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瘸腿女人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主啊!」我笑了起來,「您要‘以切身經驗來體驗’,還不如在農忙時節到咱們省的什麼地方去呢,偏要瞎折騰跑到美國去!」

「我們在那裡當工人,受僱於一個剝削者,在他那裡的俄國人一共六人——有大學生,甚至還有從自己莊園裡跑出來的地主,甚至還有軍官,大家到這裡來都抱著同樣宏偉的目的。於是大家就幹活,風裡來雨裡去,受苦受累,最後我和基裡洛夫走了——我們病了,受不了了。那個剝削我們的老闆在結賬的時候剋扣我們的工資,按合同本應給我們每人三十美元,可是他只付給我八美元,付給他十五美元;在那裡他們還不止一次地打我們。失業後,我和基裡洛夫臥病不起,只能在那個小鎮的地板上躺了四個月;他想他的心事,我想我的心事。」

「難道老闆還打你們,在美國?這是怎麼回事,想必你們罵他了吧!」

「絕對沒有。相反,我和基裡洛夫立刻認定:‘在美國人面前,我們俄國人不過是不點大的小孩,必須生長在美國,至少也應當跟美國人多年相處,才能與他們平起平坐。’結果怎樣呢:買一件只值一戈比的東西,他們卻動輒要我們付一美元,我們不但高高興興地照付不誤,甚至還自以為買了便宜貨。我們對一切都讚不絕口:招魂術、私刑拷打、左輪手槍、流浪漢。有一回我們坐車出去,可是一個人把手伸進了我的口袋,掏出我的梳頭刷,竟梳起頭來;我只能與基裡洛夫面面相覷,認定這很好,這做法我們很喜歡……」

「奇怪的是,這些事不僅灌輸進了我們的腦海,而且還照此辦理。」我說。

「我們都是紙糊的人。」沙托夫又說了一遍。

「不過話又說回來,搭乘移民船遠涉重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儘管抱著‘以切身的經驗去了解’這種目的,說真的,這樣做總必須抱有某種捨身忘我的堅定精神……可你們是怎麼從那裡逃出來的呢?」

「我寫信到歐洲去給一個人,他給我寄來了一百盧布。」

沙托夫說話的時候,按照他的老習慣,兩眼一直死死地盯著地面,甚至發火的時候也這樣。這時他突然抬起頭來。

「您想知道這人的姓名嗎?」

「他是誰?」

「尼古拉·斯塔夫羅金。」

他突然站起身來,轉過身去面向他的那張椴木寫字檯,並開始在桌上翻尋著什麼。我們這裡流傳著一則雖然不甚清楚,但卻十分可靠的謠言,說他的妻子在巴黎有一段時間曾與尼古拉·斯塔夫羅金同居,而且就在兩年前,也就是沙托夫在美國的時候——誠然,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在日內瓦拋棄了他。「既然這樣,那他現在幹嗎還要鬼迷心竅地主動提到他的名字,還大加渲染呢?」我想。

「直到現在我還沒把錢還他。」他又突然向我轉過身來,定睛看了看我,又坐到角落裡他原先坐的地方,已經完全換了一種聲音急促地問道:

「您當然是有所為而來,您要我幹什麼?」

我立刻精確地按照先後順序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說罷又補充道,在方才的心急火燎之後,現在我已經清醒過來,但思緒反倒更亂了:我明白,這裡一定有什麼對於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十分重要的事,我很想幫助她,但糟糕的是我不僅不知道怎樣履行我對她的承諾,甚至現在我都不明白我對她究竟承諾了什麼。接著我又鄭重其事地再一次向他證明,她無意騙他,也不想騙他,這裡肯定發生了什麼誤會,又說她對他方才非同尋常拂袖而去感到很難過。

他十分注意地聽完了我的話。

「也許,我方才按照自己的習慣,確實又幹了一件蠢事……嗯,既然她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麼那樣走了,那……對她更好。」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微微開啟了一點,開始聽樓梯上有沒有動靜。

