一
沙托夫並沒有鬧彆扭,而是按照我留條上所說,於中午到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家。我倆幾乎同時進門;我也是頭一回登門拜訪。他們全坐在大廳裡,即麗莎、她母親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他們正在爭論什麼。媽咪讓麗莎在鋼琴上彈一首華爾茲舞曲,可是當麗莎開始彈要她彈的那支舞曲時,她又硬說她彈得不對,不是她讓她彈的那一首。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由於心地單純替麗莎辯護,說她彈的就是她要她彈的那首華爾茲;老太婆一怒之下竟大哭起來。她有病,甚至走路都困難。她兩腿浮腫,已經好幾天了,她動不動就發脾氣,對所有的人都沒碴找碴,儘管她一向怕麗莎。對我們的登門拜訪,他們都很歡迎,麗莎高興得臉都紅了,對我說了聲merci,她所以謝我自然是因為我終於把沙托夫請來了。她走到他身邊,好奇地端詳著他。
沙托夫在房門口笨拙地駐足不前。她先對他的光臨表示感謝,然後把他帶去見媽咪。
「這就是我跟您說過的沙托夫先生,而這一位是Г-夫先生,是我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好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昨天也跟他認識了。」
「哪位是教授呀?」
「教授根本沒來,媽咪。」
「不,來了,你自己說教授要來,大概就是這一位吧。」她厭惡地指了指沙托夫。
「我從來沒有跟您說過教授要來。Г-夫先生在衙門裡當差,而沙托夫先生過去是大學生。」
「大學生和教授都來自大學,還不都一樣。你就會頂嘴。而在瑞士見到的那個人則留著小鬍子和絡腮鬍子。」
「媽咪一直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兒子叫教授。」麗莎說,說罷就領沙託大到大廳的另一頭,讓他坐在沙發上。
「只要她的兩腿浮腫了,她就老這樣,您明白嗎,她有病。」她悄聲對沙托夫說,一面繼續非常好奇地端詳著沙托夫,尤其是他頭上翹起來的那一綹頭髮。
「您是軍人?」老太太問我,麗莎那麼無情地撇下我,讓我跟她待在一起。
「不,您哪,我在機關供職……」
「Г-夫先生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好友。」麗莎立刻回答道。
「您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當助手?他不也是教授嗎?」
「啊呀,媽咪,您大概半夜做夢也夢見教授了。」麗莎嗔怪地叫道。
「即使不做夢我見到的教授也夠多的了。你就會跟你媽抬扛。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四年前來的時候,您在這裡嗎?」
我回答說在這裡。
「有沒有什麼英國人跟您在一起?」
「沒有。」
麗莎笑了起來。
「啊,你瞧,根本就沒有英國人,可見,淨胡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倆淨胡扯。而且所有的人都在胡扯。」
「這是阿姨和昨天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認為,似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很像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中的哈利太子,所以媽咪才說沒有英國人。」麗莎向我們解釋道。
「既然沒有哈利,當然也就沒有英國人。只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一個人在惡作劇。」
「請您相信,媽咪是故意這樣的。」麗莎認為有必要向沙托夫解釋一下,「她對莎士比亞很熟。我還給她念過《奧賽羅》的第一幕呢;但是她現在有病,病得很重。媽咪,聽見了嗎,敲十二點了,您該吃藥啦。」
「大夫來了。」一名侍女出現在門口。
老太太微微站起身來,開始叫小狗:「澤米爾卡,澤米爾卡,哪怕就你呢,陪我走一趟吧。」
那隻又老又醜的小狗澤米爾卡不聽話,它鑽進麗莎坐的那張沙發底下去了。
「不肯去?我還不要你去哩。再見,先生,我不知道您的大名和父稱。」她向我說。
「安東·拉夫連季耶維奇……」
「反正一樣,我一隻耳朵進,另一隻耳朵出。別送我,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叫的只是澤米爾卡。謝謝上帝,我自己還走得動,明天還要坐馬車出去兜風呢。」
她怒氣衝衝地走出了大廳。
