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大山難與小山難

「快要變明天了哪。」

原本以為我不敵睡魔只短短的十分鐘,沒想到一下子睡了這么久。扭傷、發燒和露宿對身體造成的負擔似乎超過我的想象。夜晚還很長,我決定不再睡了。

是我拖累與喜的,怎么能獨自呼呼大睡呢,當然還有類似副駕駛座的自覺,況且,與喜應該也很想睡。如果兩個人一起睡著,篝火滅了,準備冬眠的熊搞不好會從黑暗中撲過來,實在太可怕。(雖然與喜很受不了地說:「我不是說了嗎?不可能有熊出沒,這附近根本沒有熊。」)

最重要的是,我想和與喜聊天,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雖然我住在他家,一起在山上工作,但幾乎沒有和他坐下來認真聊過天。一方面是因為害羞,另一方面我和與喜之間的共同話題少得出奇,但是這一夜山上只有我們倆(當然阿鋸也在),難得可以靜下心來聊聊,我打算當面問他這陣子內心一直惦記的事情。

「與喜,我想了一下你剛才的話。」

我下定決心開口。與喜正在喂阿鋸吃清一哥留下來的餅乾,他偏著頭問:「剛才?」

「你不是說,可以感覺到很熟悉的靈魂嗎?」

「噢,」與喜笑了起來,津津有味地吃著餅乾,「這不是兩小時前的話題嗎?你有時差嗎?」

我剛才睡著了啊!我又沒出國,怎么可能有時差?而且,你自己吃了三塊餅乾,為什么只給我一塊?

我調整好情緒,繼續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熟悉的感覺,但在山上工作時,會覺得心情很平靜,也可以感覺到猴子或鹿在看我。」

我經常會察覺到動物,也可能是之前和巖叔聊到熊的話題後,就變得更神經質,現在只要草叢和樹梢被風吹動,我就忍不住心驚膽戰地想會不會是危險的野獸?!雖然很不想在與喜面前自曝其短,但我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實話。

「但這些和你說的氣息是兩碼事吧?難道是因為我還無法獨當一面,所以感受不到嗎?」

其實我原本想問:「是因為我不是在這個村莊出生的關係嗎?」

村裡的人相信,人死後就會回到神去的山上,那我呢?即使我一輩子在神去村從事林業,村民會認定我是村裡的一分子嗎?與喜感受到的「熟悉的氣息」中,也會有我的靈魂嗎?

我只要一思考這個問題就會不安,但不敢直截了當地問,因為一旦被與喜看穿「勇氣,你怎么了?你有那么寂寞嗎?」,我會覺得很丟臉,結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發問,卻繞了很大的圈子。

「我也不太清楚。」與喜用指尖抓了抓額頭,「這些氣息有點像是我的錯覺。」

與喜隔著篝火端詳了我片刻,隨即折了幾根樹枝丟進火裡說:

「因為你在這裡還沒有失去很親密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在山上感受到我的氣息。」

「因為我會回到神去的山上……」與喜微笑著補充了這一句。

「真不吉利。」我說,「我覺得你會活得比我久。」

「也許吧!」

與喜這次笑開了,用力摸著阿鋸的頭。

我無奈地笑著,但其實很想哭。與喜敏銳地察覺到我沒有說出口的話,他理解我的煩惱,如果繼續留在村裡,最後死了會怎么樣,他知道我因為看不到的未來而擔心。正因為了解我的心情,所以他才會向我保證:「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感受到氣息,和神去的山連成一片。」

通常和其他事物綁在一起,會讓人感到煩悶,應該沒有人會高興,但是那一刻,我安心了。就像透過臍帶和母親相連一樣,總有一天,我可以和神去的山巒連成一片,可以投入逝去的眾人行列中,可以化為氣息在山裡飄蕩,讓像我一樣還無法獨當一面的工人嚇破膽,讓像與喜這種的林業天才放心。

我知道這想法很愚蠢,有點像哄小孩子,但還是忍不住這么想。也許是因為這深夜的山上,只有我和與喜兩個活人的關係。

抬頭一看,葉子掉光了的櫃樹樹枝伸展成網狀,無數銀色星星像水滴般懸在枝頭。

「與喜,原來你也會思考死亡的事。」

「偶爾會啊!」

「只是偶爾?」

「如果整天都在想,腦子會出問題。」與喜盤腿而坐,似乎完全不覺得冷,「但是,在山上工作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發生意外,我也交代過美樹,一旦有狀況,絕對不要慌張。」

