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接著昨天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似乎有種鉛樣的沉重東西壓在他心上。

不不,這不可能!他努力否定這種推斷。未免太巧了!這樣太像戲、像小說、像電影。可是生活中什么意外蹊蹺的事不會發生?他愈怕這樣巧合,愈覺得事情就是這樣,好像專門為了懲罰他才這樣佈置好的。

他想問明白,老婆婆的兒子是否在鐵道上救孩子時死的,但他又不敢,萬一是呢?

偷竊自己的救命恩人!

多么可恥,多么可卑,多么可怕!他不叫自己這么想,但思想是管不住的,無論別人還是自己。

一陣哀哭把他這些亂糟糟的想法打斷。原來老婆婆正在輕聲啜泣。兩手撫摩著那講義夾,就像撫摩著臆想中兒子頭上的柔發,大股淚水止不住從佈滿層層細紋的眼眶溢位來,沿著臉頰上彎曲縱橫、溝一樣的皺痕顫顫流淌,在臺燈斜射來的光束裡閃閃發亮,有如月光下的河網。她已經浸進昨日的悲痛中,這樣子真是哀婉動人,使小夥子不敢看了。嗚嗚的哭聲與外邊呼呼的風吼混在一起。

小夥子有種犯罪的感覺,還朦朦朧朧有種認罪的衝動。

老婆婆忽然指著那扇黑乎乎、給兇猛的氣流推動得「嘎嘎」響的大窗子,說:

「聽,這風,就是這風,沒有這風,河裡沒浪,我兒子會水,救上那小孩子後也能上來……」

「呵!」小夥子的精神突然一振,睜大眼問,「他是在河裡……」

「是啊,一個浪頭把他壓到冰下邊去了。……差三天二十歲。過了生日也好……」老婆婆搖著頭,悲慟欲絕,好像她最近才死了兒子。

然而,小夥子這時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呵!老婆婆的兒子是掉進河裡的,救自己那人是給火車軋死的。而且,這是冬天發生的事,自己那是秋天裡的事,完全沒關係的兩碼事!根本不是自己所擔心的那種巧合!其實那種擔心太多餘,巧合都是戲裡編造的,人和人很難連在一起。他的心重新一次鬆開。當他看見老婆婆腳尖前有一塊揉成一團、溼乎乎的手絹,就伸手拾起來,遞給這可憐的淚漬滿面的老婆婆。這時,他心裡只剩下同情,還有種局外人的輕鬆感。

但老婆婆好像沒看見遞來的手絹,沒接,而是用她閃著淚光的眼睛衝他氣呼呼地問:

「哎,你說,我兒子死得值嗎?」

「值?」小夥子不明白這句話指什么,為什么。

「對!」她顯得神志迷亂又清醒,「你聽我說——我兒子剛死去那些天,我確實認為他死得值得,甚至挺光彩!那時,報紙天天登他的照片,還有寫他的文章,他的名字用好大的字兒啊!人們稱他‘勇士’,要永遠記著他。我便被當作這勇士的媽媽,被請到各處講話。我哪會講話?看著那么多人臉,我連嘴都張不開!人們還非問我是怎么培養兒子的。我怎么說?我就照實說了:‘我兒子原本就是那么一個人,再說誰能見死不救呀!甭我教他,他也該那么做唄!我不過給他做飯、縫補衣服、納鞋底子……哪個做母親的不幹這些事呀!’人們聽我這些話,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對我尊敬地笑著。我臉上也掛著笑,雖然笑得不是滋味,卻不是裝出來的……儘管我想兒子時也掉淚,但我不能在人前哭,我知道,我一掉淚,就給兒子減色了。我特別信一個幹部的話,他說‘您想想,您兒子的死,叫多少人能夠說出應該為什么活著’!這話叫我明白,我應當跟兒子一起做好這件大事。也許為了這個,我從來沒有感到失掉一個人那么空!有時心裡還滿滿實實的!尤其是那個被救的孩子常來看我,每逢年節,他們一家人準接我去吃飯,那孩子每次都對我說‘我就是您兒子’!我想,還要什么呢?這足夠了,倒不是安慰自己,不拿出命來,誰甘心做你兒子?可是……時間一長就變了……熱乎勁兒冷了……說過的話都忘了……那孩子也漸漸不來了……」

「他——」小夥子說「他」,卻一下子想到自己。才放鬆的心,又被碰了一下。

「他不來,我能去找人家嗎?救人一命,就得拖累人家一輩子?施恩求報多沒勁!人家有人家的事,哪能總圍著我轉?再說……前幾年我家被抄得一乾二淨,搬到這兒來,同我獨身過活的本家妹妹做伴,妹妹又病死,只剩我一個人了!當年我守寡在家,兒子上學,常常一人待在家裡,過慣了清靜日子。不知為什么,現在變得怕靜、怕閒著、怕夜裡醒來,尤其怕這季節起大風……我愈琢磨愈覺得冤,我兒子死得太早,死得不值得呀!」

