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大風了!
發狂的風是大自然無形的瘋子。它把河水拋上堤岸,將大樹壓得弓彎欲折,放肆地闖入一切空間。如果它闖入人心,也會把那方寸之間一起攪亂。
他,一個小夥子,隱形在黑夜的大氅裡,藉助這遮掩所有響動的大風幫忙,用他潔淨的、沒有給邪惡玷汙過的手指,頭一次弄開一扇陌生的門,躡手躡腳摸進去,卻不是房間,而是一條七八尺長,堆著破爛東西的走廊。走廊盡頭還有扇門,牢牢關閉著。他在手指肚兒上逐漸增加了力量也推不開。
這時,他重新變得猶豫起來。
萬一被發現和捉住,他在別人眼裡將永遠是個被鄙視的小偷。這些天他用種種可怕的推想,阻止自己行竊的慾望,他甚至想到自己將來老了,周圍的人仍舊不放心他、防備他、在背後指手畫腳地恥笑他,並儘可能把東西都收起來鎖上……想到這兒,他幾乎徹底打消掉偷竊的動機。不知為什么,今夜驟起的擾昏天地的大風,助長和放縱了他這個邪念。他的理智一下子失去控制力,賊膽子陡然冒出來了。
他在努力地說服自己:什么賊不賊?我家的東西被胡拿亂抄,那些人就不是賊?不是比土匪還兇?難道那些人清白?!清白頂個屁,流血受勳的將軍們還不是一邊撅著去!只有傻瓜去順從那些過時的道德經呢!先痛快幾天再說,哪怕就這一次!小偷就小偷,怎么不是一樣活著!
當他的手指無所顧忌地摸向門板時,忽然門「呀」的一響——有人!
一驚之下,他竟然不知往哪裡跑,彷彿原地粘住了。
跟著,眼前金煌煌地一亮,門開了——定睛一瞧,只見面前這瀰漫迷濛的橘黃色燈光的長方形門框裡,站著一個頭發蓬鬆的老婆婆。光線在她背後,看不清面孔。
「你……幹什么?」老婆婆聲音沙啞。
他慌亂得嘴巴也不聽使喚。糟糕!自己肯定被識破了。逃嗎?他正要逃掉。
「噢,你是那邊等長途汽車的,到這兒來避風的吧!那你……就請進來,哎,進來吧!」老婆婆寬和地說。
他疑心這老婆婆要把他騙進去,再招人捉他。他想應付這老婆婆兩句就趕緊溜掉。老婆婆卻誠懇地說:「你進來暖和會兒,沒關係,屋裡就我一個孤老婆子……」說到這兒,老婆婆變得迫切又衝動,「你、你進來呀!不是為了你,為我!」
「您?」小夥子一怔。這話什么意思?
「對對,你進來自管暖和暖和,只要聽我老婆子叨叨一會兒就成。那邊汽車天亮時才來呢!我不叫你幫著幹活兒,只求你陪我一會兒……」她竟用懇求的口氣,而懇切得叫人難以拒絕。
他不明白自己碰到了什么事,回頭望一眼大門,心想還是走掉好,但老婆婆依然拉著他的胳膊往屋裡走,一邊說:
「甭管那門,我經常忘了就不關……」
這當兒,他想一甩胳膊轉身就跑,又怕這樣反而惹起老婆婆喊叫,招來人捉他。他沒拿定主意,就已經被老婆婆帶進這間又大又空、並不溫暖、也不明亮的房間。
老婆婆沒騙他,屋裡沒有別人,他再也沒有注意其他什么。深陷在眉骨下的黑黑的眼珠,不安地滴溜溜轉,四處察看,萬一有變,怎樣奪路而逃。誰要是心生賊意,不管有多漂亮的一雙眼睛也會變得這樣鬼祟。
「我就怕夜裡起大風。一聽這風聲,就別想再睡。我想兒子,我兒子就在這樣的大風天裡死的……」老婆婆哀嘆地嘟囔著。
聽到這話,小夥子才明白這老婆婆對自己毫無惡意。他立刻神定心安,緊縮著的渾身筋骨都放鬆開。他還感覺到手發燙,原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這是什么時候拿在手裡的?跟著,他發覺自己已經坐在一張大藤椅上了,那老婆婆坐在對面一個矮矮的木凳上,仰臉瞅著他說:「聽,這風聲,就和我兒子死的那天一樣……」
這時,他好像才聽到風響——一陣陣猛烈的、彷彿要摧垮這房屋的聲音。他看見,身邊有一扇又高又大、透著冷氣的窗子。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置身在一間破舊的空蕩蕩的大房間裡。那小檯燈的燈光只能照亮一張堆著被子的單人鐵床和周圍不多的一圈地方。他和老婆婆就坐在這床前的燈光裡。
他這些感覺就像從夢裡逐漸醒來那樣。
於是,他注意地瞅一眼這老婆婆。一個很普通矮胖胖的老婦。一雙短小而皺巴巴的手齊齊地放在膝上;傴僂著的上半身和皮肉鬆弛、滿是皺褶的臉,正努力朝自己探過來;直視著自己的雙眼強烈又迷茫。顯然,這大風之夜勾起她悲傷的心事,無處傾吐,無法擺脫,她有種把這在心裡翻騰而受不住的東西倒出來的渴望……
