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怎麼‘向他求了婚’?應該是他向她求婚吧?」

「他哪會想到這點呀!是她,是她主動。正是這樣,他興高采烈。聽說,他現在一直坐在那裡,詫異不止,他怎麼會沒有想到這個主意呢,他甚至還微感不適,想必,也是因為開心。」

「聽我說,您說這話面帶嘲笑……我幾乎沒法相信。她怎麼會向他求婚呢?她是怎麼說的呢?」

「請你相信,我的朋友,我是打心眼兒裡高興,」他回答道,突然擺出一副驚人的嚴肅腔調,「當然,他老了,但結婚還是可以的,完全合法,也完全符合習俗,而她——這又是一個別人的良心問題,這話我已經對你說過多次了,我的朋友。話又說回來,她完全有資格擁有自己的觀點和作出自己的決定。至於具體細節以及她當時到底是怎麼說的,我就沒法向你傳達了,我的朋友。但是,當然嘍,她知道應該怎麼做,而且她的做法也許是你我想不出來的。最值得稱道的是,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出現任何亂子,而且在上流社會看來,一切都trèscommeilfaut。當然,非常清楚,她想在上流社會站穩腳跟,但是,要知道,她也配得到這樣的地位。我的朋友,這一切——在上流社會是司空見慣的。至於她提出求婚,想必做得既十分出色,又做得十分優雅。她這人循規蹈矩,我的朋友,正如你有一回形容她的那樣,是個修女型的姑娘;我也早把她稱之為‘一個嫻靜的女人’。要知道,她幾乎就是他的養女,你知道,她已經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對她的好意。她早就對我一再聲稱,她‘十分尊敬他,十分重視,十分可憐他,也十分同情他’,以及諸如此類,等等,因此我多多少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關於這一切,都是今天上午,由我的兒子,她的哥哥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你似乎跟他還不認識,我也只是跟他分毫不差地半年才見一次面)出面,代表她,並且應她之請告訴我的。他尊重有加地贊同她的這一做法。」

「那麼,這已經公開了?上帝,我多麼驚奇啊!」

「不,還沒有完全公開,到某一時間為止……我並不知道那兒的情況,一般說,我還完全是個旁觀者。但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現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以為怎樣,這道小菜不會不合比奧林格的胃口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實在的,這有什麼不合他的胃口的;但是,請相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即便在這層意義上,也是一個極其正派的人。然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怎麼樣!昨天上午,而且就在這事以前,她還特意問我:‘我愛不愛現在寡居的阿赫馬科娃太太?’你記得嗎,我昨天就曾驚奇地告訴過你:要是我娶了女兒,她就不能嫁給父親了?現在你明白了嗎?」

「啊,可不是嗎!」我叫起來。「但是,難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會當真認為您……可能希望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結婚嗎?」

「看來,是這樣的,我的朋友,不過,你好像該走了,到你想去的那個地方去吧。你知道吧,我總是頭疼。我想讓他們彈一曲《露契婭》。我喜歡在煩悶中尋找歡樂,然而,我已經跟你說過這話了。重複是不可饒恕的……不過,我還是離開這裡的好。我愛你,親愛的,但是再見;每當我頭疼或者牙疼的時候,我就渴望孤獨。」

他臉上出現了一道痛苦的皺紋;我現在相信,他當時是真的頭疼,尤其是頭……

「明天見。」我說。

「什麼叫明天見?明天會有什麼事兒?」他苦笑道。

「我來看您,或者您來看我。」

「不,我不去看你,而你會跑來看我的……」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令人非常不快的神色,但是我已經顧不上他了:這事非同小可!

