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笨蛋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換房大王忽然來了一股衝動勁兒。他站起來一拉我的胳膊就說:

「走,老馮,咱現在就往調配處的李處長家裡去一趟好嗎?」

「呵?噢!好,好!」我立即站了起來,並說,「明天早上我就把您這臺電視機抱到單位裡去,三天內準保修好!」

換房大王眼睛一亮,興奮而驚奇地對我說:

「老馮,你外場可比先前漂亮得多了!」

在受到他稱讚之時,我瞥見老婆也朝我投來一個少見的欣賞和滿意的目光。我心裡美滋滋的,感到自己已經從生活的階梯登上一層,冥頑的腦袋開始像個球兒轉動起來,變得聰明和能耐了。我決心要與這位將要見到的油水肥厚的李處長打一次成功的交道,用剛剛學到手的本領為自己謀求生活幸福,把壓在頭上多年的那頂不光彩的「笨蛋」的帽子甩掉!

三李處長

李處長的家叫人眼花繚亂。一套四五間寬敞的房間,燈光明亮,牆壁雪白;沙發、地燈、電視機、風扇、錄音機等所有時髦而標誌一個家庭富有的物件,這裡一概齊全。那些電鍍的、玻璃的、塑膠的部件閃著刺目的光彩,五顏六色,晶瑩閃亮,真如同進了水晶宮一般。細看之下,大部分物品都是最新式的,在市場上還不曾見到過,就好像一個新婚的家庭。其實處長的幾個兒子都不小了,穿得漂漂亮亮。他最小的兒子把一個橘黃色的大皮球從這間房子踢進那間房子,再踢回來。我想到自己的兒子在床上玩乒乓球,掉到地上就找不見了,不知鑽進哪堆雜物裡。因此,我對他們的生活真是羨慕萬分!

這位處長和我沒見到之前想象的樣子完全不同。我原猜想他是一位腦滿腸肥、頗有資歷的中年以上的人,誰想到他不過四十多歲。一副蒼白而帶些病容、過分嚴肅而缺乏表情的面孔,中間分開的頭髮,烏黑髮藍,像兩片烏鴉的翅膀。他毫無風趣,好像對任何事物都沒有興致,斜坐在一個漂亮的大沙發上,也不說話,顯得無聊。而且總用食指去搔他右邊的鼻翼。那兒微微發紅,大概有些發炎。他用這種神氣待客就使我們很不自在,有話也不好開口——尤其是他對我看也不看,連我的姓名也不問,好似根本不打算搭理我。多虧換房大王健談,和他扯了許多人和事情,大多是託什么人、買什么東西、辦什么事之類的話。換房大王一邊誇口、逞能、自吹自擂,一邊用些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可以買到什么廉價貨色的訊息,想引起這位李處長的興趣。他的神態中略顯出一些殷勤和討好的意思。可是這位李處長總是斜著眼瞅著一邊,愛搭不理,偶爾才反問一半句話:

「什么皮鞋?哪兒處理的?」

「外貿局,半價處理,質量是一等的。優質牛皮,像緞子那樣軟。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大夥兒都搶著要。不過您願意要卻不難辦。我和外貿局的許副局長交情很深。上個月,他老婆有病,我一個星期裡給他買過三次藥,還都是外邊根本不能買到的進口特效藥!」

我在一旁,想起換房大王曾求我老婆買藥的事。原來如此!

「那你先拿一雙樣子來看看。」李處長對換房大王淡淡地說,如同下命令。

「好!包在我身上。只要您要,來一箱都不成問題。」

這時,我感到三頭六臂的換房大王比起這位李處長,卻是下人一等了。換房大王好比是李處長一名自願的業餘的辦事員和勤雜人員。或者說,他就像一個買空賣空的掮客,靠著勤快的腿兒,替人家東奔西跑,取長補短,滿足別人慾望的同時,自己從中撈點兒好處。而李處長才真是一位資本雄厚、把握實權的大東家。國家給予人們的福利竟要通過這些人的手,他成了恩賜者、施財的富豪;如同一鍋油味濃厚的老湯,沾一沾就會得些油腥。來找他的人,大都是有求於他的人。難怪他用這種古怪又冷淡的神氣對待別人。權力不是最容易培養出高傲的性格嗎?他就是穿著三角褲衩接待我,我也不會或不敢怨怪他。因為他手裡有房子——生存的空間掌握在他手裡。他是得天獨厚的。於是我下決心要和他成交一筆交易了。這時換房大王把話題轉到了我的身上:

「這位是無線電研究所的老馮。他一直想來看您。他對電視機很有研究。您的電視要出了毛病,儘可找他。」

李處長聽了,抬起他一直低垂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我一眼,什么話也沒說。我見是時機,鼓足勇氣,硬裝出一種老於世故的油滑勁兒,滿臉掬著笑說:「有什么事,李處長只管招呼。我聽說處長缺臺小電視機,正巧我剛買了一臺,是全新的,放在家裡沒人看,處長要是肯……」說到這兒,我戛然而止,因為我看見換房大王衝我丟來一個焦急和責怪的眼色,阻止我說。看他的眼神,好像我闖了什么禍似的。

我正感惶惑不解不知該怎么接著說下去時,只見李處長站起身,含著一股慍怒,對我說:「我不需要什么電視機。」然後臉色難看地面朝換房大王說,「你們回去吧!一會兒我還要去市裡開會。」隨後他走到另一間房門口,召喚出一個胖胖的、耷拉眼角的男孩子。他叫這個男孩子送我們走出了他的家。這個男孩子大概受了他父親地位的影響,態度很生硬。等我們剛出門,就「啪」的一聲把門關死。

在門外,換房大王就和我鬧起來,責怪我莽撞、胡來、沒頭腦、不通人情。他朝我叫著:

「老馮!你怎么能這樣說話?這種交換怎么能明說出來?!人家是領導幹部,能和你明著談這種事嗎?你這么一來把我也賣了,叫李處長認為我這個人不牢靠,在外邊把他的底牌隨便洩露給人家!你讓我今後怎么和李處長再來往?你這純粹是斷了我一條路子!」

我再三請求他原諒我無知,不懂得說話裡還有這么些輕重、深淺和利害。但換房大王只說:「算了,算了!」就一賭氣走了。

我沒想到,他這么老練的人也會大動肝火。回家後,便沒敢把這件事告訴老婆。第二天上班時,卻接到換房大王的電話。他告訴我,昨晚他又返回李處長家去,向李處長解釋說我是他的表弟,並非外人,擔保不會給處長惹事。他說了不少好話,才把我闖下的禍事挽回來。經李處長再三考慮過後,答應由我用電視機換取房子,要我三天內把電視機交給換房大王送去。他不再見我面了,一切事由換房大王在中間辦。房子得等到下個月才能辦妥。李處長保證了他的對換條件不會落空。

我在電話裡向換房大王又道歉,又致謝,聲音禁不住快樂得發抖。下班回家後,便把今天電話中的內容——包括昨天所隱瞞的那個過失——都如實地告訴老婆。老婆罵過我一頓之後,就叫我趕緊去銀行取款。我剛要走出家門,老婆又把我叫住,不准我去了。她顧慮重重地對我說:「換房大王是新交的朋友,不知根底。幾個月來與他的交往中,除去受利用外,從未得到過他的幫助。他的話可靠嗎?再說,昨天李處長否定了他需要電視機,怎么李處長又說要了呢!」她沉了一會兒,接著說,「他又說,李處長不再與你見面了,事情都交給他去辦理。我想,這裡邊別是他耍什么花招吧!咱家多年就這么點兒積蓄,萬一受騙,沒招沒對,啞巴吃黃連,可就遭殃了。錢先不取了!除非你和李處長見一次面說清楚了再去取!」我老婆說著,從我手裡拿回了存摺。

此後,換房大王一天一個電話催我趕緊取錢,他說他已經為我聯絡好一臺電視機,交了款就可以取貨。他催促得愈緊,我們反以為他圖謀不軌,貪財心切,就是不給他送錢去。換房大王緊著催我,我就告訴他,除非我再見一面李處長才能付錢買電視機。這下子可把換房大王惹惱了。他在電話裡氣咻咻地罵起我來:「好呵!你不信我!我一片熱心,你卻當作驢肝肺。你認為我想騙錢花嗎?我不管了!」從此,換房大王像飛走的一隻蒼蠅,再也不露面了。