「您希望親自見到這女人嗎?」

「我需要的就是這個,怎麼才能做到這點呢?」我高興地跳了起來。

「很簡單,趁她一個人在家,咱們去找她就是。他回來了,知道我們來過,肯定會狠狠地揍她。我常常偷偷去看她。不久前,他又開始打她的時候,我把他狠揍了一頓。」

「您真揍了?」

「沒錯。我揪住他的頭髮把他從她身邊拽開,為此,他本想揍我一頓,可是我把他嚇住了,事情就這麼了了。我怕他喝醉了酒回來,想起這事,會把她狠揍一頓。」

說罷,我們就立刻下了樓。

列比亞德金家的房門只是虛掩著,並沒有上鎖,因此我們隨隨便便地就進去了。他們的整個住房由兩個髒兮兮的不大的小房間組成,牆壁已被煤煙燻黑,骯髒的桌布斑斑駁駁,簡直成了碎紙片,東一塊西一塊地掛在牆上。從前,這裡曾開過幾年小酒館,直到房東菲利波夫把小酒館搬到新房子去為止。過去開酒館用的其他房間現在都鎖著,只有這兩間租給了列比亞德金。室內的傢俱不過是些很普通的長凳和木板釘的桌子,此外就只有一把缺了扶手的舊圈椅。在第二個房間的一個角落放著一張床,上面放著一床印花布被子,這是屬於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的,至於大尉,夜裡睡覺,每次都是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常常連衣服都不脫。滿地都是碎屑、垃圾和髒水;一塊又大又厚、整個兒溼漉漉的抹布,就撂在第一個房間的地板中央,就在這裡的一攤水中還扔著一隻後跟踩壞了的舊皮鞋。看得出來,這裡任何事都沒人照料;爐子沒有生,飯也沒有做;正如沙托夫比較詳細地介紹的,他們家甚至連茶炊也沒有。大尉和妹妹到這裡來的時候完全是個叫花子,正如利普京所說,起初他們還當真到有些人家去要過飯;但是當大尉出乎意料地得到一筆錢之後,就立刻喝起酒來,以至完全喝昏了頭,因此也顧不上收拾這家了。

我非常想見到的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規規矩矩、不聲不響地坐在第二個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坐在一張廚房用的木板桌旁。當我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沒有喝問我們來幹什麼,甚至坐在那裡都沒動彈一下。沙托夫說,他們連門也不鎖,有一回,通過道屋的門敞開著,一夜都沒有關。一隻鐵製的蠟燭臺上插著一支細細的蠟燭,在昏暗的燭光下,我看到一個女人,可能有三十歲上下,面黃肌瘦,病懨懨的,穿著一件深色的舊印花布連衣裙,長長的脖子上沒有圍任何東西,稀疏的深色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只有兩歲孩子的拳頭那麼大。她相當愉快地看了看我們;她前面的桌子上,除了燭臺以外,還放著一面鄉下人用的小鏡子,一副舊撲克牌,一本看得十分破爛的什麼歌本,還有一隻已經咬過一兩口的德式白麵包。看得出來,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搽了粉,搽了胭脂,嘴上還抹過什麼唇膏。眉毛也描過了。在她那又窄又高的前額上,儘管抹了粉,還是相當分明地呈現出三道長長的皺紋。我已經知道她是瘸子,但是這回她在我們的面前並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路。從前,當她還是少女的時候,這張清瘦的臉也許還不難看,但是她那雙文靜、和藹的灰眼睛,即使現在也十分好看,在她那文靜的、幾乎是歡樂的目光中對映出一種耽於幻想的、真誠的光。在我聽到她哥哥常常用哥薩克馬鞭抽她以及對她的種種胡作非為後,再看到她的微笑中流露出的那種文靜而又安詳的歡樂,使我不由得很驚訝。奇怪的是,每當我們看到這一類有先天生理缺陷的人,通常總會有一種難受的,甚至是畏懼的厭惡,但是我看到她卻沒有這種感覺,相反,從頭一分鐘起,我看到她就幾乎感到很愉快,除非後來兼有一種憐憫感(但絕不是厭惡)充塞了我的心坎。

「孤孤單單,簡直整天整天地就這麼坐著,也不動彈,用紙牌算卦或者照鏡子,」沙托夫一進門就向我指著她說,「他甚至都不給她飯吃。廂房裡有一位老太太,有時候看在基督分上,給她拿點吃的;怎麼能這樣讓她一個人伴著蠟燭坐在這裡呢!」

我感到奇怪,沙托夫說話的聲音很大,倒像這屋子裡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

「你好,沙圖什卡!」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和藹可親地說。

「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我給你帶來一位客人。」沙托夫說。

「好,歡迎貴客。你帶來的這人我不認識,我好像不記得這人了。」她隔著蠟燭注意地看了看我,接著又立刻跟沙托夫說話(在以後的整個談話中,她再也沒有理會我,就像她身旁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似的)。

「一個人在你樓上那明亮的小屋裡踱來踱去,踱厭煩了,是吧?」她笑道,同時露出兩排非常好看的牙齒。

「是厭煩了,因此想來看看你。」

沙托夫端過一張長凳,靠近桌子,自己先坐下來,並讓我坐在他身旁。

「能跟你聊聊,我一向很高興,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挺逗的,沙圖什卡,你像修士一樣。你什麼時候梳的頭呀?讓我來再替你梳梳,」她從兜裡掏出一把梳子,「沒準,自從我上次給你梳過頭以後,你都沒有梳過吧?」

「我連梳子都沒有。」沙托夫笑道。

「是嗎?那我把自己的送給你,不是這把,而是另一把,不過你要提醒我。」

她以一種非常認真的樣子開始給他梳頭,甚至還給他在一邊留了個分頭,梳罷,她把身子微微地向後仰,看看梳得好不好,接著又把梳子放進了口袋。

「我說沙圖什卡,」她搖了搖頭,「你也許是個是非分明的人,可是卻百無聊賴。我瞧著你們大夥都覺得奇怪,我真不明白有人怎麼會百無聊賴。煩惱並不等於百無聊賴。我就很快活。」

「跟你哥在一起也快活?」

「你說列比亞德金?他是我的奴才。他在不在我身邊,我完全無所謂。我向他吆喝:‘列比亞德金,給我端杯水來,列比亞德金,給我拿雙鞋來,’他就得趕快照辦;有時候也真作孽,瞧著他那樣兒都覺得可笑。」

