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我忽然間驚醒了。我還在書房裡,側躺在婉妲的那些信旁邊。電燈依然亮著,但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已經有泛紅的光照進來,天已經亮了。我在四十年前的憤怒、眼淚和乞求中睡了一覺。

我坐了起來,感到腰、脖子還有右手特別痛。我嘗試站起來,但發現很難,我不得不先趴著,然後扒著書架很吃力地站起來。我非常焦慮,那是因為昨天晚上做的夢讓我很迷糊。我夢見什么了?我在那裡,在凌亂的書房裡。莉迪婭就躺在那些書中間,她還是很多年前的樣子。我看著她,我感覺自己非常衰老,我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我只是很窘迫。整座房子在慢慢移動,正在離開羅馬,腳下有一點點搖晃,就像一條行駛在運河中的船。剛開始,我覺得那種運動很正常,但我很快發現事情不對勁兒。整棟房子都在向威尼斯移動,然而房子的一部分還是留在了身後。我不明白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好像家裡有兩個書房,每個細節都一樣,包括我和莉迪婭,也分別在兩個書房裡,其中一個一動不動,孤零零地留在原處,另一個和整棟房子一起緩緩移動。後來我忽然發現和我一起向威尼斯漂浮的女孩不是莉迪婭,我仔細看了看,發現是那個送理療儀的姑娘,這讓我驚異得喘不上氣來。

我看了看手錶,五點二十。我的右腿也很痛,我艱難地拉起百葉窗,開啟落地窗,走到陽臺上,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好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鳥兒的叫聲此起彼伏,頭頂上是被樓房切割成方塊的冰冷天空。我想:必須在婉妲醒之前處理掉那些信。她要是發現那些信還在那裡,散落在地板上,再次曝光,她發現我讀了那些信——是的,我是讀了那些信,而不是重讀——就像是我昨天夜裡才收到那些信一樣,那她肯定會很不高興。她或許已經不記得自己寫過那些信了,她生氣也是有道理的。信裡的那些話是在過去的年代,在一個消失的文化氛圍裡寫的,更別說她當時處於心理失衡的狀態,這些信如果忽然冒出來,那真是讓人無法忍受。那些話是她寫的,但又不是她了,那是已經不屬於她的聲音,那是過去的遺蹟。我急忙走進房間,撿起地板上的信,把它們統統扔進了垃圾桶。

我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煮一杯咖啡?洗個澡清醒一下?還是趕緊再去檢查一下,看看家裡還有沒有那些會喚起人痛苦記憶的東西?我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個地方:地板、傢俱、垃圾袋、雜亂的書架,甚至天花板。我的目光停在了我從布拉格買來的方塊上,那裡面裝著我的秘密。它在書架上搖搖欲墜,我覺得有必要把它推進去一點。但我先豎起耳朵,聽婉妲有沒有醒來。外頭的鳥叫聲太大了,聽不見家裡的動靜,我小心翼翼地開啟書房門,扭動手柄時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再開啟臥室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半明半暗中,我看見我妻子——一個瘦小的老太太躺在那裡,她嘴唇微張,呼吸平穩,還在睡夢中。我想她應該在做夢,經歷著情緒起伏。她應該是把一輩子針對我、兩個孩子和麵對這個世界的邏輯都放在了一邊,她現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對她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我也沒法知道。我吻了吻她的額頭,她的呼吸停頓了那么一剎那,然後又繼續如常呼吸了。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回到了書房裡。我爬上了一架金屬梯子,夠到了藍色方塊,我用力按了一下方塊的一面把它開啟,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幾十年以來,那個布拉格方塊裡存放著二十多張照片,都拍攝於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七八年間,是用「寶麗來」相機拍攝的。那臺相機是我買的,那段時間我不停地用它給莉迪婭拍照。當時如果用普通相機拍照,自己不會洗,必須送到專業攝影師那裡才能洗出來,一個人的私生活就會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之下,然而用這種相機,拍完照可以馬上成像。每當我給莉迪婭拍完照,她就會來到我身邊和我一起見證奇蹟的出現:相機裡吐出來一張方形相片,她纖細曼妙的身姿就從照片上的濃霧裡慢慢浮現出來。那些年裡,我給她拍了很多照片。我回到婉妲身邊時,我帶著莉迪婭的一些照片,我覺得,拍攝那些照片,就好像在拍攝我生活的樂趣。這些照片裡有好幾張,她都是裸體。

在梯子頂上,我頭腦一陣混亂。不知道為什么,我很難理清頭緒,我突然想到拉貝斯,我昨晚一整晚都沒想到它。昨天,那個年輕警察笑著對我說,它去找女朋友了吧。談到性時,大家總是會笑,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性會引起爭端,給人帶來不幸,滋長暴力,讓人走向絕望甚至死亡。當年我選擇離開家時,不知道有多少熟人或朋友在背後笑話我。他們一定覺得這很有趣(「阿爾多在外面偷腥了,哈哈!」),這正像當時我、納達爾以及警察一想到拉貝斯出去找母貓的反應一樣。只不過我回來了,而拉貝斯沒有回來,至少到現在還沒回來。外面只能聽見鳥叫聲,沒有貓叫聲。我想到了婉妲,當警察開玩笑時,她並沒有笑,只是用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她認為拉貝斯被人綁架了,小偷遲早會來要贖金的。但沒有人把老太太的推測當真,警察首先很確信:吉卜賽人不會偷貓來要錢的。這是肯定的,我站在梯子上想,吉卜賽人肯定不會這么做。我好像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突然間想起拉貝斯了。照片和貓,這兩樣和性慾相關的東西一同消失了。偷走這些東西的人並不是吉卜賽小孩,他們的目的也並不是要偷幾串金項鍊。他們洗劫整棟房子,是想找到主人的弱點,然後再要挾他們。

