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傷害了她,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的反應很糟糕。」我朋友的妻子說。

「很難用一種體面的方式痛苦。」

「有人就體面得多,在有些情況下,得體的表現很重要。」

「可能你認識的那些人沒婉妲那么痛苦。」

我是誠心誠意在捍衛她,但他們仍覺得我要更得體、更君子一些。桑德羅和安娜上床睡覺了,我確信兩個孩子睡著時,我會讓朋友照看著他們,自己跑去莉迪婭家。從我們在一起開始,我和她度過的所有時光都讓我很驚異。這些時光和往常我與婉妲過的窮日子一點也不一樣。莉迪婭從小都在很好的環境中成長,她習慣於舒適的生活。她能自然而然地享受生活的樂趣,她會花錢讓我開心,假如我生活拮据,她也會把不多的錢分給我,我們的處境很複雜,但我們一點兒也不操心未來。當她給我開啟門時,我總是很幸福,桌子上擺著豐盛的晚餐,在黎明時離開她的床對我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在早上五點半回到兩個孩子身邊,期望他們還沒醒過來。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充滿愧疚。我常常坐在桑德羅和安娜的床邊,看著他們,想讓他們成為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想銘記他們是我的創造物。兩個小時之後,我會把他們叫起來,等著他們吃完早餐,洗漱好,因為我朋友和他妻子都要出去工作,我只能帶著兩個孩子去上班的地方。

桑德羅和安娜從來都不抗議。他們都規規矩矩、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他們通過自己的方式,不給我增添麻煩,讓我在同事和學生的面前有面子。然而過了沒幾天,我就放棄了,我又把他們帶回了婉妲身邊。

「這么快啊,當了這么幾天爸爸,你就受不了了?」婉妲諷刺我說。

我很難解釋自己的處境,最後我忍不住說,我沒法像她那樣滿足兩個孩子的各種需求。她誤解了我的意思,她以為我要回家,一下子開朗起來了,她說我們一家四口應該重新建立一種平衡。我搖了搖頭說:

「我要另做打算。」

有那么一剎那,婉妲在我眼裡看到,我離開她之後得到的幸福,還有這種幸福給我的力量,她明白,什么也無法挽留我,包括兩個孩子。我也馬上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么嚴重,在她做出反應之前,我馬上跑開了。

過了幾個月,她通過郵件給我發了最後通牒。那是一個乾巴巴的表格,那不勒斯法院負責未成年人的法官給我發了一個通知,上面說桑德羅和安娜會交給他們的母親來監護。我本應該馬上坐上火車,跑到法官的面前抗議,大喊著:我是他們的父親,我根本不管民法第133條說什么,事實是,我是他們的父親,我沒有拋棄他們,我要和他們一起生活。但我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依然和莉迪婭在一起生活,繼續我的工作。

我坐在亂七八糟的書房地板上,長時間地盯著那紙公文:那則法院通知就在我眼皮底下,和婉妲的信放在一起。我在想,我的兩個孩子有沒有親耳聽到法官念出這則通告,或者說還有一個類似的檔案,存放在家裡某個地方。那張紙是以前我正式放棄他們的證據。這一紙證明也表明我遺棄他們的決定,我不再看著他們長大,把他們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任憑一陣浪潮把他們捲走,讓我眼不見心不煩。那頁乾巴巴的通知證明我推卸了自己的責任,我會慢慢習慣於忘記他們,我的腦子、心裡還有胸中再也感覺不到他們的壓力。因為再也沒有日常的接觸,他們會長大,不再是我熟悉的樣子。他們會失去孩童時期天真幼稚的面孔,他們會長高,整個身體都會發生變化:面孔、聲音、走路的樣子還有思想。在我的記憶裡,他們卻停留在原地,會一直停留在我把他們送回母親面前時的樣子,我當時說:我要另做打算。

有一段時間,我基本能承受這種分離,因為莉迪婭在我身邊,還有工作也帶來了成就感。我離開了大學那個乏味的工作,開始給報紙寫文章,在廣播臺做節目,有時候會很拘謹地出現在電視裡。有一種距離比遙遠的路途、光年更能使人們分離,那就是變化。我遠離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開始追求自己為之狂熱的事情:一個我愛的女人,一個需要經營的新愛巢,還有接連不斷的個人成就,在公眾場合露臉的機會。莉迪婭喜歡我,我也贏得了所有人的歡心。這時候,就好像有一團濃霧掩蓋了我的過去——一個黯淡、毫無建樹的過去。那不勒斯的房子,還有那裡的親戚朋友也逐漸在我記憶裡褪色,但婉妲、桑德羅和安娜一直在那裡,在我的記憶裡栩栩如生,不過我們之間的距離抹去了那種痛苦的深度和強度。我從小都習慣性地對情感進行過濾,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學會了無視我母親的痛苦,那是因為我父親經常折磨她。雖然我在場,但我能完全抹去那些叫喊、咒罵、耳光的聲音、痛哭,還有那些像經文一樣反覆出現的句子:我要自殺,我要跳樓!這些都是用方言喊出來的話,我學會了不再傾聽我的父母,看到他們時也只是閉上眼睛。這種小時候學會的方法,我後來一輩子都在用,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下都用過。在我和婉妲分開的那個階段,我一直在運用這種方法讓我忘記,我留下了一個空洞,我無視這種空洞。我妻子和孩子會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然而我不看他們,不聽他們。

