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笨蛋的苦惱
「我這個笨蛋!」我時常用拳頭鑿著自己不開通、不曉事和轉動不靈的腦袋,罵自己這么一句。
對我這個缺乏生活應有的精明勁兒和能力的書呆子,我老婆罵得則更簡練、更乾脆一些;她僅用「笨蛋」兩個字奉送給我。開始時,她只是在我沒有辦成某些生活必需的事而怒氣十足的時候,才把這個侮辱性的字眼兒扔在我臉上,惹得我很惱火。可是時間久了,總是這樣,我也就漸漸變得能忍受了。有時我老婆對我發火時,我兩個小兒子也在一旁這么叫我。「笨蛋」就成了我在家庭中的綽號。甚至在我自感無能而非常惱恨自己時,也這么罵自己。
為此,我一家四口人,只好擠在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背陰的小房間裡。走廊上的使用面積被幾家厲害的鄰居瓜分了,僅在我的房門口留給我一塊臉盆大的地盤放一個小煤球爐。生活的一切用品都塞在房內,連冬天貯存的大白菜都只好碼在床底下。客人來訪時,我就得開啟房門,因為房裡的氣味太難聞了,冷不丁兒走進來會覺得氣味噎人。我自己下班回家,也先得把房門敞開通通氣。如果客人來了,幾乎沒有插腳之地。每逢此刻,我都要慌慌張張忙亂一陣子,把椅子上的面盆塞到桌子底下,把地上的小木凳、飯鍋、水壺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快速地挪到床旁邊的小旮旯裡。再把兩個孩子轟上床去……如果來客是我老婆一方面的,我就會顯得更加尷尬和忙亂。因為她一邊當著客人毫不留情面地對我鬧著,要我快快給來客騰出個落腳的地方,一邊還狠勁兒地瞪我幾眼——那眼神似乎在說:只因為和你這個無能的「笨蛋」結合,才落得這種景況和結果!
我也受不了啦!我是無線電研究所的技術員。白天在所裡幹不完的工作總要帶回家幹。每天晚上,我要等孩子們閉上眼睛和嘴巴,不再出聲音,老婆也躺下之後,才在小桌上的盆罐碟碗中間像開荒那樣,收拾出一塊空地方,鋪開圖紙,幹到夜深。我怕影響老婆睡覺,就在燈泡一邊掛一張黑紙片;為了避免擦火柴的聲音,我不抽菸。但一不留神,有點兒響動,驚醒了老婆,她就要發出一聲粗粗的嘆息,暗示再也不能忍耐我打擾她睡眠的可惡的行為。我擔心引起衝突,只好收拾起東西來,爬上床。這時,我要在孩子們的腳心上用勁兒抓幾下,使睡熟了而肆無忌憚地侵吞我的位置的孩子們,給我挪出一塊能夠躺下身子的地盤來。我還最怕夜間上廁所:因為上一趟廁所回來後,我的位置又被同床的親人們不自覺地舒展一下身子而侵佔了。
如此生活,使我和老婆常常發生糾紛。當初我們談戀愛時那些詩情畫意的東西,好比一條明亮發光的小溪,早給現實生活的石塊填滿了。婚前那種濃厚的傾心相與的情感,越來越淡薄了。她不那么可愛了。漸漸地,把我的忠厚老實看作笨拙和無能,把我熱衷於工作看作自私,只顧自己,而不管家庭。為了這些分歧,我們吵架。我用發火和摔東西嚇唬她,她就拿大哭大鬧逼我讓步、道歉和討饒。每一次吵架都是不了了之。起先,我認為這種夫妻爭吵是免不了的、無傷大體的。可是有一次她在閒談時,竟憂慮重重而又鄭重其事地提出要和我分開生活,我才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於是我儘量容讓她,避免接火;對於那種難以忍受的女人們慣常的嘮叨,我也極力忍受,不露出任何反感。但我意識到,可怕的裂痕已經出現了。我把形成這種局面的根由再三考慮過後,認定住房問題是存在於我倆之間的不幸的主要的癥結,並且是會導致家庭悲劇的一個隱患。我決定,要把我傾注在工作中的精力至少拿出一半來,把住房問題解決。待我把這個決定告訴老婆之後,她幹黃的臉上露出少見的笑容,卻仍帶著點兒挖苦的口氣說:
「這是你頭一次主動要想辦一件‘人’事,就怕你這個——」
我想她又要提起「笨蛋」這個綽號了。不過她沒提——大概為了鼓勵我頭一遭要去辦符合她心願的事吧!她轉口說:
「就怕你這種人辦不成這種事!」
「我成!」我堅決地說。既是給自己鼓勁,又是安慰她。
於是我寫了一份理由充足、要求迫切的申請,複寫多張,分送到房管部門和所領導那裡。由於我是鼓足勁兒去找他們的,說起話來理直氣壯,那神氣彷彿是向他們討債來的,不馬上得到房子,不會甘休!然而我得到的是不留任何餘地的拒絕和客客氣氣、和顏悅色的推託。所領導笑眯眯地對我說:
「老馮,你的困難不用說領導早就知道。可是現在房屋最緊張,你叫領導怎么辦呢?總不能騰出辦公室給你住吧!再說,咱所裡還有十一個青年等房子結婚。有的青年為了等房子,等了三年結不了婚;有的老同志夫婦兩地分居,十年不能相聚。你說,如果所裡真有房子該先分給誰?」
我聽了,臉頰發燒,羞愧難言,自覺原來那些理由好像都不能成其為理由了;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但我回家對老婆一說,老婆就火了,把事先保留下來的「笨蛋」兩個字重新朝我擲來,怒氣衝衝地警告我:
「再這么下去,三個月,咱們就分開過。我帶一個孩子回孃家住去!」
我在焦灼不堪、百無一計之時,經同事們指點,悟到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換房:以小換大。世界上千家萬戶中究竟還有一些人家,由於人丁減少或交不起房租等原因,而情願住小房間。這種良機雖然難得碰到,也不妨試著碰碰運氣。這樣,我就寫了二百五十張「換房告示」,用了整整一夜時間,跑遍城市各區,張貼在繁華街口、大飯店門前、汽車站前、影劇院的廣告欄下,乃至醫院的候診室裡。我萬萬沒想到,三天後就生了效。每天都有人來找我。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以及各種模樣、性情、穿戴、身份和口音的人接連不斷地來叩我的門。我每天下班後,都要忙於接待、談判、迎進送出,有時要忙到十時左右;星期天還要到對方家中看房子。我是一個平時很少出去串門的人。這一下子,才瞭解世上竟有那么多式樣的房屋,竟有比我的居住條件還差的人家。我去過一家,老少三代七八口人擠在一間九平方米的小黑屋裡。房屋中間用木板搭了一層閣樓,四個孩子都在上邊;我一進去,就見從閣樓上探出一排模樣差不多的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我,好像房簷下洞眼中的一群雛雀……
我這樣折騰了兩個多月,一事無成,卻從中慢慢得出一個結論:來找我換房的人都和我懷著相同的願望——都想從對方身上多弄到幾平方米的地皮和幾立方米的空間。而且我已經感到疲憊不堪。每天給這些換房者擾得吃不好晚飯,胃病犯了,兩腮明顯地塌下去,像個洩了氣的小皮球兒。我由於經常要去看房子,頻繁地在單位請事假,心思也不在工作上,弄得單位領導對我的看法有些改變;在領導們瞧我一眼的目光裡明顯地透露出一種厭煩和不滿的神情,使我不安。我老婆呢?她也受不住這種繁重又無成效的接待工作了。她的眼圈黑得像熊貓那樣,臉色竟像霜打過的秋葉——憔悴和黯淡下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罵我、責怪我、喋喋不休地埋怨我。她很少說話,好似她在忍耐地等待著一個虛幻而渺茫的希望。
有一天晚上,居然來了一個啞巴看房。沒等我弄明他的要求和條件,他就指指我的房子,伸出一個打彎兒的小指頭,不如意地搖搖頭走了。我老婆便對我說:
「算了!不換了,再這樣下去,咱們就活不成了!」
幸好的是,這一次她沒有氣哼哼地再提到要和我分居的話,我真感到一陣安慰和惶惑。衝動之下,又用了整整一夜時間,把我貼在城市各處的「換房告示」都揭了下來。我單位一位分管後勤工作的老陳得知我的情況後,就對我說:「你別亂貼告示換房子了,小心叫壞人假冒換房到你家,探出你的情況,不定哪一天,趁你不在家,擰門撬鎖,給你來個‘大卷包’!老馮——」他熱心地說,「我來給你介紹一個人吧!他原先是我的鄰居。人家最早只住在一間澡房裡,五年之間,換了十四次房。為了換房,屋裡的傢俱都是輕便和摺疊的。他新近換一次房,是八家一起大輪換,從中又多得了一間房子。現在住在向陽二樓一個大單元,一套四間,間間都有十五平方米左右……」
「這么大本事?」我說,「他多得了房子,叫別人吃虧,別人肯嗎?」
「我不是說了嗎?他這是八家一起大輪換。他向來都是用大輪換的方法,最多一次是十一家大輪換。換房的人家多,總有這家圖上班單位離家近的,那家貪房租便宜的,或要房子質量好的;這么換來換去,就能從中撈出一間房子。那個人,嘿,別提多精神了!他在橡膠廠夜班看倉庫,看倉庫還不是睡大覺?白天專門跑房子,咱這座城市的房子,哪座樓什么樣,什么格局,什么裝置,多少間屋子,多大面積,朝哪個方向,都在他肚子裡裝著。真比房管站有些白吃飯的幹部還‘專業’呢!交際廣,認識人多,辦法又帥,嘴還能說。你想想,十來家一起換房子是件容易事嗎?全憑他的嘴說得家家認可才行。我和他是老鄰居,有點兒交情。他打床用的角鐵還是我給他辦的呢!今晚我就找他去,叫他明天晚上去你家一趟。請他給你幫個忙,管保能成!怎么樣?老馮?」
「太好了!太好了!」我高興地叫著,真恨不得給老陳磕一個頭,「明晚八點鐘,我在家等他。他叫什么名字?」
老陳告訴我一個非常奇特、令人吃驚又充滿魅力的名字,叫作:
「換房大王。」
二換房大王
今晚,我和老婆都寄希望於這個將要來臨的小「救世主」了。我們事先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用溼布把小書桌擦得發亮,擺上高階香菸和水果,沏上一壺上好的香茶,並提前把孩子轟上床。八點整,「換房大王」準時到了。他一進門,就給我一種十分爽利和幹練的印象。他個子不高,麵皮疙疙瘩瘩,挺粗糙,乾瘦瘦的身子。他動作利索地伸出右手,和我、我的老婆快速地握了握手,如同一名能幹的外交家;同時,一雙精明的大眼睛衝我臉上閃一閃,好像電筒照了我一下。
「我叫劉寶亮。」
他自我介紹一下,坐下來。我老婆忙把預備的香菸抽出一支遞給他。他也不客氣,很快地接過煙插在唇縫中間,對上火抽了兩口,四下打量一下,便問我:
「你們樓上一共四間房子,兩間朝東,兩間朝北,一個廁所,對吧?」
我和老婆都吃了一驚。我不禁問:
「您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露出一種老於世故和真正行家的神氣。我和老婆相互望了望,交換了一下高興的眼色;心想認識了這個傢伙,就該有出頭之日了吧!他又抽了一口煙,嘴裡冒著煙霧對我說:
「聽說你是研究無線電的。」
「是啊!」
「會修理收音機嗎?」他感興趣地問。
「我主要是搞線路設計的。」我回答。
他臉上感興趣的光彩馬上消失了,把嘴裡的煙吐盡,說:
「你為什么不學學修理呢?那活計多有用!」
這時,我老婆狠狠瞪我一眼,似乎怨我反應遲鈍,真不會來事。她插嘴對換房大王說:
「一般修理修理他也行。您的收音機壞了嗎?壞了只管拿來。他們無線電研究所裡的人淨是內行!」
我一聽老婆的話,立刻開了竅,馬上搭訕著說:
「我,對!我行,能修理,有事您只管找我吧!」
「不用,不用。我沒事……不過隨便問問。」他滿意地笑笑,一邊搖了搖夾著菸捲的手,隨後又問我,「修電視機行嗎?」
