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儘管我像疾病發作似的渾身發抖,我還是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穿過廚房,小心地請人把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給我叫出來,可是她卻立刻自己走了出來,用一種十分疑惑不解的目光默默地盯著我。

「老爺他,您哪,他不在家,您哪?」

但是我直截了當、準確無誤,用迅速的低語告訴她,我從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兒什麼都知道了,而且我自己也剛從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兒來。

「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他們在哪?」

「他們在客廳,您哪;也就是前兒個您曾在那兒桌旁坐過的那客廳……」

「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您讓我進去吧!」

「這怎麼可能呢,您哪?」

「不是上那兒,而是到隔壁的房間。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也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己就希望我這樣做。要是她不願意,她就不會告訴我他們在這兒了。他們聽不見我……她自己就願意我這樣……」

「要是她不願意,咋辦?」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我始終記得您的奧莉婭……讓我進去吧。」

她的嘴唇和下巴突然抖動起來:

「親愛的,除非看在奧莉婭分上……看在你一片真情的分上……你可不要拋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呀,寶貝兒!你不會拋棄她吧,啊?你不會拋棄她吧?」

「決不拋棄!」

「如果我讓你待在那兒,你給我發個重誓,說你決不衝進去,決不大喊大叫,行不?」

「我發誓,我用我的人格擔保,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

她抓住我的衣服,把我領進一間暗室,就緊挨著他們坐在裡面的那間屋,她領我走過一段柔軟的地毯,悄無聲息地走到房門口,讓我坐在一塊懸掛在房門上的門簾旁,微微撂起門簾上的一個小小的犄角,向我指了指他倆。

我留了下來,她走了。我當然得留下。我明白我在偷聽,我在偷聽別人的隱私,但我還是留了下來。哪能不留下來呢——而那個人格分裂的人又怎樣呢?要知道,正是他當著我的面砸爛了聖像,不是嗎?

他倆面對面地坐在那同一張桌旁,昨天我就是同他坐在這張桌旁喝酒,慶祝他「復活」的,我能夠完全看到他倆的臉。她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衣黑裙,非常漂亮,而且像往常一樣顯得很鎮靜。他在說什麼,而她則非常關注和非常用心地聽他說話。也許,她身上還可以看到某種程度的膽怯。他的神態則異常亢奮。我進去的時候,談話已經開始,因此,有一段時間,我什麼也沒有聽懂。我記得,她忽然問道:

「這都怪我?」

「不,應當怪我,」他回答,「您只是一個無辜的罪人。您知道嗎,成為無辜的罪人,這是常有的事?這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因此幾乎永遠會受到懲罰。」他又加了一句,異樣地笑起來。「有那麼一小會兒,我還當真以為我把您完全給忘了,還放肆地嘲笑自己的一片痴情……但是,這情況您知道。然而,我才不管您要嫁給他的那人呢!我昨天向您提出求婚,請您原諒,這樣做很荒唐,但是舍此別無他法……除了做這件荒唐事,我又能做什麼呢?我不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向她抬起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大笑起來;而在此以前他說話一直看著旁邊。如果我換了是她,聽到他這笑聲,一定會十分害怕,這我感覺到了。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請問,您怎麼會同意到這兒來的?」他彷彿想起了一件要緊事似的,突然問道。「我的這一邀請和我的整個這封信——都很荒唐……且慢,您怎麼會同意來的,我還猜得出來,但是,您為什麼來——這倒是個問題?難道您僅僅因為一個怕字才來嗎?」