但並不是一切都一帆風順。我妻子自殺未遂的訊息傳來時,我當時在國外。我很難過地感嘆了一句,到了這個地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也許「到了這個地步了!」這是我對婉妲的指責,我在想,她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義。或者,很有可能是我生自己的氣:我把她逼到這個地步了,真是太可恥了!或者更泛泛而言,這是針對當時的社會風氣,我們都期望得到自己渴望的東西,卻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還有這些行為對別人的傷害。我越想越焦慮,婉妲在醫院裡,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情,怎么發生的,這件事對桑德羅和安娜會造成什么影響,會留下什么樣的陰影。那些片段都銜接在一起,一個已經遠離的人也能清晰看到事情的經過。我意識到我必須做出決定:放下一切,我的工作和生活,我和莉迪婭一起建立起來的一切,跑回去填補我之前留下的空白,讓一切都恢復原樣,或者說只是打一個電話,看婉妲怎么樣了,但不和她見面,不當著兩個孩子的面和她相見,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冒這個險。有很長時間,我都在這兩種態度之間游移。我覺得我無法諮詢別人的建議,因為唯一要承擔責任、做決定的人是我。假如我妻子自殺成功,沒能救活呢?我就不得不承認是我殺死了她?我是怎么害死她的?我把她的生活毀掉了,這讓她決定,與其是依賴兩個孩子繼續生活,不如徹底解脫得好?桑德羅和安娜長大了,也會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們的母親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難道她真的死了,才能讓我意識到我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一場經年累月、漫長的犯罪?

一場犯罪,一場犯罪,一場犯罪。

我毀掉了一個人,我讓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像我一樣想徹底實現自己的人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啊,不能這樣,我到底在想什么?追隨自己的命運,這難道是一種犯罪?拒絕過降低自己價值的人生,這難道是一種犯罪?和現存的壓抑人性的機制和習俗做鬥爭,這難道也是犯罪?這真是太荒謬了!

我愛婉妲,我從來都沒有故意想傷害她。我在她面前每次都小心翼翼,我對她說謊,是因為我不想讓她痛苦。但是,天哪!我不能為了她讓自己受罪,為了不讓她受到壓抑而壓抑我自己,到這個地步可不行。

我沒有去看她。我也不想知道她怎么樣了。我也沒給她寫信。我也沒考慮兩個孩子是什么反應。我希望我的態度能讓她明白事情的真相: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愛莉迪婭,包括她的死亡。愛情,在這個階段我就是用的這個詞——這之前,我一直覺得這只是言情小說裡的詞彙——我確信我之前從來都沒有賦予過這個詞這么重要的意義。

婉妲後來想通了,她不再找我,也不再寫信給我。但在一九七八年三月,是我主動給她寫了一封信,我寫信問她我能不能單獨和桑德羅、安娜見一面。

很難說我為什么要那么做,從表面上看來,一切都一帆風順。我在羅馬生活,我和莉迪婭在一起很幸福,我妻子已經不再給我施加任何壓力。我也只是偶爾會想到兩個孩子,比如說在路上走的時候,有某個小孩在叫爸爸,我會忽然轉身去看。雖然如此,我的生活還是出現了裂縫。可能是因為那段時間我情緒低落,以前的自卑情緒又浮現出來,我有時候會覺得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有才氣。有時候我的心情會非常低落,我會覺得我的成功純屬偶然,是憑運氣,社會風向和潮流很快會發生變化,我會為自己的狂妄自大、欺世盜名的行為付出代價。這種心境可能和莉迪婭也有關係。我越來越愛她,我覺得她非常高雅、聰明和敏銳,我感到自己越來越配不上她。