「安東·拉夫連季耶維奇,您先跟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隨便聊聊,我敢保證,你倆進一步認識後,對雙方都有好處。」麗莎說,對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友好地微微一笑,由於她的美目顧盼,巧笑傳情,他頓時容光煥發。沒有辦法,我只好留下來跟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聊天了。
二
我感到奇怪,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找沙托夫來果然只是讓他搞一些文字工作。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老以為,她找他來另有他事。我們,也就是我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看到,他倆並沒有瞞著我們,而且說話的聲音很大,我們就開始側耳傾聽;後來,他們又請過我們去,想聽聽我們的意見。整個事情在於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早就想出版一部在她看來大有裨益的書,但是由於她沒有經驗,需要一名助手。她很認真地向沙托夫解釋自己的計劃,那股認真勁兒連我都感到奇怪。「想必是個新女性,」我想,「怪不得在瑞士呆過。」沙托夫注意地聽著,兩眼盯著地面,對上流社會的這位有閒情逸致的小姐居然想做這樣一件並不適合她做的事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這是這樣一種文字工作。俄國各地出版有許多京城和外省的報章雜誌,每天都要報道許多事。一年過去了,報紙堆在書櫃裡,放得到處都是,就跟一堆垃圾似的,不是撕了,就是拿去包東西和糊紙帽子了。報刊上登載的許多事都給公眾留下了印象,留在人們的記憶中,但是年代一久也就忘了。許多人後來想查閱一下,但是要在浩如煙海的報章雜誌中查詢,而且還常常不知道日期、出處,甚至也不知道某件事發生在何年何月——這樣查來查去要花費多大力氣?然而,如果把全年發生的事按照一定的體例,按照一定的想法,按月按日地分門別類,加上標題和索引,彙編成一部書,這樣化零為整地彙編成冊,就可以把整個這一年的俄國生活特徵勾畫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儘管見諸報章的事與實際上發生的事相比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出幾本大書來代替許多報章雜誌,不就是這樣嗎。」沙托夫說。
但是,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熱烈地堅持自己的創意,儘管她難以和不善於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書只需出一本,甚至用不著很厚——她堅持道。但是就算比較厚吧,看上去一目瞭然,因為主要在於編纂體例和提供事實的方法。當然,不是照單全收,全部轉載。政府的命令和舉措,地方上的指令和法規,這一切雖然也十分重要,但是在我們計劃出的這類書中,這些事可以完全不收。許多事都可以不收,僅限於挑選那些多少能反映當前人民的精神生活、俄國人民特點的事例。當然,一切都可以收:奇聞逸事、火災、捐獻、各種各樣的好事和壞事,各種各樣的言論和談話,甚至哪怕有關江河氾濫的訊息,甚至也不妨收一些政府的法令,但是在這一切當中必須挑選那些能夠反映時代特點的東西;選錄的一切都必須代表一定的觀點,都應當有所指,都應當有用意、有思想,足以說明整個一切和全部總和。最後,這部書還應當編得很有趣味,甚至可以供人消遣閱讀,至於它應當為參考所必備,那就更不用說了!可以這樣說吧,這應當是一幅描繪俄國全年精神、道德和內心生活的圖畫。「必須做到讓大家來買,讓這部書變成一部案頭必備的參考書,」麗莎肯定地說,「我明白關鍵在於編纂體例,因此我才來向您求助。」她最後說。她說得很熱烈,儘管解釋得很含糊,道理也說得不充分,但是沙托夫還是聽懂了。
「這就是說,要出一種帶有傾向性的東西,挑選事實必須有一定傾向。」他喃喃道,仍舊沒有抬起頭來。
「絕對不是,挑選事實不要有傾向,任何傾向都不要。不偏不倚——這就是傾向。」
「其實傾向也不是什麼壞東西,」沙托夫動了動身子,「其實,既然要挑選,既然是選編,就難免有傾向。挑選哪些事實就會有所指,讓您怎樣來理解這些事。您的想法不壞。」
「那麼說,編一部這樣的書是可行的囉?」麗莎很高興。
「還要再看看和好好想想。這事工程很大。一下子是什麼也想不出來的。需要經驗。即使真要出版這書,我們也未必能學會怎樣出版它。除非經過多次試驗以後,但是這想法值得考慮。這想法很好。」