「我來就為了看看您。」她說,用一種膽怯和小心謹慎的目光端詳著他。兩人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韋爾西洛夫又跌坐在椅子上,接著便用一種溫存,但是充滿激情、幾乎發抖的聲音開口道: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見您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時間長得我幾乎不認為有可能,有朝一日能像現在這樣,端詳著您的臉,聽著您說話的聲音了……我們有兩年不曾見面,有兩年不曾說過話了。我從來就不曾想過咱倆能夠在一起說說話。好了,隨它去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今天的事,到明天就會如過眼雲煙,倏忽不見,讓它去吧!我同意,因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現在您應該不虛此行,」他幾乎像哀求似的又加了一句,「既然您賞光來了,那就請您不虛此行;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要知道,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您還顧慮什麼呢?請您斬釘截鐵地對我說句真心話,回答我一個問題,而聰明人是從來不會提這樣的問題的:您從前是不是愛過我,或者是我……弄錯了?」

她頓時滿臉通紅。

「愛過。」她說。

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的——噢,她多麼老實,噢,她多麼真誠,噢,她多麼光明磊落啊!

「那現在呢?」他繼續問道。

「現在不愛了。」

「您還笑?」

「不,我剛才所以笑了一聲,是無意的,因為我早就料到您會問我:‘那現在呢?’所以我才笑了笑……因為一個人猜到了什麼,總會會心地微笑的……」

我甚至覺得奇怪;我還從來不曾見過她這麼小心謹慎,甚至近乎膽怯,那麼靦腆。他瞪大兩眼,幾乎要吃了她。

「我知道您現在不愛我了……而且——一點都不愛了?」

「很可能,一點都不愛了。我不愛您,」她果斷地加了一句,已經不笑了,臉也不紅了,「是的,我曾經愛過您,但是時間不長。當時,很快,我就不再愛您了……」

「我知道,知道,因為您看到我並不是您想要的那種人,可是,您想要什麼樣的人呢?請給我再解釋一遍……」

「難道我從前已經給您解釋過這事嗎?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是一個最平常的女人;我是一個愛平靜的女人,我愛……我愛快活的人。」

「快活的人?」

「您瞧,我甚至都不會跟您說話了。我覺得,如果您當時少愛我一點,也許我就會愛上您了。」她又膽怯地微微一笑。在她的這一回答中閃現出了最大的真誠,難道她會不明白,她的這一回答是他倆關係的最徹底的概括嗎,它說明了一切,解決了一切。噢,他多麼應該懂得這道理啊!可是他看著她,異樣地微笑著。

「比奧林格是個快活的人?」他繼續問道。

「他根本不應該使您感到不安,」她有點急促地回答道,「我準備嫁給他,僅僅因為我嫁給他以後,我感到最平靜。我的整個心仍屬於我自己。」

「據說,您又愛上了交際,愛上了社交啦?」

「不是交際。我知道,我們的社交界,也跟所有的地方一樣,十分混亂;但是從外表看,總還光彩奪目,因此,如果想活下去只是想做個匆匆的過客,那,這裡比任何地方都好。」

「如今我開始經常聽到‘混亂’一詞;您那時候看到我淨做些亂七八糟的事,又是鐐銬,又是思想,蠢事不斷,等等,大概也把您嚇壞了吧?」

「不,不完全是那些事……」

「那是什麼呢?看在上帝分上,把一切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吧。」

「好,那我直截了當地把這告訴您,因我認為您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我總覺得您身上有某種荒謬可笑的地方。」

她說出這話後,陡地滿臉通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話太冒失了。

「就因為您把這話告訴了我,我才能在許多方面原諒您。」他異樣地說道。

「我還沒說完呢,」她急匆匆地說道,依然漲紅著臉,「荒謬可笑的是我……可笑就可笑在我還像個傻瓜似的跟您說話。」

「不,您並不可笑,您只是個水性楊花的上流社會女人!」他的臉變得異常蒼白。「方才,當我問您,您來幹什麼的時候,我也沒有把話說完。您願意我把它說出來嗎?這裡有一封信,有一份憑證,讓您非常害怕,因為令尊如果拿到了這封信,就會在他生前詛咒您,並在自己的遺囑中依法剝奪您的遺產繼承權。您害怕這封信,因此——您是來拿這封信的。」他說這話時幾乎渾身發抖,甚至牙齒也差點沒有打戰起來。她用一種苦惱而又痛苦的表情聽完了他的話。

