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啊——啊——啊!」他叫道,臉上露出一副長長的、如夢初醒般的微笑(他還當真把我給忘了!),「啊!那麼說,是你,你!」

他把我扶了起來,讓我站好;我勉強站住,勉強能動,他用一隻手扶住我,攙著我走。他注視著我的眼睛,彷彿在想,在回憶,在用心地聽我說話,而我也含混不清地使勁兒說,不斷地說,說個沒完沒了,我因為能說話,是那麼高興,那麼高興,我高興的是這是蘭伯特。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是我的「救星」,或者是因為這時候我把他當成了完全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了,因而大喜過望地撲向他,到底怎樣,——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已經不會想了,——但是我卻不假思索地撲向他。當時我說了些什麼,根本不記得了,同時,我也不見得能說出多少有點連貫的話來,甚至說話我也未必能說清楚;但是他卻很用心地聽著。他抓住第一輛碰到的出租馬車,於是,幾分鐘後我已經坐在一片溫暖中,坐在他的房間裡。

任何人,不管他是誰,大概總會保留某種關於他發生過的事情的回憶,他認為或者傾向於認為這事十分離奇,非同尋常,超出常軌,幾乎是奇蹟,無論它是什麼——一個夢,一次邂逅,一次占卜,一種預感,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麼。我至今仍傾向於認為,我與蘭伯特的這次邂逅,甚至是某種帶有預言性的事……至少從邂逅時的種種情況以及產生的種種後果來看,理應如此。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一切,一方面發生得至少極其自然:他不過是做完自己夜間該做的事情回家(做什麼事——以後不言自明),半醉半醒,在衚衕裡,在一扇大門旁站了一會兒,就看見了我。他到彼得堡來總共才幾天。

我出現在其中的這個房間並不大,是彼得堡普通中等公寓裡的一間極普通的帶傢俱的房間。不過蘭伯特本人卻穿得十分講究和闊氣。地板上亂七八糟地放著兩隻皮箱,只收拾了一半。房間的一角用屏風隔斷,遮蔽著床。

「alphonsine!」蘭伯特叫道。

「présente!」屏風後面有個顫悠悠的女人的聲音,帶著巴黎口音,回答道,不出兩分鐘就從裡面跳出了一位mademoisellealphonsine,她剛下床,匆匆穿了件衣服,披著一件對開衫,——這人長得很怪氣,高個兒,很瘦,瘦得像根劈柴棍,是個姑娘,黑髮,腰很長,臉也很長,眼珠會滴溜溜地轉,兩腮塌陷,——一副未老先衰的樣子!

「快!(這是我翻譯的,而他對她說的是法語),他們那邊大概生茶炊了;快拿開水、酒和砂糖來,先端一杯到這裡,他凍壞了,他是我的朋友……在雪地裡睡了一夜。」

「malheureux!」她像演戲似的兩手一拍,叫道。

「欸——欸!」蘭伯特向她叫了一聲,就像呵斥小狗似的,並舉起一隻手指威嚇她;她立刻不再做作,跑去執行命令。

他對我的身體作了檢查,東摸摸西摸摸;還試了試我的脈搏,摸了摸我的腦門和太陽穴。「怪事,」他嘟囔道,「你怎麼沒凍壞……不過也難怪,你全身裹著皮大衣,頭也鑽了進去,就像鑽進鋪了獸皮的洞穴似的……」

端來了一杯熱茶,我一口氣把它喝完了,它使我立刻精神倍增;我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我半躺在長沙發的一角,一個勁地說呀說呀——說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到底說什麼和怎麼說的,我幾乎完全不記得了;有些瞬間,甚至整段整段時間我是怎麼過的,我也全忘了。我再說一遍:我當時說的話,他聽懂了沒有,——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後來清楚地猜到了,即他對我說的話已經聽懂得足以斷定,他決不能小覷他同我的這次邂逅……他這時究竟有什麼打算,以後,在適當的地方我會說明的。