原來是這樣……我太驚訝了。他們夫妻整天吵架,吵完又和好如初,求生意識超強的完美組合,沒想到也會談這種嚴肅的話題。

「與喜,」我開了口,「我聽說了二十年前的意外。」

「誰告訴你的?」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覺到與喜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急忙解釋說:

「是山根大叔,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我逼問他的。因為我去墓園時,發現很多人在同一天過世。」

「是嗎?」與喜嘆了一口氣,「那的確會讓人在意,因為一次死了超過十個人,的確很不正常哪。」

「聽說是巴士出了車禍?」

「是啊,接到通知時,我和繁奶奶正在吃午餐。」

那天,與喜心情很差。確切地說,並不是那一天才這樣,讀小學五年級的與喜已進入青春期,正叛逆著,每天都無緣無故地心浮氣躁。

與喜的父母在五月四日參加了大峰講,把唯一的兒子留給當時還可以靈活走動的繁奶奶照顧。

「晚上會冷,你要蓋厚被子。」

母親說。

「我會帶伴手禮回來,你不要挑亂(調皮)呢哪。」

父親說。

但是,與喜只是板著臉,甚至沒有好好對父母說「路上小心」。與喜的父親和母親頻頻回頭後過了橋,上了停在集會所前的巴士。

這是與喜最後一次看到父母活著的樣子。

「到現在,我仍懊悔得要死。」與喜說,「為什么他們離開前,我沒有給他們一個笑容?我不知道夢見那天早上多少次,但每次我都臭著一張臉。」

「你爸媽應該知道,那個年紀的小孩都這樣。」

我也有相同的記憶。應該說,我的叛逆期才剛結束不久,我老嫌棄父母只會叫我做這個、做那個,說話很煩、很囉唆。不知道是因為不住在一起的關係,還是我已經開竅了,現在能比以前更冷靜地和父母說話。

但是,與喜還來不及開竅,就突然失去了父母。

聽到我蹩腳的安慰,與喜無奈地說:

「是啊!」

與喜的父母原本應該在五月六日傍晚回家,沒想到中午過後,巴士在奈良縣的山路上翻覆。接到警方通知時,繁奶奶握住電話,當場癱軟在地。

「車禍?這是怎么回事?噢,噢,啊?」

繁奶奶太慌亂了,連續問了好幾次,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搞清楚狀況。

「那次之後,奶奶的耳朵就不靈光了。」與喜說。

雖然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引起繁奶奶耳背的原因,但這么重大的打擊的確足以影響她的聽力。

與喜從繁奶奶在電話的應對中,猜到發生了什么事。他慌忙衝出家門去找清一哥。那時候讀高中的清一哥獨自留在大房子看家,與喜衝進他家時,他正掛上電話。

「清一的臉色鐵青,我還以為是小黃瓜的亡靈。」

清一哥用冷靜的口吻對與喜說:

「快準備錢包和保險卡,我去拜託三郎老爹載我們。」

那時候,原本平靜的村莊亂成一團,大家都在家門口、路旁打聽訊息,但沒有人知道確切訊息。因為巴士翻落山谷,搜救工作陷入瓶頸。有人擔心地低著頭,有人情緒激動地哭了起來,有人罵個不停,也有人在討論如何趕去車禍現場,全村都陷入不安和混亂。

最後決定由村公所派車。村公所召集了所有廂型車和小客車等公務車,一行人出發前往奈良縣的車禍現場。一行人指的是「大峰講」參加者的家屬和村公所職員。三郎老爹也成為神去地區的代表,開著自己的車一起出發。

繁奶奶和與喜坐在廂型車的最後一排,清一哥坐在與喜旁。車上沒有人說話,氣氛緊繃,每個人看起來竟都異常亢奮,雖然面臨危急狀況,但如果有人表示「我們要去野餐」,搞不好會有人相信「原來是這樣」。