「倒的確是這樣,」沙托夫又大聲和熟不拘禮地對我說,「她對他完全跟對奴才一樣,我親耳聽見她向他吆喝:‘列比亞德金,端杯水來。’而且邊說邊哈哈大笑,區別僅僅在於,他不是趕快去拿水,而是為此狠狠地揍她,但是她一點也不怕他。她幾乎每天都要發作一次神經病,使她喪失記憶,因此每次發病以後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忘了,甚至還常常把時間弄錯。您以為她記得我們進來的情況嗎,也許她記得,可是她肯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一切都改變了,現在她準把我們當成什麼別的人,而不是真實的現在的我們,雖說她記得我是沙圖什卡。我現在大聲說話根本就無所謂,只要不跟她說話,她就立刻不聽,而且立刻陷進自我幻想之中;正是立刻陷入幻想。她是一個非常愛幻想的幻想家,她能一連八小時,整天坐在原地不動。瞧,這麵包放在這裡,她也許從早晨起就咬了一口,一直要到明天才吃完。瞧,她現在又開始用紙牌算卦了……」

「我是在算卦,沙圖什卡,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老算不準。」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聽到了最後一句話,突然介面道,接著她看也不看地伸出左手去拿麵包(可能也是因為沙托夫提到了麵包)。她終於抓住了麵包,但是她用左手拿了一會兒,大概又被重新開始的談話所吸引,又不知不覺地把麵包放同桌上,一口也沒有咬。「算來算去總是這些東西:旅途呀,壞人呀,什麼人在耍陰謀呀,死人睡的床呀,什麼地方來的信呀,出乎意料的訊息呀——我看全是胡說,沙圖什卡,你看呢?既然人們可以撒謊,為什麼紙牌就不能撒謊呢?」她突然把牌弄亂了。「有一回,我對普拉斯科維婭大嬸也說過同樣的話,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女人,常常瞞著修女院院長跑到我的修道室來,讓我替她用紙牌算卦。而且常來找我算卦的也不止她一個人。她們又是搖頭,又是嘆氣,議論開了,我笑道:‘普拉斯科維婭大嬸,既然二十年都不來信了,您怎麼會收到信呢?’她女兒被她丈夫帶到土耳其去了,二十年來,毫無音信。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修女院院長(她出身公爵)那裡喝茶,她那兒還坐著一位外地來的太太,她是一位大幻想家,那兒還坐著一位來掛單的聖山來的小修士,依我看,沙圖什卡,就是這個修士在這天上午從土耳其給普拉斯科維婭大嬸帶來了她女兒的信——你瞧,紅方塊傑克——預示有出乎意料的好訊息!我們喝著茶,而聖山來的那位小修士對修女院院長說:‘可敬可佩的院長大嬸,最要緊的是主賜福於貴院,因為您把無比珍貴的寶物儲存在修女院內。’‘什麼寶物?’院長大嬸問道。‘聖愚利扎韋塔大嬸呀。’而這個聖愚利扎韋塔被關閉在我們院的一堵牆裡,關閉在一隻一俄丈長兩俄尺高的籠子裡,她在鐵柵欄裡待了快十七年了,無論冬夏,都穿一件粗麻布襯衫,老是用一根麥稈或者小樹枝什麼的往自己的襯衫,往粗麻布裡戳,一句話也不說,十七年了,也不梳頭,也不洗臉。冬天有人塞給她一件皮襖,每天有人塞給她一點麵包皮和一茶缸水。來朝聖的人看見她,驚歎不已,佈施一些錢。‘原來是這麼個寶物,’院長大嬸回答(她很生氣,因為她非常不喜歡利扎韋塔),‘利扎韋塔的閉關修行是在跟我較勁,僅僅是由於自己固執,還不是裝模作樣。’我不喜歡她這麼說,因為那時候我自己也想閉關修行,我說:‘我看呀,上帝和造化都一樣。’她們都異口同聲地對我說:‘是嗎!真沒想到!’院長笑了起來,開始跟一位太太悄聲說著什麼,然後叫我過去,和藹可親地說了幾句話,那位太太則送給我一個玫瑰紅的蝴蝶結,要不要我拿出來給您看看?嗯,那個小修士則立即對我說了些開示的話,說得那麼和藹可親,說得那麼謙卑,想必還說得很有道理;我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你懂了嗎?’他問。我說:‘沒有,我什麼也沒有聽懂,請讓我徹底安靜一下吧。’於是從那時候起他們讓我一個人徹底安靜了,沙圖什卡。當時,我們那兒有位女長老,因為擅自預言被罰強制懺悔,有一回,她走出教堂時,悄悄問我:‘你認為聖母是什麼?’我答道:‘聖母是偉大的母親,是人類的希望。’她說:‘對,聖母就是偉大的大地母親,一個人最大的歡樂也就在此。因此任何地上的煩惱,任何地上的眼淚——我們都視同歡樂;如果你能用自己的眼淚把你腳下的土地浸透半俄尺深,你就會對一切立刻感到欣喜。而你也就再不會有任何,任何悲傷了,’她說,‘這就是預言。’從此我就牢牢地記住這句話。從那時起,每當我磕頭禱告,我都要親吻大地,一邊親吻,一邊哭。聽我告訴你,沙圖什卡,這些眼淚裡沒有任何壞東西,哪怕你並沒有任何傷心事,反正你僅僅因為歡喜也會流淚的。是眼淚自動流出來的,這話沒錯。我常常到湖邊去:一邊是我們的修道院,另一邊則是我們那兒的尖尖的山峰,因而大家都管它叫尖山。我爬上這座山峰,臉朝東,匍匐在地,我哭呀哭呀,也不記得哭了多長時間,反正當時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什麼也不知道。後來我站起身來,往回一看,夕陽西下,它是那麼大,那麼燦爛,那麼美麗——沙圖什卡,你愛看太陽嗎?心曠神怡,但又很悲傷。我又轉過身去面向東方,影子,我們那座山的影子,像利箭一樣飛過湖面,它窄窄的、長長的,遠遠地伸出一俄裡遠一直到湖中的那座小島,於是那座石島就像被完全劈成兩半似的,一等它劈成了兩半,太陽就完全落下去了,一切便突然熄滅。這時我就開始感覺十分苦惱,也就在這時我恢復了記憶,我怕天黑,沙圖什卡。我哭得最多的還是我那孩子……」