我們失去換房大王,連那點點靠不住的渺茫的希望也失去了。我擔心老婆又要開始與我鬧糾紛。奇怪的是,她沒有鬧。在一段時間裡,她顯得十分沉悶。

四想不到是這樣……

事過兩個多月的一天晚飯後,有人來敲門。我出門一看,從沒有點燈的走廊的晦暗中,透出一張蒼白、無表情的臉。這臉上閃出的一種特別的冷淡漠然的目光,使我認出了來客——

「呀,李處長呀!您怎么來了?快請進屋!」

我完全想不到,也弄不明白,這個把握著能給予成千上萬個家庭幸福的人,怎么會找到我的門上?我再三請他進屋,他不肯,只淡淡說一句:

「你要沒事就跟我出去一趟。」

「好!好!」我巴不得和他拉拉近乎,來不及進屋跟我老婆說什么,就帶上門隨他走。

這個人可真古怪,也不說是什么事,又不告訴我到哪裡去,甚至一路上什么話也不說。我呢?鑑於上次唐突地提起電視機而惹惱他的教訓,再不敢多嘴。心裡邊滿是大大小小的問號,中間裹著一點點兒朦朧的幸福的預感。同時我也猜測他是不是叫我去修理電視機?如果我真的能為他所用,倒也不是壞事。

我們走了很長的路。前面的夜色裡漸漸現出一大片黑乎乎大樓的影子,中間亮著幾扇窗戶。我忽然意識到,這就是紅旗路上新蓋起的那片大樓呀!

他領我走到第二排樓中間的一幢前,便進了大門。在黑暗裡摸摸索索上了二樓。這時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嚓,咔嚓」轉動幾下,開啟門又拉開燈,照見一套兩間嶄新的房間。牆壁白得耀眼。空氣裡充溢著一股令人喜悅的剛剛粉刷和油漆過的新房子的氣味。他不等我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就平淡地說:

「你看這房子,滿意嗎?」

我一聽,心頓時都發慌了。這套房間給我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給這意外的突如其來的幸福弄得發呆了,差一點兒把這位古怪而不可理解的處長抱個滿懷。我竟然叫了起來:

「給我?這套房子?為什么?這怎么可能?」

李處長沒回答,他把我留在屋子中間傻站著,自己到另一間空屋裡轉了兩轉,然後走回到我面前,說:

「我是給你單位打電話,才打聽到你的地址。我有件事,請你幫忙。」

「什么事?」我急渴渴地問。那口氣彷彿說,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去摘。

「我急等用四百元錢。你能不能明天一早給我?至於這房子……沒多大問題,我盡力替你辦。不過,得等統一分配時才能辦下來。最多一個半月,我就能給你辦下住房分配通知單!」

「太好了!錢沒問題,明天一早我取了錢,就給您送到家裡去。」

「不用送。明早十時,我在你家門口等你。咱還有話需要說在明處——我可不給你開借條,三個月內準把錢還你。你信得過我吧!」

「那還用說!幹什么提‘借’呢,您就用吧!」我看著這漂亮的房子,心裡湧滿歡喜和對他感恩不盡的激情,但我嘴笨,說不出一句使他高興的好聽的話來。

他只囑咐我這件事絕對不能叫換房大王知道,然後我倆走出大樓,分了手。

我急著跑回去,把這件喜事告訴我的老婆。不想在路上被地面凸起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跤。但我從來沒有這樣機敏過,像一個摔倒的運動員那樣一翻身就躥起來。待我到家,把這番神奇的經歷一五一十告訴給我老婆之後,我老婆竟要我帶著她到那片黑洞洞的樓裡,認一認將屬於我們的那套房間的門兒;我們又在這片大樓前張望一陣子,十一點鐘才回到家。當晚我倆誰也沒睡著覺。

轉天我去取錢。十點鐘準時在家門口把錢交給了李處長。他接過錢,一句感謝的話沒說就走了。這反而使我更為心安。因為只有他確實想幫助我弄到房子,他才會如此不客氣地理所當然地把錢取去。

此後一個階段,我的家庭進入了一個充滿歡樂、希望與和諧的時期。我老婆臉上也現出多年來未曾見過的松心的笑顏。那些怪心煩的嘮叨從她嘴上絕滅了。她對孩子也有了耐心。尤其令我高興的是,她對我晚間忙些工作上的事也不再加以干涉和責難,甚至表示體諒。我的家庭要總是這樣那會有多好呀!心中快活,我在單位工作起來也分外帶勁兒,並使我的領導們大為驚奇。他們絕不會知道,生活的希望會給人鼓起多么大的力量!