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五月的山滿是鮮豔的綠,閃耀著光芒,但是與喜看到這片景象時完全無動於衷。如果在平時,他會忍不住想「根本沒必要去學校鬼混呢哪,我想早一點長大,每天上山工作」,因為與喜和清一哥從小就經常跟著大人上山幫忙。

車子沿途停了幾次,村公所的職員不時下車打電話聯絡。當時手機還沒有普及,只能向沿途的民宅和商店說明情況後借用電話。

出車禍的巴士還沒有從山谷底拖上來,也不知道車上乘客是吉是兇。因為車禍現場是狹窄的山路,又擠滿了搜救人員及車輛,與喜他們搭的廂型車只能先開去現場附近的村公所。

一行人在太陽下山前抵達奈良縣某個小村子的村公所,村公所職員也手忙腳亂地四處打聽訊息。

入夜之後,山村氣溫驟降。與喜和其他人被帶往村公所旁的小學體育館,等待進一步的訊息。這村莊提供了毛毯、飯糰和味噌湯,聽說是附近的村民急忙為他們準備的。

來自神去村的人個個神情黯然,與喜勉強吞下飯糰,嚥下味噌湯,始終無法擺脫不祥的預感。為什么救援花了那么久?既然有很多人在等待進一步的訊息,為什么不是去醫院,而是被帶到體育館?

「與喜,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清一小聲地說,「恐怕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

「這……」與喜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么痛恨清一哥的冷靜,「現在還不知道吧!」

「你不可以哭呢哪。」清一哥溫柔地安撫著與喜,「如果要你認父母,你做得到嗎?」

「什么意思?」

「繁奶奶可能會暈倒,所以你一定要堅強。」

是啊……與喜茫然地想。如果爸媽死了,我必須確認屍體。雖然這太不真實了,但與喜對清一哥點了點頭。

被黑暗籠罩的山上傳來警笛聲,一行人坐立難安,從體育館來到操場上。救護車和消防車跟在警車後方,還有看起來像村公所公務車的黑色車子,全開進了小學。

事後才知道,那個小村子並沒有太多緊急用的車輛,和神去村一樣,是動員了所有公家機構的車子,才把從山谷底運上來的屍體送抵小學。

幾名警官從停在校園的警車裡走出來,其中一人要求大家先回到體育館,然後向他們說明情況。巴士上所有人都沒有機會生還,搜救過程中,找出了一具具屍體。等一下會將屍體移到體育館,醫師驗屍後,請家屬確認。

這時,他們發現一個身穿白袍的老人默默站在警官身後。與喜猜想,和神去村一樣,這個村莊也只有一名醫生,在黃金週被找來處理這種事,真可憐。不過,他的頭皮真油亮。與喜覺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無關。

奇怪的是,即使聽了警官的說明,也沒有人哭喊,有人虛脫般地愣在那裡,有人癱坐在地上。繁奶奶再度癱倒在體育館,與喜慌忙蹲下來,扶著倒地的繁奶奶。用毛毯和灰色塑膠布包起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地被搬進體育館。

與喜說,他覺得體育館的地板好像突然變軟了。

「像抱枕一樣軟綿綿的,很不穩,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屍體。」

繁奶奶說:「與喜,俺不能讓你去,俺去認。」但她的腰和腿無法施力,根本站不起來。

有些屍體可以從遺物得知姓名,有些則在毛毯和塑膠布上放了一張寫有屍體身上衣服的紙,作為家屬認屍的參考。神去村的人彼此都很熟,即使只寫了衣著的描述,也立刻知道「這不就是誰誰誰嗎」。

「很奇怪。」與喜用平靜的聲音對我說,「我只看手指就認出了我媽,看到我爸的肚子,也立刻認出是他。真正親密的人,會清楚記得這些小細節哪。」

與喜對警官說:「那是我爸媽。」警官向還是小學生的與喜深深鞠躬說:「請節哀順變。」與喜說他可以感受到那名警官的話出自真心。

與喜在三郎老爹的陪伴下,回到繁奶奶身邊。與喜點了點頭,繁奶奶的臉皺成一團哭了起來,三郎老爹跪在地上安慰著繁奶奶。體育館內到處可以聽到啜泣聲和悲嘆聲。

與喜茫然地走出體育館,發現先確認完父母屍體的清一哥站在校園角落裡。

「清一。」

與喜叫了一聲,清一哥沒有說話,抱住與喜的肩膀。那時候與喜剛開始發育抽高,臉差不多到清一哥胸前。清一哥的體溫讓他感到安心,而且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與喜總算放下顧慮地問:「怎么辦?」與喜終於忍不住發抖,「以後我們該怎么辦?」