我又想到了那個送理療儀的女孩,她逗了一會兒貓,她敏銳的眼神掠過書架上的書、小擺設和藍色方塊。儘管那個藍色方塊放在高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但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當時就說,顏色很漂亮!多厲害的眼睛。我突然感到怒火中燒,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容易把懷疑變成推論,把推論當成事實,最後成為一種頑固的念頭,揮之不去。我小心翼翼從梯子上下來。那個推論很容易讓我胡思亂想,我首先必須確認:還有沒有什么明顯證據,有沒有什么馬上到來的危險。那些小偷——我強迫自己不再想那個送理療儀的女孩,而是想到那些可能出現的小偷——他們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到了盒子,開啟了它,但他們可能最多笑兩聲,把那些照片扔在翻出來的東西里,這是最有可能的事。但我心想,假如事情是這樣,我要趕緊把所有地方都檢查一遍,不管是這裡還是其他房間,要是婉妲看到這些照片,那就很難收場了。如果出現這種局面,那么這些年我的小心翼翼、隱忍剋制不就白費了嗎。現在我們都老了,步履蹣跚,身體虛弱,在我們需要相互扶持的時候,卻要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嗎?我很用心地檢查了家裡的每個角落,把靠著書架放的那些東西翻來翻去,希望那些照片忽然躍入眼簾,希望是我昨天晚上疏忽沒看到。

但我越翻就越心不在焉,我想起莉迪婭,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段幸福時光。假如我找到了那些照片,我會像丟掉那些信一樣把它們也扔進垃圾桶。但我無法容忍這些照片就這樣永遠消失了,之前我獨自在家時,會看著那些照片,我會很激動,會覺得安慰,或者陷入憂傷。這些照片證明在我這一生中,我曾經有過一段短暫但卻幸福的時光。我老了,一段時間以來,有時候我恍惚覺得,那時的快樂,那種沒有任何怨毒的輕盈時光是我的幻覺,是大腦缺氧時產生的錯覺。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我一邊翻箱倒櫃,一邊胡思亂想,我確信照片不在書房裡,也不在客廳。那會在哪兒呢?再過一會兒婉妲就要醒了,她肯定會開始整理東西,她的手腳要比我勤快得多。她的眼神不會迷茫渙散,迷失在各種想象之中,而是會全神專注地收拾。那些照片肯定在某間臥室裡,可能是在桑德羅或安娜以前的房間裡。如果讓婉妲看到了,她會發現,這幾十年以來我不僅從來沒有忘記過莉迪婭,而且她年輕的容貌和身體一直在我腦海中定格,而婉妲卻在我身邊,在我眼前一天天地老去了。更糟糕的是,為了讓婉妲滿意,讓她不要多想,我可能還必須當著她的面把照片全都燒掉,毀掉,來不及看最後一眼。

我輕手輕腳地開啟門,走進安娜的房間,她房間也是一片狼藉。在明信片、剪報、歌手演員的照片、五顏六色的畫、寫不出字的筆、直尺、三角尺,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里,我開始找那些相片。後來,我聽到臥室門開了,我聽到婉妲的腳步聲。我看見她面色蒼白、眼睛浮腫地出現在門口:

「你找到拉貝斯了嗎?」

「沒有,找到了我肯定就叫醒你了。」

「你睡覺了嗎?」

「只睡了一會兒。」

吃早餐時,我們像往常一樣沉默不語。我只是隨口勸她再去睡會兒,可她拒絕了。等她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我鬆了一口氣,我趕緊去桑德羅的房間裡繼續找。可時間太短了,二十分鐘後,婉妲就從浴室出來了,頭髮還是溼的,看起來滿臉不悅,不過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把家裡從裡到外都收拾一遍。

「你在找什么?」她有些不安地問我。

「沒什么,就收拾一下。」

「你看起來不像是在收拾東西。」

我很窘迫,她從來都不認為我能幫助她,她總覺得我會幫倒忙,她自己一個人會做得更快更好。我有些惱火地說:

「你沒看到我整理了客廳和書房嗎?」

她走過去看了一下,滿臉不高興。

「你確定你沒把有用的東西扔掉了?」

「我只清理了那些被弄壞的東西。」

她將信將疑地搖了搖頭,我擔心她會去翻垃圾桶。

「相信我。」我說。

她嘟噥了一句:

「垃圾袋都滿了,你把它們扔到外面的垃圾箱去。」

我有些慌亂,我不想讓她一個人在家。我一直跟在她身後,如果看到了那些相片,我就衝到她前面搶先拿走。

「我們一起下去扔吧,」我說,「袋子挺多的。」

「你多走幾趟吧,總得有人留在家裡。」

「為什么?」

「他們可能會打電話進來。」

她還是覺得小偷會打電話給我們,會把拉貝斯還回來。她的這種想法也感染了我,我又開始懷疑那個給我們送理療儀的女孩。她可能會打電話來,也可能不會,可能是她的同夥——那個穿著人造革夾克的男人打過來。於是我說:

「他們會想和我談。」

「我不覺得。」

「一般來說,這種事都是找男人談。」

「這可不一定。」

「你真的準備要花錢把貓贖回來嗎?」

「難道你希望他們把貓弄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