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對金錢呀,您哪。」

「我並不否定金錢,但是……但是,我覺得,首先應當是思想,然後才是金錢。」

「就是說,勞駕,您哪……有這麼個人,可以說吧,自己有一筆資本……」

「必須首先有崇高的思想,然後才是金錢,光有錢而沒有崇高的思想,這社會肯定會完蛋。」

我也不知道我幹嗎激動。他有點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彷彿給弄糊塗了,可是忽然他的整個臉又綻放出非常愉快而又非常狡黠的笑容。

「韋爾西洛夫呢,啊?他宰了人家一刀,宰了一刀!昨天宣判了,啊?」

我忽然看到,而且出乎意外地看到,他已經早知道我是什麼人了,而且他還知道許許多多事。我只是不明白我的臉幹嗎突然紅了一下,而且非常愚蠢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分明很得意,他快活地望著我,彷彿十分狡猾地抓住了我的把柄,揭穿了我的底細似的。

「不價兒,您哪,」他揚起兩道眉毛,「關於韋爾西洛夫先生的事,您該問我才是呀!至於是否可靠,我剛才跟您說什麼來著?一年半以前,因為這個孩子的事,他本來可以把這件好事辦得十分圓滿的——是啊,您哪,可是他卻栽了個大跟頭,可不是嗎,您哪。」

「因為什麼孩子?」

「因為那個吃奶的孩子呀,您哪,他現在還把他養在外頭,不過,即使這樣,他也不會得到任何結果的……因為……」

「哪來的吃奶的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他的孩子啦,他親生的孩子,您哪,跟mademoiselle莉季婭·阿赫馬科娃生的……‘美麗的姑娘與我相愛……’吞了含磷的火柴——啊?」

「您胡說什麼,真是瞎掰!他從來不曾跟阿赫馬科娃小姐有過孩子!」

「沒那事!再說,我在哪?我可是個大夫和產科醫生呀,您哪,鄙姓斯捷別爾科夫,您沒聽說過嗎?不錯,當時我已經好久都不行醫了,但是在臨床實踐方面出個主意,會個診還是可以的。」

「您是產科醫生……是您給阿赫馬科娃小姐接生的?」

「不,您哪,我從來就沒有給阿赫馬科娃小姐接過生。那裡,在城郊,有位大夫,名叫格蘭茨,他拉家帶口,負擔很重,他每次給人看病,人家只付給他半個塔勒,他們那兒給醫生的報酬就是這樣,再說那裡誰都不認識他,因此,他就代替我去出診了……我之所以介紹他去,就是為了保守秘密,無人知曉。您在注意聽嗎?而我只是在一旁會個診,出個主意,因為韋爾西洛夫,也就是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私底下曾就這個極其秘密的問題向我諮詢過。但是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卻想一箭雙鵰。」

我非常吃驚地聽著。

「民間有句俗話說得好,或者不如說老百姓有句俗話說得好:‘想要一箭雙鵰,結果一個也射不著。’我就是這麼說的:本來是例外,因為不斷重複,就成了慣例。想要一箭雙鵰,翻譯成俄語,就是想一舉兩得,他想逮住的是另一位太太——結果是雞飛蛋打,落了個一場空。到手的東西,就應該牢牢抓住嘛。本該當機立斷的事,他卻優柔寡斷。韋爾西洛夫——要知道,他是個‘娘們的先知’,您哪——這是那個小索科爾斯基公爵,當時當著我的面給他起的一個雅號。不,您還是來找我的好!如果您想多瞭解一些韋爾西洛夫的情況,那您不妨來找我呀。」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他顯然對我的這種表現很欣賞。關於有一個嬰兒的事,我至今一無所知,我從來就不曾聽說過。就在這一刻,女鄰居家的房門突然「砰」的一聲響了一下,有個人急促地走進她們的房間。

「韋爾西洛夫住在謝苗諾夫團,莫扎伊街十七號的利特維諾娃公寓,我親自去住址問訊處問過了!」一個怒氣衝衝的女人的聲音,大聲嚷嚷道;每句話我們都聽得很清楚。斯捷別爾科夫揚起眉毛,舉起一根手指,在頭上晃動。