「難道你有過孩子?」沙托夫一直非常用心地聽著,這時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那還用說:小小的、紅撲撲的、手指甲和腳趾甲都小極了,不過我感到十分難過的是我不記得這是男孩還是女孩了。一會兒覺得是男孩,一會兒又覺得是女孩。我把他一生下來,就把他直接裹到細麻紗和花邊裡,用粉紅色的緞帶把他捆起來,在他身上撒上鮮花,給他打點好,給他作了祈禱,這孩子還沒有受洗我就把他抱走了,我抱著他穿過森林,我在森林裡感到害怕,我覺得可怕,我哭得最多的還是我雖然生下了他,但是我不知道誰是我的丈夫。」

「說不定你真有過?」沙托夫小心翼翼地問。

「我覺得你這樣說真可笑,沙圖什卡。有過,也許還真有過,如果有也等於沒有,有又能怎麼樣呢?這謎並不難猜,你猜吧!」她笑道。

「你把孩子抱哪兒去了?」

「扔到池塘裡了。」她嘆了口氣。

沙托夫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假如你壓根兒不曾有過孩子,這一切不過是痴人說夢,咋辦呢?」

「你給我提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沙圖什卡,」她沉思地、對這樣的問題絲毫也不感到奇怪地回答道,「對這一點我什麼也不告訴你,沒有也說不定;我看呀,這不過是你的好奇心罷了;反正我不會不哭他,我該不是在夢中看見他的吧?」她說罷,大滴大滴的淚珠便在她的眼睛裡閃耀。「沙圖什卡,沙圖什卡,聽說你妻子撇下你跑了,真有這事嗎?」她突然把兩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傷心地看了看他。「你別生氣,我也很難過。聽我說,沙圖什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又來找我了,向我招手,喊我:‘我的小貓咪,小貓咪,到我身邊來!’我最喜歡他叫我‘小貓咪’了:我覺得他愛我。」

「他真會來看你也說不定。」沙托夫低聲喃喃道。

「不會的,沙圖什卡,這不過是夢……他不會當真來看我的。你知道這首歌嗎:

「我不需要高大的新樓,

「我要留在這間修道室裡,

「我要在這裡居住,修行,

「為你禱告上帝。

「唉,沙圖什卡,沙圖什卡,我親愛的,你怎麼從來也不問我任何問題呢?」

「你反正不會說的,所以就不問了。」

「我不會說,不會說的,哪怕殺了我,我也不會說,」她急忙介面道,「燒死我,我也不會說。不管讓我受多大罪,我什麼也不會說,就是不讓別人知道。」

「唉,你瞧,每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沙托夫聲音更輕地說道,越來越低地垂下了腦袋。

「要是你請我說,我也許會說的;我也許會說的!」她興高采烈地一再說道。「為什麼你不請我呢?求我,好好兒求我,沙圖什卡,也許我會說的;求我呀,沙圖什卡,一直求到我同意……沙圖什卡,沙圖什卡!」

但是沙托夫不做聲,兩人默然相對持續了約摸一分鐘。眼淚靜靜地在她那擦了粉的面頰上流淌;她坐在那裡,都忘了自己的兩隻手還放在沙托夫的肩膀上,但是她的眼睛已經不看他了。

「唉,我哪有心思管你的事呀,再說硬要你說也罪過。」沙托夫驀地從長凳上站起來。「把身體抬起來點!」他怒氣衝衝地從我身下抽出了長凳,端起來,把它放回了老地方。

「他快回來了,別讓他看出來;我們也該走了。」

「啊呀,你老是忘不了我那奴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霍地笑道,「怕他!好吧,再見了,兩位嘉賓;不過請等片刻,我有話告訴你。不久前,這個尼雷奇跟房東菲利波夫那個紅鬍子到這兒來看我,那時候我哥正衝我嚷嚷。房東就一把抓住他,把他在房間裡拖著走,我哥就叫:‘不能賴我,我是代人受過!’就這樣,你信不信,我們大家簡直笑彎了腰……」