我不僅精神倍增,而且有時候好像還很快活。我記得當有人拉開窗簾,陽光便忽然照亮了房間,我還記得噼啪作響的火爐,——有人生起了火爐,——誰生的和怎麼生的——我不記得了。我記得的還有一隻黑色的小哈巴狗,由mademoisellealphonsine抱在手裡,嗲兮兮地貼在心口。那隻小哈巴狗不知怎麼很討我喜歡,我甚至停止了講話,有兩三次向它伸出手去逗它,但是蘭伯特揮了揮手,於是阿爾豐西娜和她的哈巴狗,眨眼間就跑到屏風後面,不見了。

他自己則一言不發,坐在我對面,向我低低地彎下了身子,一字不落地聽我說話;有時還發出長長的、長久的微笑,齜著牙,眯著眼睛,似乎在竭力思索,想弄清什麼。只有一點,我保持了清晰的記憶,即我講到「檔案」時的情景,我怎麼也說不清楚,怎麼也說不明白這事的前因後果,我從他的面部表情清楚地看出,他怎麼也聽不懂我要說的意思,但是他又很想弄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因此他甚至不惜冒險打斷我,向我提了個問題,而這是危險的,因為只要稍許打斷了我一些,我就會自己跑題,自己都忘了我在說什麼。我們究竟坐了多久和這樣說話究竟說了多長時間——我也不知道,甚至也想不明白。他忽然站起來,叫來了阿爾豐西娜:

「他需要安靜;也許應當請個醫生來。他要什麼——統統照辦,就是說……vouscomprenez,mafille?vousavezl'argent,沒有?給!」——於是他掏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他開始與她竊竊私語:vouscomprenez!vouscomprenez!」他向她重複了兩次,舉起一根手指威嚇她,又嚴厲地皺緊了眉頭。我看見,她在他面前可怕地發抖。

「我一忽兒就回來,你最好睡一覺。」他向我微微一笑,拿起了禮帽。

「maisvousn'avezpasdormidutout,maurice!」阿爾豐西娜熱情奔放地叫道。

「taisez-vous,jedormiraiaprès。」他說完就出去了。

「sauvée!」她用一隻手向我指著他的背影,充滿激情地說。「monsieur,monsieur!」她在房間中央擺好姿勢,立刻朗誦道,「jamaishommenefutsicruel,sibismark,quecetètre,quiregardeunefemmecommeunesaletédehasard.unefemme,qu'est-cequeadansnotreépoque?《tue-la!》—voilàlederniermotdel'académiéfrançaise!……」

我瞪大了兩眼看著她;我眼睛裡出現了重影,我彷彿看到了兩個阿爾豐西娜……我忽然發現她在哭,我哆嗦了一下,終於明白,她對我說話已經說了很久了,由此可見,在這段時間裡,我睡著了,或者不省人事。

「……hélas!dequoim'auraitservideledécouvrirplutot,……」她感嘆道,「etn'autrais-jepasautantgagnéàtenirmahontecachéetoutemavie?peut-ètre,n'est-ilpashonnèteàunedemoiselledes'expliquersilibrementdevantmonsieur,maisenfinjevousavoueques'ilm'étaitpermisdevouloirquelquechose,oh,ceseraitdeluiplongeraucoeurmoncouteau,maisendétournantlesyeux,depeurquesonregardexécrablenefittremblermonbrasetneglaàtmoncourage!ilaassassinécepoperussemonsieur,illuiarrachasabarderoussepourlavendreàunartisteencheveuxaupontdesmaréchaux,toutprèsdelamaisondemonsieurandrieux—hautesnouveautés,articlesdeparis,linge,chemises,voussavez,n'est-cepas?……oh,monsieur,quandl'amitiérassembleàtableépouse,enfants;soeurs,amis,quanduneviveallégresseenflammemoncoeur,jevousledemande,monsieur:est-ilbonheurpréférableàceluidonttoutjouit?maisilrit,monsieur,cemonstreexécrableetinconcevableetsicen'étaitpasparl'entremisedemonsieurandrieux,jamais,oh,jamaisjeneserais……maisquoi,monsieur,qu'avezvous,monsieur?」

