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我腦中響起那個男人和女孩的聲音,他們冷嘲熱諷。關於我們的貓,他們或許會說,我們想要這個數,而照片嘛,另外算。不同意嗎?不同意的話,我們就把照片給您太太看。當然,我也可以對他們說:照片上的女孩是我太太年輕的時候,但他們肯定會大笑起來,會這樣回應我:那就沒問題啦,我們會把照片連同貓一起還給尊夫人。就是這樣,一切都可以預見。我想爭取時間,我嘆息說:
「現在暴力事件真是太多了。」
「暴力事件一直都有。」
「但從來沒有鬧到家裡來。」
「是嗎?」
我沉默了,她忽然說:
「你還不去丟垃圾?」
我彎腰撿起一塊之前漏掉的碎玻璃:
「或許,我們可以先把整個房子打掃一遍,然後再把垃圾一起帶下去。」
「給我騰一點地方,趕緊去吧。」
我把所有垃圾袋都放進電梯,最後發現自己擠不進去了。於是我走下一樓,按下電梯按鈕,電梯下來了。我把垃圾袋都拖到垃圾箱那裡,但它們都太大,全都鼓鼓的,紙類垃圾箱塞不進去,塑膠和玻璃類更塞不進去,沒有一個能放進去。在把垃圾收進袋子之前,我應該對垃圾分類,可現在只能這樣了。我把那些垃圾袋放在馬路邊上,一個挨著一個擺得很整齊,心裡祈禱著納達爾沒在透過窗戶看我。
天氣已經很熱了,我把身上的汗擦乾。納達爾可能會投來的目光,讓我想起其他人的目光。誰敢說小偷一定會打電話給我們?他們現在很可能在某個角落裡監視著我。大馬路上只有寥寥幾輛車,一位年輕黑人靠在一輛車旁,他會不會就是同夥之一?這條空曠的馬路上,除了我就只有他了。我走回大門,用餘光盯著他看。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後頸很疼,全身好像要浮腫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希望桑德羅或安娜從天而降,幫我一把,尤其是讓我日漸衰老的腦袋清醒過來,他們像往常一樣取笑我:你想太多啦,老覺得到處都有危險,有人要害你,你應該回到現實中來,你腦子裡還想著十年前寫的那些電視劇。
我心煩意亂地回到家,看了妻子一眼,就知道在我扔垃圾時,她沒有找到那些照片。我急忙在腦子裡擬好了一個草稿,應對可能出現的緊急狀況:我不知道,誰知道這些東西從哪兒冒出來的,給我吧,我去扔了。我打算在整理東西時也要更徹底一些,家裡已經給弄成這樣了,我們要利用這次機會,清理一些東西。我看婉妲醒來準備收拾屋子的樣子,估計她也是這么想的。但我出現在客廳時,我覺得她的工作也沒什么進展。我發現妻子在一個角落裡翻找什么東西,我的出現嚇了她一跳,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馬上站了起來,嘴唇緊閉,用手輕輕把裙子扯平。
四
天越來越熱,我把客廳和書房留給婉妲收拾,我去整理安娜和桑德羅的房間。我想要不慌不忙地找那些照片。我妻子在收拾屋子時沒弄出一點兒動靜,也沒有說話,然後我又去檢查了臥室和浴室。我確信,那些照片不在家裡的任何角落,這也意味著事情更糟糕。我回到客廳,發現陽臺門敞開著,妻子坐在陽臺門檻上看著外面。她剛才什么都沒做,客廳和我之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你不舒服嗎?」我問。
「我很好。」
「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嗎?」
「全不對。」
我儘量用一種飽含深情的語氣對她說:
「拉貝斯肯定會回來的。」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給它起這個名字的原因,為什么現在才讓我知道?」
「我從來沒瞞著你,它是我們養的寵物,我叫它拉貝斯,這有什么問題嗎?」
「你是個騙子,你一直就是騙子,老了還打算一直騙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你再明白不過了。那兒有本拉丁語詞典,就在地上。」
