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腳踏車

能人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一

孟大發一直盼著來一筆意外之財,使他平淡拮据的生活像通上電的燈泡那樣陡然輝煌起來,使他那間黯淡、簡陋不起眼的斗室登時應有盡有,花錢不用愁,天天酒足飯飽,再用不著總去小飯鋪裡,硬著頭皮大口吞食又鹹又沒味兒的麻醬拌麵;也有幾套講究的衣服、新皮鞋和好表,使那些手頭寬綽得令人眼饞的哥們兒反過來羨慕他。但哪來的那筆意外之財呢?他自小沒父母,拉扯他成人的親姨也在去年患風溼病死掉。沒有遺產,沒有一門有油水的親戚可沾,更沒人對他慷慨解囊,好運氣好像與他隔著千山萬水,呼喚它也不來。他只在四年前一個夜裡,從大街上拾了半包菸捲。菸捲倒是好牌子,點著剛要抽時,忽然懷疑這菸捲有毒,最後還是遠遠地扔了……就這樣,直到那場誰都知道的動亂之後,有關部門處理一批所謂「無主」腳踏車時,他託了人,僅僅花了四十元錢就買到一輛匈牙利「鑽石」牌的腳踏車。這要算他有生以來碰到的最大、最幸運、最顯赫的事了,有如拿破崙用了為數有限計程車兵就在奧斯特里茨打了大勝仗。不過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快樂,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喜悅罷了。

這輛車買來時塵封土裹,漆皮發汙,滿是鏽斑,好在沒有硬傷;車把、架子、瓦圈等幾大件都是原套的。但小處的毛病並不少,車條折了三分之一,前後還剩下兩塊閘皮,缺了大約十多個螺絲,沒有鈴鐺蓋兒。大概這車許久沒人騎,推起來皺皺巴巴。他把這車子推到廠裡,請一位相好的保全工幫忙,水擦油洗,拿了龍,所有零件都添補齊了,誰知這么一來車子竟然完全變了樣。原來這車都是浮土浮鏽,一經洗擦,電鍍鋥亮,漆皮烏黑髮光,上邊的「鑽石」商標清清楚楚,總有七成新以上。尤其是放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竟和新車相差無幾。廠裡的幾位腳踏車行家看了,都說這車頂少能值八十塊錢。這個鑑定使他心花怒放,每天關燈入睡之前,必定要拉開燈,再瞅它一眼,這樣入睡便格外地香甜。

但是,世界上,無論好事壞事、大事小事總得過去。新鮮的玩意兒剛到手如獲至寶,看慣了也就習以為常。他反而覺得這輛車不過使他省了些錢而已。他夢思夜想的那種好運氣,依舊遠在天外,依然還沒在地平線上露出頭來。這輛車再便宜也是輛舊車,騎新車的人還都滿街跑呢,這又算得什么!於是他天天騎著這車上下班,日久天長,只當是個代腿兒的交通工具,全不當作一回事了。

他天天上下班都走解放路。這條筆直的大道原是半個世紀前橫穿法、英、美、德四國租界的赫赫有名的「中街」。如今便是由市區往土城和陳塘莊兩個工業區的主要幹線。每天上下班時,這裡便成了一條無窮無盡的腳踏車與其他各種車輛匯成的兇猛湍急的大河。那一片刺耳的、緊急的、催人的鈴聲和喇叭聲就是這條大河通過的聲響。如果有一輛車突然橫過身來,迫使後邊的大小車輛一停,就立即造成半個小時以上的交通阻塞,也使無數人在當天自己單位的考勤簿上記上遲誤的時間。可是這樣一條道路,對於孟大發嫻熟的車技並不成為困難。他能在這人間車縫中像泥鰍一般滑溜溜地轉來轉去,擰著車把,扭動腰身,自由自在地穿行,甚至還能和偶然較上勁兒的同路的小夥子賽賽車。這輛結實、靈便、輕快的匈牙利車便成了他的好幫手,使他每次都能遙遙領先地騎到土城的交叉口,傲然地回過頭去瞥一眼給他遠遠甩在身後的那個氣喘吁吁的敗將……只是這種賽車要常常招來同路行車人的怨罵,而且相當危險,如果給別人的車掛一下,即刻會摔得人仰馬翻;尤其是在這條道與圍堤道的交口處——由那條彎彎曲曲橫插而來的道兒上,源源不斷地擁來許多騎車的人,匯入這車流中。在冬天裡,這些橫衝而來的男男女女中間,一些人沒戴帽子和頭巾,給北風吹得前額的頭髮倒戧豎立,活像一隊奔來的野馬。他們一加入,車流的密度倍增,車把幾乎蹭著車把,行者提心吊膽,唯有像孟大發這樣年紀輕輕、手疾眼快、精力飽滿又閒得難受的小夥子,才認為這正是他們的用武之地。