「不用擔心。」清一哥有力地回答,「你和以前一樣住我家隔壁,長大後就和我一起上山工作。什么都不會改變,你放心吧!」

隔著清一哥身上的白色襯衫,可以聽到他的心臟跳得很快,與喜終於知道,原來清一哥也很慌。

但清一哥仍然努力安慰他,這份心意讓他感動,想到父母再也無法激勵自己、斥責自己,不由得悲從中來,與喜忍不住像野獸般放聲大哭起來。

皎潔的一輪月亮浮在一片黑壓壓的山稜線縫隙中。

雖然與喜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完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小學生根本還是個孩子。我讀小學時,整天只想著放學後要和同學去哪裡玩。唯一不開心的事,就是每週要去上兩次補習班。

但是,與喜在讀小學時失去了父母,還必須親自認父母的屍體。即使要我現在做這樣的事,我也沒有自信做得到。雖然已經長大,但我實在太沒出息了。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村裡一片混亂。」與喜用斧頭柄攪動著篝火,增強火勢,「因為除了我和清一,還有好幾個人失去了父母,還有人被住在村外的親戚接走了。」

如果沒有繁奶奶,與喜搞不好也不得不離開村莊。與喜除了林務工作,唯一能夠引以為傲的,就是他力大無比。如果在神去村以外的地方長大,很有可能會誤入歧途。

感謝神去的神明讓繁奶奶健康長壽!你們一定知道不可以放與喜這種猛獸離開村莊。

「清一哥那時也未成年吧?」

「嗯,他家雖然錢很多,卻沒什么親戚。沒想到清一的父母一死,立刻冒出來一堆莫名其妙的親戚和自稱是親戚的人。」

清一哥立刻請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顧問律師出面處理,保護了山林和家產。美樹姐的父母是清一哥家的遠房親戚,由他們擔任監護人,山林的事務由三郎老爹負責。在清一哥讀完高中和大學,正式成為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董事長之前,美樹姐的父母和三郎老爹不斷為他擋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親戚和自稱親戚的人,讓神去村得以維持豐茂的山林。

「山林通常在被外人繼承後就轉手賣掉,根本沒人會養護,久而久之,就任其荒廢了哪。」與喜靈活地用斧頭柄調整火勢,嘆著氣說,「說起來,那些親戚或假親戚遇到清一算他們倒霉。因為他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被教育以後要當東家。」

「所謂的‘帝王學’嗎?」

「他只是在神去村當東家,我不知道有沒有這么厲害的規模……也許可以說是‘山大王學’哪。」

「況且,他真的是山中之王……」與喜開心地補充說。

清一哥向來冷靜沉著,全心為山林著想,之前還見他獨自向田裡的神明致意。我終於瞭解,清一哥為什么會成為眾人信賴和尊敬的東家,清一哥的父親一定也是這樣的人。

神去村的村民團結一致,努力克服了突如其來的危機。雖然一下子失去很多生命,但隨著時間流逝,生活似乎已經恢復正常。中村林業株式會社仍然管理著廣大的山林,清一哥成為出色的東家,與喜卻越來越胡作非為。

「不過,我現在偶爾仍會做夢。」與喜說,「在夢中可以聽到我爸媽的聲音,我和繁奶奶在家門口送他們,雖然明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但我還是臭著一張臉,不肯向他們道別。」

美樹姐每次都叫醒被噩夢折磨的與喜,這時候,與喜無法一下子回到現實,總是走去簷廊,看著神去山的稜線抽菸,因為那裡是亡靈的歸宿。

我似乎明白與喜為什么和美樹姐結婚了。與喜很早就失去家人,所以渴望擁有自己的家庭,但並不是任何人都能當他的太太,對方必須能徹底瞭解與喜的失去,分擔與喜的痛苦和悲傷,近距離守護與喜的全部,她必須瞭解這一切,又能強勢地把他拉回生者的世界。