「哎呀,季莫費耶芙娜,要知道,這是我呀,不是那紅鬍子,不久前是我拽住他的頭髮,把他從你身邊拽開的;那房東,前兒個來找你們,對你們罵罵咧咧的,你搞混了。」

「讓我想想,我還真弄混了,也許真是你。好了,為這些小事爭什麼呀;誰把他拽開的,在他還不全一樣。」她笑道。

「咱們走吧,」沙托夫驀地拽了我一下,「大門響了;碰到咱倆,又得揍她。」

我們還沒來得及跑上樓梯,大門處就傳來了醉醺醺的喊叫聲以及一連串的罵人聲。沙托夫讓我回到他的房間,鎖上了門。

「如果您不想惹出是非來的話,那您就在我這裡稍坐片刻。聽,像個豬崽子似的狂叫,想必又絆在門檻上了;每次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但是,不鬧出點事情來,他是不會幹休的。

沙托夫站在鎖著的房門旁,側耳向樓梯傾聽;他驀地跳到一邊。

「上樓了,我早料到會這樣!」他悄聲道,怒形於色。「說不定現在要吵到半夜,甩都甩不開。」

響起了幾聲有力的敲門聲。

「沙托夫,沙托夫,開門!」大尉吼道。「沙托夫,朋友……

「我來向你問好,

「我要告訴你太陽已經升起,

「它那熾——熱的光,

「已在……林間的樹梢……跳躍。

「我要告訴你我已經醒了,鬼把你抓了去。

「我整個兒醒了……在那樹枝下……

「好像挨樹條鞭抽似的,哈哈!

「每隻小鳥……都口渴。

「說什麼我要喝,

「喝……不知道要喝啥。

「啊,讓這混賬的好奇心見鬼去吧!沙托夫,你明白,活在世上有多好嗎!」

「別理他。」沙托夫又對我悄聲道。

「開門呀!你明白嗎,在人類中……還有比打架更高階的東西了;也有正——人——君——子時來運轉的時候……沙托夫,我心好;我原諒你……沙托夫,讓那些傳單見鬼去吧,啊?」

沉默。

「你明白嗎,蠢驢,我愛上了個人,我買了燕尾服,你瞧,凝聚了愛的燕尾服,十五盧布;大尉的愛要求恪守上流社會的禮儀……開門呀!」他突然野蠻地吼道,用拳頭瘋狂地打門。

「見你的鬼去,滾!」沙托夫猛地吼道。

「奴——隸!農奴,你妹妹也是個女奴和婢女……女賊——!」

「可你出賣了自己的妹妹。」

「胡說!我受了冤枉,其實,我只要一句話就能說明白……你明白她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沙托夫突然好奇地貼近門縫。

「你明白嗎?」

「我會明白的,你說吧,什麼人?」

「我就敢說!我任何時候都敢當眾說出一切……」

「我看你未必有這膽量。」沙托夫激他,同時向我點頭示意,讓我也注意聽。

「你說我不敢?」

「你要是不怕老爺的鞭子,你說呀……你是個膽小鬼,還大尉呢!」

「我……我……她……她是……」大尉用發抖的、激動的聲音含糊不清地說道。

「說呀?」沙托夫把一隻耳朵湊上去。

出現了沉默,至少達半分鐘之久。

「卑鄙,混賬!」門外終於發出了聲音,接著大尉匆匆朝樓下退縮,一面走還一面像茶炊似的呼哧呼哧喘氣,每下一級樓梯都發出沉重的響聲。

「不,他很狡猾,連喝醉酒也不會說漏嘴。」沙托夫離開了房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沙托夫搖了搖手,開開門,又開始傾聽樓梯上的動靜;聽了很長時間,甚至還悄悄地下了幾級樓梯。最後他回來了。

「什麼也聽不見,沒打人;說明他乾脆倒在地上睡著了。您該走了。」

「我說沙托夫,現在根據這一切我能作出什麼結論呢?」

「唉,聽便,你愛怎麼作結論就怎麼作結論!」他用疲憊而又厭惡的聲音回答道,說罷又坐到自己的寫字檯旁。

我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地佔據了我的想象。我煩惱地想到了明天的事……

這個「明天」,也就是將要無可挽回地決定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命運的那個星期天,也是在我這部紀事中有重大意義的一天。這是充滿意外事件的一天,這是舊事收場、新事開場、需要作突出說明而又更加混亂的一天。正如讀者已經知道的那樣,這天中午我先要陪我的忘年交去看望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是她自己定的時間,而下午三點我必須到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那兒去告訴她——我也不知道該告訴她什麼,幫助她——我也不知道該幫助她什麼。與此同時,一切卻迎刃而解了,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總之,這是許多偶然事件驚人地巧合的一天。

這一天是這樣開始的,我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按照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規定的十二點整先去看她,可是她不在家;她去做日禱了,還沒回來。我可憐的朋友情緒一下子大變,或者不如說一下子垮了,這情況立刻使他跟丟了魂似的:他近乎癱軟地跌坐在客廳裡的單人沙發上。我問他要不要來杯水;但是儘管他臉色蒼白、兩手發抖,他還是儼然謝絕了。順便說說,今天他穿的衣服非常講究:一件幾乎可以上舞會的、繡了花的細麻紗襯衫,一條白領帶,兩手拿著新禮帽,一副顏色鮮豔的淺黃色手套,甚至還稍稍灑了點香水。我們剛坐定,沙托夫就由聽差領著進來了,顯然,他也受到了正式邀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本想欠起身來跟他握手,但是沙托夫注意地看了看我們,接著便走到一個角落,在那裡坐了下來,甚至都沒有向我們頷首致意。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又驚懼地看了看我。

