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的窗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我瞅他一眼。他瘦得暴出筋來的細脖子,支撐著梨核似的小腦袋,還是饞嘴啃過的梨核,沒剩下多少肉。厚厚的眼鏡片,好比汽水瓶的瓶底,把他眼睛放大得像馬眼。這眼直怔怔、沒有任何內容地看著我,對我這誠心誠意、一廂情願來幫助他的人,也沒有半點兒感激之意。

我真想罵他。當然,我不會罵,話裡也就不免夾些稜角:

「告你,我是臨時工,不是房管站的人,沒責任更沒義務給你修房。今兒來,純粹自願,看你困難,幫你一把。再有……你是壓縮戶,我猜,多半是狗崽子吧!別生氣,我也是,咱們同類,算有點兒狗氣相通,我才來的,早知你就會說這個‘不’字,我不該動熱腸子!」

人與人之間,有各種鎖,各種鑰匙,一把鎖一把鑰匙,碰對了就開。他馬上衝動起來。這人衝動時好怪,兩隻手晃來晃去,好像不知放在哪兒才好,跟著放在我雙肩上,摁我坐下,開口把底兒告訴我:

「原先我是打算開個窗戶的,後來我發現,這房子隔街是‘清理指揮部’……」

對了,街那邊的大樓就是「清理指揮部」呀!開了窗,正對著那大門。我想到自己——我哥哥愛鼓搗無線電,被審查過一個半月,我去送過一次絨衣和糧票。那氣氛,叫我半分鐘也不肯多待就跑出來了。他開開窗子,不等於搬進「清指」去住一樣嗎?太可怕了!

「可是,沒窗子,憋得難受,我就畫了一個——這個。」

原來他畫窗子,並不為了跟任何人鬥氣,只為他自己,我點頭,不用再說,全明白。

「要我也這么幹!可惜我不會畫畫。過去我倒喜歡畫,也喜歡寫詩,沒才,幹不了這個。唉,跟你不值一提。哎,我說,你為什么不在窗上畫點兒什么,叫窗外有點兒景緻多好,這樣光禿禿的!」

這隨便一句話,竟在我倆之間產生通電般的效果。一下子,我覺得他亮了一下,整個人像燈泡一樣亮了一下。他跳起來,從牆角拿起畫板、顏料和筆,調顏色,在窗上畫起來。動作快得像救火,或者像火一樣撲到那窗上去。

活生生的一切,活生生地出現了。

樹,遠樹,遠樹像沉默的人,一個個無聲地站在霧裡。那霧是它們的思索還是謎,它們給謎團般的思索包裹著;再遠,是隻剩下靈魂的遠山。這靈魂是超脫的,因此永遠清醒又永遠寧靜……這一來,坐在屋裡的感覺全然不同了,就像在山間一座小樓裡,透過窗戶所望、所感受、所沉浸到的一樣,一片萬慮皆空、飄灑自如的境界瀰漫心中。心被它洗了,乾乾淨淨,沒有塵埃,像做隱士。我是凡人,但我想做隱士一定這樣,這樣美。我忽發奇想,順口說:

「這可好,你會畫,你想在什么環境裡,就可以在窗子上畫點兒什么。」

他的眼睛好像跑到鏡片外邊來,驚奇地閃了閃,朝我叫道:「呵,你救了我!」然後不再搭理我,背過身,面對這畫窗,不住驚歎道,「嘿嘿,這窗子!嘿嘿,這窗子!嘿嘿……」

我對他說話,他竟聽不見。

我想起,前年,表嬸在學校,給學生們折騰死,我和表叔說話,表叔忽然瞪著眼說我是法海和尚。他的眼兇得像鷹眼。後來我知道他突然瘋了。精神病急性發作,真嚇人。那時留下的一種驚恐感,此刻又出現了。但這姓俞的並沒瘋,他轉過臉來時,眼神並不發直,晶晶瑩瑩,顫動著。他懇求我:

「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吧!」

我點頭,馬上就走,留下他和那畫窗。

三呀、呀

我承認,我對這人有興趣。由於他的畫?神經質?他給人一種「不必提防感」——這是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

可是,只和人家接觸一次,怎好無緣無故再去打擾?我曾經想借茬修理房子去串門,但不久我就離開了房管站。原因是站裡提出要我「轉正」,大概看中我肯幹活。臨時工被「轉正」,真是叫上帝吻腦門了。我一聽,馬上從房管站辭職,不幹了。人家都罵我傻、蠢、怪,猜不透我,其實很簡單,我認為臨時工是我們社會上的吉卜賽人,到處遊蕩,沒人管,最自由。我受不了各種「正規」約束。這樣,我也沒借口到那姓俞的家去了。