「我們在這裡說起他,他就在那裡出現了……這就是不斷重現的例外!quandonparled'unecorde……」

他縱身一躍,在沙發上迅速坐了起來,開始貼近那扇被沙發擋著的房門,側耳傾聽。

我也感到非常吃驚。我想,這聲喊叫大概是那位十分激動地跑出來的年輕女人發出的。但是這跟韋爾西洛夫又有什麼關係呢?突然,又發出了方才那聲尖叫,這是一種發狂般的尖叫,這是一個人因怒不可遏而發出的尖叫,一定是人家不肯給她什麼,或者是人家不讓她幹什麼。跟方才發出的尖叫聲不同的僅僅是,喊叫聲和尖叫聲持續的時間更長了。可以聽到彼此的撕扯聲,像連珠炮似的急促地說什麼話:「我不要,我不要,還給他,馬上還給他!」——或者還有這一類的什麼話——我記不全了。緊接著,又跟方才一樣,又有什麼人急匆匆地衝到門口,拉開房門。住在隔壁的兩個女人都衝到了走廊上,其中一個,像方才一樣,顯然在使勁攔住另一個女人。聽得津津有味的斯捷別爾科夫,早就從沙發上跳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房門口,又立刻毫無顧忌地衝出去,衝到走廊上,衝到那兩個女鄰居跟前。不用說,我也跑到門口。但是他出現在走廊,就像潑了一桶冷水似的:隔壁的那兩個女人迅速躲了進去,而且乒乒乓乓地隨手帶上了門。斯捷別爾科夫本來想跟在她倆後面一個箭步也躥進去,但是他欲行又止,舉起一根手指,面帶微笑,在思索;這一回,我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某種非常惡劣、非常陰險和非常不祥的東西。他看見女房東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就踏著碎步,急促地、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向她跟前跑去;他跟她竊竊私語了大約兩分鐘,當然,得到了應有的情報,之後,他就神氣活現和步履堅定地回到房間,他從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高筒禮帽,匆匆照了照鏡子,把頭髮捋了捋,弄鬆了些,接著就帶著一副頗為自信的尊嚴感,甚至都沒有望我一眼,邁開雙腿,去找那兩位女鄰居了。他把耳朵貼近房門,先側耳傾聽了片刻,得意洋洋地越過走廊,向女房東擠眉弄眼地使了個眼色,女房東則舉起一根手指嚇唬他,搖了搖頭,似乎在說:「噢,淘氣包,淘氣包!」最後,他終於態度堅決但又十分有禮貌地,甚至有禮貌得還似乎有點點頭哈腰地,屈起手指的關節,敲了敲女鄰居家的門。可以聽到裡面有聲音問道:

「誰呀?」

「我有一件十分要緊的事,能讓我進去嗎?」斯捷別爾科夫大聲而又威嚴地說道。

裡面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把門開了,先是開啟一點兒,僅有四分之一;但是斯捷別爾科夫緊緊地抓住門鎖的把手,堅決不讓她們把門再關上。彼此開始交談,斯捷別爾科夫先是粗門大嗓地開口說話,總想擠進門去;我不記得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是他提到了韋爾西洛夫,說他有話要說,有事奉告,他可以把一切都說清楚——「不,您哪,你們可以問我呀」,「不,您哪,你們可以找我呀」,——諸如此類。很快她們就讓他進了門。我又回到沙發旁,開始偷聽,但是整個兒說些什麼,我聽不清,只聽見他們常常提到韋爾西洛夫的名字。根據說話的聲音,我聽得出來,斯捷別爾科夫已經主宰了談話,說起話來已經不是曲意逢承了,而是威嚴地、懶洋洋地,就像方才對我那樣:「你們在注意聽嗎?」「現在請注意」等等,等等。然而,跟女人說話,他想必還是異乎尋常地客氣。已經有兩次傳來他放聲的哈哈大笑,大概,笑得很不是地方,因為,就在他說話的同時,有時還傳來那兩個女人的聲音,把他的聲音壓倒,而且根本沒有表現出快活,主要是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也就是方才發出尖叫的那個女人,她說了很多話,說得既快又神經質,顯然在揭露什麼和抱怨什麼,想找人評評理和說句公道話。但是斯捷別爾科夫也不示弱,聲音越提越高,發出的哈哈大笑聲也越來越頻繁;這些人對別人的話是根本聽不進去的。我很快就從沙發上爬下來,因為我覺得偷聽別人說話是可恥的,於是我又挪到自己的老地方,靠近視窗,坐到藤椅上。我相信,瓦辛也肯定認為這位先生一無是處,但是,如果我也發表同樣的意見,那他一定會立刻嚴肅而又自尊地站出來替他說話,而且還會像教訓人一樣指出,這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屬於現今那種精明能幹的人之列,對這種人是不能用我們一般的和抽象的觀點來評論的」,然而我記得,就在這一刻,我不知怎麼整個人在精神上被打垮了,我的心在跳,我無疑在等待著什麼,料定會出事。過了大約十分鐘,突然,在發出一串哈哈大笑聲的正中間,有人,彷彿就像方才那樣,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接著就傳來了那兩個女人的喊叫聲,聽得出來,斯捷別爾科夫也跳起來以後,正在開口說什麼,但已經換了腔調,似乎在替自己辯護,似乎在懇求聽他把話說完……但是人家不聽,不讓他把話說完;傳來憤怒的喊叫:「滾!您是壞蛋,您不要臉!」總之,很清楚,他被人家推了出來。我拉開房門的時候,恰好趕上他從女鄰居家跳出來,跳到走廊上的那一刻,似乎,他簡直就是被她們用手推出來似的。他一看見我,就指著我,突然喊叫起來:

「你們瞧,這就是韋爾西洛夫的兒子!如果你們不相信我,那,這就是他的兒子,他的親生兒子!勞駕,請看呀!」他威嚴地抓住我的一隻手。

「這就是他的兒子,他的親生兒子!」他把我拉到那兩個女人面前,然而也沒作任何補充說明。

那個年輕女人站在走廊裡,那個上了點年紀的,則離開她一步,站在她身後,站在房門口。我只記得這位可憐的姑娘長得不難看,二十上下,但是人瘦瘦的,似乎有病,略顯棕紅的頭髮,臉長得有點像我妹妹;這一特點閃過我的腦海,並且留在了我的記憶裡;不過麗莎從來不會,當然,永遠也不可能像這位站在我面前的姑娘那樣,怒氣衝衝和氣得發狂:她的嘴唇發白,淺灰色的眼睛冒著光,她氣得渾身發抖。我還記得,當時我自己也陷入一種非常愚蠢和十分尷尬的境地,因為,由於這無賴的青睞,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兒子又怎麼啦!既然他跟您在一起,可見他也是壞蛋。既然您是韋爾西洛夫的兒子,」她突然轉身對我說道,「那就請您替我轉告令尊,他是個壞蛋,他是個不要臉的壞人,我不要他的錢……給,給,給,請您立刻把這錢交還他!」

她從口袋裡迅速掏出幾張鈔票,但是,那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她母親)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奧莉婭,要知道,也許,這不是真的,也許,這位先生並不是他的兒子呢!」

奧莉婭迅速看了看她,想了想,又輕蔑地看了看我,扭頭回到了房間,但是在砰地一聲帶上門之前,她站在門口,再一次怒不可遏地向斯捷別爾科夫叫道:

「滾!」

甚至衝他跺了跺腳。接著,門便砰地一聲關上了,而且還別上了鎖。斯捷別爾科夫還依舊抓著我的肩膀,舉起一根手指,咧開嘴,露出一副長長的、凝神思索的笑容,並用一種疑問的目光緊盯著我。

「我認為,您對我的所作所為是可笑的和不成體統的。」我憤怒地喃喃道。

但是,雖然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卻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這倒需要研——究——研究!」他沉思地說。