「行,行,我行!」我迫不及待地回答。其實我根本不會修理電視機。
這時,換房大王就露出對我分外抱有興趣和好感的神情。然後他又像鳥兒那樣快速地轉過腦袋,面對我老婆問:
「您在哪兒工作?」
「第四醫院。」
換房大王像發現什么好處那樣,緊繃繃的生著零亂的睫毛的上眼皮立即揚了起來,問道:
「您是醫生,還是護士?」
「我在掛號處工作。您以後用得著我,只管來好了。」我老婆說,同時瞅我一眼,表示她在給我做一個處世為人的示範。
換房大王笑了,五官都湊在一起,彷彿捲起一個快活的小浪頭,隨即這浪頭在他乾瘦的臉上漾平,他的表情就變得很古怪,說不清是嘲笑,是同情,還是惋惜,叫人捉摸不透。可是他的話卻把他的想法表達得很明確:
「老馮,我姓劉的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老實人。為什么呢?你瞧,你會修無線電收音機,會修電視機,你老婆又在醫院工作。憑這些,你們早就不該住在這蹩腳的小黑屋裡了。我姓劉的心直口快,咱們又是通過老陳認識的,都不是外人,恕我直言——我看你生活上可能沒什么辦法。」
「就是嘛!我也常這么說他,他還不服氣!」我老婆好似終於找到一個強有力的支援者,從旁證實她平時責怪我的那些理由的正確。我擔心,她激動起來,會當著外人撥出我那個不光彩的綽號「笨蛋」。還好,她給我留了面子,只說:「我們老馮太死性。您就多幫忙吧!」
換房大王抽菸抽得真快,已經快燒到手指頭了。他一邊不客氣地從桌上的香菸包裡拿出一支接上菸屁股,一邊笑嘻嘻地,用一種規勸加上訓導的口氣對我說:
「老馮,你太死性可不成!你要死性,你周圍的一切事情也就死了;你要能活動起來,你周圍的事情才都活起來,任你擺佈,為你服務。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會修理收音機、電視機什么的——我不是吹牛,我現在連小洋房都住上了。怎么,你認為我這人俗氣嗎?對,我就是俗氣,庸俗,沒學問,可是我有生活的能耐。你別看我學問一點兒也沒有,比不上你,可我比你生活得好!你弄不來的東西我能弄來!我這個人最講實際,吃好的、穿好的,是人本能的要求,你說說,難道你不需要嗎?我沒有什么資本可以自命清高,可我也不願委屈自己住在你這樣的小黑屋裡自命清高。我這么說,你可別不高興,我全為了你才這么說的!你也許會說,你是為了什么‘事業’呀,‘工作’呀!可誰為你想一想?我不信有什么好事自個兒找上門來。就拿房子來說,你準寫過申請給過領導吧!他們的回答我也猜得到——他們準是告訴你房子少,沒辦法弄到是吧?!那才胡說呢!那因為你無權無勢。如果你是當大官的試試看,甭打電話,一大套房子就給您預備好了!咱們平民百姓要想改善改善生活靠的什么,就靠自己,靠自己的能耐和辦法!你信不信服我這個說法?」
我承認,我真被他這套理論說得心悅誠服。我沒有事實可以駁倒他。我還感到一下子他使我變得聰明起來,腦袋開了竅,好像跨進了一個新世紀。但當我想到住房——這個具體問題時,我卻又感到茫然:
「辦法?辦法……可是……」
他那精明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嘲弄地瞥了我一眼。對於他這樣本領無邊的人,像我這個無能的笨蛋,大概只配接受他如此的眼色。這時,換房大王向我老婆要了一張紙,一支鉛筆,用歪歪扭扭、非常難看的字型,還夾雜著一些錯別字,寫下一連串地址和人名,遞給我說:「你抽空先把這些地方的房子都看了。看完咱們再談!」說完他站起身來,又利索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就告辭走了。我和老婆把他送出大門外,手裡捏著那張寫滿含著希望的密密麻麻像一群甲蟲般的字條,朝他連連鞠躬,道謝不已。他搖了搖手——手指中間夾著一支臨出門時點上火的菸捲,說:
「別客氣!說老實話,我對你們別無所求,只是看你們人太老實,不然也不會幫你們的忙。我過三五天再來。回見!」
我和老婆看著他的身影混進夜色,才轉身進屋。我心想,這可是個難得的大好人!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把換房大王開列的房子依次看過。處處比我的房子強,寬敞、向陽、舒適。想到我有可能住進這樣的房子,心裡真像開花一般。於是我天天像站在旱地裡的老農盼雨雲似的盼望換房大王到來。三天之後,換房大王果真來了。他真帶著一種救世主的神氣,興沖沖的。只是由於他抱來一臺大電視機,累得滿頭大汗。我對他說,我對他介紹的房屋都極其滿意,只要換進其中任何一處,我都會像升進天堂一般幸福,而對這個世界再沒有什么妄求了。他拍拍我的胸脯說,他將盡力而為,不過需要我拿出與他合作的唯一的努力,就是耐性。然後,他請我幫助修修這臺電視機。對這個熱心幫助我的人,我自然要更熱心地報答他。我不會修理電視機,第二天就抱到單位去,請一位精通電視的技師代勞修好。換了兩個管子,我也沒好意思向換房大王要錢。從此,我就與換房大王這個非凡人物過往愈加密切起來。
他三天兩頭來找我,和我商議怎樣用我的斗室換下那些可愛的殿堂。他給我許多希望、辦法和許諾,教給我只有耐心和不斷想方設法,才能愈來愈接近成功。他說,他打算指揮一次空前規模的十五家大輪換,而只有這樣做,才能像用減法那樣在一家家中間給我減出一個寬裕的餘數。但這需要十五家的戶主全都樂意加入這次大輪換,那就要靠他的能耐、口才、時間和精力,靠他在這些方面的自我犧牲。他以他老於此道的經驗和意志鼓足了我的信心。同時,他把各式各樣的收音機、電視機、助聽器、電熨斗、電風扇、電吹風,等等,拿來請我幫忙修理。據說這都是他至愛親朋的。我為了表示自己很懂得社會上所流行的那套互相協作、禮尚往來的人情世故,便毫不推託地把這些東西抱到單位去麻煩我的同事們。換房大王還常常要求我的老婆為他的親友們請醫生、辦理住院、買貴重藥品和血漿。有一次,他一星期內急急忙忙來了三次,託買急用藥品,使我覺得他家裡有一個快死的病人。
開始,我們以一種感恩報德的心情不辭勞苦地為他辦這些事。後來,在換房大王所給我們的許諾總也不能兌現而漸漸變得對他失去魅力之時,我老婆忽然認為換房大王是以房子為誘餌來利用我們替他做事。我不同意老婆用這樣的髒心爛肺去猜度一個熱心的好人。為此我倆又吵了一架。但事後,我冷眼一瞧,竟也對換房大王產生這樣的看法了。我卻沒有辦法擺脫他。幾次我想拒絕他的要求,但總是給他幾句話說得最後不得不順從他。但我已經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像一條纏身的蛇了。
一天晚飯後,他又馱來一臺二十英寸的大彩色電視機請我修理。我老婆的臉上一點兒熱情和歡迎的意思都沒有。她在給孩子打毛衣,頭也不抬,半開玩笑半譏諷地說:
「老劉,您該給我們見點兒真東西了。不然我家快變成電視機修理部了!」
我當時真怕把換房大王惹惱了。誰想他竟毫不介意,非但沒有一點兒不快活的神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說:
「這臺電視機還非得老馮幫忙不可。至於房子——你們問得真是時候。有一套新單元,馬上就能到手。不過你們得咬咬牙,出點兒‘血’!」
