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我儘量起得早一些。通常,我們在八點左右起床,就是說我、母親和妹妹;韋爾西洛夫總愛賴在床上,到九點半才起。每天準時,在八點半,母親會給我端咖啡來。但是這一回,我沒有等咖啡,就於八點整從家裡溜了出去。還在昨天晚上,我就擬定了整個這一天的行動計劃。儘管我滿腔熱情地決心立即實施這一計劃,但是在這計劃中,我還是感到,在最重要的幾點上,有許許多多不夠堅定和不夠明確之處;也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幾乎一整夜都似睡非睡,彷彿夢囈似的,亂夢顛倒,做了許多夢,幾乎一次也沒有好好睡著過。儘管如此,我起床時還是比任何時候都精神抖擻,頭腦清醒。我特別不願意碰到母親。我見了她就不能不談到昨天的某個話題,我怕我由此獲得的某個新的和意料不到的感受,會使我偏離我預定的目標。
早上很冷,到處都籠罩著潮溼的乳白色濃霧。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忙忙碌碌的彼得堡清晨,儘管它的形狀非常糟,十分惡劣,但是我卻始終喜歡它,除此以外,還有所有那些正在為自己的事情奔波,只顧自己,不顧別人,而且總是愁容滿面、若有所思的人,在這早上七、八點鐘的時候,卻對我始終都具有某種特別的吸引人的魅力。我尤其喜歡一邊急匆匆地趕路,或者自己有什麼事問人家,或者人家有什麼事問我:而且對問題的回答總是簡短明瞭、詳盡無遺,常常是邊走邊說,並不停留,而且態度幾乎總是友好的,這是一天中最願意回答別人問題的時刻。彼得堡人,在中午時分或者傍晚時分,就逐漸變得不那麼好說話了,稍有不如意處,就開口罵人或者盡情嘲笑;可是在一天的清晨,還在上班以前,在最清醒和最嚴肅的時刻,情形就完全不同。我發現了這點。
我又向彼得堡老城區走去。因為在十一時許我一定要回到芳坦卡河旁的瓦辛家(最常見的是,多半在十二點才能碰到他在家),所以我才馬不停蹄地急急忙忙趕路,儘管我飢腸轆轆,很想在什麼地方喝杯咖啡。再說,我又非趕在葉菲姆·茲韋列夫在家的時候抓住他不可;我這已經是再一次找他了,說真的,我還差點遲到了;他剛喝完自己的咖啡,正準備出門。
「你一再來找我幹嗎呀?」他衝我說道,並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這就給你說明。」
任何地方的清晨,包括彼得堡在內,都對人的本性具有一種清醒作用。某種火一般熱烈的夜間的幻想,往往隨著晨曦初露和寒氣逼人一起,甚至會完全煙消雲散,而我每逢早晨有時候就會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某些夜間的、剛剛消失的夢想,而有時候還會不由得感到歉疚和羞愧地想起自己的某些行動。但是,我還是想順便指出,彼得堡的早晨,看去似乎是地球上最乏味的早晨,——但我卻認為它是世界上最充滿幻想的早晨。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或者,不如說,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感受,但是我仍堅持這一看法。在這樣的彼得堡早晨,發黴、潮溼、多霧的早晨,《黑桃皇后》中普希金筆下的某個格爾曼的奇異幻想,一定會更加堅定(格爾曼是一個巨大的形象,是個非同尋常的、完全彼得堡的典型——彼得堡時期的典型!)在這一片濃霧中,我曾上百次地油然產生一種糾纏不清的奇思異想:「怎麼樣,當這迷霧一旦消散,升上天空,這整個發黴的、滑膩膩的城市會不會也跟它一起消失不見呢,會不會跟這迷霧一起煙消雲散呢,然後就剩下那一片沼澤,即過去那沼澤遍佈的芬蘭灣,而作為點綴,在這一片沼澤上,也許還會剩下那跨在噴著熱氣、賓士而來的駿馬上的青銅騎士?」總之,我無法描述我當時的感受,因為這一切都是幻想,說到底,是一種幻景,因此全屬想入非非;再說,我還經常向自己提出一個完全無意義的問題(過去如此,現在也一仍其舊):「你瞧這些人東奔西跑,忙忙碌碌,你又憑什麼知道,也許,這一切不過是某人做的一個夢呢,這裡沒有一個真正的、真實的人,這裡也沒有一個行為是真實發生過的。一旦這人突然醒來,在這人夢想中出現的這一切,——一切就會突然消失。」但是,我浮想聯翩,似乎扯遠了。
