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尊敬的先生,如果你忘了,那也沒關係,我可以提醒你:我是你的妻子。」那天夜裡,這是躍入我眼簾的第一行字,把我帶回了以前的時光。那時候我離家出走,因為我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在那封信頂端寫著時間: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們還住在那不勒斯一間破房子裡。在一個溫暖的早晨,我告訴妻子我愛上別人了。也許我當時真應該這么說:婉妲,我愛上別人了。但實際上,雖然我當時態度很粗暴,但現在想想,我說的話並不是那么決絕。

當時房子裡沒有兩個孩子吵吵嚷嚷的聲音,因為桑德羅在學校,安娜在幼兒園。我說:婉妲,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和別人在一起了。她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我,我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我嘟囔了一句:我本來可以不告訴你的,但我更希望你知道真相。最後我補充說:我很難過,事情就那么發生了,抑制慾望是很可悲的事兒。

婉妲罵了我,她哭了,她握緊拳頭砸了幾下我的胸脯。她後來向我道歉,但又開始發火。我當然知道她無法接受這件事,但我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那么激烈。她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女人,很講道理,我沒料到她會那么難以平復下來。在那個年代,婚姻作為一種機制已經陷入了危機,家庭也奄奄一息,對伴侶忠誠是小資產階級價值觀。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她只希望我們的小家庭能健健康康、倖幸福福,她希望我們永遠忠於彼此。她很絕望,她希望我馬上告訴她讓我背叛她的女人是誰。我背叛了她,是的,她眼裡飽含著淚水,充滿屈辱地對我喊道。

晚上,我斟詞酌句,試著向她解釋這不是背叛,我很尊重她,真正的背叛是背叛自己的本能、需要和身體,是背叛自己。都是瞎扯!她叫喊著說,但很快就壓低了聲音,因為怕吵醒兩個孩子。整個晚上我們都在小聲吵架,那種沒有叫喊出來的痛苦讓她眼睛變大,讓她臉上的線條變得扭曲,比大喊大叫更讓我害怕。這一切讓我害怕,但卻沒有讓我動容,她的痛苦沒有進入我心裡,變成我的痛苦。我處於一種陶然的狀態之中,那種愜意像一件防護服一樣包裹著我。我開始讓步,爭取時間。我說她要看清現實,這很重要,我們倆都需要時間反思,我說我心裡很亂,她要幫助我。然後我就離開了,很多天都沒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我的想法也不是很明確。我當然不討厭我的妻子,我對她沒有任何怨恨之情,我愛她。我很年輕就結婚了,那時我還沒完成學業,也沒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我覺得結婚是一件很刺激也很享受的事兒。我感覺通過早早結婚,我推翻了父親的權威,真正成為自己生活的主宰。這當然很冒險,因為我的生活來源非常不穩定,有時候我會很害怕。但剛結婚的那幾年很美好,我們是新時代夫婦,我們一起對抗那些繁文縟節。後來這場浪漫的冒險之旅就成了日復一日的重複,我們的生活整天都圍著孩子轉,尤其是我的角色發生了變化,我要扮演丈夫和父親的角色。後來忽然間,周圍一切都彷彿變得黯然失色,就像一場瘟疫席捲了所有機構,首先是大學。那時候我進入大學工作,但實際上並沒有什么前途。世界忽然變了,潮流也變了,我當時很年輕就結婚,擁有自己的家庭,這並不是獨立的表現,而是一種落後。我那時不到三十歲,但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不幸的是,按照當時主流的政治思想和文化,我已經屬於那個沒落的世界,我的生活方式已經過時。儘管我和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感情很深,但我很快受到新生活方式的影響,就是試圖切斷一切傳統的關聯。有一次我藉口說我無名指變粗了,戒指太小了,我找人把婚戒切斷了。婉妲當時很難過,她希望我能採取補救措施,再把結婚戒指戴上,因為她一直戴著結婚戒指。