他終於抬起了眼睛,甚至高興得兩眼閃出了亮光,他非常感興趣。
「這主意是您自己想出來的嗎?」他親切地,又似乎有點忸怩地問麗莎。
「想出來倒不難,要命的是怎麼編選,怎麼出,」麗莎笑道,「我是外行,人也不很聰明,我只追求我自己清楚的事……」
「追求?」
「大概,用詞不當?」麗莎迅速問道。
「這樣說也未嘗不可,我無所謂。」
「還在國外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也可以做點什麼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錢我有,而且是自己的,卻白白地放在那兒,為什麼我不能為共同事業做點什麼呢?再說,這想法是突如其來地自然而然產生的;我根本就沒有挖空心思去想,對這個想法我感到很高興;但是我馬上看到沒有助手不行,因為我自己什麼也不會。不用說,這個助手也是我出版這部書的合作出版者。咱倆對半:您來制訂計劃和做具體工作,我來策劃和支付出版費用。這書能收回成本嗎?」
「如果我們能制訂出一個確實可行的計劃,這書會有銷路的。」
「我要預先宣告,我不是為了賺錢,但是我很希望這書暢銷,能賺錢更好,我將以此感到自豪。」
「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是讓您做我的助手嗎……工作彼此分擔。您來制訂計劃。」
「您怎麼知道我能擬定這個計劃呢?」
「我聽見有人談起過您,在這裡我也聽說了……我知道您很聰明,而且……您正在從事一種事業,而且……想得很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韋爾霍文斯基在瑞士的時候也跟我談起過您。」她急忙又加了一句。「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不是嗎?」
沙托夫抬起頭來匆匆偷覷了她一眼,但又立刻垂下了眼睛。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也對我說過關於您的事……」
沙托夫驀地臉紅了。
「不過,還有報紙,」麗莎從椅子上匆匆拿起一包準備好和捆好了的報紙,「我在這裡試著挑選了一些事,做了記號,作了篩選,編了號……您會看到的。」
沙托夫拿起了那捆報紙。
「您可以拿回家去看,請問,您住哪兒?」
「住在上帝顯靈街,菲利波夫公寓。」
「我知道。聽說,那裡,在您附近,似乎還住著一位大尉列比亞德金先生,是嗎?」麗莎仍舊像方才那樣急匆匆地問道。
沙托夫手裡拿著那摞報紙,就跟方才接過那捆報紙時那樣,舉著,這樣坐了整整一分鐘,一言不發,看著地面。
「這事您最好另請高明,我對您根本不合適。」他終於說道,不知怎麼非常奇怪地壓低了聲音,幾乎像耳語。
麗莎頓時面紅耳赤。
「您要說什麼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她叫道,「請您把方才收到的那封信拿來。」
我也跟著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走到桌旁。
「您瞧瞧這個,」她驀地對我說,非常激動地開啟信,「您什麼時候見過像這樣的玩意兒?請您大聲念一念;我要讓沙托夫先生也聽聽。」
我不無驚愕地念了下面的信函:
窈窕淑女圖申娜妝次。
伊麗莎白·尼古拉耶芙娜小姐:
噢,她多麼可愛,
伊麗莎白·圖申娜。
她同一位親戚跨坐在女式馬鞍上飛奔,
一綹鬈髮隨著風兒飄動,
或者,她跟慈母一道在教堂叩拜,
紅暈浮上她倆虔敬的面孔!
那時呀,我真希望與她喜結良緣,
淚眼婆娑,望著她的背影,與慈母一起。
一個大老粗作於爭論之時
小姐:
我深感遺憾,我沒有在塞瓦斯托波爾光榮地失去一條胳臂,其實我根本沒有到過那裡,整個戰役我只是負責供應倒霉的軍糧,我認為這是低賤的行當。您是古代的女神,而我雖然微不足道,卻懂得你我何啻天壤。請看這些詩歌,但是不過爾爾,因為詩歌畢竟是些廢話,為在散文中被認為粗鄙無禮的東西文過飾非。在顯微鏡裡,可以看到一滴水裡有許多鞭毛蟲,如果有一條鞭毛蟲用一滴水寫成一首詩獻給太陽,太陽會不會生這隻鞭毛蟲的氣呢?彼得堡的上流社會組織了一個關愛大牲畜俱樂部,儘管他們認為理應憐憫狗和馬,可是他們卻瞧不起小小的鞭毛蟲,根本不提它們,因為它們還沒有長到令人關愛的程度。我也沒長到這個程度。結婚云云看上去似乎令人噴飯,但是我很快就會通過您所蔑視的那個仇恨人類的人擁有過去統計在冊的二百名農奴。我還有許多事可以告訴您,為了一些檔案的事我甚至不惜流放西伯利亞。不要蔑視我的求婚。此信由一隻懂點詩的鞭毛蟲手書。
列比亞德金大尉,您的最恭順的朋友。他有的是空。
「這是一個喝醉酒的人和混賬王八蛋寫的!」我憤怒地叫道,「我認識他!」