我們就這樣在完全的沉默中又坐了幾分鐘。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突然開始向我悄悄地、急促地說著什麼,但是我沒有聽清;再說他由於激動也沒有把話說完,又停下不說了。這時聽差又一次進來在桌上收拾著什麼;其實,他是進來看看我們到底在幹什麼。沙托夫忽地大聲問他:

「阿列克謝·葉戈雷奇,您是否知道,達裡婭·帕夫洛芙娜是不是跟她一起出去了?」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一個人上大教堂的,您哪,而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則留在樓上她自己的房間裡,她不大舒服,您哪。」阿列克謝·葉戈雷奇教訓人似的、儼乎其然地稟告道。

我那可憐的朋友又匆匆地、驚恐不安地與我面面相覷,因此我只好乾脆扭過頭去不理他。突然,大門口響起了馬車的隆隆聲,房子裡遠遠傳來一陣騷動,這聲音告訴我們:女主人回來了。我們仨立刻從沙發上匆匆起立,但是又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傳來了許多腳步聲,可見女主人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因為這個時間是她自己親自給我們指定的,這可真叫我們覺得有點納悶了。最後終於聽到有人走了進來,步伐出奇地快,像跑似的,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不可能這樣進來的。驀地,她幾乎飛也似的跑進了房間,氣喘吁吁,神情異常激動。跟在她後面,稍稍落在後面一點,步子也慢得多,進來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而跟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手拉手進來的則是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列比亞德金娜!即使我做夢夢見這個,我也不相信真會有這樣的事。

為了說明這個完全出乎我們意料的事,必須倒回去一小時,詳細說說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在大教堂裡發生的一件非同尋常的奇遇。

首先,幾乎全城人都去做日禱了,所謂全城人當然是指敝城上流社會的最高層。大家知道省長夫人將會光臨,這是她到我們這裡來以後的首次露面。我要指出的是,已經風傳,她是一個有自由思想和奉行「新規矩」的人。所有的太太小姐也都曉得,她將穿得十分華貴和非常高雅;因此這次敝城女士們的穿戴,也就特別講究和華麗。只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一個人穿得很樸素,像往常一樣一身黑衣黑裙;最近四年來她一直都穿這樣的衣服,從不變換。她來到大教堂後就站到她習慣站的老位置上,在左側第一排,穿著鑲邊僕役制服的跟班在她面前放了一隻絲絨拜墊,供她跪拜用,總之,一切都是老樣子。但是大家也發現,她在做禮拜的整個過程中不知何故一直在非常熱誠地祈禱;後來當大家回憶起這一切的時候,甚至有人說,她眼裡甚至噙著淚花。最後日禱結束了,敝城大司祭帕維爾神父出來進行莊嚴的佈道。敝城人都很喜歡聽他佈道,並且對他的佈道給予很高評價;甚至有人勸他把佈道稿印出來,但是他始終不肯。這一回他的佈道不知何故特別長。

就在已經開始佈道的時候,有位女士坐著老式的輕便計程車駛近了大教堂——女士們坐這樣的馬車只能側著身子,還得抓住馬車伕的寬腰帶,隨著馬車的顛簸就像田野上隨風擺動的小草一樣前後晃動。這種名之為「萬卡」的老牛破車式的出租馬車至今仍在敝城行駛。這位女士在大教堂的拐角處停了下來(因為大門旁停著許多馬車,甚至還有憲兵),跳下馬車後遞給趕「萬卡」的馬車伕四個銀戈比。

「怎麼啦,嫌少,萬尼亞,」她看到馬車伕不滿的神色,叫道,「我只有這些錢。」她可憐巴巴地加了一句。

「好啦,拉倒吧,怪我讓你上車的時候沒講好價錢,」萬卡揮了一下手,看了看她,似乎在想:「再說真要跟你過不去,也作孽。」接著他就把皮錢包塞進懷裡,策馬驅車而去,引起站在附近的馬車伕一陣鬨笑。嘲笑聲,甚至驚歎聲也一直伴隨著這女士,直到她穿過一輛輛馬車和正在等候老爺太太即將出來的跟班們中間,終於走到教堂大門口為止。再說,這麼一個女人,不知從何而來,突然出現在街上的人群中,倒也的確是件非同尋常的、出人意料的事。她面黃肌瘦,病懨懨的,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臉上擦了很厚的粉,搽了紅紅的胭脂,脖子長長的,完全裸露在外,既沒有包頭巾,也沒有披斗篷,只穿著一件舊的深色連衣裙,儘管時值九月,天氣晴朗,但是天很冷,還有風;她的頭完全裸露在外,頭髮則在腦後綰了個很小的髮髻,髮髻右側還斜插著一朵月季花,不過這花是假花,一般是用來裝飾復活節天使的。昨天,我在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家牆角的聖像下,就曾看到過這種戴著由紙花扎的花冠的復活節天使。此外,這位女士走進教堂時雖然謙遜地低垂著眼睛,但與此同時卻又流露出一種愉快而又調皮的微笑。假如她再晚點來,說不定就不會讓她進教堂了……但是她乘機溜了進來,走進教堂後又悄悄地擠到了前面。