那時候莉迪婭剛上大學,她追隨當時的潮流,學的是經貿專業,而我是一個沒有任何前途的希臘語法助教。我和莉迪婭的關係可能是當時的社會風氣使然,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我為了妻子和孩子放棄莉迪婭,這不符合當時的社會潮流。假如像那些地下戀情,兩人偷偷見面,這也不符合那個時代的精神。莉迪婭當時不到二十歲,但她已經有了一份工作,也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位於一條花香四溢的漂亮街道上。我一有機會就去找她,每次摁響她家門鈴,我們一起散步,一起看電影或去劇院,都促使我急切地想告訴婉妲真相。但我不認為我對莉迪婭的慾望能生根發芽,我不認為我會不停地想要那個女孩。相反,我幾乎可以確信,我對莉迪婭的渴望很快會減弱,她也會很快回到那個交往了幾個月的男孩子身邊,或者會很快找另一個同齡人,一個沒有家室拖累的男人。結果是我向婉妲攤牌,告訴她我和莉迪婭之間的關係,我只想能從容度過這段時間,沒有任何欺騙和隱瞞,一直到我們激情耗盡。總之,在我們第一次發生衝突,我離家出走之後,我很確信自己會很快回去。我心想:這個小插曲也許能幫我和妻子重新建立關係,讓她知道我們不能像之前那樣循規蹈矩地生活。也許出於這種心境,我對她說:「我和別人在一起了。」而不是說:「我愛上別人了。」

在那個時期,愛上別人是一件有點兒可笑的事情,愛情就好像是十九世紀的遺毒,暴露出一種很危險的僵化傾向。如果愛上別人,你就要馬上和自己做鬥爭,省得讓伴侶不安。出軌已經越來越正常化了,無論你有沒有結婚。「我和別人在一起,我曾經和別人在一起,我現在和別人在一起。」這句話表達了某種自由,而不是一種罪過。當然,我意識到在妻子聽來,這句話實在是太殘酷了,尤其是在婉妲耳朵裡,這句話太讓她無法接受了,因為她和我一樣,從小接受的思想是:先相愛,然後兩個人才能在一起。但是——我想——她必須接受那些可能發生的,還有發生的事情,也許,我回歸家庭之後,這種事情也會繼續發生。在這種理念下,我度過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時光,和莉迪婭在一起,我越來越幸福。我希望婉妲能理解當時的狀況,能跟得上形勢,不再跟我吵鬧。

後來我意識到,我和莉迪婭不僅僅是一種肉體關係,我們不是在挑釁人們對於通姦的偏見,這不僅僅是一種愉悅的性關係,也不是當時席捲世界的性解放帶來的結果。我愛那個女孩,我用一種最古老、最落後的方式愛著她,也就是說,我是全心全意愛著她。我一想到要離開她,回到妻子和孩子的身邊,我會失去活下去的慾望。

我愛上了莉迪婭,我用了一年時間才承認,我用一種沉默的方式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我從來都沒有勇氣和心力告訴我妻子。婉妲越來越憔悴了,這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和別人在一起了,這對她來說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後來她逐漸接受了發生的事情,她開始試著說服自己,那是因為我在女人面前缺乏經驗,那是我一時糊塗,出於好奇犯下的錯誤。她希望過一陣子我的狂熱勁兒會退去,她竭盡全力想挽回我,通過語言,也通過書信。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沒法相信——她把我當成生活的全部,她和我一起睡了那么多年,她和我生了兩個孩子,她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的生活——因為一個陌生女人的緣故,她被冷落了,而那個女人永遠也不可能像她那樣照顧我。

每次我們見面時——通常都是我缺席很長時間之後——她總是儘量心平氣和、推心置腹地跟我說她的所思所想。我們坐在廚房的餐桌前,她開始列舉因為我離開造成的一切具體的問題,兩個孩子需要我,她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她的語氣通常都很客氣,但有一天早上她忽然崩潰了。

「我做錯了什么事嗎?」她問我。

「絕對沒有。」

「那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了呢?」

「沒有什么問題,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階段。」

「你覺得很複雜,那是因為你眼睛根本就看不見我。」

「我看得見你。」

「不,你只能看到那個圍著鍋臺忙碌的女人,那個打掃衛生、照顧小孩的女人,但我不止是這些,我是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她開始叫喊起來,很難平靜下來。那是一個非常漫長、艱難的時刻。那個階段,她想向我證明她不再是十年前的小姑娘了,她成熟了,她是一個全新的女人。她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她說,有沒有可能,只有你沒看到這一點?這時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把話題扯開了,我說了家庭的種種弊端,還有擺脫家庭的緊迫性。她接著我的話題講,她用一種佯裝的鎮靜向我表明,她很瞭解我讀的那些書,她也早就開始了自我解放,我們可以,我們必須一起才能實現解放。後來,她忽然間爆發了——她看到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因為我不想讓她的痛苦影響到我的美好狀態,我不想面對這場痛苦的爭論帶來的不安——她無法故作鎮靜,我們這次會面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婉妲用帶著諷刺的語氣說話,她開始叫喊,失聲痛哭,對我破口大罵。她忽然叫喊著說:

「你對我厭煩了吧?你告訴我,你對我厭倦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一直看錶,你有急事嗎?你擔心趕不上火車嗎?」

「我是開車來的。」

「是她的汽車嗎?」

「是的。」

「她在等你嗎?你今天晚上幹什么?你們會去餐館吃晚飯嗎?」

她毫無緣由地笑了起來,然後她跑到臥室裡,用哽咽的聲音給兩個孩子唱以前的老歌。

過了一會兒,她的情緒會平復下來,她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每次她平靜下來,我總覺得她失去了一些東西,在以前的時光裡曾經吸引過我的東西。她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是我毀了她,然而,她的這種自我毀滅讓我更有理由遠離她。怎么可能——我想——一個人得到一點兒自由就是那么難的事兒嗎?為什么在我們國家,人們的思想這么落後?為什么在進步的國家裡,一切都會容易一些?

那是一個非常炎熱的午後,後來我有了離開的機會,我正要走,她跑過去把門反鎖了。她把桑德羅和安娜叫了過來,她說:爸爸覺得自己像犯人一樣,沒有自由,那我們玩個遊戲,讓他真的扮演犯人。兩個孩子假裝出很好玩的樣子,我也假裝玩得很有興致,但她沒有,她壓低了嗓門說:哈哈!你再也出不去了!但她把那串鑰匙甩給了我,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洗手間。我不敢離開,我讓桑德羅去叫她。她重新出現了,她說:我剛才是開玩笑。但她一點兒也沒在開玩笑。她很疲憊,她晚上睡不著覺,她想盡一切辦法,想讓我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她沒做到。現在她試圖打動我,有時候讓我生氣,有時候是懇求我,有時候是嚇唬我。你不應該這樣挽留我,我對她說。她非常氣憤地說:誰挽留你了?你走吧。但兩分鐘後她又開始嘀咕:你等一下,你坐下,你的瘋狂讓我也要發瘋了。

讓她最絕望最精疲力竭的是:我不想向她解釋我為什么要做出這樣的選擇。你告訴我,你給我寫為什么。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我找了一些搪塞的理由。有時候我會小聲說:我不知道。當然,我在說謊,我知道我為什么那么做,我越來越心知肚明。我和莉迪婭在一起的時光很愉悅,很輕鬆,永遠不會厭煩。我覺得自己精力充沛,我寫東西,發表文章,受到人們的歡迎,那就好像我從童年開始就深陷的沼澤忽然間被那個優雅、有內涵的姑娘改造成了良田。剛開始,那是一個妙不可言的四月:在春天和她一起睡覺,在春天和她一起吃飯,在春天和她散步,在春天和她旅行,看著她——入迷地看著她——她穿著春天的衣裳。我想:我會在五月底回到家裡。但春天一下子就過去了,日曆翻到了夏至那天,我覺得自己要死了。這時候我對自己說:等過了夏天吧,我要和莉迪婭在一起度過整個夏天。但夏天也過去了,我無法忍受沒有她的秋天。後來秋天也過去了,冬天也過去了。在那一整年裡,儘管我會和妻子、孩子見面,但對於我來說,那只是莉迪婭的春天,莉迪婭的夏天,莉迪婭的秋天和冬天。總之,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是我渴望的,和婉妲、桑德羅以及安娜在一起的時光是我所畏懼的,我找各種藉口不想和他們在一起,或者縮減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當我和他們在一起時,我通過說謊來推卸自己的責任,來保護那種神奇的狀態。那段時間,我很屈辱,一方面我沒法說出實話,另一方面我妻子的絕望、孩子的迷茫也是一件讓我無法忍受的事。要說出我的真實感受,要解釋我為什么會那么做,我本應該告訴他們:我和莉迪婭在一起很幸福。但還有什么比這更殘忍的真相?婉妲期望的是別的答案。婉妲要從絕望中走出來,她期望我說:我知道錯了,我們和好吧。這就是我當時陷入的死衚衕。