這天,他又騎到圍堤道口。從那邊過來一個騎車人,開始跟在他後邊,騎了一陣子就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他感覺旁邊這人不斷地瞅他,他以為是熟人,扭臉一看,並不認得。這人很年輕,穿一件寬寬大大又粗又硬的勞動布面的制服棉衣,一張蒼白、精瘦、輪廓分明的面孔,雖然給寒風迎面吹著,卻沒有凍紅的顏色。那細長的眉毛和深陷的眼睛倒顯得分外烏黑。在他與這個陌生人目光一碰的當口,那人竟對他露出一種溫和、善意、禮貌的微笑,還和他搭訕道:

「今兒正頂風,騎起來真費勁。」

「可不!」孟大發應付一句。

那人不再說話,騎了一陣子,卻又說:

「你這車是匈牙利‘鑽石’牌的吧!」

「噢?噢,對!」

「這種車不大怕頂風上坡,鋼好。」

「是啊!」

「你這車騎了不少年了吧!」

「嗯?嗯,是!」

孟大發哼哼哈哈說了幾句,覺得對方有點兒沒話找話,並非他天性不愛說話,只不過因為頂著風,一張嘴就有一股凜冽的風直灌到肚子裡去,他不想說話。那人也不再說什么,一併騎到土城交叉口,孟大發向東拐彎,那人徑直騎去,兩人也沒打個招呼就分道了。就像普通兩個陌生的同路人那樣,聚了又散開。

轉天,孟大發騎車上班,恰巧在圍堤道口,又遇到昨天那人。兩人由於有了一面之交,更由於那人主動地對他表露出一種好意的、不期而遇的微笑,使他不由得對那人點了一下頭。但孟大發無意與那人同行,好擺脫與一個不熟識的人同走一段長路所帶來的尷尬。奇怪的是,他故意騎得慢些時,那人騎得並不快;他加快些速度,那人騎得也不慢。他恨不得自己的車能像小孩玩的彈力飛機那樣「嗖」的一聲躥去。就在這當兒,那人又對他開了口:

「你在軋鋼三廠上班吧!」

「嗯!」孟大發答應道。心裡卻想,他怎么會知道。

那人的話立刻使他明白:

「你車後的牌子上寫著‘軋三’,我想你大概在軋鋼三廠上班。我就在前邊的紅衛醫療裝置廠。」

然後兩人無話,到土城交叉道口又分手。

此後,孟大發經常在上班去的道上碰到這個蒼白的臉兒、深眼窩、並不討厭的青年人,漸漸熟了,他也就不想擺脫這萍水相逢的同路人了。更何況這人平和、自然、大大方方,同他一邊騎車,偶爾間隨便說幾句,便會不知不覺騎過了這條累人的長路。這樣,他倆就更加熟識起來。他知道這人是個技術工,與自己同歲,但人家卻是四級工了,賺錢也比自己多十幾塊。在這話來話往中間,他也把自己的情況零碎地告訴給那人。他問那人:

「你叫什么?」

「藍大亮。藍色的藍。」

「嘿,真哏,你叫藍大亮,我叫孟大發,中間都是個‘大’字。咱倆都沒結婚,還都是二十六歲。」

「要不咱倆有緣分呢,在大街上就交成朋友。」

兩人都笑了,全不以為然。

又過半個月。一天孟大發下班回家,只見前面有人慢慢而悠閒地騎著車,一看這人背影好熟,趕上去瞧,嘿,又碰上了,藍大亮!這時候,天色已晚,路旁人家的燈兒像天上的星星,漸漸多了起來。藍大亮忽然說:

「走,咱們到那邊的小館子裡吃點兒什么去。我有些餓了。」

「不,不,我……」

「你不是單身一人嗎?我想你平時下班常在外邊吃飯,我下班後有時也在外邊吃點兒什么。你現在要沒什么事,咱倆就一塊熱鬧熱鬧吧!」藍大亮說。他的表情確實是很誠懇。

「不,不……」孟大發嘴裡這么說,臉上竟有了無故受人恩惠而不大自然的神氣。他肚子裡還有條饞蟲,已高興地唱起歌來。

孟大發終於被藍大亮請進一家小飯館。在藍大亮到櫃檯上買菜牌時,孟大發還過去裝作爭爭搶搶的樣子,隨後就找到一張空桌,坐下來等候藍大亮了。藍大亮花錢可真衝,手面大,漂漂亮亮要了一桌子菜。紅的、黃的,辣的、鹹的、酸的、甜的,葷的、素的、腥的,都有;還有暖烘烘的白酒和冰森森的啤酒。在酒杯「叮叮噹噹」的碰響聲裡,美味的雞塊在舌頭上舒舒服服地轉動中,辛辣的芥末把鼻孔刺激得通氣無比順暢之時,他隔著模糊迷濛的酒意,看著對面這個新交的朋友,他感覺在以往所結交的哥們兒中間,還沒有過如此斯文平和的小夥子,尤其那雙陷在眼窩裡的黑幽幽又明亮的眼睛,溫厚、親近,又深邃莫測,尤使他心喜的,便是他從未交過這樣一個花起錢來如此爽快大方的朋友。他心想:「我得和他交一輩子朋友!」就一把抓住藍大亮的手腕,生怕對方要站起來跑掉似的。他含滿酒氣的嘴裡,舌頭像打了卷兒那樣含糊不清地說:

「往後咱們日子長著呢!你就看咱孟哥們兒夠不夠朋友吧!只要你有用得著咱哥們兒的地方,你自管說。」

藍大亮笑了。他依舊是那樣溫和地笑著。兩人一邊吃邊喝,一邊閒談。藍大亮問他:

「大發,你每天騎那舊匈牙利車上下班得勁兒嗎?」

「得勁兒。雖然比不上新車,可是蹬起來一點兒也不費力。你別看它舊,一擦就變模樣了。我,我,我不過是懶得擦它。」

「你騎這車有年頭了吧?」藍大亮邊說邊問,神情隨隨便便。

「沒多少年。實話告訴你,我去年才買的。單位發的票,說是無主腳踏車,也有人說是查抄物資處理。才四十塊錢。」孟大發咬著一個滾滿糖汁的魚頭,同時咧一下嘴角表示挺得意,「你說便宜不?」

藍大亮注視他一眼,問:

「你買來後沒有拆卸開大擦一下?」

「沒有,洗洗車軸,上點兒黃油,配齊了小零碎兒,就蠻好騎了。」

藍大亮笑了,再沒提這輛腳踏車的事,開始扯些別的事情。兩人又吃又喝、又說又笑,在旁人眼裡,簡直是一對親密的小哥們兒。

到了星期天。天氣真好,上午十點多鐘,日頭暖極了,曬得桌面都發熱了,簡直有點兒春天的意思了。孟大發正在家裡洗他的工作服。這工作服已經三個月沒下水,都分辨不出它本來的顏色了。他正在起勁地搓,忽然藍大亮出現在他屋門口。藍大亮今天沒有穿往常那件勞動布的棉外衣,而套了一件深灰色對開襟的罩褂。深藍色、燙得平平的褲子,一條駝色的薄圍巾寬鬆地繞在肩上。這穿戴雖不講究,衣料也極普通,卻不知為什么在他身上竟這樣落落大方,連他那張臉看去也比道上相遇時越發顯得清俊了。