凡事有無意,一切都彷彿來得自然而然。

我給老婆買吸奶器,到處買不到,轉來轉去,忽然雲彩上來了。一起風,大雨點就砸下來。我剛要鑽進一個門洞躲雨,裡邊呵斥道:「別在這兒,走!」一看牌子,竟是「清理指揮部」,嚇我一跳,更不安全的地界!哎——我突然發現,對面不就是那姓俞的家嗎?我跑去敲門,正巧他在。我倆說話的當兒,外邊的雨狂了,正像天上的銀河決了口子,一條大河掉下來了。

他還那樣。眼鏡、黃臉、細脖、瘦手。

我告他,我現在到罐頭廠洗魚;他說,他還在軋鋼三廠看倉庫。其實我頭一次就知道他看倉庫,我並不驚訝。真正畫畫的,未必在畫畫那些部門和單位,幹什么和能幹什么,向來是兩碼事。

人生從來不是對號入座的——我在自己的詩裡寫過這句,還挺自鳴得意,因為常常碰到這句。

我扭臉看那窗,目光沒有浸進原先那恬淡的風景裡,而是即刻被一種純淨的夜色所融化。窗子裡換了景物!他重新畫了,換成了黑黑而透明的夜空,只有一些疏疏落落又光禿禿的樹枝;清冷的、微藍的月光隱約分出這些枝丫的遠近層次;似乎有幾顆遙遠的星星,在樹枝間閃著微弱黯淡的光……

「這可不如原先的。」我說,「雖然也挺美……但有點兒淒涼,對嗎?」

他正在給我斟水,聽了我的話,水沒斟,暖壺一放,走過來。他的臉與我的臉好近,他的眼睛與我的眼睛只隔那一對厚厚的鏡片,他的呼吸好像用我的鼻孔了。他的聲音激動又神秘:

「美,淒涼,全對!你的感覺全對!謝謝你,朋友!」

聽到「朋友」兩字,我心裡一熱。

他的臉忽然縮小——他猛然把臉後撤,扭過去,面朝著這夜色空濛的窗子,木頭一樣立著,念念叨叨地說,分明講給我:

「我和她天天就在這兒說話,那一陣,她害怕我的目光時,就命令我:‘你抬頭看!’我抬頭就看見這樹。看這樹時,我聽見我倆的心跳聲,亂成一團。……但她是師長的女兒。她終於相信,她爸爸更愛她,參軍去了。臨走那天,我們說好在這兒分手。我推著腳踏車走來,開始沒看見她。我這眼鏡真該重配了。我以為她不來了。走近,忽見她就站在樹下,穿棉軍裝,一條深色圍巾包著頭,只露一張臉,好白,她那表情……我忙停住車,向她走去。走了兩步,車子‘哐當’一聲,在身後倒了。我沒管,還往前,直走到她面前。她一瞧我的眼睛就說:‘你抬頭看!’又是這樹。我耳朵‘嘣嘣’響,但不再是我們的心跳聲。我的心不跳了,心裡只響著她走去的腳步……我就一直望著這樹,不去瞧她走去的背影。瞧呀瞧呀……回來的當晚,我就把這樹畫在窗上。有了這窗子,熬過那段日子就不那么艱難了。有時,望著這夜空、這樹,恍惚她並沒走,還在我身邊,只要一低頭,就能瞧見她。但我不低頭,使勁盯著這窗,直到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氣息,感覺到站在我身邊的活生生的她的實體……」

他喃喃不停。背後桌上的暖瓶,沒蓋蓋兒,瓶口無聲地飄著熱氣兒。

我看著這窗,漸漸也好似進入這窗中。聽不見外邊的風聲雨聲,現實和現在都不復存在了。我也浸在昨天那悽婉的故事裡。這樹,這夜空,我覺得更美,更淒涼,卻不是一般感受上的空泛的美和淒涼,而是充實的美和充實的淒涼。顯然,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好的窗和比這窗子更好的了。雖然它中間,含著生活的冰冷與殘酷……別說了,就這樣,也只能這樣。

如果沒有這窗子,他會怎樣?

呀呀,這——窗——子!