我要預先說明:在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會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打算和幻想,其荒誕程度,足以使人一眼看去就正確無誤地認定,這肯定是發瘋。這天早上,我就是帶著這樣的一種幻想,跑去找茲韋列夫的,——我之所以去找茲韋列夫,因為這回在彼得堡要辦這件事,除了他我無人可找。然而,要是可以挑選的話,那我可以向其提出這一建議的人中,葉菲姆應當排在最後一個。當我在他對面坐下以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一個夢囈和狂熱的化身,而坐在我對面的卻是一箇中庸之道和平庸的化身。但是在我這一面有思想和真情實感,而在那一面卻只有一個務實的結論:而事情卻從來不是這麼做的。簡言之,我向他簡單明瞭地說明,由於此事非同尋常,而且事關名譽,我想派一個決鬥證人去知會對方,可是在彼得堡,除了他,我一個人都不認識;而他是我的老同學,因此,他甚至都沒有權利拒絕我的請求,而我希望與之決鬥的人是近衛軍中尉索科爾斯基公爵,原因是一年多以前,他在埃姆斯給了我父親韋爾西洛夫一記耳光。在此,我要指出,葉菲姆對我的所有家庭情況,我與韋爾西洛夫的關係,都知道得十分詳細,連我自己所瞭解的韋爾西洛夫的經歷,他也幾乎全知道;我在不同時期曾經陸陸續續地告訴過他,不用說,除了某些秘密之外。他坐在那裡,照老習慣,無精打采地聽著,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麻雀,默不作聲,一本正經,臉有點浮腫,披著一頭蓬亂的白髮。他嘴邊一直掛著一絲僵硬的嘲弄的微笑。這微笑之所以更加令人討厭,還因為它完全不是故意的,而是情不自禁的;看得出來,他自以為是,而且在這一刻他還當真以為他無論在聰明才智,還是在性格方面,都遠遠地在我之上,比我高明得多。我還懷疑,他之所以瞧不起我,還因為昨天在傑爾加喬夫家的那一幕;這也在情理之中:葉菲姆是庸眾,葉菲姆是市井匹夫,而這樣的人崇拜的永遠只有成功。
「而韋爾西洛夫不知道這事嗎?」他問。
「當然不知道。」
「那你有什麼資格干預他的事呢?這是第一。其次,您想以此說明什麼呢?」
我知道他會反對,因此我立刻向他解釋,這事根本不像他認為的那樣愚蠢。首先,可以向那個無賴公爵證明,在我們這一階層中,還有人懂得什麼是名譽;其次,可以使韋爾西洛夫感到羞恥,汲取教訓;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即使韋爾西洛夫做得對,根據人的某種信念,可以不要求公爵接受決鬥,而決定忍受一記耳光之辱,那,至少,也可以讓他看到,還有一個人能夠強烈地感到他所受的侮辱,並且感同身受,準備為了他的利益,甚至以自己的性命與他人相搏……儘管他即將與他永遠分手,各奔東西……
「等等,你別嚷嚷,姑姑不喜歡。請問,韋爾西洛夫不就是同這個索科爾斯基公爵因遺產糾紛而在打官司嗎?既然這樣,這倒是一樁打贏官司的全新的、別出心裁的做法——在決鬥中把對手打死。」
我向他entouteslettres說明,他簡直蠢透了,是個無賴,如果他那嘲弄的笑容越來越擴大,越來越厲害的話,這隻能證明他的自以為是和俗不可耐,他根本想不到,我一開始就不曾有過這對打官司是否有利的想法,只有他那奇思怪想的腦袋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接著我又對他說,官司已經打贏了,何況這官司不是同索科爾斯基公爵打的,而是同他們的索科爾斯基公爵家族打的,因此,如果只打死一個公爵,那還有其他人在,但是,毫無疑問,向他提出決鬥,必須推遲到上訴期限之後(雖然公爵及其家族並不準備提出上訴),而且這樣做的唯一目的,也只是為了禮貌。必須等到過了這期限,才能提出決鬥;而我之所以現在來找他,而決鬥並非馬上要舉行,因為,我必須事先得到保證,因為沒有決鬥證人,而我又誰也不認識,如果葉菲姆一旦拒絕,那趕在這時間以前我還來得及再找。我說,我之所以來找他,就是為了這一點。
「嗯,你來說一聲就好啦,何必白白地跑上十俄裡地呢。」
他站起來,拿起了禮帽。
「那,你肯去嗎?」
「不,我不去,那還用說。」
「為什麼?」