她急忙向我奔來:我似乎渾身發冷,也許,出現了暈厥。我說不清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在我身上產生了多麼沉重、多麼痛苦的印象。也許,她還以為她在奉命替我解悶:至少,她片刻也不離開我。也許,她從前曾經登過臺,演過戲;她可怕地像在朗誦臺詞,把身子轉來轉去,一刻不停地說呀說呀,而我早已經一聲不吭了。她說來說去的那個故事,我只聽懂了一點,她跟某個「lamaisondemonsieuandrieux—hautesnouveautés,articlesdeparis,etc.」似乎曾經關係密切,甚至說不定還是從lamaisondemonsieuradrieux出來的,但是她不知怎麼被parcemonstrefurieuxetiuconce-vable從monsieuraudrieux那裡永遠奪走了過去,因而發生了悲劇……她痛哭流涕,但是我覺得,這不過是做秀,其實根本不是真哭;有時候我似乎覺得,她整個人忽然像具骷髏似的即將散架;她吐字的聲音就像某種被擠壓的顫音;比如她把préférable說成是préfé-a-able,而把a這個音節說得像羊叫似的。有一回我清醒過來,看見她在房間中央做單腳點地的旋轉動作,但是她並不在跳舞,這個旋轉動作似乎也跟她講的事情有關,她不過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忽然,她又跑過去,開啟那架原先就放在這屋裡的又小又舊,音調又不準的鋼琴,叮叮咚咚地彈了幾下,便唱起來……似乎,有十分鐘或者十幾分鍾,我完全昏迷了過去,睡著了,但是小哈巴狗一聲尖叫,我又醒了過來:剎那間,我又忽然完全恢復了知覺,心裡豁然開朗;我害怕地一躍而起。

「蘭伯特,我在蘭伯特家!」我想抓起皮帽,向我的皮大衣奔去。

「啊呀,allez-vous,monsieur?」目光尖銳的阿爾豐西娜叫道。

「我想走,我想出去!放我走,別攔住我……」

「oui,monsieur!」阿爾豐西娜竭力贊同道,並主動跑過去給我開啟通往樓道的門。「maiscen'estpasloin,monsieur,c'estpasloindutout,anevautpaslapeinedemettrevotrechouba,c'esticiprès,monsieur!」

她向著整個樓道嚷嚷道。我跑出了房間,向右拐。

「parici,monsieur,c'estparici!」她使勁喊道,用她那又長又瘦的手指抓住我的皮大衣,另一隻手則向我指著樓道左邊的某個地方,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到那裡去。我從她手裡掙脫出來,向通往樓梯的那扇出口的門跑去。

「ils'enva,ils'enva!」阿爾豐西娜一面用她那破鑼嗓子大叫,一面追我,「maisilmetuera,monsieur,ilmetuera!」但是我已經一個箭步,躥到樓梯上,儘管她也跟著我跑下樓,在追我,但是我已經先她一步開啟了出口的門,躥到了街上,並且快步跳上我遇到的第一輛出租馬車。我告訴了他媽媽的地址……

但是,我的意識才點亮了一忽兒,又很快熄滅了。我還十分勉強地記得,馬車怎麼把我拉到了目的地,並且有人把我帶進去見到了媽媽,但是在那裡我又幾乎立刻陷入完全的昏迷中。據她們後來告訴我(其實,我自己也記起來了),第二天,我的神志又清醒了一忽兒。我記得自己在韋爾西洛夫的房間裡,躺在他那張長沙發上;我記得我周圍有一張張臉:韋爾西洛夫的,媽媽的和麗莎的,我記得很清楚韋爾西洛夫跟我講到澤爾希科夫,講到公爵,還給我看了一封信,讓我放心。他們後來告訴我,我滿懷恐懼地老提到一個叫蘭伯特的人,還總聽到一隻哈巴狗在汪汪叫,但是意識的這點微弱的光很快就熄滅了:到第二天傍晚,我發起了高燒。但是我想先說說後來發生的幾件事,先作個交待。