公爵的確身體不好,因此一個人坐在家裡,頭上包著溼毛巾。他在十分焦急地等候我;他不止是頭疼,毋寧說,他整個人都感到精神不佳。我又要交待一下:最近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到發生那場慘禍,我不知怎麼總是遇到一些特別愛激動的人,他們所有的人幾乎都像瘋子,以致連我也身不由己地彷彿受到了感染似的。我得承認,我來這裡的時候心情很壞,再說我感到很羞恥,昨天我居然在他面前號啕大哭,而且他們倆(他和麗莎)又這麼騙我,把我騙得好苦啊,以致我不得不認為我是個大笨蛋。總之,當我進去看他時,我心裡覺得很不自然。但是這一切做作和不自然很快就不翼而飛了。我得替他說句公道話:他的疑心病一旦很快消失和被粉碎之後,他就徹底變軟了;他身上出現了一種近乎孩子般的特點,對你充滿了親熱、信任和愛。他眼淚汪汪地親吻了我,親罷又立刻開始談正事……是的,他的確很需要我:在他的言談和思路中,有許多混亂不堪的地方。

他十分堅定地向我宣稱,他非娶麗莎不可,而且越快越好。「至於她不是貴族,請相信,這一分鐘也沒使我感到過為難,」他對我說,「我祖父娶的就是一位家奴出身的姑娘,她是鄰村某地主私人農奴劇團裡的一名歌劇演員。當然,我的家族對於我抱有另一種希望,但是現在他們不得不讓步,決不會有任何爭執了。我想同現在的一切決裂,徹底決裂。至於其他,一切都按新法辦!我不明白,您妹妹究竟愛上了我什麼,但是,不用說,如果沒有她,我現在也許就不會活在這世上了。我敢從心靈深處向您發誓,現在我把我與她在盧加的相遇看作是天意。我想,她之所以看上我,是因為我‘太墮落,太沒出息’了……不過,您能聽懂這話的意思嗎,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

「我完全懂!」我語氣十分堅定地說。我坐在書桌旁的一把圈椅裡,他則在屋裡走來走去。

「我應該把我們相遇的整個事實毫不隱瞞地告訴您。開始於我的一個內心秘密,但是隻有她一人知道這秘密,因為我當時信得過的也只有她一個人。而且迄今為止也不曾有任何人知道。我當時是滿懷絕望地到盧加去的,住在斯托爾別耶娃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為了尋找徹底的孤獨吧。當時,我剛剛辭去我在某團的職務。我參加這個團,是在從國外回來之後,也就是在國外與安德烈·彼得羅維奇那次相遇之後。那時我有錢,我在團裡大肆揮霍,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但是同我一起共事的軍官們都不喜歡我,儘管我竭力不去得罪他們。不瞞您說,從來就沒有任何人喜歡過我。那裡有個騎兵少尉,好像姓斯捷潘諾夫,不瞞您說,這是個異常淺薄和渺小的人,甚至好像還很窩囊,總之,沒一點出息。不過,無可爭論,他的為人卻很誠實。他常來看我,我也對他十分隨便,他常常一連好幾天一聲不響地坐在我屋子的角落裡,但是神態莊重,不過對我也毫無妨礙。有一回,我給他講了一個時下流行的趣聞,其中,我添油加醋地加了許多無稽之談,說什麼上校的女兒對我並非無意,上校也屬意我,因此,當然,他一定會如我所願地做到一切……總之,我且撇開細節不說,但是,後來這一切卻演變成了一則極其複雜和極其下流的造謠。這造謠並非出自斯捷潘諾夫之口,而是由我的勤務兵傳出去的,這勤務兵偷聽到了一切,並且記住了,因為這無非是一則敗壞年輕姑娘名聲的可笑故事。謠言傳開之後,這勤務兵在軍官們審問他的時候,供出了斯捷潘諾夫,也就是說,這故事是由我講給這個斯捷潘諾夫聽的。斯捷潘諾夫被置於這樣的進退兩難中,怎麼也無法否認他曾經聽說過,因為這是個誠信問題。又因為這故事中有三分之二是我任意編造的,因此軍官們都義憤填膺,於是團長就把我們集合到他的辦公室,不得不要求我們作出說明。也就是在這時候,向斯捷潘諾夫提了個問題:他有沒有聽說過?於是他就供出了全部真相。怎麼辦呢,您哪,我當時做了些什麼啊,我這麼一個傳承千年世襲的公爵?我矢口否認,並且當著斯捷潘諾夫的面說他撒謊,不過我的說法很委婉,就是說,似乎他‘聽錯了’,等等……我又不得不略去一些細節,但是,我的地位使我有利的一面是,因為斯捷潘諾夫常到我這裡來,因此我可以把這問題說成這樣,似乎他出於某種利害考慮有可能與我的勤務兵暗中勾結,——這說法也不是沒有某些道理的。斯捷潘諾夫只是一言不發地看了看我,聳了聳肩膀。我記得他的這一目光,永遠忘不了。緊接著他就打了退伍報告,但是,您猜怎麼著,發生了什麼情況?軍官們,無一例外,都去拜訪他,勸他不要打這報告。過了兩週,我也離開了團隊:誰也沒有趕我走,誰也沒有請我離開,我以家庭做藉口,提出退伍。事情就這麼了結了,起先我完全無所謂,甚至還在生他們的氣,我住在盧加,認識了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但是後來,又過了一個月,我已經有了自殺的念頭,想到了死。我對每件事的看法都很陰暗,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我準備了一封信,是寫給團隊的長官和戰友們的,我完全意識到我撒了謊,要求恢復斯捷潘諾夫的名譽。信寫好後,我給自己出了個難題:‘寄出去後活下去,還是寄出去後死?’我很可能解決不了這問題。一個機會,一個瞎碰瞎撞的機會,在我同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進行了一次迅速而又奇怪的談話之後,突然使我跟她親近起來。而在此以前她常常去看望斯托爾別耶娃;我們常常遇見,彼此點個頭,問個好,甚至都很少說話。我突然向她公開了一切。就在那時候,她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她是怎麼解決這問題的呢?」