「因為單憑這一點我就不能去,我如果同意那時候我一定去,那在上訴的整個這段時間裡,你還不每天都往我這兒跑。而最主要的是這一切都是胡鬧,就這麼回事。我又何必為了你這點屁事而斷送我的前程呢?萬一公爵突然問我:‘誰派您來的?’——‘多爾戈魯基。’——‘韋爾西洛夫跟多爾戈魯基有什麼關係?’難道我還要把你的家譜一五一十都告訴他不成嗎?他非哈哈大笑不可!」
「那你就給他一嘴巴!」
「好啦,這全是無稽之談。」
「你害怕了?你這麼一個大高個兒,你在學校裡不是力氣最大嗎。」
「我是害怕,當然害怕。再說,公爵也不會同意決鬥,只有身份相同的人才會決鬥。」
「就教養來說,我也算個紳士了,我有資格,我同他平起平坐,相反,他才不夠資格呢。」
「不,你還小。」
「我怎麼小啦?」
「小就是小;咱倆都還小,他是大人。」
「你真蠢!依法,一年前,我都可以結婚了。」
「那就結你的婚去吧,然而,你畢竟還嫌嫩:你還在長個兒!」
我當然明白,他這是想嘲笑我,拿我打哈哈,毫無疑問,這整個愚蠢的插曲,我本來是可以不講的,甚至,讓它湮沒無聞更好。雖然這事會產生相當嚴重的後果,但是就其瑣碎和不值得一提來說,這畢竟令人厭惡。
但是,為了更厲害地懲罰我自己,我決定把這事完完全全攤開來,要說就說到底。我看到葉菲姆要拿我打哈哈,我就惡狠狠地伸出右手,或者不如說,右手握拳,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於是他就一把抓住我的雙肩,把我的臉轉過去,用力一推,使我臉朝下,搞了個嘴啃泥——他用事實來向我證明,在我們學校,他的確是最孔武有力的。
二
讀者當然會認為,我從葉菲姆家出來後,心情一定壞極了,然而,此言差矣。我非常明白,這不過是一件中學生間的玩笑打鬧而已,而事情的嚴肅性依舊存在,絲毫未變。我開懷痛飲,喝足了咖啡,已經是在瓦西里島上了,我故意沒去位於彼得堡老城區的那家我昨天去過的小飯館;這家小飯館以及裡面的夜鶯,現在對於我變得加倍地可恨。這也是一個奇怪的特點:我能夠像恨一些人那樣地恨某些地方與物品。然而在彼得堡,我也有一些幸福的樂土,就是說,在彼得堡有這樣一些地方,由於某種原因,我曾經在那裡感到過十分幸福,十分快樂,——因而我很珍惜這些地方,而且故意儘可能長地不到那些地方去,以便以後,一旦我形單影隻,完全孤獨,十分不幸的時候,就能夠到那裡去一掬傷心之淚,傷感與懷舊。在喝咖啡的時候,我對葉菲姆及其正確想法,作了完全公正的評論。是的,他這人比我實際,但未必比我現實。那種鼠目寸光、僅限於自己鼻子尖的現實主義,其實比最瘋狂的幻想更危險,因為它是盲目的。但是,在還葉菲姆以公道的同時(這時候,他大概在想,我正走在街上,在罵他哩),我仍舊堅持自己的信念,絲毫沒有退讓,正如我至今都不肯退讓一樣。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剛給人潑了一桶冷水,他不僅立刻退避三舍,放棄自己的所作所為,甚至還放棄了自己的思想,而且他自己還開始嘲笑總共一小時前他認為是神聖的東西。噢,他們這樣做是多麼地輕而易舉啊!即使就事情的本質而論,葉菲姆比我正確,而我是天底下最笨的人,只會裝腔作勢,自以為高明,但是,畢竟在事情的最深處有這麼一個點,而站在這個點上,我還是正確的,在某些方面,我還是對的,而主要是他們始終都不明白這道理。
我幾乎在十二點整才趕到謝苗諾夫橋旁,芳坦卡河畔的瓦辛家,可是我沒有碰到他,他不在家。他上班的地點在瓦西里島,回家的時間是有嚴格規定的,而且幾乎總是在十一時許。此外,因為又恰逢什麼節日,因此我想我肯定能遇到他,因為沒有碰到他,所以我就打算等他回來,儘管這還是我頭一回到他家登門拜訪。
我是這麼想的:關於遺產的那封信,這事是一個良心問題,而我之所以選中瓦辛當仲裁,是想以此來表明我對他的深深的敬意,當然,這肯定會使他感到高興。當然,我也確實因為這封信而思慮重重,我也確實深信必須有第三者來裁決。但是我懷疑,即使我到時候能夠擺脫困境,恐怕也不會有任何外來的幫助。主要是我自己也知道這點;具體地說:就是把這封信親手交給韋爾西洛夫,那時候他想怎麼辦,就讓他怎麼辦好了:這就是解決辦法。在這類事情上,把自己置於最高仲裁者和決定者的地位,甚至是完全不對的。把這封信親手交給他,而且不置一詞,因而把自己排除在外,這樣我就使自己的地位高踞於韋爾西洛夫之上,從而佔得上風,因為這事多少與我有關,我如果放棄我將因遺產而可能得到的所有好處(因為,我作為韋爾西洛夫之子,在這筆錢中,當然,總應該有點什麼歸我所有,即使不是現在,那也是將來),那我就將永遠保留最高的道德觀來看待韋爾西洛夫未來的行為。再說,誰也不能指責我,說我毀了公爵一家,因為區區一個檔案,並沒有決定性的法律意義。我坐在空無一人的瓦辛的房間裡,對這一切已經好好想過了,而且也已經完全弄清楚了,甚至我還突然想到,我之來找瓦辛,是渴望他給我出個主意,教我怎麼辦,——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他從這件事中看到,我這人是多麼高尚和多麼無私,可見,我是想報復他,藉此洗刷我昨天在他面前表現出的屈辱。