「喲?你怎么來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兒?」

「哎,你真糊塗,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今兒我也歇班,沒有事,找你來玩了。」

「噢噢,好啊!」孟大發答應著。心想藍大亮一來,今兒中午是不是又要請他美餐一頓?他要站起來給藍大亮斟水。

藍大亮一按他肩膀,說:「你先洗衣服,別管我,我坐坐。」說著四下看看,便坐到屋角一張木凳上,木凳旁正停放著那輛匈牙利腳踏車。藍大亮解下圍巾,順手搭在車把上。一邊與孟大發閒聊,一邊彷彿無意地擺弄著那輛車,搖一搖輪子,摸一摸座鞍的螺絲母,再用手指隨隨便便彈著車架子的鐵管。等孟大發洗好衣服,出去倒了髒水,晾好衣服回來,藍大亮正坐在那裡抽菸。他也遞給孟大發一支菸。孟大發接過煙一看牌子,竟然是「鳳凰牌」過濾嘴高階香菸。他平日只能抽廉價的又苦又嗆的「戰鬥牌」菸捲,此刻上下嘴唇一夾那有彈性的過濾嘴,把香噴噴的煙縷吸入體內,便有種說不出的快感。這快感很快就轉化成為對這位朋友的好感了。

藍大亮吸了兩口煙,平靜地說:

「大發,我有件事求你,不知該說不該說。」

「什么事?瞧你說的!你只要不把咱哥們兒當外人,就自管說吧!」

「你知道——」藍大亮吸一口煙,吐出來,停頓一下,好似難以啟齒,隨後才說,「我這人不喜歡騎國產車,總想買輛外國車。尤其是匈牙利‘鑽石’牌的,我買了一兩年也沒買到……」

他說到這裡,孟大發馬上警覺到對方是想圖自己這輛賤價買到手的車的便宜。他剛要擋住對方下邊的話,不料藍大亮好像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搶先暢快又幹脆地說:

「你聽我說,我這人想要什么東西向來不在乎錢,咱倆是朋友,我決不想圖你的便宜。如果你願意把這車子讓給我,我也不能按你買車時的價錢付給你錢。我想出一百二十塊錢。這樣可以不耽誤你用車,你拿這一百二十塊錢馬上就能買到一輛不太差的車騎。」

「什么?一百二十塊!」孟大發吃了一驚,想不到世界上還真有為嗜好而揮金如土的人。開口就是一百二十塊,比他買這車竟然多出兩倍的價錢。要不說有錢的人大方、容易辦事、好做人哪!這一百二十塊錢到手後,頂多拿出一百塊錢就能在舊車市場買到一輛七八成新的「紅旗」或「飛鴿」牌的加重腳踏車,還能富餘二十塊錢。哪兒能碰到這種找到自己頭上來的便宜事?!他心裡高興十分,只是礙著面子,一時難以應允。

「你別跟我客氣了!」藍大亮很是坦率,他說,「你拿著工作證或者戶口冊子,咱們到舊貨商店辦個過戶手續。錢我這裡有。」

孟大發扭捏一陣子,就推了車同他去了。

舊貨店估車價的人是個肥得發喘的大胖子,別看他身子笨拙,彎一下身子看看車軸就要喘上半天,但眼尖面冷,還是個地道的行家。他對這車總共不過掃了六七眼,就說這車最多值八十塊錢,還不時向買主藍大亮斜眼示意,叫他不要被對方欺騙而花大價錢買這輛已入暮年、式樣過時的舊外國車。孟大發馬上急起來,說:

「我們願買願賣,一百二十塊,您給辦一下過戶就成了。」

那胖子把臉一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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