「我沒有把信寄出去。她決定不寄。她的理由是:如果我把信寄出去了,固然做了件光明磊落的事,足以洗清我的全部汙垢,甚至還遠遠超過這些,但是我這樣做自己受得了嗎?她的意見是誰也受不了,因為那時候這個人的前程就會完蛋,也不可能獲得什麼新生。再說,斯捷潘諾夫受了點傷害,也沒什麼;要知道,即便沒有人出面替他洗刷,他也被軍官們的群體宣告無罪了。總之——似是而非,但是她勸阻了我,我也完全聽從了她。」

「她的決定是狡猾的,但卻充滿了女人味!」我叫起來,「她在那時候就已經愛您了!」

「正是這點使我獲得了新生。我向自己保證一定要改過自新,一定要改變生活,一定要對得起自己,也一定要對得起她,可是——我們倆卻弄成了這樣!結果是我們倆在這裡天天跑賭場,玩輪盤賭,玩紙牌;在遺產面前,我也太得意忘形了,滿以為前程似錦,喜歡同所有這些人為伍,喜歡寶馬香車……我害苦了麗莎——可恥啊!」

他伸手擦了擦腦門,在屋裡走了個圈。

「俄國人的命運是一把雙刃劍,我們倆都遭到了俄國命運的襲擊,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您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一個俄國人只要稍稍一跳出由習俗給他規定的、公眾認可的軌道,他就立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常軌範圍內,一切都清楚:收入、官銜、在上流社會的地位、馬車、拜客、職務、妻子——可是稍一齣圈,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是一片被風吹來吹去的落葉。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這兩個月來,我一直竭力使自己遵守常規,愛常規,擠進常規。您還不知道我在這裡墮落得有多深,多麼沒出息:我愛麗莎,真心愛她,可同時我又在打阿赫馬科娃的主意!」

「是嗎?」我痛苦地叫起來。「順便問問,公爵,您昨天跟我說到韋爾西洛夫的時候不是說,他曾經慫恿您去做一件不利於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卑鄙勾當嗎?」