意識到這一切之後,我卻感到十分懊惱;然而我並沒有走開,而是留了下來,雖然我心裡明白,我的懊惱,每過五分鐘,只會更糟糕。
首先,我變得非常不喜歡瓦辛的這個房間。「讓我看看你的房間,我就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不錯,可以這樣說。瓦辛住在一間帶傢俱的房間裡,是從二房東手裡轉租來的,這些二房東顯然很窮,以此為生。除了他以外,還有別的房客。我很熟悉這些窄小的、稍微擺了幾樣傢俱的房間,房間雖小,卻覬覦具有一種舒適的外表;這裡肯定有一張從舊貨市場上買來的放有軟墊的長沙發,一動就有散架的危險,此外,還必定有一個洗手盆,一張用屏風隔開的鐵床。瓦辛顯然是個十分可靠的好房客;每個女房東常常都有這麼一個最好的房客,為此,他常常受到特別的優待:他屋裡常常經過精心的打掃和收拾,長沙發上方還掛著一幅石印畫,桌子下面還鋪著一方破舊的小地毯。有些人就喜歡這種帶有黴味的整潔,主要是喜歡女房東的尊敬和巴結,——這種人本身就很可疑。我深信,這個好房客的封號,一定使瓦辛感到很得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張堆滿書籍的桌子的樣子,卻漸漸地使我感到很惱火。書籍、檔案、墨水瓶——一切都擺得整整齊齊,但這種整齊卻令人十分厭惡,這是一種整齊的理想,符合德國女房東及其女傭的世界觀。書相當多,不是指報章雜誌,而是指真正的書,——他顯然在讀這些書,大概還坐下來讀,或者還帶著一種十分嚴肅和儼乎其然的樣子,動手寫作。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更喜歡書籍雜亂無章,隨便亂放,至少無須把讀書和寫作看得神乎其神,弄得煞有介事的樣子。大概,這個瓦辛對待來訪者一定十分有禮,大概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向來訪者說:「我可以陪你坐上個把小時,以後,等你一走,我再做我的事。」大概,跟他也可以進行十分有興趣的談話,聽到一些新鮮事,但是——「咱們倆現在可以談談了,我的話可能使你很感興趣,可是等你一走,我要做的就是最有興趣的事」……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走,而是坐著等他回來。我根本無需向他請教什麼,對此,我已確信無疑。
我已經坐等他一個多小時了,我坐在窗戶旁的一把藤椅上(放在窗戶旁的藤椅共有兩把)。使我惱火的還有一件事,時間白白地浪費了,可是在傍晚前,我還必須去找房子。由於無聊,我本來想拿一本書看看,但是想拿又沒拿:一想到我居然想給自己尋找消遣,就更感到噁心。異常的寂靜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忽然,在門後的一個很近的地方,也就是在沙發擋著的那扇門後面,我開始不由得和漸漸地聽清楚了一個聲音越來越大的私語聲。有兩個聲音在說話,顯然是女人的聲音,這是聽得清的,但是卻完全沒法聽清她們究竟在說什麼;但是,我由於無聊,不知怎麼開始了側耳傾聽。很清楚,她們在十分激動和熱烈地談論著什麼,並不是在談裁剪衣服之類的事;而是在商量什麼事,她們在爭論,一個聲音在說服對方,在懇求,而另一個聲音則不肯聽從,在反對,想必,是另外的什麼房客。我很快就聽膩煩了,耳朵也聽習慣了,因此,我似乎在繼續聽,其實是在無意識地似聽非聽,有時候還完全忘了我在聽,突然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似乎有某個人兩腳著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或者忽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開始跺腳。