「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麗莎漲紅了臉,急忙向我們解釋,「我立刻就明白,一定是什麼混賬東西寫的,為了不讓maman更加難過,我直到現在都沒有把這封信給maman看。但是,如果他繼續這樣,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想去制止他。因為我把您看做是我的助手,」她對沙托夫說,「何況您又住在那裡,因此我想問問您,聽聽您的高見:他還會幹出什麼混賬事來?」
「一個醉鬼和混賬王八蛋。」沙托夫彷彿不樂意似的喃喃道。
「怎麼,他總是這麼渾嗎?」
「不,他沒喝醉的時候一點也不渾。」
「我認識一位將軍,他也寫過跟這一模一樣的詩。」我笑著說。
「甚至從這封信也看得出來,這人還是很有城府的。」一向沉默寡言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突然插嘴道。
「有人說,他跟什麼妹妹住一起?」麗莎問。
「是的,跟妹妹。」
「有人說,他虐待她,這話當真?」
沙托夫又瞧了瞧麗莎,雙眉深鎖,嘀咕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說罷便向門口走去。
「啊呀,請您等一等,」麗莎驚慌地叫道,「您上哪呀?咱們還有許多事要談呢……」
「有什麼可談的?我明天給您答覆……」
「談最重要的事,談印刷廠。請相信我,我不是開玩笑,而是認認真真地想做點事。」麗莎越來越惶恐不安地說服他道。「假如我們決定出版,那,上哪兒印呢?要知道,這是最重要的問題,因為我們總不能為了這點事去莫斯科吧,而在這裡的印刷廠印這種東西是不成的。我早就拿定主意想自己辦一家印刷廠,哪怕由您出面,我知道,由您出面,媽媽會同意的……」
「您怎麼知道我會辦印刷廠呢?」沙托夫板著臉問。
「還在瑞士的時候,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就向我提到過您,說您會辦印刷廠,而且很懂行。他甚至還想用他的名義寫封信由我交給您,可是我忘了。」
據我現在回憶,沙托夫的臉色陡變。他又站了幾秒鐘,突然走出了房間。
麗莎很生氣。
「他總是這樣拂袖而去嗎?」她轉過身來問我。
我聳了聳肩膀,但是沙托夫又突然回來了,一直走到桌旁,把他剛才拿走的那捆報紙放在桌上:
「我不想做您的助手,我沒有時間……」
「為什麼,為什麼呢?您大概生氣了吧?」麗莎用傷心而又央求的聲音問道。
她說話的聲音使他彷彿吃了一驚;片刻間,他凝神注視著她,彷彿想看透她的靈魂似的。
「反正,」他低聲嘟囔,「反正我不幹……」
說罷,他就徹底走了。麗莎大吃一驚,甚至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似的。我這麼認為。
「一個非常怪的怪人!」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大聲說。
三
這人當然「很怪」,但是這一切當中卻有許多令人猜不透的地方。這裡似乎影射著某件事。我根本不相信會出版這樣一部書;然後是這封混賬信,但是其中非常清楚地說他要去告密,因為有這麼一些「檔案」,但是他們卻絕口不提這事,而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還有這個印刷廠,以及沙托夫的拂袖而去,而他之所以拂袖而去正是因為談到了印刷廠。這一切都使我不由得想到,還在我到這裡來以前,這裡一定發生過某種我所不知道的事,可見我在這裡是多餘的,這一切都與我無關。再說我也該走了,作為初次拜訪,做到這樣也就夠了。我走過去向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鞠躬告辭。
她好像忘了我在這屋子裡,她一直站在原地,站在桌旁,深深地陷入沉思,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地毯上她選中的某一個點。
「啊,還有您,再見。」她用慣常的親切的聲音含混不清地說。「請代我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問好,讓他快點來看我。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安東·拉夫連季耶維奇要走了。請原諒,媽咪不能出來跟您告別了……」
我走了出來,甚至已經下了樓梯,走上了臺階,這時突然有個用人追上了我:
「女主人請您千萬回去一趟……」
「是太太還是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
「是小姐,您哪。」
我看到麗莎已經不是在我們剛才坐過的那座大廳了,而是在相鄰的一間接待室。現在只有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一個人待在那座大廳裡,這裡通大廳的門被緊緊地關上了。