「我也許誇大了,我太多疑了,因此我對不起他,就像我對不起您一樣。先不說這事了。怎麼,難道您以為,在所有這段時間裡,也許從盧加起,我就不曾有過人生的崇高理想嗎?我可以向您發誓,這理想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經常出現在我面前,而且在我心中絲毫沒有失去它的美。我記得我對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發的誓,我一定要獲得新生。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昨天在我這裡講到貴族的時候,請相信,他對我沒有說出任何新意。我的理想很堅定:幾十俄畝土地(只有幾十俄畝了,因為我從遺產中剩下的,已經幾乎什麼也沒有了);然後是與上流社會,與升官發財徹底決裂,徹徹底底地決裂;在鄉下有座房子,有個家,而我則親自種地,或者類似這樣吧。噢,在我們這個家族,這已經不是新聞了:我伯父曾親自耕種,我祖父也一樣。我們雖說是一支傳承千年的世襲公爵,與羅昂家族一樣高貴,但是我們很窮。正是這一點我要教給我的子女們‘要一輩子永遠牢記你是個貴族,在你的血管裡流淌著俄國公爵的神聖血脈,但是你不要恥於承認你父親曾親自種過地:他是以公爵的錚錚鐵骨做的。’除了這一小塊土地以外,我不會留給他們任何財產,但是我讓他們受到了高等教育,這是我應盡的義務。噢,這方面麗莎將會幫助我。麗莎、孩子們、工作,噢,我們倆對這一切都充滿了幻想,在這裡幻想,就在這裡,在這些屋子裡,可是怎麼樣呢?我與此同時卻在打阿赫馬科娃的主意,雖然我根本不愛這女人,在幻想這個上流社會富貴婚姻的可能性!直到昨天聽到納曉金帶來的關於那個比奧林格的訊息之後,我才決定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但是,要知道,您是去拒絕這樁婚姻的呀,不是嗎?要知道。我想,這已經是高尚行為了,不是嗎?」

「您這麼認為嗎?」他在我面前停住了腳步。「不,您還不知道我這人的天性!或者……或者我在這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事想必並不能僅僅歸結為天性。我是真心愛您,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此外,在這兩個月中,我又實在對不住您,因此,我希望你作為麗莎的哥哥能知道這一切:我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目的是為了向她求婚,而不是去拒絕。」

「這可能嗎?但是麗莎說……」

「我騙了麗莎。」

「對不起。您正式提出了求婚,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卻拒絕了您?是嗎?是這樣嗎?細節對於我非常重要,公爵。」

「不,我根本就沒提出求婚,但僅僅是因為我還沒有來得及提;她自己比我搶先了一步,——當然,不是直言相告,但是,話又說回來,話說得太清楚也太明白了,她‘委婉’地讓我懂得,這想法以後也行不通。」

「這麼說,反正您沒有向她提出求婚,而且您的自尊心也沒有受到傷害。」

「難道您能這麼看問題嗎!那,自己的良心審判呢?那,被我欺騙,而且……可見,我曾想拋棄的麗莎呢?我對自己,對我整個家族的列祖列宗許下的誓言呢?我可是發誓要重新做人,將功折罪,贖還我過去做的種種卑鄙的事的呀!我求您了,求您千萬別把這事告訴她。也許,只有這事她不能原諒我!我從昨天起就病了。而主要是,好像現在已經一切都完了,索科爾斯基公爵家族中的最後一位公爵肯定要去服苦役了。可憐的麗莎呀!我一直在等您,一整天都在等您,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因為您是麗莎的哥哥,我要向您公開她還不知道的事。我是一名刑事犯,我參與了偽造某鐵路股票的事。」

「這又是怎麼回事!怎麼要去服苦役?」我跳起來,恐怖地看著他。他臉上表現出了深深的、陰暗的、極度的憂傷。

「您坐,」他說,自己先在對面的圈椅裡坐了下來,「首先,您應當先知道一個事實:一年多以前,在埃姆斯的那個夏天,有麗季婭,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後來是巴黎,正是在那時候,我到巴黎去了兩個月,我在巴黎,不用說,正缺錢花。這時候碰巧出現了斯捷別爾科夫,不過,這人我以前就認識他。他借給了我一筆錢,還答應再給,不過他也請我幫他一個忙,他需要一名能工巧匠,能畫畫,能雕版,能石印,等等,還應該同時是一名化學家和技師——他有用,他有一定目的。至於是什麼目的,他頭一回就說得甚至相當露骨。究竟是什麼呢?他摸透了我的性格——這一切我聽了就想笑。問題在於我還從小學時代起就認識一個人,現在他是俄國僑民,不過並非俄羅斯血統,正住在漢堡的某個地方。在俄國,他已經有一回被捲進了一件偽造證券案。斯捷別爾科夫屬意的正是這個人,但是要找他必須有人介紹,於是他就來找我。我給他寫了兩行字。寫過也就立刻把這事給忘了。後來他又幾次三番地遇見我,當時我從他那裡拿了總計約三千盧布。關於整個這件事,我真的全忘了。我在這裡借他的錢一直都是出借據和有抵押品的,而他則一直在我面前像個奴才似的曲意奉承,可是驀地,在昨天,我從他那裡第一次得知,我是一名刑事犯。」