接著便發出一聲呻吟,忽然又發出了一聲喊叫,甚至不是喊叫,而是尖叫,像野獸一樣怒號,它已經不在乎別人會不會聽見了。我向門口撲去,拉開了門,與我一下子同時開啟的還有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女房東家的門,門後有兩隻好奇的腦袋伸出來,向外張望,然而喊叫聲又立刻停止了,這時,緊挨著我的房門的另一扇門,兩個女鄰居家的房門,又忽然開啟了,我覺得似乎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猛地衝了出來,跑下了樓梯,另一個女人,上了點歲數的女人,本來想攔住她,不讓她走,可是沒拉得住,只好望著她的背影,發出一聲哀嘆:
「奧莉婭,奧莉婭,你去哪呀?唉!」
但是,她看清我們兩家拉開房門後,就迅速拉上自家的房門,只留下一條小縫,並從裡面傾聽著樓梯上有何動靜,直到跑下樓去的奧莉婭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為止。我又回到我的窗戶旁。一切又歸岑寂。這事很無聊,也許還很可笑,於是我也就不再去想它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在走廊裡,在緊挨瓦辛家的門口,響起了一個男人隨便而又響亮的說話聲。有人抓住了門把手,稍許推開了點門,讓我恰好可以看清走廊裡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顯然,他也看見了我,甚至已經把我仔細打量過,但是還沒有走進房間來,而是手握門把手,通過整條走廊,在繼續同女房東交談。女房東則尖著嗓子,發出快樂的笑聲,跟他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答著,從她說話的聲音聽得出來,這位來訪者她早就認識,而且受到她的尊敬和敬重,他既是一位有身份的客人,又是一位快活的先生。這位快活的先生大聲嚷嚷,妙語連珠,其實說來說去也只是說,瓦辛不在家,他不管怎麼著總也碰不著他,這也是他命該如此,他這一回又只能同上一回一樣,少安毋躁,等他回來啦,等等。總之,這一切,在女房東聽來,毫無疑問,是妙語之最,風趣的頂峰。最後,這位客人終於猛地推開門,走了進來,使房門敞開著。
這是一位衣著考究的先生,他的穿著顯然出自上好的裁縫之手,正如俗話所說,有一副「老爺的派頭」,然而他身上最少的恰好是這種老爺的氣派,儘管他非常想有,可是想有而不可得。他倒不是行為放肆,而是有點天生的厚顏無恥,不管怎麼說,這總比對著鏡子練就的厚顏無恥終究還讓人好受些。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略顯灰白,黑眉毛,大鬍子和大眼睛,非但沒有襯托出他的個性,反而賦予他以某種與他人相似的共性。這樣的人總是嬉皮笑臉,說說笑笑,但是不知為什麼您跟他在一起總也快活不起來。因他可以從嬉皮笑臉很快地轉為一本正經,從一本正經很快地轉為浮躁輕薄或者擠眉弄眼,但是這一切總有點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似的,似乎毫無緣由……話又說回來,也大可不必提前來描寫這主兒。對這位先生,我後來就瞭解得更多,更清楚了,因此,比起他剛推門進屋時,現在,我不由得認為此人我已經比較熟悉了。不過,即使現在,我也很難說出什麼準確和明確的東西來,因為這種人的主要特點就是變化無常、難以捉摸,說不清,道不明。
還沒等他坐下來,我就突然依稀想到,這人大概是瓦辛的繼父,某位姓斯捷別爾科夫的先生,對這位先生我雖然有所耳聞,但也不過是隻言片語而已,沒有聽準,也說不出我究竟聽見了什麼:我只記得,反正不是什麼好話。我只知道,瓦辛在他的管束下一直過著孤兒般的生活,但是他已經早就擺脫了他的影響,他倆的無論目標還是利益都不相同,現在他倆在所有方面已經完全分開了。我還記得,這個斯捷別爾科夫似乎略有資產,甚至是個什麼投機商,喜歡東竄西跳;總之,我原可以對他的底細知道得更多些,但是我忘了。他用目光打量了我一下,然而並沒有向我鞠躬問好,他把自己的高筒禮帽放到沙發前的桌子上,威嚴地把桌子踢開了一些,但是並沒有坐下,而是伸開手腳直接躺到沙發上,而這張沙發我都不敢坐,因為一坐下去它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垂下兩條腿,把他那雙漆皮靴的右腳尖高高翹起,開始擺弄著欣賞。當然,他立刻向我轉過頭來,又用他那大而稍許有點呆滯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番。