麗莎對我笑了笑,但是面色蒼白。她站在房間中央,顯然在猶疑不決,在進行鬥爭;但是她突然挽起我的一隻胳膊,把我默默地、迅速地帶到視窗。
「我要立刻見到她,」她悄聲道,把她那熱烈、有力、急切的目光投到我臉上,不允許我有半點抗拒,「我必須親眼見到她,請您助我一臂之力。」
她完全發狂了——似乎處於絕境。
「您要見誰呀,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我恐懼地問道。
「那個列比亞德金娜,那個瘸子……她果真是瘸子嗎?」
我吃了一驚。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不過我聽說她是瘸子,昨天還聽說了。」
我匆匆地而又很樂意地喃喃道,也壓低了聲音。
「我一定要見到她。您能夠安排我們見面嗎,就在今天?」
當時,我非常可憐她。
「這是不可能的,再說我根本不知道這事應該怎麼辦,」我開始說服她,「我可以去找一下沙托夫……」
「如果您明天還不能安排好,那我就親自去見她,一個人,因為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不肯陪我去。我只能寄希望於您了,除您以外,我就沒有任何人了;我剛才跟沙托夫說得很蠢……我堅信您是個光明正大也許還是個對我很熱心的人,不過請您務必安排好。」
我非常願意在各方面幫助她。
「我想這麼辦,」我稍許想了想,「我親自去一趟,今天我一定,一定能夠見到她!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一定想辦法見到她;不過——請允許我讓沙托夫從中協助。」
「請您告訴他,我有這樣的願望,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但是我方才並沒有欺騙他。說不定他之所以拂袖而去,因為他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他不喜歡似乎我在騙他。我真沒有騙他;我真的想出版這樣一部書,並且開辦一家印刷廠……」
「他為人正直,很正直。」我熱烈地肯定道。
「話又說回來,如果到明天還不能安排好,那我就自己去,不管鬧出什麼事來,哪怕鬧得人人皆知我也不管。」
「明天三點以前我不能到您這裡來。」我說,有點清醒過來。
「三點就三點吧。這麼說,昨天我在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那裡想,您是一位熱心人,對我不無好感,沒有看錯吧?」她向我嫣然一笑,急忙伸出手來同我握別,便匆匆去找被她撇在大廳裡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了。
我從那裡出來,對自己剛才答應麗莎的事感到很沮喪,而且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這女人處在真正的絕望中,她不怕自己的名譽受到影響,居然信任一個她幾乎還不認識的人。她在她如此困難的時候對我柔媚地微微一笑,並且暗示她昨天就注意到我對她有好感,彷彿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刀;但是我可憐她,可憐她——如此而已!她的秘密對於我突然成了某種神聖的東西,如果有人向我公開這秘密,我說不定會塞起耳朵,堅決不願意往下聽。我只是預感到有什麼事……然而,我一點不明白,我到底應該怎樣來安排這事。此外,直到現在我還弄不清到底要我安排什麼:會面?但這是什麼樣的會面呢?再說,怎樣才能把她倆弄到一塊呢?全部希望都只能寄託在沙托夫身上了,雖然我事先知道他決不肯幫任何忙,但是我還是急匆匆地去找他。
四
直到晚上,已經七點多了,我才在他家碰見了他。我感到驚奇的是他家有客——一位是阿列克謝·尼雷奇,另一位是我半認識半不認識的先生,一位名叫希加廖夫的人,他是維爾金斯基的小舅子。
這位希加廖夫大概已經在敝城客居兩個月左右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關於他我只聽說,他在彼得堡的一家進步雜誌上發表過一篇文章。維爾金斯基偶然在大街上見到我,給我作了介紹。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臉上見過這樣的陰陽怪氣、愁眉深鎖和悶悶不樂。他那模樣就像在等候世界毀滅似的,而且還不是根據預言有朝一日要毀滅但是這預言也可能不應驗,而是完全確定了的,比如說後天上午十點二十五分整這世界非毀滅不可。然而,當時,我倆幾乎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彼此握了握手,就像兩個陰謀家那樣。最使我吃驚的是他那大得出奇的兩隻耳朵,又長又寬又厚,像兩隻招風耳似的,特里特別地支楞著,分列兩邊。他的動作笨拙而緩慢。如果說利普京幻想法倫斯泰爾有朝一日會在敝省實現,那麼這主兒肯定知道實現這一理想的日期和鐘點。他留給我的印象是這人很陰險;現在,我居然在沙托夫家遇見他,覺得很奇怪,一般說沙托夫並不好客呀。