「但是,話又說回來,您怎麼敢把我拽出來出這個洋相?這是什麼人?這女人是幹什麼的?您抓住我的肩膀,帶我過去,——這是怎麼回事?」

「唉呀,見鬼!這是一個失去貞操的女人……‘一個經常重複的例外’——您在注意聽嗎?」他指指戳戳地,手指都差點戳到了我的胸部。

「唉,見鬼!」我推開了他的手指。

但是他忽然,完全出乎意外地低聲笑了起來,不出聲地笑,長久地笑,快樂地笑。他終於戴上了自己的禮帽,帶著迅速變換的,但已是陰沉的面孔,皺起眉頭,說道:

「必須教會女房東給她們來這麼一手……必須把她們趕出公寓——就這樣,而且要儘快,要不然的話,她們在這裡……得,您瞧著吧!記住我的話,您會看見的!唉,見鬼!」他突然又變得歡天喜地起來,「您不是要等格里沙回來嗎?」

「不,不等了。」我堅決回答道。

「唔,隨您便……」

此後,他再也沒有作聲,便轉過身子,走了出去,動身下樓去了,甚至都沒有正眼瞧一下女房東,而女房東顯然一直在等著他的解釋和訊息。我也拿起了禮帽,並請女房東轉告,就說我多爾戈魯基來過了,說罷便跑下了樓梯。

我只是浪費了時間。出門後,我就立刻開始尋找出租屋,但是我心不在焉,在街上來來去去地溜達了好幾小時,雖說也曾進去看過五六處二房東願意轉租的房屋,但是我相信,我一定視而不見地錯過了二十來處。更使我懊惱的是我根本就沒有想到租個房子就那麼難。到處都是像瓦辛住的那樣的屋子,甚至還糟得多,可是租金卻很高,就是說,根本不符合我的打算。我直截了當地說,我只要有個身體能夠轉動的棲身之所就行了,於是,人家就鄙夷不屑地讓我明白,既然這樣,那去「貧民窟」好啦。此外,到處都是許多古里古怪的房客,單看他們的外表,就沒法跟他們做鄰居;甚至讓我倒貼他們幾個錢,只要不同他們住在一起就成。一些不穿上裝的先生,只穿背心,鬍子拉碴,隨隨便便,而又十分好奇。在一間很小的屋裡,坐著十來個人,在打牌和喝啤酒,而房東居然就讓我住在他們旁邊。在另外一些地方,房東向我問這問那,我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亂回答,以致他們都詫異地看著我,而在另一套住宅裡,我甚至同他們吵了起來。然而,何必描寫這些瑣瑣碎碎、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呢;我只想說,我累壞了,找到一家小飯館吃了點東西,這時,天已經幾乎全黑了。我終於拿定主意,乾脆回去,獨自一人,去找韋爾西洛夫,把那封有關遺產的信立刻交給他(不作任何解釋),然後從樓上拿起自己的東西,放進箱子和包袱,立刻搬出去,哪怕先找一家旅館過了這夜再說呢。在奧布霍夫大街盡頭,在凱旋門旁,我知道有幾家大車店,只要花三十戈比,就可以在裡面找個單間;我決定豁出去了,就住一夜,反正決不在韋爾西洛夫那裡過夜。就這樣,我已經走過紡織學院,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靈機一動,想順便去看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她就住那兒,在紡織學院對面。說實在的,我去看她的藉口,仍舊只是那封有關遺產的信,但是,我想去看她的不可遏制的衝動,當然,另有原因,不過,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直到現在,我自己也說不清:這時我腦子裡有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什麼「吃奶的孩子」呀,「變成通例的例外」呀,等等。我到底想找個人說說話呢,還是想炫耀一番呢,還是想打一架,甚至大哭一場呢,——我也不知道,只是爬上了樓,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迄今為止,我只是從莫斯科初到這裡的時候去看過她一次,是受母親的託付去的,我記得:走進去,辦完事情後,待了一分鐘,就走了,甚至都沒有稍坐片刻,她也沒有請我坐。

