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的窗

能人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你有你的窗,

我有我的窗,

他有他的窗,

還有一個窗。

——題記

「等等,哎!等等——」

我叫。把胳膊儘量抻長,使勁兒搖,為了叫駕駛室裡那穿花格襯衫的小子看見,聽見。

小子!不知他真沒聽見,還是裝的。黃色大推土機,舉著亮閃閃的推鏟,轟鳴著,直朝前邊一片殘垣斷壁開去,好似一頭巨型怪獸,眼看要吞掉這些大地震後遺留的殘骸。我在滿地硌腳的破磚碎瓦上連蹦帶跳衝過去,怒氣衝衝站在推鏟前,對這小子大喊:

「等等!不行!」

推土機「哐當」一聲猛地剎車。這小子一頭天然捲髮,像朵大葵花從駕駛室視窗伸出來,下巴由於使勁兒往前挺而發亮,對我惡吼:

「找死?我就軋死你!」

他那雙凹在深眼窩裡的漂亮的眼睛,兇起來,立即充血,像一對小紅燈泡閃閃發光。

我沒搭理他,扭身直往那片橫七豎八的破壁走去。

「幹嘛去?沒金條,只有狗屎,傻蛋!」

一堵牆,一堵牆,一堵牆……早已破敗、鬆散,有的只剩下半截,帶著大地震時磚塊錯位形成的樓梯狀裂縫。縫裡已然鑽出很長的草,甚至樹芽、小花。但,這不正是那些住家的牆壁嗎?殘留的灰皮,已經很難辨認出原先刷過的顏色;有的淨是釘子和釘子眼兒;有的還掛著塑膠布,早給風撕成碎條兒,無精打采地飄呀飄……那一堵,那一堵,它在哪兒呢?就該在這兒呀!緊挨著福安街。對,瞧前邊,碎磚塊中凸露出來的那又細又長的石條,不就是先前大街兩旁的便道邊嗎?

難道那牆地震時倒了?還是後來有人用磚,把它扒了?

「大個兒!你再不出來,我不幹啦。我正想抽菸歇會兒呢,可活幹不完,扣錢,你得掏……哎,聽見沒有?你戳在那兒幹嘛,找地方上吊?哎哎,你直眉愣眼看嘛呢?」

在這兒,我看見了!找到了!它居然還在,還在!這牆,這牆上的窗子,這絕對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窗子,這絕對是第二個人想也想不出來的窗子,這絕對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再重做的窗子!你就是走遍天下,看盡英國人的、德國人的、日本人的、印第安人的、充滿怪誕想法的中世紀人的,還是同樣充滿怪誕想法的現代人的,他們都不會創造出這樣一扇獨一無二的窗子!

呵呵,這窗子!

嘿嘿,這窗子!

呀呀,這窗子!

唉唉,這窗子!

這是這窗子的歌。

一呵、呵

七年前,我在教堂後房管站的修繕隊木工組幹臨時工,跟著正式在職的木工們,入戶給住家修理門窗、地板、頂棚。活是輕活,入戶幹活更是美差。戶主好不容易把我們請去,自然是好煙好茶,好臉待承。進門照例一屁股坐下去,先和戶主聊大天,抽足喝足,起身來鋸鋸刨刨,釘釘敲敲,也算活動一下坐緊巴了的身子骨。幹個把小時,腳底下抹油,「哧」地就走,活沒完,第二天接著,反正日子有的是。

這天打早就陰天,滴答雨點,老天爺開恩,索性也不用入戶了。哥兒幾個把桌上的刨花一劃拉,「嘩嘩」洗牌,打「大躍進」,賭菸捲。組長黃茶壺(這是他外號,由於貪喝茶水得此大名),泡了一大缸子濃茶,把早晨從家帶上身的一整包煙,從中掰開,往桌上一撂,打算這一下就幹到晌午。不料沒打幾圈,煙盒癟下去,就要空殼。他顧不得摸茶缸,雙手抓著牌,竟攥出水來。目光變得如狼似虎,死盯著別人甩出的牌,連最愛耍貧嘴的駱小六,也不敢吱聲,怕他翻臉。他渾身肉,幹活時也從沒繃得這么緊。我有意扔出張小牌,給他活路,他還是沒牌出,看來這傢伙今兒真是走倒霉字兒了。

這當兒,門一開,曹站長滿臉不高興地說:「行了,雨住了,你們也該打住了,找點兒活幹吧!」說完立刻帶上門走了。大概他知道,工人們不會給他好臉看。

黃茶壺不甘心這么結束,一拍桌子說:

「把口袋的煙掏出來,全押上,贏輸就這一把了!」

這兒他說了算,洗牌,又來一把。那時這傢伙陽氣正壯,該他不絕,大小鬼,四個「3」,兩個「2」,外加五星,叫他一手摸去,再一口氣甩出來,誰也攔不住,滿贏,全拿。哥兒幾個大眼瞪小眼,駱小六一張牌沒出手。「痛快!痛快!」黃茶壺樂得露出黑紫的牙花子,伸手把桌上的菸捲全塞進衣兜。

「不行,接著來,我們一把最多贏你三根,憑嘛你一把就兜底兒!純粹地主對長工那套,你是不是想換成分?」駱小六趁他高興,拿話慪他。自己卻真有點兒氣。

「去你的!再來,叫你連褲子都輸進來,走不出這屋子去!沒見你老子轉運了?換成分?老子家打根就是貧農,換血也換不了成分,你要看著眼饞,想沾光,現在過繼給我也不晚,哈哈!不服氣?今兒就老實在家,和老倪鋸木板子吧!大個兒(指我,我身高一米九)、陳榮勝,跟我入戶幹活去!」

黃茶壺極得意,一條眉毛直往上挑。他忽然問我,他最後甩出的那張牌是幾。

「梅花9。」我說,「怎么?」

黃茶壺笑呵呵,叫陳榮勝查查住戶房屋修繕登記本。他說:

「你從頭往後數,哪戶登記排在第九,咱就去那家幹活。叫這戶也沾沾光,走點兒運。」

大家都覺得這法兒挺開心。

「找到了嗎?找到了,哪兒?」黃茶壺問。

「福安街一百二十七號後院。」

「倒還近。姓嘛?」

「俞。」

「不認得。嘛活?」

「開窗戶。這戶登記快兩年了,還是一九七○年呢!這可真該他走運了。」

黃茶壺忽然臉一暗:

「噢,是那戶,不去,換一戶!」

「為嘛?」

「你和這家有過節?」

「不,壓縮戶。咱不伺候他們!」黃茶壺說。端起缸子喝茶,像往嘴裡倒,嗓子眼兒響,肚子也響。

駱小六蹲在木條凳上說:「真是榆木疙瘩腦袋!愈是壓縮戶,待咱愈客氣。不單你剛才硬奪去那兩口袋菸捲省下了,還保準十塊錢一兩的龍井,灌足你這夜壺。你不去,我去!」他一挺肚子,從凳上跳下來。

我自己家捱了抄,也是壓縮戶。由於是臨時工,他們不知道。我總穿綠褂子、破褲子,罵罵咧咧,他們便以為我和他們一樣。大概出於一種同病相憐,不禁替這想開窗戶的人家說話,當然,我用另一種口氣說:

「黃頭,你要換一戶,不是第九,你可把手氣也換掉了!」

黃茶壺怔一下,忽然「呸」的一口,把留在嘴裡的茶葉吐出來,朝我和陳榮勝一撇臉說:

「走——叫他佔一次便宜吧!」

「別中了糖衣炮彈。」駱小六笑道。

「滾蛋!這叫作‘生活上給出路’,這是政策,懂嗎,傻小子!」

「咱三人這叫‘落實政策小組’,對吧!」我笑嘻嘻地起著哄,擁著一齊去了。

這是大雜院。走到頂頭,一拐,穿過一條一人寬的夾道,再頂頭,只一間小屋,單扇小門。門一邊有個跟了望孔差不多大小的窗洞,裝著幾根爐條似的鐵欄,不像住房,不知當初幹什么用的。從方向上看,它背靠福安街,肯定是想在臨街那面牆上開個窗子,好透氣。這屋比院子低,站在門外,屋簷和眉毛一般齊。黃茶壺的嗓子挺衝:「有姓俞的嗎?房管站的!」緊接著就又一句,「沒人就走啦!」

「譁」地門兒開啟,一張黃瘦臉兒,眼鏡片閃光,客客氣氣把我們讓進去。別看他沒有任何反常,頭一面,我就覺得這人不大正常。

屋裡有股油漆稀料味兒,雖然混在濃重的潮氣裡,還是很明顯,往鼻孔裡鑽。這人是幹什么的?