「又沒有碰到他!」他向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沒有吱聲。
「這人沒準譜!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從老城區來嗎?」
「就是說,您是從老城區來的?」我反問。
「不,我這是在問您。」
「我……我是從老城區來,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呣。」他眨了眨眼,使了個眼色,但是不肯惠予解釋。
「就是說,我並不住在老城區,但是,我現在剛去過那裡,是從那裡到這裡來的。」
他繼續默默地微笑著,似乎此笑別具深意,但是,我非常不喜歡這笑容。這樣的擠眉弄眼顯得很蠢。
「去過傑爾加喬夫先生那兒啦?」他終於說道。
「什麼叫去過傑爾加喬夫那兒啦?」我睜開了眼。
他以一種得勝的姿態望著我。
「我又不認識他。」
「呣。」
「隨您便。」我回答。他使我越來越覺得討厭了。
「呣,不錯,您哪。不,您哪,勞駕;您在這一家鋪子裡買東西,而在旁邊另一家鋪子裡,另一位顧客則在買另一樣東西,您想,他買的是什麼東西呢?是錢,您哪,是向一個名之曰高利貸者買的,您哪……因為錢也是東西,而高利貸者也是商人……您在聽我說話嗎?」
「大概在聽吧。」
「又有第三名顧客從一旁走過,他指著一家鋪子說:‘這家可靠’,他又指著另一家鋪子說:‘這家不可靠’。對這名顧客我又能說什麼,做出什麼結論來呢?」
「我怎麼知道。」
「不價兒,您哪,請聽我說。我是舉個例;人活著,應以好人為榜樣。我走在涅瓦大街上,我發現,在對面大街上,在人行道上,走著一位先生,我想弄清這位先生的性格。我們從不同的方向直到緊臨拐向海洋街的轉角處,也就是開著一家英國商店的那個拐角,我們又看到了第三個行人,他剛被馬踩死。現在請注意:又走過去了第四位先生,他想弄清我們所有三個人的性格,包括那名被馬踩死的先生在內,就我們的辦事能力和可靠程度而言……彼此有何不同……您在注意聽嗎?」
「對不起,聽得很費勁。」
「好,您哪;我早料到會這樣。我再換個題目。我在德國的一處礦泉療養地,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到過那兒,至於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就無所謂了。我常在溫泉邊散步,看到了一些英國人。您也知道,要跟一個英國人相識是很難的;但是過了兩個月,療養期結束,我們卻一起去了山區,結成一夥,手持尖頭柺棍,去爬山,至於爬什麼山,這也無關緊要。在拐彎的地方,也就是在歇腳處,在修道士們釀造沙爾特廖斯酒的地方,——請注意這點,——我遇到了一名本地人,他正獨自站著,在不聲不響地看我們。我想判斷一下他的家底是否殷實:您以為如何,我能不能請教一下那群同行的英國人呢?而我之所以要請教他們,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在礦泉療養地沒能找到同他們攀談的機會。」
「我哪知道。對不起,我很難跟上您的思路。」
「很難嗎?」
「對,您讓我越聽越累。」
「呣,」他又眨了眨眼,用手打了個手勢,大概是想表示某種他感到非常得意和得勝的意思;接著他又非常神氣和非常平靜地從兜裡掏出一份顯然是剛剛買來的報紙,開啟後便開始閱讀報紙的最後一版,看來,他已不想再來打擾我,能夠讓我安靜地待一會兒了。大概有五分鐘,他根本就沒有抬頭看我。
「佈列斯特—格拉耶沃鐵路的股票居然沒有大跌,啊?要知道,它一直看漲,現在還在漲!我知道有許多支股票一眨眼就大跌而特跌。」
他滿心得意地看了看我。
「我暫時對交易所的事還不大懂。」我回答。
「您持否定態度?」
「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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