我拉了門鈴,廚娘立刻給我開了門,把我默默地讓進了房間。正是為了讓大家明白,對後來的一切發生如此重大影響的這件瘋狂的事是怎麼發生的,我必須把所有這些詳情細節如實地描寫一番。首先談廚娘。這是一個兇巴巴的、翹鼻子的芬蘭女傭,似乎恨透了她的女主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可是女主人卻相反,出於某種癖好,偏偏離不開她,就像一些老處女偏偏離不開她那溼鼻子的老哈叭狗或者老愛睡覺的貓咪一樣。那個芬蘭女傭要麼發脾氣和說粗話,要麼就大吵一場,幾個星期不說話以此來懲罰太太。想必是我正好趕上這麼個一言不發的日子,因為她甚至對我的問題:「太太在家嗎?」(我清楚地記得,我曾向她問過這問題)——她都不予回答,而是默默地走進自己的廚房。見狀,我自然堅信不疑:太太在家,於是我就走進屋子,因為沒一個人,我就開始等候,滿以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會從臥室裡走出來;要不然的話,廚娘幹嗎讓我進去呢?我沒有坐下,等了兩三分鐘;天已經開始幾乎黑下來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昏暗的房間,由於觸目皆是到處掛著的印花布,顯得更加陰森森的。我想先說兩句,交代一下這個可憎的小屋的狀況,以便讓讀者明瞭事情發生的地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生性頑固,就愛發號施令,再加舊日地主的癖好,她是住不慣由二房東那兒轉租來的帶傢俱的房間的,因此才租下這套惡劣的似乎像住房的住房,就為了能夠獨門獨戶,自由自在,不受他人干擾。這兩個房間簡直就像金絲雀的兩隻鳥籠,一個緊貼著另一個,一個比一個小,在三層樓上,窗戶面向院子,您一走進她的住房,就像立刻走進一條狹小的過道,寬度只有一俄尺半,左面是上面提到的那兩隻金絲雀鳥籠,而沿著過道一直往前走,它的深處就是進入那間不大點兒的廚房的入口。一個人在十二小時內所必需的一個半立方俄丈空氣,在這些房間,恐怕還是有的,但未必會更多。房間低得很不像樣,但最蠢的是,窗戶、房門和傢俱——一切,一切都掛上或鋪上了印花布,一種上好的法國印花布,還鑲上一種鋸齒形的花邊;但是這房間卻因此而顯得更昏暗了,簡直就像旅行馬車裡一樣黑咕隆咚。在我等候主人出來的那間小屋裡,總算還能轉開身,雖然裡面塞滿了傢俱,順便說說,這些傢俱倒很不壞: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小茶几,鑲嵌精緻,還有青銅裝飾,還有幾隻箱子和一張雅緻、甚至豪華的梳妝檯。但是我正在等她出來的下一個小房間,即臥室,卻掛著一層帷幔,嚴嚴實實地把它和這房間隔開了,後來我才知道,這房間就夠放下一張床。這一切細節都是必需的,否則您就看不懂我做的那件蠢事。

就這樣,我等著,而且毫不懷疑她一會兒就會出來,這時卻突然響起了門鈴聲。我聽見廚娘邁著不慌不忙的步子,走過那條窄小的過道,接著就默默地跟方才讓我進來時一樣,讓來者進了屋。這是兩位女士,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大,當我從談話聲辨別出,一個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另一個正是我最沒想到現在會碰到她的那個女人,而且還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對此,我是多麼吃驚啊!我不可能弄錯:我昨天就聽見過這個響亮、清脆、銀鈴般的聲音,誠然只有三分鐘,但它卻留在了我的心裡。是的,這就是「昨天那個女人」。我怎麼辦呢?我根本不是向讀者提出這個問題,我不過在想象當時那一刻的情景,甚至直到現在,我也解釋不清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我竟突然衝過帷幔,躲進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臥室。簡而言之,我躲了起來,我剛跑出去,她倆就走了進來。為什麼我不向她們迎上去,而要躲起來呢,——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出於無心,完全是無意識的。