「你為什么會選擇和我在一起?」我問她。

「事情自然而然就到了這一步。」

「這說明不了問題。」

「事情就是這樣。」

「假如一切都自然而然結束了呢?」

「我們儘量不讓它結束。」

我看著她,有時候我遠遠觀察她,在一場聚會上,或者在某些公眾場合。在幾年的時間裡,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姑娘了,現在她是一位備受尊敬的女士,她的身體曲線散發著一種成熟、灼人的魅力,同時她言行非常得體。她很快就會把我拋在身後,我看著她想。遇到她之後,她渾身散發的那種能量衝擊著我,使我產生了上進的野心,也使我成為一個成功的男人。遲早有一天,她會發現她愛上的並不是我,而是她在我身上產生的效果,她會發現,我只是一個虛弱的小男人,她越是發現我的真實面孔,就會越受其他人的吸引。我想到這一點,就開始關注她身邊的朋友。假如她說某個男人的好話,我就會特別警惕,我擔心在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我已經從一個瀟灑的情人變成一個附庸。人的變化是無法阻擋的,我深知一切都是枉然,都是枉費心機。不管我願不願意,莉迪婭都會按照自己的願望生活,她會犧牲我去追隨自己的夢想,就像我犧牲婉妲。莉迪婭會背叛我,是的,「背叛」這個動詞很準確,儘管我們之間沒有簽訂契約,儘管我們的關係沒有約束力,儘管我沒有許諾說,我不會渴望別的女人,她也沒有許諾說她不會接受別的男人,但一想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她去出差,會遇到她喜歡的男人;她會受到某些朋友或者認識的人的吸引,會和他們上床;她去參加聚會,會很開心,會和其他男人調情。她會覺得,那些權威人士會提升她的價值,在他們的庇護下,她會得到很多我沒辦法給她的便利。這個時代的一切新景象,只是在之前時代上蒙上了一層炫目的罩子,在現代的粉飾下,那些陳舊的思想和心理依然會沉渣泛起。但現在人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她也是完全按著這個時代的潮流在生活,我的痛苦也沒法阻止這一切。有時候我沒心思工作,我的創造力在慢慢減弱,我無法打起精神,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說:我搞錯了,她很愛我,她會一直愛我,否則的話,我承受這漫長的痛苦,把過去拋在身後又有什么意義呢?

那個階段我每天都很忙,日程安排得緊緊的——會議、勾心鬥角、工作的壓力、小挫折、小成就、出差、晚上的接吻和擁抱、夜晚和清晨:這是化解懊悔和記憶的完美解藥——但我的生活出現了一些難以察覺的裂縫。那些陪著孩子一起玩兒的父親,那些在火車上或是在公共汽車上給孩子講解文化知識的父親,那些為了教孩子騎腳踏車,冒著心臟病發作的危險,氣喘吁吁扶著車子,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快蹬,快蹬」的父親,一下下鑿開了這個裂縫。婉妲和兩個孩子——已經被遺忘了——重新又浮現在我的記憶裡,讓我想起在過去的時光裡,我也曾經做過這些事情。在一個寒冷的早晨,我感到特別憂傷,我在民族路上看到一個非常消瘦的女人,她衣冠不整,扯著兩個不聽話的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子大約十歲,女孩大約五歲,兩個孩子在吵架。我長時間看著他們。兩個孩子相互推搡,相互咒罵,母親在威脅他們。那個母親身上穿著一件過時的大衣,兩個孩子穿著破舊的鞋子。我想:我的家人從忘川裡浮現,我忽然看到我沒在他們身邊時他們的樣子,我很確信,正是我的缺席使他們淪落到那種地步。

幾天之後,我給婉妲寫了一封信。她兩個星期之後給我回了信,這時候我已經緩過來了,壞情緒已經過了,他們仨已經又一次沉入了我記憶的深處。那封信讓我很心煩。「你寫信說,你要和兩個孩子重新建立關係。事情已經過去四年了,你以為你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個問題?但話又說回來,還有什么要面對的呢?你不想承擔責任,你抽身而出,拋棄他們,毀掉我們的生活時,你怎么沒提出你有這種需求?無論如何,我把你的這個願望念給了兩個孩子聽,他們決定見你一面。為了防止你忘記,我提醒你:桑德羅現在十三歲,安娜九歲。他們飽受顛沛流離和恐懼的折磨,請你不要讓他們的處境更艱難。」我有些不情願地去見我的兩個孩子了。

「桑德羅現在十三歲,安娜九歲。」婉妲充滿諷刺的提醒讓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知道,我見到的孩子會和我記憶中的有所差別。他們不僅不是以前的小孩,我覺得他們像兩個陌生人,而我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個陌生人。

我把他們帶到一家咖啡廳裡,點了很多美味的東西:點心和飲料。我儘量與他們聊天,最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談自己。他們一直都沒叫我爸爸,而我因為愧疚不安,一直在叫他們的名字。因為我害怕他們會提到我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的「地震」,我讓他們受了很多罪,我有些言不擇詞地談到了我是一個多么受人尊敬的人,脾氣很好,我的工作也很棒,他們在學校裡可以引以為豪,在同學面前炫耀。他們專注的眼神,還有時不時流露的微笑,甚至是安娜發出的笑聲,都讓我覺得他們已經忘記過去的事情了。我希望他們問我問題,比如說,要怎么做,長大了才能像我一樣。但桑德羅什么都沒說,安娜指著哥哥問我:

「是不是你教給他繫鞋帶的?」

我覺得很尷尬,是我教給桑德羅繫鞋帶的嗎?我已經不記得了。但這時不知道為什么,那種陌生感讓我忽然不再驚異,可能我們之前的關係就包含著這種感覺。和他們一起生活時,我一直都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父親,我現在要重新認識他們,不需要考慮之前的關係。為了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我拼命關注他們,我想記住他們的每個細節——就像看陌生人一樣——我要在幾分鐘內完全記住他們的樣子。我回答說:是的,應該是我教給他的,我教給桑德羅很多東西,可能也包括繫鞋帶。我知道我在撒謊。這時桑德羅忍不住說:沒人像我那樣繫鞋帶。這時安娜對我說:他繫鞋帶的方式很可笑,我不相信你也是那樣繫鞋帶的。

我費勁擠出一個微笑,儘量做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我很確信自己繫鞋帶就像大部分人一樣,對於桑德羅繫鞋帶的方式,兩個孩子態度完全不同,我覺得他應該是小時候從別處學到的。我有些憂慮地想:他想通過繫鞋帶方式的相同,和我保持一種真正的關係,但現在他可能要發現他錯了。我該怎么辦呢?

安娜盯著我的眼睛,她看起來興致勃勃,非常高興,但她嘴角輕微的抽搐卻洩露了她的真實心境。她說:讓我們看看,你是怎么繫鞋帶的。我意識到,雖然她在開哥哥玩笑,但她也想通過鞋帶的事來證明我不是隨便一個什么人,他們要賦予我父親的身份,我們有更深一層關係。我問:你們現在想看嗎?我要在這裡給你們示範我怎么繫鞋帶嗎?是的,安娜說。我把一隻鞋子的鞋帶解開,按照我的方法重新系上。我把鞋帶的兩頭拉直,交叉起來打了一個結,使勁拉緊。我看著他們,他們倆都在盯著我的鞋子看,嘴半張著。我有些緊張地把鞋帶兩頭各挽了一個圈,我停了一下,有些不確信。桑德羅的眼睛流露出一絲笑意;安娜嘀咕了一句:然後呢?我把兩個圈在手指上交叉,把其中一頭從放手指的地方穿過去,最後拉緊。就這樣,我對桑德羅說,你是這樣繫鞋帶嗎?是的,他回答說。安娜說:是的,只有你們倆這樣繫鞋帶,我也想學。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一直在把我和桑德羅的鞋帶解開繫上,直到最後,安娜跪在我們面前,用我們的方式把兩雙鞋子都繫好了。她時不時會說:這樣繫鞋帶真是有些可笑。最後桑德羅問我:你是什么時候教會我的?我決心誠實一點,我說:可能不是我教給你的,是你自己看著我學的。從那時候起,我非常愧疚,那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婉妲後來寫信給我了,她用一種刻薄的語氣說,兩個孩子覺得我還是像之前一樣,來去匆匆,我讓他們很失望。她沒有提到鞋帶的事情,桑德羅和安娜肯定沒跟他們的母親說這件事。但我知道,我們解開鞋帶,繫上鞋帶的事情拉近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或者說,也許從他們生下來到現在,我們從來都沒有那么親近過。我希望事情是這樣的,至少我覺得事情是這樣的。在那家咖啡館裡,我和兩個孩子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親近,我察覺到——我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感受到——我對他們本應該承擔卻沒有承擔的責任,還有我的離棄對他們的傷害。有一陣子,白天晚上我都會流淚,我很小心,避免讓莉迪婭看到。因此,我沒辦法相信他們對婉妲說的:我讓他們很失望。但我確信婉妲不會說謊——她從來都不說謊——我想可能是桑德羅和安娜說了謊。他們說謊是出於一片好意。他們很害怕,假如他們對母親說,見到我很開心,她會很難過,他們現在很害怕母親傷心,他們選擇不說見到我很高興,免得婉妲難過。

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想起了我母親,是那次她用父親的剃鬚刀割腕自殺的事情。血在地板上流淌,我們幾個孩子馬上拉住她,免得她把另一隻手腕也割破。面對這種場景,我在兒童和青少年時期已經建立起了某種情感屏障,我通常都會表現得麻木不仁,這道屏障忽然塌陷了。我母親很多年前遭受的痛苦,她的不幸、憤怒,有時候是對冤家丈夫的仇恨,都毫無過濾地向我湧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力。在這道屏障塌陷的地方,婉妲經歷的痛苦也向我湧來。我不僅僅是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我把她毀掉了,我還強烈地意識到,我當時非常小心地迴避了痛苦的衝擊,而兩個孩子卻完全承受了這種痛苦,甚至擴散了它,這是讓我無法忍受的事情。然而他們還是說到了我係鞋帶的方式。你是不是像我一樣繫鞋帶?你太搞笑了,你教我一下好嗎?