「什麼時候,昨天?」

「就是昨天,咱倆上午,在納曉金到來之前,在書房裡跟他嚷嚷的時候。他頭一次,而且已經是一清二楚地、斗膽地向我提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舉起手來,本來想打他,可是他卻忽然站起來,向我宣佈,說我跟他是一夥的,他讓我記住,我是他的參與者,我同他一樣是個騙子,——總之,這雖然不是他的原話,但卻是這個意思。」

「簡直胡說八道,但是,這不是憑空捏造嗎?」

「不,這不是憑空捏造。今天他到我那去了,向我作了詳細的說明。這些股票早就在流通,而且還在繼續發行,但是,似乎不知哪出了紕漏。當然,我是局外人,但是,‘要知道,您那時候不是惠予協助,幫忙寫了一封信嗎,您哪,’——這就是斯捷別爾科夫對我說的話。」

「但是,您並不知道這要幹什麼呀,或者您知道?」

「知道,」公爵低聲回答,低下了眼睛。「就是說,您要曉得,既知道也不知道。我感到好笑,我感到開心。當時,我什麼也沒有想,更何況我根本不需要什麼假股票,而且也不是我要做這些假股票的。但是,話又說回來,當時給我的這三千盧布,後來他甚至都沒把它算在我欠他的賬上,而我也就由他去了。話又說回來,您怎麼會知道呢,也許我就是個假幣制造者呢?我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但是我覺得很開心,於是就幫了一把那些卑鄙的苦役犯們的忙……而且這忙也不是白幫的,拿了人家的錢!可見,我就是一名假幣制造者!」

「噢,您就別誇大啦;您有錯,但是您誇大其詞了!」

「這裡,主要是有一個名叫日別爾斯基的人,還是個年輕人,在司法部門工作,是一個類似幫辦這樣的角色。在這場股票案中——他也是參與者,後來他從那位在漢堡的先生那來找我,不用說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來找我是為了什麼,壓根兒就沒提到股票的事……但是,話又說回來,他手裡儲存著兩份我親筆寫的憑證,都是兩行字的簡訊,當然,這也就足以證明了;這是我今天才完全弄明白的。斯捷別爾科夫說,這個日別爾斯基惹了大麻煩:他在那裡偷了什麼東西,偷了誰的錢,好像是盜用公款什麼的,但是他還打算再偷一些,然後攜款潛逃,移居國外;因此他還需要八千盧布(不能小於此數),作為資助他移居國外的費用。我從遺產裡繼承的那部分,可以滿足斯捷別爾科夫的要求,可是斯捷別爾科夫說,還必需滿足日別爾斯基的要求……總之,除了放棄我在遺產中得到的那部分以外,還差一萬盧布——這是他們撂下的最後的話,到那時候,他們就會把我的那兩封簡訊還給我。他們倆沆瀣一氣,這是明明白白的。」

「明顯的無稽之談!要知道,他們倘若告發您,也就出賣了他們自己!他們決不會去告發的。」

「這我明白。他們根本就沒有威脅要告發我呀,他們只是說,‘我們當然不會去告發,但是一旦事情敗露,那……’這是他們說的原話,就這些。但是我想,這也夠了!問題不在於將來會惹出什麼災禍,哪怕這兩封信現在就揣在我兜裡,但是我卻跟這些騙子手沆瀣一氣,我是他們的同夥,永遠,永遠!騙了俄國,騙了孩子們,騙了麗莎,騙了自己的良心!……」

