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客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唐山人始終低著頭,默默地、一動不動地抽著煙,沒有答話。我便說:

「我家在天津。雖然震得遠不如唐山厲害,但地震時我家的屋頂塌下來,屋裡的東西一點兒沒剩,粉粉碎碎。所幸的是人沒傷著。」

唐山人聽了,一直半低垂的臉總算抬起來,看了看我。這是一張滿是皺痕、顯得蒼老的瘦瘦的臉。他目光十分沉靜,鎮定自若,聽了我的遭遇也沒有半點兒驚愕之情。大概由於他是在驚濤駭浪裡過來的人,自然不把我這個海邊的弄潮兒當作一回事。

東北小夥子卻在一旁大叫:

「老馮,你也遇過這種險事嗎?你說說,你家是什么樣的房子?地震時你躲在哪兒了?你又不是神人,怎么房子塌了,就砸不著你……」

我沒回答。我的注意力一直沒離開對面這位沉默寡言的唐山人。我問他:

「你家裡人都還好吧?」

這是經歷過大地震,我才學會的對於同經歷患難的人所表示的一種含蓄的關切。

「嗯,還好吧!地震時,我失去了老母親、愛人和一個女孩兒。現在還剩下一個男孩兒在家。」他回答。保持著出奇的平靜,彷彿連目光也沒顫動一下。真叫人難以想象——一個人失去這樣幾個連心的親人,怎么還能夠保持這般沉靜和鎮定?即令談到別人這樣的遭遇,也會不免帶進感情呀!如果不是他個性過於冷漠無情,便是在那非同尋常的悲痛的打擊下,有些變態了。

人家有這樣的遭遇,我不便再說什么了。

旁邊那東北小夥子,好像聽到了一件頭號奇聞。他一個勁兒地刨根問底,死死追問唐山人慘烈的遭遇。活人的悲劇比舞臺上的悲劇,更能滿足一個人的好奇心。這唐山人的遭遇中會有多少揪扯人心的細節啊!於是他問起大地震的經過,這唐山人的母親妻小怎樣喪命,唐山人和兒子又是怎么倖免於橫禍的。這唐山人終於被問得一點點開了口。當這人談到實情,就不再是勉強應付,而是認認真真回答了。東北小夥子也聽得十分認真,他一邊聽,一邊吃驚得呀呀直叫,感嘆得唏噓有聲,流露出同情。同情才是真正開啟別人心扉的鑰匙。特別是東北小夥子問到唐山人和死去的親人們的感情時,唐山人竟然完全變成另一副樣子。他的目光不再是沉靜和鎮定的了,而是感觸萬千,時而湧出一陣淚光,亮晶晶地包住眼球,時而這淚光又被他強忍下去,剩下一對乾枯而空茫的眸子。他瘦瘦的嘴巴微微直抖,聲音給激情衝擊得顫抖不止。此時,他已經不再需要別人再問他什么,自管滔滔不絕說下去。說得衝動時,一手抓起帽子扔在床上,露出一頭花白稀疏的頭髮;手裡的菸捲早滅了也不知道,還夾著一截菸蒂比比畫畫。

「……後來,我愛人和女兒的屍體找到了,和許多人合葬一起……我母親的……卻始終沒有找到。我在廢墟里只找到她老人家一根銀分頭針,作為紀念……」

他哽咽了,但他越過這感情的障礙繼續說下去,就像漲滿的湖水,突然決了堤,氾濫開來,恣情奔瀉,任什么也阻擋不住了。

看他這樣子,簡直要大哭一場!

一個鎮定自若的人,轉眼變成這副樣子,尤其使那東北小夥子莫解,他反倒想來阻止這人神經質發作般地發洩下去了,但他沒辦法。我便對這唐山人說: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老兄!人的一生什么事都可能碰到的。但活著總要往前走,那就不能往身上揹包袱,而要往下卸包袱,感情的包袱也是一樣。再說,我很佩服你們唐山人,經受了有史以來罕見的大災難,居然挺住了。能夠這樣堅韌頑強、充滿信心地生活,的確了不起。人沒有這股勁兒,哪行呢?」

沒想到,我這幾句話像一片鎮靜劑,立時使這唐山人不出聲了。他怔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夾在指間的早已熄滅的菸蒂,便扔了,重新點上一支菸抽起來。他神情漸漸復歸平靜,一時顫動不已的目光漸漸又凝滯成原先那鎮定自若的樣子。好似風暴歇止後的樹木,依舊是肅立不動的。

那東北小夥子也就不敢再發問了。

我這才發覺,自己一雙腳仍舊浸在水盆裡,熱水早變涼了。再一看錶,禁不住說:

「喲,快十一點鐘了,咱們睡吧!」

我去盥漱室倒掉盆裡的水,用熱手巾擦擦腳,又漱洗一番。回屋時,唐山人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抽著煙,那東北小夥子卻已睡著了。

我脫衣上床,鑽進被窩,便對唐山人說:

「老兄,睡吧,天不早了!」

「我再坐一會兒。你先睡吧!我給你閉燈。」他說著,伸手拉了燈繩。

燈滅了。一片漆黑,但在我對面四五尺遠的地方,有個殷殷的紅點兒,一亮一暗,一暗一亮,這是那唐山人在抽菸。我大概由於半個月來沒睡好覺,今夜又沒有那嚇人的呼嚕來威脅,神經放鬆,很快就進入夢幻。

半夜裡,我似乎醒來一次,但並不完全清醒。只覺得面前那亮晶晶的紅菸頭,依舊靜靜地一明一暗。在睡眼矇矓中,我迷迷糊糊地想,怎么這唐山人還在抽菸?是不是睡前那東北小夥子的問話,勾起他的心事,一時睡不著了?但我來不及去想,睏倦好像個巨大的迷魂罩兒,重新把我籠罩起來。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大亮。屋裡好靜,空氣裡有股煙味兒。我坐起身,卻見那東北小夥子早已起身去了,大概又去逛商店吧!再看左旁的床上,也是空空無人。被子疊得好好的,床單抻得平平整整,那包兒、外衣、杯子,都沒有了。原來唐山人也已經離去了。

我一低頭,一個景象如同畫面一樣跳入我的眼簾;在這唐山人睡過的床前,靠近床頭的地上,竟有二三十個捏癟了的菸頭,一大片撒落的菸灰和廢火柴棍兒。我心中不覺一驚,啊!他整整一夜沒有睡覺呢!跟著我好像一切都明白了……

再看看這些菸頭,我立即想起昨晚這位不知姓名的唐山人的每一句話。我心裡立即泛起一陣深深的懊悔!我當時為什么不去阻止東北小夥子那些好奇的問話?為什么我也在一旁眼瞧著那小夥子揭開這唐山人好不容易才封閉起來的隱痛?不負責任地去觸動別人心中的隱痛,是多么不道德的啊!懊悔過後,留下的是內疚。菸頭是最常見的東西了,卻從來沒有像這些菸頭,如此沉重又長久地留在我心中。至今我幾乎一閉眼,就能清晰地記起那些菸頭和那位陌生的唐山人……這是多么糟糕又無法挽回的一件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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