我回那不勒斯去看他們。我到他們住的房子裡去找他們,我總是會定期出現在他們面前。我帶他們去羅馬,帶他們在餐館吃午飯、晚飯——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全新的體驗——我讓他們住在馬志尼街上我租的房子裡,我和莉迪婭在那裡住了有些時候了。我意識到,儘管我越來越成功,但這也不能彌補和抹去我留在身後的痛苦。兩個孩子過來之後,我的生活變得很複雜,以至於讓我忽略了工作。但那種痛苦已經體現在我的動作、聲音裡,沒辦法抹去。安娜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她很討厭莉迪婭的為人,還有她的彬彬有禮。桑德羅很不情願地抵抗了一下,他不願意再進入一所我和另一個女人居住的房子裡,因為這個女人不是他母親。他們都很關注我,他們也期望我時時刻刻關注他們。我沒怎么工作,這開始給我帶來了麻煩,為了趕工,為了彌補工作上的滯後,我不得不減少和莉迪婭在一起的時間。我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我們自由自在的生活逐漸被侵蝕,我不得不要面對合同約定的交稿時間、婉妲留下的陰影還有桑德羅和安娜的任性。

「你先照顧兩個孩子吧。」有一次莉迪婭對我說。

「那你呢?」

「我可以等。」

「不,你不會等我的。你有你的工作、朋友,你會離開我的。」

「我說過我會等你的。」

但她很不高興,沒有我,她的生活越來越獨立了。兩個孩子也不高興,我覺得婉妲也不高興,儘管我竭盡全力,想滿足兩個孩子每一個細小的願望,但他們對我的期望越來越大了。後來我決定,只在那不勒斯家裡和桑德羅、安娜見面,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學校和朋友都在那裡,另一個方面,我不想讓他們影響我和莉迪婭的生活,最後一個原因是婉妲也希望他們留在自己身邊。她的態度反覆無常,有時候是怨恨,有時候很熱情。假如我冒犯她了,她會毫不客氣地把我趕走。但假如我逆來順受,她會讓我待在家裡,表現得很客氣,讓我好好工作,不讓兩個孩子打攪我,後來在吃午飯和晚飯時,她開始在桌子上也為我擺上盤子。

我很快就發現,在婉妲家裡和桑德羅、安娜見面要更方便一些——我工作起來也順利一些——比在羅馬見面要舒服得多。有一次莉迪婭出差了——她要在外面待一個星期——在兩個孩子的堅持下,我去了那不勒斯。我在那裡待了不是一個晚上,而是整整七天。有一天晚上,我和婉妲聊了很久,說起了我們剛認識時的事情,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我們躺在以前的婚床上,聊著往事睡著了,並沒發生什么。我和莉迪婭見面時,我跟她說了這件事情。在那個階段,她沒完沒了的工作,她取得的成就,還有她默默接受這個複雜處境的態度,都讓我有些煩。她一直都很客氣,從來都不生兩個孩子還有我妻子的氣——我們從來都沒有正式分開,當時出現了「離婚」這個新事物,我們也沒辦理——他們會給我打很長時間的電話,干擾了我和莉迪婭的私人生活。莉迪婭不提要求,也不抗議,但假如我提到她越來越多的工作,她會變得很冰冷,這讓我覺得她已經不在意我們倆的生活了。我希望她能發火、叫喊和哭泣。但她什么也不說,只是臉色變得很蒼白。最後我們也沒有爭吵,她離開了我們一起租住的房子,回到了她以前住的單間裡。面對我的抗議和懇求,她只是很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我需要自己的空間,就像你也需要你的空間。

有一段時間我一個人生活,我很悲傷。我回到那不勒斯,回到兩個孩子和我妻子身邊,先是一個星期,然後是兩三個星期。但我又離不開莉迪婭,有幾個月,我一直忍不住給她打電話,像著了魔一樣,但我很小心,不讓兩個孩子還有婉妲察覺我這一點。莉迪婭每次都會馬上接電話,會很耐心、很溫和地和我說話,但我一說到想和她見面,她連再見都不說就掛上電話。她不再想和我見面,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一方面我瘋狂地思念她,一方面我和婉妲以及兩個孩子的關係愈來愈親密,我提議說,我們可以暗地裡在一起,對雙方都沒什么要求,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偶爾在一起就好。那對於我來說是非常糟糕的一段時間。為了緩解內心的痛苦,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系列電視節目的製作上,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賺了很多錢,讓全家人得以移居到首都。

我無法具體地說出我是什么時候開始懼怕婉妲的。除此之外,我從來都沒有這么明確地說出——「我害怕婉妲。」這是我第一次措辭造句,想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但很難。包括我使用的動詞——「害怕」,我覺得也不是很合適。我用這個詞是因為這是一個常用詞,但我覺得這並不是很確切,它詞義很窄,並不能涵蓋我的感受。無論如何,簡單來說事情的確如此:從一九八〇年開始,我一直和這個瘦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她的骨頭已經非常脆弱了,但總能讓我啞口無言、有氣無力,她知道怎么讓我變得虛弱。

