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醫生

能人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一

鐘敲十一點,深夜來臨。

夜是大千世界的休息時。它使紛雜、緊張和激動的萬物得到充足的緩衝,並在這日日一次的緩衝中,補足能量,以便在白天到來時更加充沛、昂奮和淋漓盡致地發揮。於是,此間一切事物啦、聲音啦、灰塵啦,乃至思緒和氣溫都沉歇下來。

有人說,白天是感性的,黑夜是理性的。這話並不對。因為在白天,人與人的接觸裡,理智、心術、計謀、韜略,常常打敗感情,扼制感情,封鎖感情,致使這些真情只能在更深夜半時,才冒出頭兒來,主宰人們的心靈;良知也會跑出來,檢驗自己白日的種種過失,觸及埋藏心底的虧心事……當然,有人從不自省、不自悔,白天干的壞事都是夜裡精心安排好的。這是另一種人,至少與此刻坐在屋裡的兩位醫生毫無關係。

兩位醫生,胡醫生和林醫生,一對知己好友。林醫生在胡醫生家做客。這時候,桌上的杯水只剩下殘根兒,煙碟裡滿是菸頭和菸灰,在半明半暗的燈光裡,瀰漫煙霧的空氣隱隱發白。兩人閒扯了三個鐘頭,有用和沒用的話都已扯盡,做客的林醫生早該回去了,但他幾次抬起屁股要走,都給主人一種莫名其妙的目光牽住,似乎主人有什么難言之隱,非吐不快,又很難張口。林醫生等不及,站起身,才要說告退的話,胡醫生忽然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衝動,向林醫生打了一個堅決又急切的手勢,要他坐下來,一邊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然後胡醫生抓起桌上的杯子,把杯中殘水倒進口中。他很激動。可是隨即他垂下腦袋,臉埋進燈光的陰影裡,滿臉的皺紋頓時顯得更深了。該是把心裡的話捧出來的時候了。他講了這么一件事——

「昨天我在門診值班,將近中午,慢騰騰走來一個老頭兒,坐在我面前就說:

「‘我頭暈得厲害,脖子發梗,右半邊的胳膊和腿發麻。您說這是怎么回事?’

「這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兒。病歷本上寫著六十五歲,我問他看過病沒有,他搖搖頭。他黝黑的腦門都是紫色的指甲印。

「‘這是怎么回事?’我問。

「‘掐一掐還好受些。醫生,您瞧——’他說著貓腰卷褲腿。

「他的動作好慢!一雙顫抖的手,像卷一張質地變脆的舊畫一樣,先捲起外邊的黑布褲腿,裡邊是條綠色的小方格的棉布襯褲。他卷襯褲時十分吃力,不得不直起腰喘幾口氣,腦袋只低下一會兒,臉已漲得通紅。我伸手幫他撩起襯褲,露出的小腿像一塊又粗又大的山芋,腫脹得可怕,一按一個深坑,半天不能消失。

「‘俗話說,女怕腫臉,男怕腫腿。我這兩條腿都像綁上沙袋子一般沉,抬不起來。’他面對我說,‘您說這叫什么病?’

「我給他做了檢查,血壓200/130mmhg,心率51次/分,眼底檢查,明顯血管硬化。我問他:‘有人陪你來嗎?’他說沒有。我便毫不猶豫地從桌上拿起一張腦血流的檢查單。我懷疑這老頭兒腦血流阻塞,擔心他腦血栓。

「你是知道的,醫院裡有三種東西可以送人情:藥房掌握的好藥,領導掌握的好醫生,醫生手裡掌握的有限的先進儀器的檢查表。我們科裡,每天每位醫生只能分到一張腦血流檢查單和兩張x光照相通知單。不少醫生把這單子扣在手裡,留給親友和用得著的人,拿它照顧相識和送人情,換取好處。因此,真正有病的人往往檢查不了,沒病的人反而能受此優惠,樂哈哈地去掉疑心病。你那裡是兒童醫院,可能這種事不多。不過,朋友,我是從來沒有這么幹過的。我一直都是無條件把它給了最需要的人。但只有昨天這一次例外,只有這一次……」

胡醫生說到這裡,急渴渴撕開煙盒,從中挖出一支菸卷塞進唇縫裡點著。他貪婪地使勁兒吸了兩口,不知此刻需要鎮定一下,還是需要更加激動,才能把心裡沉重的東西直了了地丟擲來……

「就在我剛剛要給這老頭兒填寫腦血流檢查單時,一個人站在我面前說:‘我來了!’我抬頭看見一個目光明亮、面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朝我眯眼笑著。我馬上認出他,並且就在認出他的一剎那,我填寫檢查單的筆尖停住了,心裡立即遲疑和為難起來。

「原因很簡單。我兒子今年畢業,工作分配好壞和這個人分不開。他是我兒子的副系主任,主管分配。雖然我兒子學習成績不錯,分配原則是依照表現、成績和特長分配,不徇私情,但私情都在暗中,你明明知道也沒法子說。因為私情可以憑藉各種理由和名義,何況有權的人,相互心照不宣,互開方便之門。如果你想沾點兒權力的好處,就得設法接近有權的人,給他們點兒好處!唉,這就叫生活的邏輯吧!我兒子不少同學的家長託親找友,與這系主任拉關係。兒子磨我出面去找他,我不認識他,又沒幹過這種事,很為難,但為了兒子的前途只好硬著頭皮去幹。誰知這位副系主任比我痛快得多。當他知道我是市總醫院的腦系科主任,馬上提出要到我們醫院檢查腦血流圖。我以為他有腦病。他卻說沒有,也沒有任何不適,只不過他有個鄰居,身體挺棒,忽患腦溢血,猝然死去。有人說他這種又胖又壯的人也容易出現這種意外,他犯了疑心病,總嘀咕自己有什么隱患在身,要查腦血流圖,反正是公費,不掏自己腰包,但一般醫院沒有這種儀器,看來他非要到我們醫院來檢查不可了。

「我問他有否高血壓,膽固醇和三酸甘油酯高不高,他說剛剛查過,都很正常。我認為他根本沒有檢查腦血流圖的必要。他執意要做。對於這種缺乏醫學常識的恐病者,很難說服。何況我有事求他,不好推辭。在我們談話中,關於我兒子工作分配問題,他回答得含含糊糊,模稜兩可;但他向我提出檢查腦血流的要求卻十分肯定,好像命令,我必須服從。世道就是如此,在你請求別人幫助之前,一定要為對方賣賣力氣,才好達到自己的目的。除非你無求於人,沒困難,但你能永遠碰不到必須求人的事嗎?眼前,困難就逼迫著我。我順從他,和顏悅色請他有空到我們醫院來。

「誰想到我頭一天找他,他轉天就來了,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來了。我手裡僅有一張單子,給誰?一個肯定有病,一個肯定沒病;一個急需檢查,一個根本不需要檢查。但一個與我毫無關係,一個與我個人的關係重大,我怎么抉擇?反正我不能硬叫這位請都請不來的副系主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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