一兩個月過去了。李處長還沒把新房子的鑰匙和住房分配通知單給我。我有種因怕麻煩他而弄壞這件大好事的膽怯心理,一直沒去找他。實在按捺不住時,我就去紅旗路那幢房子前看看,那套單元有沒有人住?那裡一直黑著窗戶。這等於告訴我——希望還在,耐心等待。

又過了兩個月,冬天了。晚飯後有人叩門。我開開門,進來的是一個胖胖的陌生的男孩子,耷拉著眼角。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但一時想不起來。這男孩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紙包遞給我。他口氣生硬地說:

「我爸爸叫你收下後,籤個收條。」

喲!我認出來了,是李處長的兒子。我忙接過那厚紙包開啟。原來是一疊一元錢一張的人民幣。怎么?還我錢?我翻了翻這疊錢,裡邊沒有夾著任何紙條和簡訊,以及我迫切期待的「住房分配通知單」。於是我有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我扭頭見我老婆的眼裡也有這種神情,並因驚疑不定而眼瞪得圓圓的。我急切地問這男孩子:

「你,你爸爸沒對你說別的嗎?」

這胖男孩子的表情像他爸爸一樣冷淡。他說:

「我爸爸說,你託他的事,他正在給你辦。他說這種事現在很不好辦,叫你耐心等著。我爸爸還叫你把錢當面點清。」

一聽這話,我就感到事情不妙。這疊錢對於那套房子,好比拴著一隻鳥兒的繩子。現在繩子送回來了,鳥兒就抓不住了。我心裡急糟糟,沒有辦法,真恨不得把這辛辛苦苦積蓄起來的錢,白白地塞在眼前這男孩子的懷裡。這時,胖男孩子有些不耐煩了。他說:

「你快點清了錢,籤個收條。晚上我媽還帶我們去看電影呢!」

我沒心思點錢,草草簽個收條給他,並禁不住用一種可憐的哀求的口吻對他說:

「你回去問問你爸爸,我那房子……」

「我不管,你有事找他好了。」胖男孩子生硬地打斷了我的話,拿了收條就走了。

於是,我和老婆又好像當頭捱了一個悶棍,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裡都有種可怕的落空之感,卻誰也不肯先說出來,好像一說出口,就要把幾個月來的全部希望毀掉。那非要大哭一場不可了!正在這當兒,「噹啷」門一響,一個人帶著外邊的涼氣闖進來。我抬頭一看,來人棉帽簷下的一張瘦瘦而精明外露的臉,便叫出聲來:

「呀,是老劉!」

換房大王來了!我忙張羅他坐下。我老婆乘機把桌上的錢收起來,好像這錢要洩露出那件不該叫他知道的事情似的。換房大王半年沒來,卻還是老樣子。厚厚的棉衣穿在身上顯得臃腫,但他的眼神、口氣、動作,依然帶著一股爽利勁兒,還是滿口滔滔不絕地自誇他如何神通廣大,但又並非全是不著邊際的吹牛。據他說,他新近又換了房子,住房條件已經能與地位顯赫的李處長相媲美了,並且還添了一臺雜牌的大電視機。

「是李處長給你調配的房子嗎?」我問。

「不,不是!他現在辦事膽子小了。前不久,他上了一次當,要不是我幫他了事,他的烏紗帽都險些丟了。」

「什么?怎么回事?」我聽得莫名其妙。

「你還記得嗎?前半年,我叫你拿電視機和他換房子,你當時不肯。如果你肯了,你新房子住上了,他電視機也落到手了。可是你信不過我,不照我的話辦——過去的事先甭提了。李處長呢?他急於搞到一臺電視機,不知打哪兒認識了一個市公安局的小幹部,兩方面談妥了,那個小幹部抱一臺電視機給了他,他也設法弄一套房子給了人家。可那小子住進新房之後,不到三個月,突然找他要回那臺電視機。並且說,如果李處長不還電視機,他就去告李處長。你說這小子厲害不?」

「喲!有這種事?」我大為驚異地說,「他要是告了李處長,電視機弄回來,房子不也得退回去了嗎?」

換房大王接過我讓給他的菸捲,一邊點火,一邊撇撇嘴角,似乎譏笑我全然分不出其中的利害。他使勁兒吸了兩口煙,說:

「你連這個也不懂!那小子根本不會去告李處長。只不過拿這話嚇唬李處長罷了。李處長也明知那小子不會去告他,可是他害怕,那小子嚷嚷出去,鬧得身敗名裂。他只有認頭吃虧,設法把電視機還給那小子。」

「這個人可真厲害呀!」我聽了毛骨悚然。我老婆在一旁也驚駭不已,瞪圓眼睛瞅著換房大王。

「厲害?不厲害行嗎?我倒挺佩服那小子,一分錢沒花,把房子弄到手了!真有辦法!治治李處長那種人倒挺不錯,要不,那些人太神氣了!社會上有些事就是這樣:誰厲害,誰有能耐,誰吃香;誰軟誰受欺侮。否則就心甘情願喝自己鍋裡的白菜湯!」

「李處長真的把電視機還給人家了?」

「沒有。李處長已經把電視機給兒子結婚用了,怎好抱回來?他要是抱回來兒媳婦還不和他鬧翻天?他還那小子錢了!」

「還錢?」我老婆一聽,大叫一聲,彷彿發覺自己上當而發出了驚叫聲。我從這聲音中猛醒過來,感到事情不好。我老婆說話時舌頭都打戰了:

「他拿自己的錢?」

「誰知道!他當時拿不出四百塊錢來,找我借,我也沒有這么多錢,誰知他打哪兒弄來的!」

我和老婆聽了這幾句話,頓時變成兩個木頭人。換房大王探索似的目光在我和老婆兩張痴呆呆的臉上移來移去,不解地問:

「怎么了?老馮。」

我覺得事情再沒有瞞著他的必要,就如實地把李處長找我去看房子,借錢,取錢,以及剛剛李處長的兒子來還錢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了他。說話之間,我不時有種因曾經瞞過他而發窘和不自在的感覺。但我更想從這個在社會上閱歷很深的人的口中證實一下我們是否被李處長欺騙和利用了。換房大王聽著,他絲毫沒有因為我瞞過他而責怪我,也沒有為此感到吃驚,好像人之間這些欺瞞誑騙都是習以為常的。他聽完我的敘述,便把手裡的菸頭貪婪地吸幾口,直抽到根兒,幾乎燒到手指尖才按死在菸缸裡。這一次,他沒有對我表示出任何嘲弄的笑意,反而以一種替我著急的口氣,斷然說:

「老馮!你上當了!你等於白給李處長幫一個忙。他拿你的錢先還了賬,事後再湊齊了錢還給你。你什么也沒落著。」

我急得叫起來:

「我找他去。他答應過我!」

「他答應過你又該如何。誰叫你當初不趁機搬進那套房子裡去。你應該拿住他——他不給房子,你不借給他錢。現在……嘿!你再找他也白搭,你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嘛。」

「我去告他去!」我吼著。

「你告他?他借你錢又沒有借條,他還你錢卻有收條。再說人家已把錢如數還給你了,在你手裡沒有短處,你還能把人家怎么樣?認頭吧!老兄!你不是沒有過好機會,只不過沒有抓住就是了!」

我惱火、後悔,還有種受騙後憤怒的感情,攪拌在心裡,火辣辣的;同時又束手無策。我不敢扭頭看我老婆,怕看見她狠狠地怨怪我的目光,也怕看見她因希望落空而懊喪無望的表情。這時,換房大王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重新給了我一些希望和許諾,並藉機向我表示,只有他才是應予信賴、依靠、有辦法和肯幫助我的人。然後他又託我老婆幫助他買五個安宮牛黃丸,便抬起屁股走了。

我和老婆送走他後,面對面坐在房裡,半天誰也說不出話來。我把這件事反覆想過兩遍之後,弄明究竟,更加深深痛恨自己坐失良機,忽伸出拳頭鑿了自己腦袋一下,從肺腑裡發出對自己的罵聲:

「我這個笨蛋!」

同時,我感到,我的家庭從虛幻的希望裡又要重新返回麻煩、困難和糾紛中;事實驗證了我的蠢笨無能,將會增強老婆要與我分開生活的決心,日子會比以前更難過。可是這時,我發現老婆站在了我的身旁。我抬頭一瞧,不禁感到吃驚。我從來沒見過她用這樣的眼睛看著我——她圈在發黑的眼眶中間的一雙眼睛,竟晶晶瑩瑩含著淚水,閃動著一種女性溫柔憐愛和同情的目光。好像她發現了我這個「笨蛋」也有什么值得疼愛之處似的。

啊!我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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