「你不是登記要開窗戶嗎?經過研究,今兒決定給你……」黃茶壺挺神氣,邊說邊找椅子,就坐下來,等這人拿煙沏茶了。可是他忽然「喲!」的一聲。我們幾個同時一怔,好像被大炮一起擊中,不分先後。原來靠福安街那邊牆上已經開了窗子!不大不小,對開的兩扇窗,玻璃挺亮。

黃茶壺臉色變了,好像他的什么好東西叫人搶先截走了。

「誰叫你自己開窗戶?」

這姓俞的瞪大眼,似乎比我們還驚訝。

「別裝傻,公房原建築一點兒不準動,私開窗戶是違法的,破壞國家財產,誰不懂?」

黃茶壺好橫,看來解釋、認錯、討饒,都不濟於事。誰料這姓俞的,眼鏡片直冒光,卻不像鏡片反光,而是從鏡片後邊閃出來的。他居然挺興奮。

「好,你還不當事!聽著,現在——你馬上給我堵上,隨後再寫檢查。一式兩份,一份交給你們單位,一份送到我們站裡去。聽明白了嗎?堵吧,我看著你堵!」

姓俞的卻攤開雙手,表示不知該怎么做,神情要笑。這人!缺心眼兒,還是成心氣黃茶壺?

「把窗子先落下來,再用磚、沙子灰堵,怎么開的,就怎么堵上,恢復原樣,一點兒也不能差!」

「落下來?怎么落……」他終於露出笑容。

黃茶壺臉上的肉直抖,他受不了一個壓縮戶跟他裝傻賣呆。

我雖然對這倒霉的人抱些同情,卻也覺得他做得有點兒過分。又擔心黃茶壺這火藥罐子脾氣炸了。才要說兩句了事的話,忽然一激靈。因為我離窗子近,發現這窗子根本不是開的,竟然是畫在牆上的!奇了,真奇了!站在三步外,冷眼一瞧,絕看不出來。這樣逼真,木頭窗框、窗欞,鐵拉手,玻璃真像裝上去的!天下還有這種以假亂真的能耐?沒有親眼見,絕沒有我現在這種驚奇到頂的感覺。

黃茶壺哪知道,他把事情鬧大,就會下不了臺。我拉拉他衣袖,小聲告他,這窗子是畫的。黃茶壺一怔,一眼仍舊沒有瞧出來,上去一步,才看出真相。為了驗證虛實,彎起手指敲敲這窗,發出敲牆皮的聲音。他也傻了。這一傻,使他有點兒蠢。洩了氣的肉,就像放下的簾子,鬆鬆地耷拉在臉上,嘴呆呆成一個洞。「畫的?」他半天才說。還是句等於沒說的傻話。

姓俞的,像小孩做了得意的事那樣,很高興。在黃茶壺看來,就是氣他了。他沒認出畫窗,白白神氣一通,空發威,卻沒法再發怒,畫窗戶並不違法。下臺階的辦法只剩下一個,就是朝我和陳榮勝說聲:「走。」這個字說得倒厲害,實際上卻是放空炮了。

我們出來時,好像打敗仗。

「這傢伙為嘛畫窗戶?」

尋思半天,誰也猜不透。

「別是特務暗號?」陳榮勝雖然瞎逗趣,卻也想邪乎了。

黃茶壺突然叫道:

「我懂了。準是這四眼狗嫌咱們不給他開窗戶,成心畫一個,叫咱們認不出,給咱們難看,對吧!這四眼狗還真有兩把刷子,也夠陰損,不聲不響,愣把咱涮了……這正好,衝這就不給他開了,叫他使喚這死窗戶吧,悶死他!怎么樣?哎,大個兒,聽沒聽見?」

我聽見又沒聽見。因為眼前總浮著剛才那窗戶,心裡總體會著頭一眼瞧那窗戶時信以為真的感覺。我上學時,喜歡畫,眼力不錯,它究竟怎么能硬把我的眼睛騙了?呵、呵,這窗子!

二嘿、嘿

這天下班,我拿了幾根大木頭、小半口袋沙子灰,還有鋸、鑿子、錘子、瓦刀,去到那姓俞的家,進門坐下來就對他說:

「你犯不上和房管站置氣!生氣等於氣自己。對不?別以為他們跟你認真,其實你開不開窗戶,跟他們有嘛關係?只要你不認真,沒有認真的事——這些都別說了!今兒我把傢伙、材料全捎來,放在這兒,明天我歇班,幫你把窗戶開了!」

誰料他馬上伸出一隻瘦瘦的手直搖,攔著我說:

「不,我不開了!」

「你又何必固執?這小屋矮,又不透氣,伏天還不把你蒸熟了?」我笑,勸他。

「不——」

「為什么?」我有點兒不高興,覺得這人有點兒不識路子。

「不——」他只說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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