我沒再反駁她,當婉妲想發洩時,她總是會抓住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我往她剛才指的那個角落走過去,看見一些沒有遭到破壞的書擺在地上,那裡有一本開啟的拉丁語詞典,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有我十六年前給貓取的名字。這是一個巧合,我覺得婉妲應該不會很在意這件事情。她不像從前那樣用帶刺的口氣說話,她的聲音很機械,就好像吐出那一串詞沒有實質意義。詞典——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看著陽臺欄杆外面——是開啟的,就在字母「l」那一頁,「labes」這個詞用筆畫出來了,後面的解釋也畫了出來,一條條畫了出來。墜落,崩塌,倒塌,毀滅。這就是你愛開的那種玩笑。我總是充滿愛意地叫著貓的名字,而你在我背後因為我不知情而竊喜,這個名字包含的糟糕意思迴盪在整個屋子裡:混亂,不幸,骯髒,可惡,恥辱。恥辱,你讓我每天都喊這個名字!你總是這樣,看起來像個好人,其實一直都在很陰險地宣洩你的壞情緒。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發現你這一點的,總之很早,幾十年前我就知道了,甚至可能結婚之前我心裡就有數了,但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你了。我當時很年輕,我為你著迷,那時我並不知道這種迷戀是多么偶然的事。有很多年,我一直過得很不幸福,也不能說完全不幸福。過了很久我才發現,我對其他人的好奇心與對你的其實差不多,但我明白得太晚了。周圍的一切讓我很迷惑。每次我都會心裡想,我也可以擁有一份愛情:就像雨一樣,雨滴與雨滴碰撞,匯成一條小溪。只要保持著最初的好奇,好奇逐漸成為誘惑,誘惑滋長性慾,性事一次次重複,就形成一種必需和習慣。但當時我覺得,我必須永遠只愛你一個人,我不再想這些,而是全心全意照顧孩子。我真是太傻了。假如我曾經愛過你——但現在我不是很確定,因為愛情就像一個容器,人們把什么東西都往裡放——那也是很短一段時間。可以肯定的是,你並沒有給我帶來那種獨一無二、激情四射的感覺。你只是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成熟女人:夫妻倆一起生活,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當你離開我之後,我感覺我為你犧牲的一切都是徒勞的,這是最讓我感到痛苦的事。而當我重新接納你時,不過是為了拿回你帶走的東西。但我很早就發現,七情六慾、愛恨情仇混雜在一起,我很難去確定你到底欠我什么,所以我想盡一切辦法擠對你,想讓你回到莉迪婭身邊。我從來都不相信你會真心悔過,發現你想要的只是我,不是其他女人。我日思夜想,你怎么會騙我騙得那么深。你根本沒有花一點心思在我身上,你對我一點同情心、親切感也沒有,就算你看到我那么痛苦,生不如死,你都無動於衷,不會伸出手拉我一把。你通過各種方式讓我看到你是如何愛莉迪婭,你從沒那樣愛過我。那時我就清楚,讓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重新回到妻子身邊的原因,從來都不是愛。所以我對自己說:看看這一次他能忍多久。可我越是折磨你,你就越容忍。是的,拉貝斯,你說得沒錯,這是一場災難。這么多年過去了,在這場長達幾十年的戲裡,我們養成了一個習慣:生活在災難之中,享受恥辱,這就是把我們捆綁在一起的東西。為什么?或許是為了孩子吧。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也不確定了,對我來說,他們也變得無所謂了。現在我的生命已經走過快八十個年頭,我終於可以說,我這一生沒有遇到任何我喜歡的東西。我不喜歡你,不喜歡兩個孩子,也不喜歡我自己。這就是為什么你走了以後,我會那么憤怒。我覺得自己好愚蠢,我沒能做到比你先離開,我用盡了全部力氣讓你回來,就只是為了告訴你:這次是我離開。但你看,我還在這裡。當你盡力想把一件事情解釋清楚時,你會發現,你把事情說清楚了,是因為你把問題簡單化了。
她當時說的大概就是這些,我用自己的話概括了一下。自從我們複合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敞開心扉,但她並沒有與我交流的意思。我只是偶爾打斷她的話,進行一些無力的反駁,但她根本不讓我插嘴,或許她是不想聽我說。她一直在說著自己的事情,好像在自說自話。我突然開始走神,我腦海裡盤旋著一個問題:她為什么會如此無情地對我說這些話?她難道意識不到,她說的那些話會對我們晚年生活帶來多么嚴重的後果嗎?我自問自答,我對自己說:你別緊張,她跟你不一樣,她從來沒有經歷過你童年經歷的那些恐懼。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誇張,或者會一年年變得越來越冷酷無情,越來越享受這種言過其實的指責,她日後也會一直重複這樣殘忍的話。所以你最好保持沉默,小偷把家裡搞得天翻地覆,她累了,她很沮喪,還有很多家務等著她,在這種時刻,一個小小的刺激就能讓她崩潰,讓她把一切撂下。所以假如你要開口說話,你可以建議她給可以幫她的人打個電話,開導她,告訴她這花不了幾個錢;要時刻提醒自己,她的骨頭很脆弱,不能太累。總之要躲開,假裝什么事兒也沒有發生,你要保護餘下的日子:幾年、幾個月。
