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醫生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我……違心了,也違反了醫生起碼的原則。我在腦血流檢查單上改填了沒病的副系主任的姓名。當然我是盼望他在我兒子工作分配表上也這樣填寫。他接過單子時,給我一個滿足又感謝的目光。這目光使我獲得安慰。但是當我的目光轉向面前的老頭兒病痛的臉上時,有種受譴責似的感覺。我趕忙給老頭兒開了一些軟化血管和降血壓的新藥,然後竟不知不覺把老頭兒送出診室。我還是頭一次送病人走出診室的。我看著老頭兒微微搖晃身子,踩著蹣跚而顫巍巍的步子走去的背影,忽然跑上去,對老頭兒說:

「‘您如果吃了藥,明天還感覺不好,再來找我。我給您做做腦血流檢查。’

「老頭兒用他無神的灰淡的眼睛望了望我,神情莫名其妙,顯然他不明白什么是腦血流圖,對他有什么必要。然後他說‘是,是!’就走了,卻給我留下一種愈來愈沉重的不安。這不安裡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預感。不知這預感來自這老頭兒沒有進一步查明的病,還是我自己某種心理作用。午飯時我吃的什么,現在都忘了,心裡七上八下。朋友,你別以為預感是神經過敏的人胡思亂想,有些事發生之前還真能有所感覺……

「當天下午四時,我有事去急診室,剛要進門,就見從屋裡推出一輛小車,車上躺著的人,從頭到腳蒙蓋著一床白布單。一個農村打扮的年輕婦女和兩個中年男人一邊推著車,一邊抹臉擦淚。一個生命無可挽回地結束了,這是急診室裡常見的事,也是咱們醫生司空見慣的事。但這車從我身邊推過時,我發現沒有蓋嚴的白布單,露出死者的褲腿,這褲腿我見過——黑外褲裡邊一條綠色小方格的襯褲,還裸露出一點兒腿部,失去血色的皮肉是腫脹的。我一怔!一驚!我幾乎叫出聲來!這不就是上午叫我違心地送走——虛偽地打發走的那個老頭兒嗎?我忽然不能自控,行動簡直不是一個醫生了。我跑進——我簡直是闖進急診室問護士,這死者死於什么病?護士說,急性腦栓塞。我中午哪裡是什么預感,分明是早已料到的最壞的結果呀!如果他上午做了腦血流圖,發現有明顯阻塞現象,立即可以送到觀察室觀察,再嚴重可以住院,那么老頭兒就大有可能免於一死。到底是誰造成的老頭兒的死亡?我呵!我呵!難道兒子的前途,好工作,託人情,送人情——這些理由就可換取別人的生命?難道陌生人的生命在我這個醫生手裡就如此無足輕重?一條命!一條命!誰能使這條命死而復生?我究竟幹了些什么事?

「我的心被一陣近乎發狂的悔恨情緒填滿了,別的任何想法都沒了,任憑兩條腿無目的地從急診室走出來。我穿過走廊,茫然地走到院裡,好像去尋找被我的謬誤而毀掉的那老頭兒的生命。人死了,生命如煙消雲散,哪裡去找?就在這時,眼前有人說話:

「‘可找到您啦!’

「我一驚。我的意識彷彿停頓一下才認出,面前站著我兒子的副系主任。他笑容滿面地把一張單子遞給我說:

「‘我剛去診室,沒找著您。我查過腦血流了,單子上寫著正常。我還不大放心,請您仔細看看,合格不合格,還得專家鑑定呢,嘿,嘿……’

「我鑑定什么呢?明明白白,一張絕對正常的腦血流圖!它早在我估計之中,在他沒有做檢查之前,這張圖就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袋裡了。此刻它只能更增添我心中的懊悔,同時對這位由於掌握著別人前途、大權在握而事事能夠隨心所欲的副系主任,對他這張輕鬆快活、氣色極好的胖臉,我產生一種難以抑制的厭惡心情。我一切都顧不得了,把腦血流圖往他手裡一塞,氣沖沖說一句:‘你死不了!’轉身就走了。當然這一下不但把我對他的好處全抹去,反而重重得罪了他,把兒子的事搞壞,壞就壞吧!我巴不得事情砸鍋,好嚴厲地懲罰我……