美樹姐是不二人選。她發自內心地愛著與喜,努力瞭解與喜,又同時擁有太陽般的熱情。

「在深山工作時,就像在夢裡一樣,離死去的人很近。」與喜總結了自己的話,「三郎老爹說過,山是位於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之間的交界。」

與喜喝醉時躺在神去河的岸邊,或許就是想和那個世界產生聯結。墜落山谷的巴士、青鯰魚的卵、青蛙的叫聲、飛舞的螢火蟲,還有映照著蘆葦搖曳的河面,以及在薄冰下等待春天的溪哥魚。

神去山湧出的水匯聚成神去河,緩緩地流在亡者和生者之間。

我也很想和多年前的清一哥那樣,抱住與喜的肩膀,告訴他「不用擔心!」,想要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但是,我當然不會這么做,因為與喜比我更高大結實,是個體力無窮的魔鬼,他可以跑遍神去的山林,再繼續做五百個深蹲。所以即使我鼓勵他,也只會招來他的恥笑——「你在幹嗎?」

我只對他說:

「與喜,你睡一下吧!我會顧著火。」

我把與喜的毛毯丟還給他,用手勢示意他躺下。

「倒是挺有人性的嘛!」與喜似乎強忍著笑,臉頰的肌肉抽搐著,「剛才還大叫‘啊,有熊!’結果跌倒,疑神疑鬼的,把可愛的阿鋸當成了熊。」

「你少囉唆,快去睡!」

我用樹葉丟他,與喜抱著阿鋸,蓋上毛毯躺了下來。

「兩個小時後叫我。」

「嗯。」

「如果有熊,我會幫你收服它。」

「你煩不煩啊!」

與喜很快就睡著了。

我全神貫注地守夜,避免篝火熄滅,也希望與喜做噩夢時,可以立刻叫醒他……腳踝似乎沒那么腫了。

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星星無聲地在天上眨眼,遠處傳來鳥兒振翅、小動物奔跑的動靜。阿鋸三角形的耳朵像蝴蝶翅膀般顫動著。

不知道為什么,夜晚的山林不再讓我害怕,濃密而溫暖的黑暗籠罩著我們,很像在被子裡閉上眼睛的感覺。

山林宛如在保護我們,又好像在對我們輕聲細語。

與喜醒來後換他守夜,我靠在櫃樹上稍微睡了一下。

「快起來!」

與喜的怒吼聲叫醒了我。才五點半,周圍仍和夜晚一樣漆黑。

「幹嗎?太陽還沒出來呢!」

「清晨特別冷,我快凍死了。」

他不顧我的抗議,把安全帽中剩下的水倒在篝火上,用腳把火星踩熄。

「出發了。」

他的肚子一定餓到極點了。對飢餓的動物說什么都是白費唇舌,我只好試著站起來,但還是不行,當體重壓在腳上時,腳踝就開始疼痛,根本不可能走下陡峭的斜坡。

「真希望可以像栗樹一樣,讓直升機把我吊下山。」

「怎么可能呢哪!神去山的樹木很有價值,吊你根本賺不到半毛錢。」

「所以,在腳好之前,我都要在這裡露宿嗎?」

「我揹你。」

「啥?」

「我揹你。」

與喜背對著我蹲了下來。「快,上來吧,把安全帽戴起來,毛毯拿在手上。」

「不行!我現在練出不少肌肉,變重了。」

「和木材相比輕多了!」

與喜堅持要揹我,我只能抱著毛毯,準備讓他背。原本我半信半疑,沒想到他真的揹著我站了起來,邁著堅定的步伐走下斜坡。

「阿鋸,走嘍,跟著我!」

我終於見識到什么叫「疾如風」了,與喜用平常的速度直線衝下斜坡。

「啊!」

我因為雙手拿著毛毯,上半身無法平衡,身體就一直向後仰,只能運用鍛煉出來的腹肌,頂著風壓和速度,努力固定成原來的姿勢。

之後我把毛毯夾在腹部和與喜的後背之間,再慌忙用騰出來的雙手抱住與喜的脖子,否則就會被甩落在地。在一旁飛奔的阿鋸看起來像白狼一樣精悍。

「早知道天這么黑,你還可以跑這么快,根本就沒必要露宿啊!」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我只得提高音量地說。