我相信我是逐漸走到這一步的。她重新接受我,但不是我們婚後十二年的那種溫柔賢惠,而是通過一種處心積慮、自我標榜的方式,她會不停地說到她的工作還有她自己,講到她如何打破各種各樣的禁忌,還有她如何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就這樣開始了一段非常漫長的時光,她好像很難找到平衡。她很憔悴,她的雙手和眼睛都安靜不下來,她不停地抽菸。她不願意我們重新開始,她拒絕做自己,每天都會有危機出現。她強迫我每天看著她表演,她向我展示出她有多年輕漂亮,多優雅自由,她比那個我拋棄她,與之私奔的小姑娘更年輕、更開放。

我很不安。我試圖讓她明白,只要她像以前那樣稍微關注一下我就可以,不用處處都用力過度。但我馬上發現,只要我一不高興,她就會變得冷冰冰的。我相信,她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驕傲,她會忘記之前的事情,實際上她的確已經忘記發生的事情,但方式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她避擴音到我曾經對她做的事情,她淡忘曾經受到的屈辱。但那些年她受的苦無法抹去,只是在尋找別的出口。婉妲在繼續承受她的痛苦,這讓她變得很難說話,偏執強硬。她的痛苦轉化成了惱怒,讓她變得充滿敵意,讓她用一種非常鄙夷的語氣說話,她痛苦,這讓她變得不容置疑。我們新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一場絕對的考驗,總的來說,她的態度就是這樣:我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好說話的女人,假如你不按照我說的做,那你就滾蛋吧!

她的痛苦讓我很壓抑。我給她帶來的傷害讓她很難再與我和好如初,我很快感到那道傷痕讓我很沉重,很痛苦。逐漸地,我揹負著愧疚感,我壓抑著自己的不悅和窘迫,我強迫自己每天給她說很多恭維話,我耐心地等著她變得正常,等著她不再向我展示她有多聰明,她的政治思想有多極端,她在床上有多么肆無忌憚,還有她有多么自信。這產生了很好的結果,她不再在我面前引經據典,她不再表現出想顛覆一切,她的性慾也變得平穩正常,她逐漸恢復了本來面目。然而,每一次我和她意見不合,她都會非常警惕,她會覺得那是她無法接受的事:她會臉色蒼白,點燃一根香菸,抽完後馬上用顫抖的雙手點上另一根,她會捍衛自己的立場,到誇張、荒謬的地步。只有我做出讓步,支援她的觀點,她才會平靜下來,她會馬上變得興高采烈,對我百依百順。我很快明白,在過去那些年裡,假如她總是表示同意我的看法,那種心心相印讓她安心,那么現在只有我完全同意她的觀點時,她才會安心下來。對於她來說,我的每次異議可能都是危機的訊號,她的警惕心讓她驚慌失措,總是讓她想把一切都推翻、毀掉。我學會了不對她的事做出評論,也絕口不提我自己的事,我總是表現出逆來順受的樣子。

這就是我們和好之後兩年的大體狀況,那是非常複雜的兩年。後來婉妲找到了一種平衡,儘管我賺錢很多,但她還是希望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她在一個商法律師事務所裡工作。儘管她越來越消瘦,越來越憔悴,但她好像幹勁越來越足了,她從來都不會忽視家庭、兩個孩子和我。我小心翼翼,避免犯任何錯誤。她在工作上與人產生爭執,我也堅決站在她的立場上;她對家裡打掃衛生的女人張牙舞爪,我只是一個默默的觀眾,我遵守家裡鐵一樣的秩序。一有什么外出活動,我都會請她陪我出去,她也會欣然前往,會留心每件事、每個人,回家路上,她會一條條指出那些著名人士的狂妄自大,還有那些在我跟前過於親密的女人的品性——甜膩膩的聲音、虛假的美貌、矯揉造作的言談——她會很犀利地說出那些人的可笑之處,逗我開心。

在兩個孩子的教育上,有好幾次我都嘗試說明自己的立場。我覺得她對於兩個孩子過於嚴厲了:不能有任何多餘的花銷,只能看極少的電視,聽一會兒音樂,晚上基本上都不能出去,有很多功課要做。我感覺桑德羅和安娜乞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因為各種原因,他們輪番乞求我能運用我的權威,替他們說幾句話。我也相信我回歸家庭是出於對他們的愛,剛開始我想:要拿出做父親的樣子,要出面干涉一下,這是我無法推卸的責任。實際上我也干涉了,尤其是在他們犯下某些過錯時,我妻子心平氣和地強迫他們說出自己的道理,但只是從她的角度和邏輯來批評他們。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小心翼翼,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說了自己的想法。婉妲這時候不說話了,她讓我把話說完,兩個孩子臉上的表情由陰轉晴,安娜向我投來感激的目光。但後來呢?過了幾秒鐘之後,他們的母親好像沒有聽見我說了什么,或者好像我說了一些很愚蠢的話,根本用不著反駁,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她繼續更咄咄逼人地追問他們:你們儘可以說出自己的理由,你們到底同不同意我的看法?