「不!」小夥子說。他彷彿急於打消老婆婆這些折磨自己的念頭,其實並沒認真想,而是情不自禁地說的。

「怎么不?且不說我這孤老婆子沒人照管,就說當年那個被救的孩子吧,他在哪兒呢?今年他也得二十多歲,和你年紀差不多吧!」

「我?」他的心什么地方,好像又被碰了一下。

這兩下,他覺得心頭有點兒發緊,好像還有種什么東西朝他逼來的預感。

「是呵!你說,那孩子現在幹什么?當工人?幹部?什么樣兒的人?他能和我兒子一樣聰明、能幹、仁義嗎?也肯為別人去死?這都不說!如果他遊手好閒,如果他是小人、壞人,如果他道德敗壞?比方……小偷——」

小偷!

這個詞兒就像一根又尖又硬的針,猛地戳在他心上,並像電光大火一樣,熱辣辣把他全身刺穿。誰知道,這一下才是真正刺向他的!他再沒有勇氣望著老婆婆,尤其這雙眼:哭紅的眼睛好像滾燙滾燙;跳蕩著激情的目光猶如兩道雪亮的強光,彷彿照透了他的靈魂,一點點兒齷齪的歹念也藏不住……為了躲開這目光,他只有低下頭來,但耳邊卻響著老婆婆的聲音。這沙啞的聲音卻把每一個字都異樣有力、不可抗拒地送到他的耳朵裡:「我不信,被救那人比我兒子還好!肯捨命救人的有幾個?拿這種人去換一個比自己差的,怎么能說值得?有時,我想,如果那被救的人更好一些呢……不不,不可能,真要是那樣,他為什么再不露面了?難道他死了?不,我也不該這么說。別叫我遭罪,咒人家死!可是他為什么一點兒音信也沒有,他要是有心,總能找到我的……不說那人了!我現在就是想兒子!他要是活著,我至少有個伴兒,有人說話,有人疼我。他從小就孝順,知道我守寡帶大他不易,才好好唸書,為我爭氣。別看他沒這么說過,我心裡全明白。你看這話匣子——」她指向桌上,一個用膠木肥皂盒改制的簡易的小收音機,破裂處貼著橡皮膏。「他怕我待在家悶得慌,給我裝的。這么多年,我一直靠它做伴。現在年紀大了,耳朵不行了,聲音開得太大,壞了,人家都說東西太老,不能再修。唉!如果我兒子活著,他準能修好!可是我……我到哪兒去找他?二十年了,死了這么久的人誰還記得?誰還記得他為什么死的?即使記得,又和別人有什么關係?現在有幾個人還記得過去?反正我再不拿那些沒用的道理騙自己了。我算明白了——空的、空的,一切都是空的!哎,你說是不是?」她充滿絕望地問,絕望是她感情的最高潮。

小夥子心裡本來也裝滿這些想法。他自己就從絕望中走來,碰到了一個同樣絕望的人,不知為什么,那些想法反而變了。

老婆婆沒聽見小夥子回答。她忽然覺得有點兒怪─這不知姓名的小夥子進屋來就沒吭幾聲,好像連表情也沒有,此刻索性連頭也不抬了:「哎,你也說句話呀,哎哎─」她欠起身,把皺巴巴的手放在小夥子的肩上搖了搖。

小夥子慢慢把他這彷彿無比沉重的腦袋抬起來。咦!怎么他臉上罩滿一層透明、顫動的淚光,還有一種不可理解的神情?不等她問,小夥子終於開了口。一句意想不到的話,從他厚厚的哆嗦的嘴唇中間吐出來:

「我就是被您兒子救活的人……找您來了!」

老婆婆頓時驚呆了。她站起傴僂的身子,用溼乎乎、發紅的雙眼,迷惑地盯著這張年輕的面孔。愈看愈陌生,還是愈熟悉?她不信這是真的,又怕不是真的。

然而,這是真的。

她從這小夥子的眼睛裡漸漸看出來了。這黑亮亮的澄澈的目光,這真切、赤誠、堅定不移的情感,只有在當年那被救的孩子的眼裡見過。於是,她的心,她全身都被一種強有力的溫暖包裹起來。

她充滿母親的寬厚的柔情望著他。她忽然發現,這小夥子臉頰映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的、異樣清明的光輝。兩人不覺一起向那窗子望去。

哦,什么時候天亮的?

風也無聲無息停止了。

明潔的晨曦,靜悄悄爬上這結滿冰花的大窗戶,展開一片晶瑩而純淨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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