「我試了才發現居然跑得動。」

與喜悠哉地笑了起來。

東方天空漸漸翻白,前方出現手電筒的閃爍燈光。

「與喜嗎?」

爬上斜坡的是清一哥。

「噢,清一。」

清一哥腋下夾著擔架,在林道不遠處遇到我們。與喜走過清一哥身旁,突然停下腳步,再整個身體都轉向清一哥。離心力差點讓我咬到舌頭,我緊緊攀著與喜的後背。

「我猜想你差不多要下山了。」

清一哥對與喜的性格瞭如指掌,所以不等天亮,就上山來接我們。

「沒想到你走得比我預料中更快,我還以為是山豬衝下山,緊張了一下。」

「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

與喜把我放下來,扶著我的手臂說。單腿在陡坡上站立並不容易。

「大部分餅乾都是被你吃掉的。」

我忍不住抱怨,與喜把頭轉到一旁不理我。

最後,因為擔架太不穩,還是決定由與喜揹著我走到林道。阿鋸用力甩著尾巴,努力表達「趕快讓我坐上車斗,帶我回家」。阿鋸從昨天到現在,只吃了幾片餅乾而已。真可憐,你一定餓壞了吧!阿鋸,對不起,都是我跌倒連累了你。

我在與喜的攙扶下坐在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與喜的小貨車跟在清一哥後方。小貨車在林道轉個彎後,朝陽從擋風玻璃照了進來。

我記得因為太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睛,但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為什么會這樣?應該是順利擺脫小山難後鬆了一口氣,加上空腹,以及扭傷和露宿對體力的極度消耗吧!當然,與喜揹著我狂奔無疑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枕頭熟悉的感覺,棉被舒服的重量。啊,我不小心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因為是與喜開的車,所以睡著也無所謂。我看著熟悉的天花板,天馬行空地亂想著,一個皺巴巴的物體突然闖入我的視線。

「啊!」

我嚇得大叫一聲,半蹲著探頭看我的繁奶奶也驚叫一聲「哎呀!」,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原來是繁奶奶,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繁奶奶揉著腰,跪坐在我枕邊,「因為你一直不起床,我擔心有什么問題,所以來看你。」

「啊?」

我急忙坐了起來,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你早上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睡覺。」

「與喜和清一哥呢?」

「上山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太強了。我的體力根本沒辦法和他們比,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低著頭,掀開棉被。

「咦?這是什么時候包的?」

扭傷的右腳踝上包著繃帶,裡面還貼了藥布。我聞到了味道。

「與喜和清一把你扛進來的。」

繁奶奶努著嘴說,她的假牙似乎沒調好位置。

「因為你扭傷的傷勢很嚴重,所以立刻打電話找醫生來家裡了。」

神去村只有一位醫生,我之前得花粉症時,曾經去向他拿藥。這位醫生爺爺年事已高,耳朵很背,如果不大聲地說好幾次「因為花粉!流鼻涕!」,他會開灌腸藥給我——到底是聽成了什么病,為什么治花粉症會開成灌腸藥啊?之前曾聽村民說「只要去那家醫院,就會因為累壞而生病呢哪」,那家醫院有本事把花粉症患者變成真正的病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一家終極「自產自銷」的醫院。

「他居然願意出診。」

「與喜負責接送,繃帶是美樹幫你包紮的,膏藥是俺從藥箱裡找出來的。」

既然這樣,幹嗎找那個老爺爺醫生來家裡啊!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繁奶奶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我猜她應該在笑。