那天,我沒從這種狀況中走出來,接下來的一年也沒有。妻子越來越消瘦憔悴,她消耗自己的時間和生命,而且越來越失控。她就像一個懸在高空中的人,恐懼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

剛開始,我以為陷入困境的只是我們夫妻倆,和桑德羅、安娜沒關係。現在我通過記憶,回望當時他們倆的樣子:他們很模糊,唯一清楚的記憶是我和妻子在廚房吵架、爭論,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那么久,但我們在廚房討論的樣子依然栩栩如生。在我腦子裡,桑德羅和安娜要么一片空白,要么他們就在玩兒,在看電視。我們的婚姻危機,還有吞噬我們的焦慮都在別處,並沒把兩個孩子捲進來。但忽然間事情發生了變化。在一次爭吵中,婉妲對我大喊著說,我應該告訴她,我還要不要兩個孩子,或者說我會像拋棄她那樣遺棄兩個孩子。這個問題讓我很震驚。我說,我當然不會拋棄兩個孩子。她笑著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了,這樣最好。她沒再說什么。然而,當她意識到我還是像之前一樣總是消失很長時間,只是偶爾露一下面,她對我說,假如我沒有意識到我對她的傷害,我應該意識到我對兩個孩子的傷害:我要考慮怎么安頓他們。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出現這個混亂的局面之前,兩個孩子是我生活中很確鑿的一部分。他們出生了,現在他們存在。在空閒時,我會和他們一起玩兒,會帶他們出去玩兒,編故事給他們聽,表揚他們,批評他們。但通常和他們玩耍了一會兒之後,或者擺出父親的架子調教他們之後,我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學習。我妻子帶他們時,她會費盡心思,很有創意,她一邊做家務,一邊逗他們玩兒。日子就是這樣過下來的,沒什么問題,婉妲從來都沒有抱怨過,即使是在「解構體制」——這真是一個很糟糕的詞彙——席捲全國時,她也沒有說過什么。我們都生長在那種環境裡,我們都覺得那是自然而然、天經地義的事。我們的婚姻一直會持續到我們死,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妻子除了做家務,沒有別的工作,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革命前,大家都那么做,但現在一切都好像發生了變化,母親不再照顧孩子,我們之前的生活方式變得不可理喻。現在她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在想如何應對。我又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們當時走在路上,在市政府廣場,她停了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還要繼續做一個父親嗎?」

「當然了。」

「你怎么做?你幾個月就出現一兩次,在他們傷口上撒鹽,又躲出去很長時間,你就是這樣當父親的嗎?你想什么時候見孩子就什么時候見,只圖自己方便?」

「我會每個週末來看他們。」

「呵,‘我會每個週末來看他們’。你的意思是他們要和我在一起生活。」

我腦子有些亂,忍不住脫口而出:

「好吧,我也可以帶他們一段時間。」

「也可以,也可以?」她叫喊著說,「我總是帶著他們,你也可以帶著他們?你毀掉了我,你還想毀掉他們?孩子是需要父母的,是一直需要,不是也可以。」

她哭著跑開了,把我扔在市政府門口。

我要求自己每個週末回那不勒斯。我離開羅馬,回到已經住了十二年的房子。我的計劃是要避免和婉妲吵架——我已經受不了了,她渾身發抖,用顫抖的雙手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她的眼睛裡充滿絕望,像那些看不到出路的人——我在迴避她,我把自己和兩個孩子關在房間裡,我很快發現,這不可能。儘管家裡的空間還是和以前一樣大,但我發現,我沒辦法和兩個孩子像以前那樣自在地相處了,現在一切都很虛假。我感覺自己有義務和他們幸福地在一起——他們已經不是以前那兩個孩子了:他們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我,他們很留神我和他們的母親說的話、做的事,他們很害怕會犯錯,很怕會讓我生氣,害怕永遠失去我——他們也覺得有義務和我在一起,表現出很幸福的樣子。儘管我竭盡全力,我還是沒辦法表現得很自然,像父親和孩子在一起時該有的樣子。婉妲在另一個房間裡,我們仨都沒法無視她的存在,她是我們的一部分,把她排擠出去是白費力氣。她儘量讓我們單獨在一起,這倒是真的,她不會插到我們中間,但我們都能聽到她的動靜,或者讓人不安的歌聲。我們不得不無視她,學會三個人在一起,要擺脫之前四個人的相處模式,但我們做不到。她的存在就是一種威脅——並不是她想傷害我們,但她的痛苦一直威脅著我們——我們感覺她不會錯過我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桌子或者椅子吱吱嘎嘎的聲音,也會讓她很遭罪。這樣一來,時間彷彿無窮無盡,很難捱到晚上。過了幾分鐘,我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和孩子玩什么,我會分心,會想著莉迪婭。那是星期六,她可能會和朋友去看電影,或者誰知道她會幹什么呢。我打算大聲喊一句:我下樓買包煙。我其實是想找部電話,我要在她出門之前給她打電話,省得太晚打,電話沒人接,讓我心裡空落落的。婉妲對我的這種表現尤其敏感。她會忽然進到房間裡,會從我臉上看出我心不在焉,看出我很難和兩個孩子相處。在之前的時光裡,我從來都沒有這種狀態,那就像要面對一場考試,我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會給我打分。

有時候她忍不住會問:

「怎么樣?」

「很好。」

「你們沒在玩兒嗎?」

「我們在玩兒。」

「在玩什么?」

「我們在打牌。」

「孩子們,你們要讓爸爸贏,否則他會不高興的。」

在家裡做什么都不行,我開啟電視她也會批評我,她說我玩的遊戲太暴力。她用充滿諷刺的語氣對我說,我讓兩個孩子太興奮了,讓他們很難入睡。氣氛緊張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我們最後當著桑德羅和安娜的面吵架。我們不再揹著孩子爭吵,婉妲認為兩個孩子也應該知道發生的事情,他們也可以做出判斷。

「聲音小一點,拜託了。」

「為什么?你害怕他們看到你的真實面目?」

「不是這樣。」

「你想對他們,就像對我一樣?你要讓他們相信你愛他們,但實際上卻不是真的?」

「我一直都很愛你,我依然很愛你。」

「不要說謊了,我受不了你的謊言。當著孩子的面,你不應該說謊,你走吧。」

桑德羅和安娜很快就發現,每次我一齣現,都會讓他們的母親特別痛苦。在剛開始,他們可能會盼著我回去,因為他們很想看到我,他們希望我會留下來,再也不走了。後來他們開始假裝很專注地玩遊戲,或看電視節目,他們暗自希望我能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趕緊走開。我自己也在特意縮短停留的時間,我要在婉妲崩潰和爆發之前離開。有一次我給兩個孩子帶了禮物,我給桑德羅買了一件毛衣,給安娜買了一串項鍊。她發現女兒很高興,就說:

「這玩意兒是你買的嗎?」

「是的,那還能是誰買的呢?」

「莉迪婭。」

「你在說什么啊?」

「你臉紅了,一定是她買的。」

「才不是。」

「你給孩子買禮物還需要別人幫忙啊?下次請你不要把她經手的東西帶給他們!」

事實上那禮物是莉迪婭選的,但這不是問題所在。在那個階段,婉妲的每次爭吵都有其他目的。她想展示出——不僅僅是給我,還給她自己——離開她,我沒法當父親,我沒有這個能耐,我把她排除在外,就是把我自己排除在外,假如我們沒有和好,沒有回到之前我們在一起的狀態,回到我背叛她之前的生活——我已經不可能做一個父親了。

我的推測很快就得到了證實。每個星期六、星期天我都會出現,我看到桑德羅和安娜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地在等我,就好像在接待一個外人一樣。我們剛見面的幾分鐘非常激動,超過了我和他們能忍受的限度,我覺得這種見面不僅僅徒勞,而且很危險。我出現在家裡,從根本上來說是為了讓他們有一個父親,但實際上,我是一個殘次不全的父親。無論我說什么或做什么,對婉妲來說都是不夠的,她會一條一條地向我指出——她一直都很有邏輯,那時候更是有理有據——我沒能回答兩個孩子的問題,我無法滿足他們的期望。