我和老婆聽了都怔住了。不知是他又下了什么新釣餌,還是湊巧真有其事。他的話叫人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我請他說說究竟,他先嘻嘻哈哈把我和老婆說了一頓——他說我倆不夠朋友,他為我們的住房幾乎跑斷了腿,而我們不但不知情,反出口傷他。他說,之所以這么長時間沒換成房子,是因為我這間小房換出去要比跛腿的老姑娘出嫁還難。隨後他告訴我,他弄來一套新房子,兩間一個單元。但是——他朝桌上的電視機努努嘴說:
「你們得狠心拿出這么一個玩意兒來!」
「送一臺大彩色電視機?」我嚇了一跳。
「不,不。」換房大王嘲弄似的笑一笑說,「瞧你們嚇的。用不著這么大的,一臺十二英寸黑白電視機就行!這個數目——」他把大拇指別在掌心裡,朝我們伸出四個短短的指頭。
「四百元?」我問,我已經不驚訝了,而想到家中的存摺上剛好有這個數字。
「四百元嫌多?哈!老馮,如果我在大街上一叫‘誰出四百元,我給他一套新單元房子’,我保管人們一擁而上,能把我活吃了。你要花四百元買房,只能買間廁所。你去外邊問問行市,有人把兒子的戶口從農村辦回市裡還得花千八百的啊!」
其實換房大王錯領會了我的意思。我聽了這個訊息,心裡已經激動得了不得。但我老婆比較冷靜。她用一個眼色制止我說話。她問:
「這是哪兒來的房子?」
換房大王稍停頓一下,略帶些神秘感,正色對我們說:
「我拿你們不當外人。事情成不成,你們可不準往外說——這是市裡房屋分配部門的房子。不是這部門的人,誰手裡有新房?你們花四百元錢也不是給我,而是給人家。我純粹是給你們跑腿,拉個關係。」
「市裡的房子能分給我們嗎?」我問。
「唉!老馮,你真死心眼兒,房子在他的手裡,還不想給誰就給誰……這裡邊的戲法兒你不懂。」
「可是我們真給他們一臺電視機,他們能收不?如果叫別人知道了,豈不是給他們找麻煩?」我又問,好似一個笨學生向博學的教師發問。
換房大王突然爆發出朗朗的笑聲。在這笑聲中,我顯然是個愚蠢無知的書呆子了。他說:
「他要是不能收,我對你們說這些幹什么。你給他電視機,他給你房子。至於他怎么給你房子,他自有辦法。至於你給他電視機,你不說,誰也不會問。萬一有人問到你,你就說是借給他看的,誰能怎么樣?!明白了嗎?嗯,這不是萬無一失?!」
我明白了,笑了。心想:他們真有辦法!
我老婆在這個時候的沉著和穩重,使我佩服。她追問換房大王說:
「老劉,你說這件事可靠嗎?這個人有這么大的權力?」
換房大王猶豫一下,放低聲說:
「你們得注意保密——我實話告訴你們,這個人是房屋調配處處長!怎么樣?所有新蓋房子的鑰匙都在他的口袋裡啊!你們只要肯出這點兒血,保管馬上能住進新房子。眼下就有,就是紅旗路上新蓋起的那片樓,任你們挑。再告訴你們,這臺電視機是給他兒子結婚張羅的。他自己什么也不缺,他的電視機是日本二十四英寸彩色的。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們可別猶猶豫豫,倒叫別人搶了先。再有,電視機得你們買好送給他,他不要錢;辦這種事最怕動錢!」
「可是我們到哪兒去買電視機呢?電視機這么緊張。」我又高興又感到為難。
換房大王用手指了指他剛來時放在桌上的那臺大電視機說:
「你把它修好我就有辦法。這臺電視機主人的小舅子,在百貨公司電器批發站當會計。託他買不成問題!」
我恍然大悟。原來換房大王所辦的一切事,對他都是有利的,有關係的,也有牽扯的。於是我和老婆都沉浸在一種快樂的氣氛中。我倆一起生活了將近二十年,如今吉祥鳥才飛落到我的肩頭,如果真是這樣,一切為時不晚。我老婆喜氣洋洋,卻仍不大放心地說:
「老劉,這事什么時候開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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