「如果他活著,整整四十歲了。他死那年,差三天二十歲生日。我還給他預備好一套過生日的新制服呢!誰知竟是拿這套制服把他送走的……這孩子做衣服從來不愛試,也就沒有過合適的衣服。這套制服是我硬拉著他去試過一次的,誰知合不合身,他是躺著穿上這套制服的……那么勻稱的身子,你要是見過他也準會心疼的。瞧,那就是他——」
那邊,燈光遮暗的牆壁上掛著一箇舊鏡框,框上油漆剝落褪色,但照片上那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光彩而透亮。乍一看,這鏡框就像一個小窗洞,探進來一張討人喜歡、英俊開朗的臉兒。衣著是五十年代最常見的式樣:八角帽,長毛絨領的棉外衣,胸前那個說白不白的小塊塊是校徽吧……小夥子並沒有什么觸動地望了兩眼。老婆婆的目光卻停在照片上。照片上這個曾經活著的人,彷彿正把沉睡在她記憶中的一切全都喚醒:
「……聰明、能幹,不是我誇他,人人都這么說。這孩子從小學一進校門就是班長,還一直是什么課代表。不光念書好,打球,吹口琴,寫毛筆字,樣樣行,還樣樣拔尖,市裡的毛筆字展覽還得過獎狀啊……」說到這兒,她臉上所籠罩的痛苦,便被一種痴醉的笑很快而又奇妙地消解了。老婆婆們都是這樣誇讚自己心愛的兒子的。一種母親的驕傲使她眉眼閃出神采,一時連臉上的皺痕都顯得淺淡了。「他直到高中畢業,年年考試都是班裡的頭一名。就一次得了個第二,那是怪我鬧腸炎,他在家侍候我半個多月,誤了功課。不過他門門分數沒有在八十六分以下的。你說這算不錯了吧!」老婆婆的聲音興奮得有點兒顫抖。
「哦,哦……」小夥子心不在焉地隨口應答。他無心稱讚這個與他無關的、早夭的、平平常常的人。而且他還想著早早離開,因此聲音平淡得幾乎沒有任何內容。
「怎么?你不信?我拿給你看——」老婆婆激動地站起身,轉過又胖又彎的後背,貓腰從一隻笨重的舊式五斗櫃最下邊的一層抽屜裡,拿出一個破舊而變硬的黑皮包,從中抽出一個講義夾遞給小夥子。當她發現小夥子接過講義夾後居然不知所措,便急切地叫著:「開啟,看呀!」
小夥子就這樣被迫地開啟講義夾。
合頁鏽澀,開啟時得微微使點兒勁兒。
裡邊是厚厚一疊存放已久而夾得極平的分數單。他彷彿不由自主地一張張翻看。這是從小學一年級直到高中畢業全部的分數單,紙已經變得深黃髮脆,卻像古物一樣精心儲存,沒有一點兒殘破,而且按照時間順序一張不缺地排列著。小夥子不由得把手放輕。上邊的字跡雖已發黑,卻能清楚地看到這些優異的成績。老婆婆沒有誇大她兒子,分數單上的每一個數字肯定早就印在她心裡了……
忽然,老婆婆從小夥子手中把講義夾奪過去,「啪」地一合,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那些皺紋陡然加深,好像畫上了又密又重的線條。聲調又是那樣愁慘:
「別看了!其實我已經好幾年不看這東西了。一看它,以前那些事就全湧上來,我受不了……尤其這大風天。那天,當人家給我送信兒,說他為了救一個孩子死了,我急著往醫院跑,路上就起了大風。我是頂著風去的。我愈想快跑到,風就愈大,好難走啊!那天的風和今夜一樣,像發了瘋,直颳了兩天兩夜……」
救人?孩子?大風?
小夥子心裡怦然一動。聯想是思維中最不可思議的。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童年,不是也被人救過?他和鄰居的孩子在鐵路的路基上扒石子、捉蛐蛐,風大,沒聽見火車開來的聲音,千鈞一髮時,被一個青年衝上來,猛地推下路基。火車開過去,他們得救了,那青年卻被軋死了。當時他只有七八歲。這事究竟是當時的記憶,還是以後大人講給他聽的?分不清了。但他還模模糊糊記得,很長一段時間,家裡人總帶著他去看望人家父母。可是誰知道往後這聯絡怎么就斷了呢?就像很早以前地面上有過一條波光閃動、浪花喧響的小河,它什么時候沉默、乾涸,並被時光的塵土填平而無跡可尋了呢?那件曾經使他全家激動不已、感恩不盡的事,漸漸很少再提起來。他也更不曾去想:自己的命是另一條命換來的,用別人的生命換取的生命是負有責任的。怨誰?時間?二十年了,刻在石頭上的字也不見得能看清楚了,更何況經歷了多少次暴雨的沖刷……
一想到「二十年」,他心裡又是一動。這老婆婆的兒子不也死去整整二十年嗎?不也是颳大風?呀!難道老婆婆的兒子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又偏偏來偷竊人家?!太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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