「他們期望什么?」有一天早上,我比其他時候更加害怕,我問她。

「他們想明白,」她用一種壓抑在胸口的聲音對著我喊道,「他們想明白,為什么你搬到別處去住了,為什么你拋棄了他們,為什么你那么不情願和他們在一起,為什么你每次走的時候都不說你什么時候回來,你什么時候才能像一個稱職的父親那樣,好好照顧他們。」

我說她說得有道理,一方面是為了讓她平息下來,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駁她。我到底是什么樣的父親?我能是什么樣的父親,在那套房子裡,我們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難道我們不是一直都堅信我們一家四口人會永遠生活在一起嗎?這個房子的結構也是為這種生活而設,每個角落都有自己的用途。儘管房子很灰暗,冬天很冷,夏天很熱,一直都不亮堂,但這營造了一種溫馨的氛圍,有時候我們還有一些非常幸福的時刻。像現在的狀況,每天在這所房子裡生活幾個小時,我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一次,在我們激烈爭吵時,我對婉妲說:

「學校現在放假了,我帶幾天孩子吧。」

「你怎么帶他們?」

「我讓他們跟著我。」

「你想把他們從我身邊奪走?」

「沒有,你在說什么呢?」

「你想把他們從我身邊奪走。」她臉色陰鬱地說。

但最後她同意了,她用一種非常決絕的方式同意了,就好像這是一次徹底的了斷,是進一步嘗試,在這個嘗試結束之後,她會明白我真正的想法。

在夏天的一個星期天,我把兩個孩子帶到了羅馬,他們看起來很高興,但事實證明,我這樣做沒有意義。我沒有自己的房子——因為我單獨租不起房子——但另一個方面,我也不能把他們帶到莉迪婭住的地方。理由很簡單,因為已經很難騙過兩個孩子的眼睛了。假如莉迪婭把我們收留在她的一室一廳裡,我預感,假如婉妲知道這件事情,那她會認為自己的身份被抹去了,那就好像告訴她:你別礙手礙腳的了,作為妻子和母親,你已經沒用了。她已經鑽牛角尖了,無法進行反思,我很擔心她會往這個方面想——她身體虛弱,思想敏感,越來越極端了——我擔心會出現我預料不到的後果。但我最擔心的不僅僅是婉妲的反應,在莉迪婭明亮的房間裡,在兩個孩子的目光下和她一起吃早飯、午飯和晚飯,和她睡在一張床上,我覺得自己很可惡。那就好像對桑德羅和安娜說:你們看看這個姑娘,你們看看她多體面、優雅、平和,看看我們跟她在一起生活多自在;我現在住在這裡,你們喜歡這個地方嗎?我預感在那種情況下,他們出於對我的愛——假如他們覺得莉迪婭是一個可愛的人——他們不得不背叛對母親的愛。問題不僅僅是這些,還有其他因素。我無法作為一個父親的形象出現在莉迪婭的面前,帶著兩個孩子和她一起生活,佔據她的生活空間,把她的生活攪亂,向她展示出我肩負的責任,強迫她和我一起承擔這種責任,不久之前因為婉妲的提醒,我才意識到了這責任是這么重大,這是我無法接受的事。我不想在她面前展示我完整的樣子:一個三十六歲的男人,生活基本定型,已經結婚,而且有兩個孩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七歲。在那個夢幻般的房間裡,我也不願意展示出自己的這一面。在莉迪婭那裡,我是一個自由開放,沒有任何羈絆的情人。我不想把我黯淡的過去帶到一個充滿前途的年輕女人家裡,我渴望有一種新的愛情模式。

我去了一個朋友家裡,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照顧兩個小孩,我很快就把照顧他們的任務拋給了這個朋友的妻子。他們夫婦倆都站在我這一邊,都支援我。他們已經結婚五年了,是一對心心相印的夫婦,他們說,人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本能,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慾望,我現在順應自己的內心和激情,不應該有愧疚感。有一天晚上,當兩個孩子睡覺時,這對夫婦對我進行了教導,因為我從來都不說妻子的壞話。

「為什么我要說呢?」我問。

「因為她太誇張了,她真不應該這么做。」我的朋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