我衝進臥室後,碰到了床,我立刻發現從臥室到廚房有一扇門,那就是說,還有出路,可以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可以逃之夭夭,但是——噢,可怕!——門鎖上了,而鑰匙孔裡又沒有鑰匙。我無奈,只能跌坐在床上;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樣一來,現在,我就非得偷聽她們的談話不可了,而從她們一開口,剛開始說話,我就聽出來了,這是她倆一次秘密而又微妙的交談。噢,當然,一個誠實而又高尚的人,即便是現在,也應當站起來,走出去,大聲說:「我在這裡,請等一等!」而且,儘管我的處境很荒謬,也應當從她們身邊走出去,但是我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出去;我不敢,我非常卑劣地膽怯了。

「我的親愛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使我深深地感到難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央告道,「您儘管放心,這甚至不符合您的性格。哪有您,哪就有快樂,可是忽然現在……我想,您總還信得過我吧:要知道,我對您一向多麼忠心耿耿呀。我對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是永遠忠心耿耿的,這點我並不隱瞞,但是我對您的忠心,決不亞於對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忠心……那,就請您相信我,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擔保,他手裡決沒有這份憑據,也許,根本就沒有任何人有這份憑據,再說,他也不會耍這樣的花招,您連懷疑他都是罪過。這種敵對,是你們倆自己臆造出來的……」

「憑據是有的,而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就拿昨天說吧,我一進門,首先碰見的——就是cepetitespion,是他硬給安插在公爵身邊的。」「唉,cepetitespion。首先,他根本不是espion,因為這是我硬要他到公爵身邊去的,要不然的話,他在莫斯科非發瘋或者非餓死不可,——那兒大家都這麼說他;主要是,這個粗魯的孩子,甚至根本就是個傻瓜,他哪做得了奸細呀?」

「是的,一個傻瓜,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成為壞蛋。要不是我昨天正好心煩,我非笑死不可:他臉上一陣發白,跑過來,兩腳刷的一聲併攏,行了個禮,說起了法國話。可是在莫斯科,瑪麗亞·伊萬諾芙娜卻硬要我相信他是個天才。至於說那封倒霉的信,的確完好地存在著,並且放在某處,放在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這主要是我從這個瑪麗亞·伊萬諾芙娜的臉上看出來的。」

「我的大美人呀!您不是自己告訴我,她手裡什麼也沒有嗎!」

「問題就在於有;她無非在撒謊,我要告訴您,她多會裝假呀!到莫斯科去以前,我還存著一線希望,以為沒有留下任何檔案,可是,現在,現在……」

「啊,親愛的,恰好相反,人家都說她是個善良的、懂道理的女人,她那位已故的叔叔,在他所有的侄女中,最器重她了。不錯,我並不十分了解她,但是,您一定能籠絡住她的,我的大美人!您一定能夠輕而易舉地戰勝她,把她俘虜過來的。我是個老婆子了——連我都愛上了您……唔,籠絡住她,對您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曾經籠絡過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曾經試過,甚至哄得她滿心歡喜,可是這女人太狡猾了……不,這是一個人的整個性格,與眾不同的、莫斯科的性格……您想想,她竟建議我去找這裡的一外名叫克拉夫特的人,他曾經當過安德羅尼科夫的助手,也許他知道點什麼也說不定。關於這個克拉夫特,我倒有點兒印象,甚至還模模糊糊地記得他;但是她一提到這個克拉夫特,我就立刻認定,她不是簡簡單單地一無所知,而是在撒謊,其實她什麼都知道。」

「那她又為什麼,為什麼呢?要知道,興許,能從他那裡打聽出什麼來也說不定!這個德國佬克拉夫特不愛多嘴,我記得,他還是個十分誠實的人——真的,可以問問他嘛!不過,好像,現在他不在彼得堡……」

「噢,昨天他就回來了,我剛才還去過他那兒……我這麼心慌意亂、手腳發抖地來找您,正是想請您,我的天使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因為您認識所有的人,能否請您查閱一下他的檔案,因為他身後肯定會留下一些檔案的,那現在這些檔案又會落到誰手裡呢?興許,它們又會落到某個危險的人手裡呢?我急煎煎地跑來就是為了向您求教,求您出個主意。」