但有一次她忽然發作了,她冷冰冰地對我說:

「是你說還是我說?」

「你說。」

「那拜託你出去,我要和我的兩個孩子好好談談。」

我灰溜溜地出去了,兩個孩子非常失望。有幾個小時,婉妲都對我充滿敵意,在當晚,我們爆發了一場真正的爭吵。

「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嗎?」

「我沒這么說。」

「你希望他們像莉迪婭一樣長大?」

「這跟莉迪婭有什么關係?」

「莉迪婭不是你心目中理想的人嗎?」

「不要再說了。」

「如果你希望他們像莉迪婭那樣長大,那你們仨都去找她吧,我已經受不了你們了。」

我做出了讓步,因為我不希望她叫喊、哭泣,使我們的關係急轉直下。那份痛苦一直都在那裡,永遠都無法抹去。後來每當她審訊兩個孩子,問他們無數問題,期望他們能做出真誠的回答,她所期望的回答,我都會假裝漫不經心。桑德羅和安娜用一種不信任的眼神看著我。剛開始他們一定在想: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什么時候才能下定決心過來大喊一句,夠了!放過他們吧。現在他們已經不再想這個問題了。可能他們已經明白,這就是新的平衡。這個平衡很容易打破,只要婉妲說出那句已經呼之欲出的話(「要么你時時刻刻都聽我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要么門在那兒,你滾吧!」),而且我也已經準備好了回應的話:你想怎么嚷嚷就怎么嚷嚷吧,你自殺吧,把你的兩個孩子都殺了吧,我已經受不了你了,我走了。但我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之前我已經嘗試了一次,沒有用的。

就這樣,很多年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去了,我們成了生活富裕、受人尊敬的一家人。我賺了一些錢,婉妲一直極端節省,她把那些錢攢起來,我們買了一套臺伯河畔的房子。桑德羅大學畢業了,安娜也畢業了。他們很難找到一份正經工作,我不斷地原諒他們,他們會找我要錢,他們的生活一片混亂。桑德羅跟他愛的每個女人都生了孩子,現在他已經有了四個孩子,他可以為孩子做出任何犧牲,他認為孩子是最重要的。安娜拒絕生孩子,她認為生孩子是人類最不文明的表現之一,是人類動物性的表現。他們兄妹倆不會對我提一些荒謬的要求,因為他們知道家裡是母親掌管一切事務。他們看到我在家裡像一個默不作聲的幽靈一樣轉來轉去。他們沒有錯,我的生活在他們之外。在家裡,我是影子一樣的男人,總是一聲不吭,雖然婉妲興高采烈地慶祝我的生日,邀請我的親戚和我的朋友。我們之間已經沒什么矛盾了,無論是在私人還是在公眾場合,我總是沉默不語,或者面帶微笑地點點頭;她會用一種帶著揶揄、暗含深意的語氣和我說話,表面上很溫情。

是的,她總是用揶揄的語氣,有時候是諷刺,總是在撫摸和鞭撻之間。假如我不小心說錯話,或者沒有控制好自己的眼神,她馬上就會說出一些硬邦邦的話來,我心裡的某些東西會馬上隱藏起來。至於我在外面的成就、功勞,算了吧。婉妲通常會讓我、兩個孩子、家裡搞衛生的女人、朋友和客人覺得,假如我是一個好男人,一個好伴侶,那是因為我從小就是一個有天分的男孩。她對我的工作、我的成功從來都沒表現出一點點熱情。有時候,她不冷不熱地對我的成就表現出一點欣賞,那也是因為這些工作讓我們的經濟條件好一些了。

有一次——可能是大約十五年之前——那是一個夏天,我們在外面度假,我們沿著海岸散步,她不是平時的語氣,而是忽然嚴肅地對我說:

「我一點兒也想不起我們的事兒了。」

我鼓起勇氣,問:

「我們什么時候的事兒?」

「所有事兒:從我們剛剛認識開始到現在,一直到我死。」

我不敢接茬,我也沒有指出她說的這席話在時間上很荒唐。這時候,水裡一個亮晶晶的東西拯救了我,那是一枚一百里拉的硬幣。我把它撿了起來遞給她,想讓她高興一下。她仔細看了看那枚硬幣,又把它扔到海里。