五
我不知道我妻子說了多久:一兩分鐘還是五分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見我毫無反應,終於看了看錶,站起身來。
「我去買點東西,」她說,「你注意聽電話,還有門鈴。」
我關切地回答說:
「去吧,不用擔心。如果那些小偷露面,我來對付,拉貝斯會回來的。」
她沒有回應。當她拉著購物車準備離開時,她嘟囔一句:
「貓再也回不來了。」
我覺得她是想說,她已經對此不抱什么希望了。她穿過客廳和玄關,開啟家門,她向我解釋,她讓我注意聽電話和門鈴,並不是小偷會打電話,而是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之前我們租用理療儀的那家公司今天會派人來把它取走。
「別又讓人家騙了錢。」她說,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她已經不再相信有人偷走貓想要贖金這種可能,而我已經證實了那些相片下落不明,我發現我比之前更相信這種可能。不僅如此,我還在想:等一下來家裡拿理療儀的人會是誰呢?是一個新送貨員,還是之前那個眼尖的女孩?很快我就確定,那個女孩還會再出現。過了一會,我妻子回來了,她開始在廚房忙活。我故作鎮定,但實際上越來越緊張,頭也開始痛。我好像已經看到那女孩出現在門口,或許她會過來對我說:拉貝斯在我們手裡,照片也在我們手裡,我們要這個數。而我或許會問:要是我不同意呢?不同意的話,她可能會回答——不,她肯定會說——不同意的話,我們就把貓殺了,把照片交給應該交給的人。我心裡很忐忑,我吃下一口鮮乳酪,覺得很難下嚥。
或許剛才那通話讓婉妲得到了發洩,吃過午飯後,她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廚房、臥室、安娜的房間、桑德羅的房間,還列了一張單子,記下所有需要修理的東西。我聽到門鈴電話響時,她正在給一位她信任的木匠打電話,商量價錢。我走過去接門鈴電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說她是來取理療儀的。這個女人與兩個星期前來的那個女孩是同一個人嗎?很難聽出來聲音,她沒說幾個字。我按了開門的按鈕,然後跑到窗子那兒,探出頭朝街道看過去。出現在門口的人正是她,她用一隻手抵著開啟的門,但沒進來,她正在跟一個男人說話,玉蘭樹枝把那個男人擋住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我的呼吸開始急促,我現在一緊張就會這樣。從我站的角度,完全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之前那個穿著人造革夾克的男人,總之我的血液開始沸騰,我感到一陣混亂,我希望是他,又害怕真的是他。他們在商量什么?他們有什么計劃?女孩上來,男人在下面等嗎?不,他們看起來像是已經決定好了要一起上來。不管是哪一種方案,我都是死路一條,我總會面臨那個時刻。要如何應對呢?回到從前重新開始嗎?就算已經到了這個歲數,我也知道每個故事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都會有一個結局。這時有一種強烈的恐懼感向我襲來,非常清晰,就像以前那次,父親終於決定要與我們一起吃晚飯。那時我們早早坐在餐桌前等著,我聽到他懶散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猜他今天心情怎樣,好還是不好?他會說什么?他要做什么?這時候我妻子——她剛剛掛掉電話,她應該是沒聽到門鈴電話響了——從臥室對我喊道:
「你能不能過來一下?拜託了,幫我挪一下衣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