四唉、唉

那是冬天,很冷。四面單磚的牆太薄,一個小煤球爐子燒不暖,屋角總聚著寒氣。我倆各抱一個裝熱水的玻璃瓶暖手,望著那窗。窗外是暖洋洋的春天,從窗子上邊垂下一些藤蘿的枝蔓,綠葉都被陽光照得半透明,中間夾著幾嘟嚕怒放的淡紫色的花,一隻大蜜蜂趴在玻璃上,大概採蜜採得太多太累,一動不動,一道黑、一道黃的肚子鼓脹得像個球兒。

「小時候,年年五月裡,我家的窗戶就這樣。一開窗戶,大蜜蜂就闖進來,不敢開,屋裡挺熱,但花香卻從窗縫鑽進來……媽媽總在屋裡用鼻子使勁兒吸,吸花的香味,吸著吸著,她就閉上眼,享受這花香……」

他鏡片後的眼睛也閉起來,醉了一般。我不覺冷了,甚至也感到了花的香味。這真是奇妙的感受!

這期間,我斷斷續續去過他家幾趟。有時為了幫他的忙。他幾乎沒什么朋友,生活上沒什么辦法。他那裝熱水的瓶子還是我從醫院裡弄來的葡萄糖注射液瓶,因為這種瓶子放熱水不炸。表面看來,他的心緒還好,但我總為他有點兒擔心,擔心什么,那時我並不清楚。有時,我說,你可以參加外邊的美術活動,比如畫展。其實那些畫展我從來不看,也不認為報上的畫是畫。拿這些說服不了自己的話,去勸別人,自然沒勁。

他倒常常更換窗上的畫。有時換上一片憂傷的秋色,換上一片閃電照亮的雲天;伏天裡,小屋真像蒸籠,光膀子,有汗味和人肉味,他的窗子便換上一片燦爛而神奇的冰花,或是一片寥廓曠遠、鳥獸絕跡的冰天雪地。目光放上去,心立刻就靜了。

「你這窗子的季節,正好和大自然的季節相反。」

「不,它是我內心的季節。」

「反現實的?」

「還有一種內心的現實。」

「有人說過,生活追求一種現實,藝術追求兩種現實。對嗎?」

「是的。兩種現實,兩種真實!」

「真好!我就沒有這么一扇隨心所欲的窗子。生活沒什么,你給它什么。」

「不不,我沒什么,它給我什么!」

一次,我叩他門時,聽到他在和誰說話。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沒在他屋裡見過別人。

「你真可愛,天天陪著我,我唱個歌兒給你聽好嗎?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又像情話,又像瘋話。

「噢,是你。」

他開開門,把我讓進去。屋裡沒別人,我正犯疑惑,只見窗臺趴著一隻胖胖的大花貓,隔著玻璃向裡張望。一雙大眼睛孩子似的直瞧著我。無論我站在哪裡,它都瞧著我。這並不奇怪,我知道,畫肖像畫時,只要讓被畫的目光直對自己,結果都這樣。

噢,原來剛剛他是和它說話。

「這倒好,不用喂,也跑不了,可惜不會叫。」我笑道,「齊白石在畫上就題過——可惜無聲。」

「喵喵——喵。」

忽聽貓叫,我一怔。他大笑,原來是他學的。我倆一齊笑起來。他邊笑,還一個勁兒邊學貓叫,直笑得接不上氣,叫不出聲來。忽然,他的笑像剎車那樣突然停止,認認真真對我說:

「其實,它總在叫,只有我能聽見。」

聲音很低,最低的聲音下邊,好似壓著一點苦味的東西。

我默然,沒應和,更沒往下談,生怕把他那苦味的東西掀出來。

下一次再去看他,大花貓沒了,換了一群開心的小麻雀,站在電線上,一齊朝屋裡唱歌。此後,又換了幾塊飄忽忽的雲塊,飛在半空中打旋的落葉,沙漠,瀑布,蒼茫水天中的一片孤帆,幽深的江南小巷……我最喜歡的是,他畫了一些樹影,映在玻璃上。我不明白,那玻璃和映在上邊的樹影是怎么畫出來的。靜靜地瞧,還有被微風撩動時婆娑搖曳的感覺。真是美極了,寧靜極了,安閒極了。

這一陣子,他的心緒似乎很好,窗上的畫換得也勤。每換一幅窗景,小屋就換一種氣氛,坐在屋裡就換一種心境。然而,每每看這更換了畫面的窗景,我還有一種惋惜和擔憂。惋惜舊的畫面被蓋在下邊,擔憂不久它又被新的畫面遮蓋起來。那是一幅幅多么迷人的畫面!縱使將來有天大的能人,也無法將這些重合在一起的畫面,一幅幅剝離開,重現出來;我眼巴巴、無可奈何地看著這不為世人所知的獨絕的藝術,一次次誕生,一次次毀滅。但生活,一切過往的、現時的生活不都這樣嗎?