「我知道您會給我製造許多麻煩,」她說道,似乎在迴避他剛才說的話似的,「但是我到這裡來,與其說是想勸您不要再折磨我,讓我不得安寧,毋寧說是想見見您本人。我甚至非常希望能夠見到您,已經很久了,我自己……但是我見到您時卻發現您同過去完全一樣。」她突然又加了一句,似乎沉浸在某種特別、果敢的思想中,甚至懷有某種奇怪的、突如其來的情感。

「那麼說,您希望見到不一樣的我了?而且這是在讀了我罵您是水性楊花的信以後?請問,您到這裡來一點也不害怕嗎?」

「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因為我從前愛過您;但是,您知道嗎,我請您千萬不要用任何事情來威脅我,當我們倆現在在一起的時候,請您不要使我想起從前不好的思想和感情。如果您能跟我談點別的什麼,我將會感到很高興。就讓您的威脅放到以後再威脅吧,而現在我們談點別的……說真的,我到這裡來就為了能夠看看您,聽聽您說話。如果您做不到,那您乾脆殺了我也行,只是請您不要威脅我,也不要在我面前自己折磨自己。」她最後說,奇怪地等待著,望著他,彷彿當真以為他會殺了她似的。他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一種熾熱的目光望著她,斷然道:

「您將會不受一點侮辱地離開這裡。」

「啊,對了,您做過保證!」她微微一笑。

「不,不僅是因為我在信上做過保證,而且因為我願意,我一定會整夜想念您……」

「來折磨自己?」

「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會在想象中出現您的形象。我總在想象中同您交談,每當我走進窮街陋巷和雞窩狗洞時,作為鮮明的對照,您就會立刻出現在我面前。但是您總是像現在這樣嘲笑我……」他彷彿忘乎所以地說道。

「我從來,從來沒有嘲笑過您!」她用充滿深情的聲音叫道,臉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我既然來了,那我就要竭盡全力做到讓您無論如何不感到屈辱。」她又忽然加了一句。「我到這裡來,就為了告訴您,我幾乎是愛您的……對不起,我也許說得不對。」她又急匆匆地加了一句。

他笑了:

「您怎麼不會裝假呢?您怎麼會這麼老實呢,您怎麼不會跟大家一樣呢……唔,怎麼能對一個應當攆走的人說:‘我幾乎是愛您的’呢?」

「我只是不會表達,」她又急急忙忙地開始說,「我說得可能不對;因為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起,我在您面前總是覺得不好意思,而且不會說話。如果說‘我幾乎是愛您的’用詞不當,但是在我心裡幾乎就是這麼想的——因此我就說了出來,雖然我愛您用的是這樣一種……用的是一種愛一切人的一般的愛,而承認這種愛是永遠不會害羞的……」

他那灼熱的目光一直緊盯著她,默默地聽著。

「當然,我貶低您了,」他彷彿忘乎所以地繼續說道,「這也許當真就像人們常說的那種所謂情愛吧……我只知道一點,見您是完蛋,不見您也同樣完蛋。見您不見您都一樣,不管您在哪兒,您總在我眼前。我也知道,我可以對您深惡痛絕,恨您比愛您更深……話又說回來,我已經很久不想這事了——我完全無所謂。我遺憾的只是我愛上了一個像您這樣的女人……」

他的聲音哽住了,他彷彿氣喘吁吁地又繼續道。

「您有什麼?我這麼說話您覺得荒唐?」他用蒼白的笑容微笑了一下。「我想,只要我能贏得您的歡心,我情願像柱塔僧一樣在某個地方獨腳站立,站它三十年也在所不惜。我看得出來,您可憐我;您的臉似乎在說:‘如果我能愛您,我會愛上您的,但是我不能’……是不是?沒什麼,我已經沒有自尊了。我情願像叫花子一樣接受您的任何施捨——聽見啦,任何施捨……一個乞丐還能有什麼自尊呢?」