雖然佈道已進行了一半,站滿教堂的密集的人群正在全神貫注和鴉雀無聲地聆聽佈道,但是還是有幾雙眼睛好奇而又疑惑地斜過去看了看進來的這個女人。她雙膝跪下,匍匐在教堂的平臺上,把她那搽滿脂粉的臉低垂在上面,趴了很久,大概在哭泣;但是,當她又抬起頭,站起身來之後,很快就恢復了常態,而且變得很快活。她開心地,而且分明非常快樂地開始東張西望,眼睛溜來溜去地逐一打量著大家的臉和教堂的四壁;她特別好奇地注視著某些太太,為了看得清楚些,她甚至踮起了腳尖,甚至有兩三次還笑出聲來,怪模怪樣地嘿嘿嘿傻笑。但是佈道結束了,神父拿出十字架。省長夫人第一個走向十字架,但是,還沒走兩步,又駐足不前,分明想給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讓道,因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筆直地向十字架走去,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她前面還有人似的。省長夫人異乎尋常的謙恭,其中無疑也包含著明顯的、就某一點來說做得非常巧妙的挖苦;大家都這麼理解;想必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作如是想;但是她仍舊旁若無人地,以一種十分堅定、自命不凡的姿態,湊上去親吻了一下十字架,吻罷便立刻向出口走去。一名穿著鑲邊制服的跟班在她面前清道,雖然大家早已紛紛閃開,但是出口處,在教堂門前的臺階上卻擁擠著一小群人,一時間擋了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停住了腳步,驀地,一個怪怪的、非同一般的人,一個頭上斜插著一朵紙花的女人,擠過人群,跪倒在她面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很難被什麼事情弄得不知所措的,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中,她威嚴而又嚴厲地看了看她。

行文至此,我要儘可能簡短地趕緊指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雖然近年來,正如人們所說,變得太會算計了,甚至變得有點吝嗇,但是有時倒也不惜破費資助慈善事業。她是京城裡一個慈善協會的會員。在不久前鬧饑荒的那年,她曾給彼得堡的賑災募捐總會寄去了五百盧布,關於此事,敝城有口皆碑。最後,就在最近,在委任新省長之前,她差一點就已經完全建立起了本地的女士委員會以資助本城和本省的最貧窮的產婦。敝城有人嚴厲指責她沽名釣譽,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那著名的一往無前的性格,再加上她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脾氣,幾乎戰勝了一切障礙。協會幾乎已經建立起來了。成立該協會的初衷在它的創始人的興致勃勃的腦海裡越來越擴大:她已經在幻想於莫斯科成立同樣的委員會,並把這一委員會逐漸擴大到所有的省。可是偏偏趕上突然調換省長,一切就只能暫時停頓了下來;據說,新省長的夫人已經在社交界說過一些挖苦的反對意見,主要是這意見一針見血,而且說得很有道理,似乎這類委員會的基本思想不切實際,不用說,這些意見經過添油加醋已經傳到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耳朵裡。只有上帝知道人心的深淺,但是我認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現在停下腳步,站在教堂大門口,甚至有點得意,因為她知道省長夫人也會馬上從一旁走過,緊接著所有的人也將魚貫而出,「讓她親眼看到,不管她在那裡想什麼,也不管她對於我贊助慈善事業是沽名釣譽云云還會說些什麼尖刻的話,我都無所謂。有你們這幫傢伙瞧的!」

「您怎麼啦,親愛的,你要什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注視著在她面前屈膝下跪的求告者。可是那女人卻用一種非常膽怯、十分害羞、但又幾乎十分崇敬的目光看著她,忽然又發出同樣奇怪的嘿嘿的笑聲,嫣然一笑。

「她是幹什麼的?她是什麼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用命令式的、疑問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週圍的人。大家都默不做聲。

「您有什麼不幸嗎?您需要賙濟嗎?」

「我需要……我來……」那個「不幸」的女人用激動得時斷時續的聲音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只是來親吻一下您的手……」說罷她又嘿嘿一笑。她帶著孩子們想要什麼東西因而對人表示親熱的極其天真的目光伸過手去,想抓住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手,但是又似乎害怕了,又突然把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您到這裡來就為了這個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以一種同情的微笑微微一笑,但是又立刻從口袋裡迅速掏出自己的珠母穿制的小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遞給這陌生女人。那女人收下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她很感興趣,顯然並沒有把這陌生女人當做一個來要錢的普通老百姓。

「瞧,給了十盧布。」人群中有人說。

「請把您的手給我親親。」那個「不幸」的女人喃喃道,她用左手使勁抓住被風捲起來的剛才拿到的十盧布鈔票的邊角。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知為什麼微微皺起了眉頭,以一種嚴肅得近乎嚴厲的神態伸出了手;那個「不幸」的女人崇敬地親了親這隻手。她那感激的目光煥發出一種甚至狂喜的光芒。就在這時候,省長夫人走了過來,一大群敝城的太太小姐們和高官顯貴們也蜂擁而出。省長夫人不由得在擁擠的人群中停下了腳步,很多人也站住了。

「您在發抖,您冷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問,說罷,她就從身上脫下斗篷(跟班馬上伸手接了過去),從肩膀上解下自己的黑色披肩(很不便宜),親手把它裹在仍舊跪著的那個女求告者的裸露的頸項上。