十一

我經常想起她說的那幾句話,有時候我覺得那些話沒什么特別的意思,有時候又覺得意味深長。我和她都懂得沉默的藝術。經歷那么多年的危機之後,我們都明白了:要一起生活,我們最好是什么都不說,沉默時間要超過說話的時間。這一招很管用,婉妲說的或者做的,都是她試圖掩蓋的東西。我幾十年來一直表示順從,這下面也掩蓋著一個事實:這幾十年我們沒有任何共同的情感。一九七五年,在某次開誠佈公的爭吵中,她對我喊道:這就是為什么你要把婚戒鋸開,因為你想要擺脫我。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我當時的反應也出乎自己的預料——婉妲從手指上摘下戒指扔了出去,那枚金指環撞到牆上,跳到爐子上,然後掉到地上,就像長了腿一樣跑到了傢俱的下面。五年之後,當我回到她身邊已經成為定局,那枚婚戒又一次出現在她的手指上。她意思是說:我已經重新和你結合在一起了,你呢?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咄咄逼人,需要儘快答覆:默默做出回應或張口表態。我堅持了一天,但我清楚地看到她轉動戒指的手指越來越不耐煩。她對我表示忠心,也只是為了考驗一下我的意圖。我去了一家金店,回家時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我讓金匠在戒指內側刻了我們複合的日子。她什么也沒有說,我也沒說話。儘管我手上戴著婚戒,但我馬上就有了情人——那是我回家後的第三個月——我一直持之以恆地出軌,一直到幾年前才停下來。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肯定是存在誘惑、性方面的好奇,還有我感覺(沒有任何根據)這種勾搭會重新點燃我失去的靈感。但我更喜歡一個更主觀也更真實的理由,我想向自己證明:儘管我和妻子和好如初,儘管我回歸了家庭,重新戴上了婚戒,但是我是自由的,我沒有和任何人建立真正的關係。

我經受各種考驗,但我一直都很慎重。一有合適的時機,我總是會對那些願意和我交往的女人坦言:是的,我渴望你,但如果你希望關係長久的話,我們醜話要說到前面,我是一個已婚男人,我已經讓妻子和孩子遭受了無法容忍的痛苦,我不想讓他們再痛苦,因此我們之間僅僅是為了一點點享受,我們要小心翼翼,不能讓別人知道,也不能見面太頻繁,假如你願意的話,我們就繼續,假如不願意就算了。我從來都沒有得到不客氣的回應。時代變了,那些未婚或者已婚女人都像男人那樣,瀟灑地獲取她們的樂趣。那些未婚女子覺得如果介意這些事情,那就太落後了,那些已婚有孩子和丈夫的女人覺得通姦是一個小過錯,或者簡單來說,那是讓男人征服她們的方式。她們會宣洩自己的慾望,雖然她們也沒期待什么驚心動魄的愛情,但她們會在那裡聽我把話說完,就好像這個前言是一個催情小故事,然後我們開始游龍戲鳳。有很少幾次,我感覺自己被衝昏了頭腦,我很擔心一切都會從頭開始,尤其是當我的情人說打住時。在這種時候,莉迪婭留下的傷痕會重新開啟,有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我都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但我沒有死,正好是莉迪婭的影子重新把我從那種狀況下拯救出來。我沒有再去追隨其他女人,因為我心裡依然只有她,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她,我一直都在想念她,這讓我很不安。因此每年我都會想辦法見到她,我堅持不懈地打聽著她生活的動向。她依然在大學教書,但已經快退休了。她在報紙上寫文章,她成了一位著名的經濟學家,在這個失業率越來越高、人們越來越貧窮的階段,她的地位尤其顯赫。三十年前她和一個比較知名的作家結婚了,就是那些活著時有一定的名氣和地位,但死後馬上就會被人忘記的作家。她的婚姻很成功,她生了三個兒子,現在都長大了,三個兒子都在海外工作,從事的行業也都很重要。我為她感到高興,她的生活很幸福,這太好了。當我們見面時——剛開始她不想見我,我在她家樓下等她,從遠處跟蹤她,她色澤高雅的衣服、優美的步伐總是吸引著我;但一些年之後,她開始做出了讓步,我們見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是幾乎每年都會進行的儀式,但每次我都會很激動,她會說很多自己的事情。這都是很純潔的會面,我會很用心地傾聽。她後來的生活過得比我豐富充實,但現在她的滿足感也沒有之前那么強烈了,她會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起幾個孩子的成功。她丈夫知道我們之間所有事,我想莉迪婭也會跟他說我老了之後的抱怨,甚至是我對桑德羅和安娜的不滿。婉妲完全不知道我一直和莉迪婭聯絡。很久之前,為了這個女人,我曾經拋棄過她。假如她知道的話,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事情,因為在這四十年裡,沒有人敢提到莉迪婭這個名字。我很肯定,她可以容忍我其他所有的情人,卻無法接受我和莉迪婭見面、打電話,無法接受我還愛她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