一邊創造,一邊銷燬。生活……

此後,大約半年多光景,我沒去他家。這因為那年冬天,我轉到東局子以北、地道外的一家印刷廠燒鍋爐,老婆鬧腎炎,一邊盯著爐火,一邊盯著老婆的尿裡有沒有沉澱,還得往託兒所接送孩子,忙得我幾乎把他忘了。一天,趕巧到教堂後找人給廠裡買紅木,做刨床,想到他,繞個小彎兒來看他。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他印堂發暗,沒精神,好像生了大病,一下子老了許多。本來他這種人,既不顯年輕,也不易顯老的。怎么連眼鏡片也不反光了?屋裡這么暗!不等問他,卻見那窗子掛著厚厚的簾子。

「怎么,你怎么了?」我問。

他不作聲。我隱約感覺,曾經擔心過的某種東西出現了。我走到窗前,「唰」地拉開窗簾,眼睛登時一亮,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原來他在這窗上畫滿陽光。一扇被陽光直射、照透的窗子。我興奮地叫:

「呵,多明亮的窗子,多美好的陽光,你——哎,你為什么不望著它,你只要望它一眼,你的心都會被照亮、照透、照得發光的!」

我加高聲音,想用熱情衝擊他,感召他。我還是認準這窗子能給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卻突然直著眼朝我叫起來:

「你為什么只瞧那裡,不瞧別處?你瞧桌子!桌上的東西!瞧椅子!瞧暖瓶!暖瓶!瞧我!我的臉!瞧這屋裡的一切……」

我不明白,他叫我瞧這些做什么?他瘋了嗎?他繼續叫著:

「陽光?哪裡呢?既然有光,那么影子呢?反光呢?在哪兒?哪怕一點點,你看呀!根本沒有……沒有!全是假的!」

他的神情,想笑又想哭。我反而放心了,他沒瘋,他現在最清醒,他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算了吧!朋友!」他說,「它騙了我們多么久!該……結……束……了。」他頹喪到極點。

陽光奪目的窗子,黑暗的屋子,這便是我看到的最逼真又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抬起手,把窗簾慢慢拉上。

這窗子本來是不存在的呵!

唉唉,這窗子!

大地震時,據說他這小屋正在地震帶上。不管這說法科學不科學,塌了,他成了房頂和地面的「夾餡」。這是我在燈具廠做臨時工時,另一個姓蔡的臨時工告訴我的。這姓蔡的曾在軋鋼三廠幹過四年,常到倉庫裡領東西,認識看倉庫的「俞眼鏡」。他說這人不錯,缺心眼兒,不琢磨人,只是有點兒神經,砸死之前的一年裡,愈來愈不正常。下班時,叫另一個管倉庫的稀裡糊塗鎖在庫裡,第二天上班才發現。他出來時,沒有發火,還笑,臉凍得發青,腿腳全凍麻了。鋼廠的倉庫裡沒有遮身擋體的,沒凍死他就算命大。聽說,他父親在運動初期尋了短,母親改嫁給一個幹部。父親的汙點便叫他一人擔當,像一塊黑記,掛在他臉上。他別無親屬,地震時屋裡的東西被砸得粉粉碎。無論他對這世界,還是這世界對他,互無牽掛。他的屍體,是工廠去人弄出來火化的。喪葬費,連同他半個多月的工資,沒人領,在賬上銷了。人間不動聲色地打發掉他。

只剩下這窗子了,日曬雨洗,已然很淡,如模糊的夢境,但它畢竟還在。本來不存在的東西,反倒存在著。生活比人更會開玩笑。

我想,我們這些清理震後垃圾的工人中,肯定有人發現過這畫在破牆上的窗戶,肯定奇怪,卻無人能解。世上的謎多的是,這一個算什么,哪有人費勁去猜?

唉唉,這窗子!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我驚醒。那穿花格襯衫的小子,已經把我身後的幾堵牆推倒。透過騰起的煙塵,傳來他的叫喊:

「你再不躲開,我連你一起推了!」

推!我恨不得儘快把它推倒,軋碎,剷平。我正要朝那小子喝道:「推呀,你還等什么?」忽然猶豫起來,我又希望它再多保留一會兒,哪怕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作者「馮驥才」的其他小說

無路可逃:1966—1976自我口述史》《馮驥才隨筆集》《馮驥才散文》《俗世奇人》《神鞭》《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