她站起身來,走到他身旁。

「我的朋友!」她伸出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說道,「您這話我承受不起!我將一輩子思念您,思念您這個我最寶貴的人,思念您這顆最博大的胸懷,思念您所體現的某種我能夠尊重和能夠愛的最神聖的東西。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請您理解我的話:要知道,我現在到這裡來是有所為而來的,親愛的,過去和現在您都是我親愛的人!在我們倆最初幾次見面中,您使我的頭腦受到多大震動啊!這,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讓我們像朋友一樣分手吧,您將成為我畢生中最嚴肅和最可親的思念!」

「‘讓我們分手吧,那時候我才會愛您’,我會愛您的——不過咱們得先分手。聽我說,」他說,滿臉煞白,「請再給我一點施捨;你可以不愛我,可以不跟我住一起,我們可以永遠不見面;如果您叫我去——我將是您的奴隸,如果您不想見我,不想聽我說話——我就會立刻消失不見,只求您一點——只求您不要嫁給任何人!」

我聽到這樣的話後,我的心猛地抽緊了,感到一陣心酸。這種在屈辱中透著天真的請求,是這麼露骨和根本行不通,因此讓人聽來更覺得可憐,而且更深地刺穿了人的心。是的,當然,他在乞求施捨!難道他真的以為她會同意嗎?然而他卻低下到了妄圖一試:試圖乞討!精神頹喪到了這樣無以復加的地步,令人不忍卒看。她的整個面部表情痛苦得忽然扭曲了;但是在她還沒有來得及說話之前,他忽然醒悟過來。

「我要消滅您!」他忽然用一種異樣的,扭曲的、某種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說道。

但是她對他的回答也很怪,也是用某種完全不是自己的、出乎意料的聲音回答道。

「如果我給了您這份施捨,」她忽然果斷地說,「為此,您以後對我的報復,一定會更甚於您現在對我的威脅,因為您永遠也忘不了您曾經站在我面前像個乞丐似的乞討……您的威脅我不想聽,我受不了!」她最後說道,幾乎帶著憤怒,差點沒帶著挑釁望了望他。

「‘您發出的威脅’,也就是這樣一個乞丐發出的威脅!我開開玩笑而已。」他含笑地低聲說。「我不會拿您怎麼樣的,甭怕,您走吧……至於那份憑據,我會竭盡全力給您弄來的——不過您走吧,走吧!我給您寫了一封混賬的信,可是您對這封混賬的信卻作出了回應,您來了——咱們兩清了。您走這兒。」他指了指門(她想穿過我站在門簾後面的那房間)。

「請您原諒我,如果您辦得到的話。」她在門口站住了腳。

「如果將來我們有朝一日能夠完全像朋友一樣再見面,帶著燦爛的笑容回憶起今天這一幕時,那又會怎樣呢?」他忽然說道;但是他臉上的所有線條都在抖動,就像一個疾病發作的人似的。

「噢,上帝保佑!」她叫道,合十當胸,但卻膽怯地端詳著他的臉,彷彿在猜測他要說什麼。

「您走吧。咱倆都很聰明,但是您……噢,您卻是一個同我一樣的人!我寫了一封瘋狂的信,而您居然同意來,就為了說一聲‘您幾乎是愛我’的。不,咱倆都是一樣的瘋子!您就這樣一直瘋下去吧,不要變,那咱們就會像朋友一樣再見面了——這是我對您的預言,我向您發誓!」

「到那時候我一定會愛上您的,因為我現在就已經感覺到這個了!」她身上的女人天性不由得冒了出來,她在房門口又向他丟擲了這最後一句話。

她走了出去。我急急忙忙併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廚房;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在那裡等著我,我幾乎沒有抬頭望她,就經由後樓梯和院子走上了大街。但是我只來得及看到她坐上了在臺階旁等候她的出租馬車。我開始沿著大街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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