「麗莎知道嗎?」

「不,她不全知道。在她目前的情況下,她會受不了的。我現在穿著我們團的軍服,在遇到我們團的每一個士兵時,我每秒鐘都在自己心裡意識到,我不配穿這身軍衣。」

「聽我說,」我忽然叫道,「這沒什麼可談的;您要獲救只有一條路:快去找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公爵,向他借一萬盧布,您求他,但是不要說任何內情,然後把這兩個騙子叫來,把所欠的錢作一個徹底了斷,把您的那兩封信收回來……事情就結了!整個事情就都結了,然後您再種地去!丟掉幻想,相信現實!」

「這事我想過,」他堅定地說,「我一整天都拿不定主意,最後才下定決心。我只在等你,然後我再去。您知道嗎,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向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公爵借過一文錢。他對我們家族一直很好,甚至……還很關切,但是我本人,我自己從來沒有向他借過錢。但是現在我已經下定決心……請您注意,我們索科爾斯基家族,比起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公爵那一族來更古老。他們屬於較年輕的一支,甚至屬於旁系,幾乎是有爭議的……我們的祖先曾經互相敵對。在彼得改革初期,我的曾曾祖父,也叫彼得,曾經並且始終是一名分裂派教徒,一直在科斯特羅馬森林裡流浪。這位彼得公爵在續絃時娶的也是一位非貴族……也就是那時候,這另一支索科爾斯基家族才躥了上來,但是我……我這是在說什麼呀?」

他顯得很疲憊,幾乎像信口開河。

「您先平靜下來,」我拿起禮帽,站了起來,「先躺下睡覺,這是第一。而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是決不會回絕您的,尤其是現在正在辦喜事的時候。您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嗎?難道您不知道?我聽到了一件怪事,說他要結婚了;這是秘密,不過,自然,不是對您。」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不過已經是站著,而且手拿禮帽。他什麼也不知道。他迅速追問我與此有關的種種細節,主要是時間、地點和可信度。我當然並不瞞他,說這事,據大家說,就緊接著發生在他昨天拜訪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之後。我無法形容這一訊息對他產生了何等痛苦的印象;他的臉扭曲了,彷彿都變歪了,一縷苦笑痙攣地掠過他的嘴角;到最後,他滿臉變得煞白,低下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忽然異常清晰地看到,他的自尊心被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昨天的拒絕,可怕地、深深地傷害了。也許,在他痛苦的心情下,他在這一刻十分鮮明地想象到,他昨天在這位姑娘面前扮演了一個多麼可笑和低下的角色呀,現在看來,本來他對她一定會欣然同意,一直很有把握,很有信心。最後,也許,他還會想到,他對麗莎做了這麼一件卑鄙的事,結果卻枉費心機,一場空!有意思的是,這些上流社會的花花公子彼此之間都把對方看成什麼人了,他們又憑什麼能夠互相尊重呢;要知道,這位公爵是能夠想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已經知道了他和麗莎的關係,而麗莎實際上是她的妹妹,即便她現在不知道,將來她總有一天也會知道的;可是他竟「毫不懷疑她會欣然允諾!」

「難道您能設想,」他突然驕傲而又自負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我還能去找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公爵,並且向他借錢嗎!他已經成了剛才拒絕我的那個姑娘的未婚夫,我去向他借錢又有多麼窮酸相,多麼奴才相啊!不,現在一切都完了,如果說這老頭的幫助是我最後的希望的話,那就讓這希望破滅吧!」

我私下裡,在心中,是同意他的觀點的;但是對現實的看法畢竟應當放寬些:這個小老頭公爵,難道能算是正常的人和正常的未婚夫嗎?我腦海裡像開鍋似的冒出了幾個想法。不過,即便沒有發生上面說的那事,方才我也決定,明天一定要去拜訪一下我那老頭。現在我竭力先沖淡一下小公爵的感受,讓這位可憐的公爵先去睡覺:「睡足了覺,思想就會開朗些,您自己會看到的!」他熱烈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是他沒有跟我吻別。我向他保證,明天晚上我一定來看他,「咱們再談談,再談談:咱們要談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對我的這些話,他有點聽天由命地悽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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