「就這么一件事。為了這件事我昨日一夜都不曾閤眼,一閉眼就是那老頭兒,那條綠色小方格的襯褲,那浮腫的腿,那蓋著白布單的人形。今天我沒去上班,現在也沒睡意,心裡像鑄滿了鉛,沉哪!但不敢對我愛人講,反而現在對你講了。告訴我,你聽了之後怎么想。你怎么想就怎么說,你可以埋怨我,斥責我,罵我。狠狠打我一頓才痛快呢!當然你更會因此看不起我……你說呀!」

胡醫生說完這件心事,林醫生並沒應聲。

在燈光的籠罩裡,兩人都陷入沉默。胡醫生垂著頭,額前的長髮滑落下來,擋住臉。他像一塊雨後的雲,一通電閃雷鳴發洩過後,鬆弛無力。林醫生不斷地吸菸吐煙,一陣陣煙霧把他的面孔遮蓋得忽隱忽現,兩隻手下意識地撕弄著一個空煙盒,不知他在想什么。胡醫生忍受不了這沉默,他懇求似的說:

「你為什么不說話?我需要你說話!老林。」

他等著,林醫生仍舊沒言語。胡醫生皺起眉頭,心情難過起來。難過的心情又勾起許多話。但他這些話不像剛才那么衝動,顯然是經過思考的言語,聲音也冷靜和平穩了。

「起初,我極力安慰自己。我對自己說,這是一次例外和意外,一次偶然和巧合。即便我給那老頭兒檢查了腦血流,反映出一些問題,也不能保住老頭兒的生命。老頭兒的腦動脈嚴重硬化是不可逆的,急性腦栓塞防不勝防。再說,我也絕不是那種草菅人命、喪失醫德的醫生。但是,我……我難道很好嗎?很有理嗎?一個有醫德的醫生在病人安危和自己個人利益的天平上,難道可以不顧病人的安危而去攫取私利?儘管老頭兒的死也有一定的偶然性,但醫生的崗位不就是守在生死之間,他的天職不就是設法消除各種威脅人們健康和生命的危險因素?我這些想法,不是想辦法開脫自己嗎?這豈不更可恥?我一直把自己駁得一點兒道理也沒有了。最後自己完全成了一個傷人害命、聽候宣判的罪人。是的,我是罪人!殺人有罪;對於醫生來說,耽誤掉別人生命同樣有罪……可是我跟著感到茫然了。我有罪卻無人審判。我們的法律是不完善的嗎?不。我現在才懂得——在法律之外還有一條嚴格的法律,法庭之外還有一個同樣莊嚴的法庭。它在我們心中。這條法律就是處世為人的道德標準,這個法庭有人叫作‘道德法庭’。在這個法庭中,道德標準就是不可違犯和觸犯的法律,自己是法官,又是被告。自己要經常用這條法律檢查、衡量和審判自己。可是我怎么五十多歲才懂得這個道理?如果人人都在自己心中建起這座‘道德法庭’,世界會變得多好!這道理雖好,但對我似乎遲了一些。我宣判自己有罪,誤人致死,罪孽雖大,卻無法懲罰自己……」

胡醫生的話,給自己深深又極度的痛苦打斷了。然而林醫生仍然不吭一聲。他已經不再抽菸了,面孔清楚一些,臉上的表情竟有些反常,目光凝滯地盯著一隻空杯子;桌上的空煙盒已經被他撕成一堆碎片。

「你怎么不出聲?」胡醫生對朋友這種冷淡的反應再也不能忍耐,「你知道,我現在並不需要你的安慰,我要你嚴厲的譴責!你不必給我留面子。我之所以把這件事講給你聽,早已把那張虛偽而沒用的面子撕去了。我要在至愛親朋們的斥責中,洗滌靈魂,做一個再不受歉疚和悔恨折磨的真正的人!」他又衝動起來。一雙眼睛,閃著率真而又急切的光芒,直望坐在對面的林醫生。

林醫生忽然猛站起來,扭過身,揹著臉摘下眼鏡,抬手抹一下眼睛,只囁嚅兩個字「我,我……」,就像醉漢一樣,跌跌撞撞衝出門而去。

胡醫生給這驟然的變化弄呆了。他想,林醫生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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