「您這是說他的什麼檔案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聽不懂,「您不是說您剛去過克拉夫特那裡嗎?」

「去過,去過,剛才去過,但是他開槍自殺了!還在昨天晚上。」

我從床上騰地跳了起來。她們管我叫奸細和白痴的時候,我還可以坐得住,但是她們越說下去,我就越覺得不能露面了。這簡直無法想象!我心裡決定,乾脆不聲不響地坐下去,直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客人送走為止(如果我有幸,她本人沒有因為什麼事過早地走進臥室的話),而以後,等阿赫馬科娃一走,哪怕那時候我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再打上一架呢!……但是現在,我忽然聽到克拉夫特自殺的事,我再也坐不住了,從床上騰地跳了起來,彷彿全身抽筋似的。我什麼也沒有想,即沒有考慮,也沒有想想會出什麼事,我一步跨出去,掀起了門簾,出現在她倆面前。房間裡還有足夠的亮光可以看清我那蒼白的、發抖的臉……她們倆發出一聲尖叫。怎麼能不叫呢?

「克拉夫特?」我喃喃地問阿赫馬科娃,「開槍自殺了?昨天?在太陽下山的時候?」

「你剛才在哪?你從哪出來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發出一聲尖叫。硬是抓住我的一隻肩膀不放,「你在做奸細?你在偷聽?」

「我剛才怎麼跟您說來著?」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向她指著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道。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

「瞎掰,胡扯!」我狂怒地打斷她的話,「您剛才管我叫奸細,噢,上帝!別說當奸細,就是挨著像您這樣的人活在這世上,都不值得!捨己為人的人可以用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克拉夫特開槍自殺了——為了思想,為了赫卡柏……但是,您又有什麼資格知道赫卡柏的痛苦呢!……而這裡——就只能活在你們的陰謀詭計中,在你們的謊言、騙局、陷阱左右——苟且偷生……夠了!」

「給他個嘴巴!給他個嘴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可是因為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儘管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清楚地記得這一切),可是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此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再過一會兒,很可能就會自己動手來執行她的提議,因此我不由得舉起手來保護自己的臉;正是因為這一動作,她起了疑心,以為我要揮手打她。

「好啊,你打呀,打呀!由此證明,你是個天生的孬種!你比女人有力氣,還客氣什麼呀!」

「別誹謗啦,夠啦!」我叫道。「我是從來不打女人的!您不知羞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一向看不起我。噢,同下人打交道用不著尊重他們!您在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大概您在笑我的模樣吧;是的,上帝沒給我一份就像您那些副官似的好模樣。但是我並沒有感到自己不如你們,而是相反,我覺得我比你們強,比你們高尚……唔,不管怎麼說吧,反正一樣,不過我沒有錯!我到這裡來是無心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錯的都是您那芬蘭女傭,或者,不如說,都是您寵壞了她:為什麼她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把我直接領到這裡呢?而其次,您也會同意,從一個女人臥室裡衝出來,我覺得太丟人現眼了,因此,我才情願默默地承受您的信口雌黃,也不願露面……您又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

「滾開,滾,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幾乎在推我出去。「您別把他的胡說八道當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告訴您,那邊,就說他是個瘋子!」

「說我是瘋子?那邊?這話是誰說的,打哪傳來的?隨便他們說好了,夠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敢向您發誓,用一切神聖的事物發誓,這次談話以及我所聽到的一切,將絕對保密……我聽到了你們的秘密,我又有什麼錯呢?再說,我明天就將結束我和令尊的工作,因此,有關您在到處尋找的文據,您儘管放心!」

「什麼?……您說什麼文據?」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慌亂地說,甚至慌亂得臉都發白了,或者,也許我覺得是這樣。我明白,我說得太多了。

我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她倆默默地目送著我,她倆的目光流露出非常驚愕的表情。一句話,我給她們出了個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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