我還在樓梯上就聽到他們在大聲說話,三個人一齊開口,彷彿在爭論什麼問題,可是我一進去他們就閉上了嘴。他們爭論的時候都站著,可現在霍地全坐下了,因此我也只好坐下。尷尬的沉默足有三分鐘無人打破。希加廖夫雖然認出是我,但是他卻裝做不認識,倒不是對我抱有什麼敵意,而是因為他就是這麼個人。我跟阿列克謝·尼雷奇微微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不知為什麼也沒有彼此握手。希加廖夫終於開始望我了,但是板著臉,皺著眉,彷彿十分天真地相信我會突然站起來離開他們似的。最後,沙托夫從椅子上欠起了身子,大家也霍地一躍而起。他們沒有告辭就走了出去,只有希加廖夫,已經走到房門口了,才對送他的沙托夫說:
「記住,您務必寫一份總結。」
「我才不管你們那總結呢,我對任何人都沒有義務,關我屁事。」沙托夫把他送走後便關上門,掛上了門鉤。
「這幫烏合之眾!」他說,瞧了瞧我,似乎露出一絲苦笑。
他面帶怒容,我覺得奇怪:他居然先開口說話。過去,通常的情況是,我去找他(不過這很難得),他總是皺起眉頭坐到一個犄角上,慍怒地回答我的問話,只在過了很長時間以後才會完全活躍起來,開始談笑自若。然而每到分別的時候,他又一定雙眉深鎖,送您出去就像把自己的冤家對頭給攆出家門似的。
「昨天,我在這位阿列克謝·尼雷奇家喝茶,」我說,「他好像被無神論弄得神經錯亂了。」
「俄國的無神論從來沒有超出說俏皮話的範圍。」沙托夫悻然說道,他重新點了一支蠟燭以代替原來點剩的蠟燭頭。
「不,我覺得這人不像是個說俏皮話的人;他好像連普通說話都不會,更談不上說俏皮話了。」
「都是些紙糊的人,這一切都是由於思想上的奴顏婢膝。」沙托夫平靜地說道,他坐到牆角的一把椅子上,用兩隻手掌支在膝蓋上。
「這裡還有仇恨,」他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後說道,「假如俄國不知怎麼突然進行了改革,甚至是按照他們的主張進行改革的,而且不知怎麼一來俄國突然變得無比富強和幸福,那麼首先感到非常不幸的必定是他們。因為那時候他們就沒有可以仇恨的人,沒有可以唾棄的人,也沒有事情可以嘲笑了!這裡只有一種對俄國禽獸般的、無休止的恨,一種侵入骨髓的恨……到處是歡聲笑語,再也看不到在笑聲掩蓋下為世人所看不到的任何眼淚了!在俄國還從來沒有說過比這些看不見的眼淚更虛偽的話了!」他幾乎狂怒地叫道。
「天知道您倒是怎麼啦!」我笑了起來。
「而您是個‘溫和的自由主義者’。」沙托夫笑道。「您知道嗎,」他又突然介面道,「我剛才說到‘思想上的奴顏婢膝’,也許讓您笑話了;大概,您會立刻對我說:‘你才是奴才生的家生子哩,我可不是奴才。’」
「我根本無意說這話……您怎麼啦!」
「您不用道歉,我不怕您。那時候我還不過是奴才所生,現在自己也成了奴才,跟您一樣的奴才。我們俄國的自由主義者首先是奴才,他正在張望:可以給誰擦皮靴。」
「擦什麼皮靴?您是不是話中有話?」
「什麼話中有話!我看,您在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得對,我壓在一塊石頭底下,壓趴下了,但還沒有被壓死,還在垂死掙扎;這比喻說得好。」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您對德國人都入了迷,」我笑道,「咱們從德國人身上畢竟撈到了好處,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拿了他們二十戈比,卻把自己的一百盧布拱手相送。」
我們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他這是在美國躺出來的毛病。」
「誰?躺出了什麼毛病?」
「我是說基裡洛夫。我跟他在那裡的一間農舍的地板上躺了四個月。」
「難道你們去過美國?」我很詫異,「您從來沒說過呀。」
「有什麼好說的。前年,我們三個人用最後一點錢乘上一艘移民船到美利堅合眾國去,想親身體驗一下美國工人的生活,想用這樣的方式以自己的切身經驗親自檢驗一下一個人處在最艱苦的社會地位到底是什麼狀況。我們就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到美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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