當我在那天晚上跑出澤爾希科夫賭場,那裡的一切稍許平靜下來之後,澤爾希科夫又重新開賭,稍後,他忽然聲音洪亮地宣佈,發生了一件不幸的錯誤:丟掉的錢,即四百盧布,在其他錢的那一摞裡找到了,莊家的錢數準確無誤。於是留在賭場大廳裡尚未走開的公爵,便走到澤爾希科夫跟前,堅決要求他公開宣佈我是無辜的,此外,還應以書信的方式向我致歉。澤爾希科夫本人也認為這一要求應予尊重,並當眾答應明天就發出一封解釋和道歉的信。公爵告訴了他韋爾西洛夫的地址,果然,第二天,韋爾西洛夫就收到了澤爾希科夫的信,信是寫給我的,並附有屬於我,但被我遺忘在賭桌上的一千三百多盧布。這樣一來,發生在澤爾希科夫賭場的事就算了結了;這個快樂的訊息,在我從昏迷狀態清醒過來之後,極大地促進了我的康復。

公爵從賭場回來後,當天就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另一封給他過去所在的團,即他跟騎兵少尉斯捷潘諾夫發生過不快的那個團。兩封信他都於第二天上午發出了。接著他又給上司寫了一份報告,並手持這份報告親自求見他所在團的團長,向他申稱,他是一個「刑事犯,曾參與偽造某某股票案,現向法院自首,請予法辦」。就在此時,他遞交了那份以書面形式陳述全部案情的報告。他被捕了。

以下就是他在那天夜裡寫給我的信,逐字逐句,分毫不差:

「最最親愛的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

「我曾經試過奴才的‘出路’,因此我也就失去了從思想上多少安慰我的心靈的權利,須知,我本來是能夠痛下決心,最終投身於正義的偉業的。我對祖國有罪,對我的家族有罪,為此,我作為這家族中的最後一員,我要自己懲罰自己。我不明白我怎會抓住這種卑鄙的念頭不放的,只想保全自己,在某一時期還妄想用金錢來把那兩個人打發走?然而面對自己的良心,我始終是個罪人。這兩個人即便把有損於我的名聲的那兩封簡訊還給我,他們也將一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我!剩下來還有什麼辦法呢:只能跟他們在一起,跟他們一輩子同流合汙——這就是等候著我的命運!我無法接受這一命運,終於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足夠的毅然決然的勇氣,也許找到的只是絕望也說不定,我只能像我現在所做的那樣去做。

「我給我過去所在團的老戰友寫了封信,證明斯捷潘諾夫是無辜的。在這行動中沒有,也不可能有任何贖罪的捨己為人的想法。這一切不過是一個明天就要去死的人的臨終遺言。對於這事就應當這麼看。

「請原諒我,因為在賭場裡我曾經拒絕為您作證,這是因為當時我不相信您。現在,我已經是死人了,我可以……在陰曹地府對您作甚至這樣的坦白。

「可憐的麗莎!對於我的這一決定,她什麼也不知道;但願她不要詛咒我,而是自己來譴責我。我無法為自己辯護,甚至也找不到言辭來向她作任何解釋。有件事您也應該知道,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昨天清晨,她最後一次來看我,我向她公開了我對她的欺騙,我承認我曾經拜訪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企圖向她求婚。我看到麗莎是那麼愛我,在我準備實施我最後的已經深思熟慮的決定之前,我不能把這件事留在我的良心上,於是我向她坦白了。她原諒了我,一切都原諒了,但是我不相信她會原諒我;這不是原諒,換了是她,我就不會原諒。

「請記住我。

「您的不幸的最後一個索科爾斯基公爵。」

我不省人事地躺了整整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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