「您倒是站起來呀,別跪著了,求您了!」

那女人站了起來。

「您住哪兒?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她住哪兒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又不耐煩地環顧四周。但是原來圍觀的那批人走了;現在看到的都是些熟面孔,都是正在觀看這一場面的上流人士,一部分人帶著嚴厲的驚奇表情,另一部分人則抱著一種狡黠的好奇心,與此同時又抱著一種天真的渴望,巴不得能鬧出點亂子來,而第三部分人甚至在訕笑。

「好像,她是列比亞德金家的,您哪。」終於出現了一位好心人,回答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問題,他是敝城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受到許多人尊敬的商人安德烈耶夫,他戴著眼鏡,蓄著一部斑白的絡腮鬍子,穿著俄國式的長袍,戴一頂圓筒禮帽,正拿在手裡,「他家住在菲利波夫公寓,在上帝顯靈街。」

「列比亞德金?菲利波夫公寓?我好像聽說過……謝謝您,尼孔·謝苗內奇,但是這列比亞德金又是什麼人呢?」

「他自稱大尉,應當這麼說,是個不知檢點的人。而這位大概是他妹妹。而現在她肯定從監視下逃了出來。」尼孔·謝苗內奇放低了聲音說,又意味深長地瞧了瞧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一眼。

「您的意思我懂了,謝謝,尼孔·謝苗內奇。親愛的,您是列比亞德金娜女士嗎?」

「不,我不是列比亞德金娜。」

「這麼說,也許你哥哥叫列比亞德金吧?」

「我哥哥叫列比亞德金。」

「那,這樣吧,親愛的,我現在先把您帶回家,再讓人從我那裡把您送回您自己的家;您願意跟我走嗎?」

「啊,我願意!」列比亞德金娜女士伸出兩手輕輕一拍,表示非常願意。

「阿姨,是阿姨嗎?也帶我上您家去吧!」傳來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聲音。我要說明一下,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是跟省長夫人一起來做日禱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則遵從醫囑這時坐車出去兜風了,為了解悶,把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也帶走了。麗莎突然撇下省長夫人,連蹦帶跳地跑到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跟前。

「親愛的,你知道,我是永遠歡迎你的,但是你母親又會說什麼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威嚴地開口道,但是發現麗莎異常激動的神態,又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阿姨,阿姨,我現在非跟您去不可。」麗莎親吻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央求道。

「maisqu'avez-vousdonc,lise!」省長夫人帶著一種別具深意的驚訝說道。

「啊,對不起,親愛的,chèrecousine,我要到阿姨家去。」麗莎急忙向她那不悅地表示驚奇的chèrecousine轉過身去,吻了她兩次。

「也請您告訴maman,讓她立刻到阿姨家來接我;maman一定,一定想來看您,這是方才她自己說的,我忘記告訴您了,」麗莎像炒爆豆似的說道,「對不起,您別生氣,julie……chèrecousine……阿姨,我準備好了!」

「阿姨,如果您不帶我去,我就跟在您的馬車後面跑,喊。」她緊貼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耳朵上急促而又無所顧忌地悄聲道;還好,誰也沒聽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甚至後退了一步,用她那銳利的目光看了看這個發了瘋的姑娘。這目光決定了一切:她決定一定帶麗莎回去!

「應當結束這情況了。」她脫口道。「好,我很高興帶你回去,麗莎,」她又立刻大聲地加了一句,「當然,如果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同意放你走的話。」她帶著胸襟坦然而又直爽的尊嚴感,直截了當地向省長夫人說道。

「噢,無疑,我是不會讓她失去這種愉快的,更何況我自己也……」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突然非常客氣地喃喃道,「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在她那小肩膀上長著一顆多麼富於幻想和多麼獨裁任性的小腦袋(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嫵媚地微微一笑)……」

「非常感謝。」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客氣而又威嚴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謝。

「我感到尤其高興的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已經幾乎是興高采烈地繼續嘰裡咕嚕地說道,甚至由於愉快的激動滿臉漲得通紅,「除了到您家去麗莎感到高興以外,而且她現在還陶醉在一種非常美好的,也可以說是非常崇高的感情……同情心之中……(她瞅了一眼那個‘不幸’的女人)……而且……在教堂門外的臺階上……」

「您能這樣看問題令人對您肅然起敬。」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她大加讚揚;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急忙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於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便十分樂意地伸出自己的幾根手指碰了碰它。大家的普遍印象都非常好,某些在場的人甚至高興得滿臉放光,有些人還露出甜甜的、奉承的微笑。

總之,全城人驀地清楚地發現,不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看不起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因此至今不去拜訪她,恰恰相反,而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自己「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保持著一定距離,如果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確有把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會把她趕走,她恨不得邁開雙腿趕快跑去拜訪她」。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威望頓時提高到了非凡的程度。

「請上車,親愛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向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指了指駛近的馬車;那個「不幸」的女人快樂地跑到車門前,一名跟班把她扶上了車。

「怎麼!您的腿瘸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十分驚懼地叫道,臉變得煞白(當時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這點,但是不明白箇中奧妙……)。

馬車駛走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府邸就坐落在離大教堂很近的地方。麗莎後來告訴我,在這三分鐘的行程中,列比亞德金娜一直在歇斯底里地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則端坐一旁,誠如麗莎所說:「彷彿處在一種催眠狀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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