「美樹也很擔心,剛才出門買菜了。我已經叫與喜帶枇杷葉回來,晚餐後,我會煎藥。」

「謝謝。」

我想起來走走,但腳還是有點痛,只能單腿跳著穿越房間。

「你要去哪裡?尿尿嗎?」

「不是,上山,今天是去兵六沼那裡吧?」

我打算至少上山幫忙善後。

「不行呢哪!」

繁奶奶制止了我,她抓住我沒有受傷的左腳腳踝,我重心不穩,差一點跌個狗吃屎,幸虧及時用雙手撐住身體,才沒有跌倒。

「繁奶奶!太危險了吧!」

我趴在榻榻米上,扭轉身體向繁奶奶抗議,差一點造成比扭傷更嚴重的傷勢。

「你要在家裡休息兩三天。」

「醫生說的嗎?」

「不是,」繁奶奶嚴肅地搖著頭,「比起那個不中用的江湖郎中(繁奶奶說話真毒啊),俺更懂治病或醫傷。扭傷沒治好很容易復發,千萬不能大意,要多休息,儘可能少活動。」

話是這么說,我才剛結束實習,要我休息也太無聊了吧,況且村莊裡本來就沒什么娛樂,又不能上山,真要我傻傻地留在家裡,未免太折磨人了。

不過我敵不過繁奶奶充滿威嚴的眼神,只能乖乖從命。繁奶奶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獨自把猛獸與喜撫養長大。

對了,繁奶奶的兒子和媳婦都死了,她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想必她經歷了很多悲傷和痛苦,但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這些過去,今天她仍像饅頭一樣坐在那裡。

「啊,我真沒用!」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竟然跌倒,弄得現在動彈不得,太白痴了。」

「為什么?」繁奶奶偏著頭,嘴巴仍然不停地努來努去,「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用工作,不好嗎?」

「不能上山太無聊了。」

「嘿嘿嘿,」繁奶奶笑了起來,「你的改變真大啊!想當初一下子抱怨‘我怕高’,一下子鬼叫‘水蛭吸我的血’,吵死人了。」

「為什么這種事你就不糊塗?記得那么清楚。」

「嘿嘿嘿,我只是說,你現在越來越有做事的感覺了。」然後,繁奶奶再度把身體靠向我,「況且,即使不上山,村裡也有很多有趣的事。」

「哦?什么事?」我以為她又要說民間故事給我聽,立刻坐了起來,「對了,繁奶奶,你之前告訴我蛇神的故事,我已經寫下來了。」

「難怪你晚上都坐在書桌前,原來是在寫日記。」

「也不能說是日記……有點像備忘錄。」

我故弄玄虛,看著繁奶奶的反應。繁奶奶好奇地點頭。

雖然我之前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份記錄,不過給繁奶奶看也不是太大問題,有一個實際存在的讀者,以後寫起來會更有動力。

我再三叮嚀繁奶奶一定要保密後,開啟了桌上的電腦。嘟嘟。電腦發出開機的聲音,運轉了起來。因為是舊型電腦,所以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開機。繁奶奶似乎誤把電腦當成電視,正襟危坐地凝視著螢幕,納悶地說:「怎么一直都是黑的?」「怎么沒有遙控器?也沒有調節音量的地方呢哪。」超好笑的。

電腦終於開機後,我操作了一下,開啟檔案。檔案中記錄了蛇神的故事和帶直紀兜風的事,以及神去村的各種事。

「電腦真了不起。」繁奶奶一臉佩服地說,「那個那個,可以記下那么多文章。這些統統都是你寫的嗎?」

「嗯。」

「噢,看來你也很了不起嘛,俺連信都懶得寫。」

被繁奶奶稱讚,我有點得意。

「蒐集素材很辛苦,如果知道什么有趣的事,記得偷偷告訴我。」

「那你來一下。」

繁奶奶把雙手放在腿上,緩緩站起來,扶著牆壁走去簷廊。如果是平時,我會在她旁邊攙扶,但我的腳受了傷,連支撐自己的重量都有問題。繁奶奶剛才叫我休息,現在又要我走過去,我忍不住想為什么,但還是單腿跳向簷廊。每跳一下,懸在半空的右腳腳踝就有一陣隱約的震盪感衝向頭頂。

奶奶輕輕掀起簷廊的窗簾,指著屋外。

山根大叔正在路上徘徊。他低頭看著地面,完全沒有察覺我們在偷看他。

「他在幹什么?」

「找東西。」

「找什么?」

繁奶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顧著嘿嘿嘿地笑。

「山根從昨天傍晚開始就一直這樣。」

「這是有趣的事?」

「如果明天也是好天氣,就坐在簷廊上等山根出現吧!」繁奶奶壓低嗓門說,「如果看到他經過,就問他:‘掉東西了嗎?有沒有準備豆皮?’」

繁奶奶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看到我頭上冒出很多問號的樣子,繁奶奶像狐狸一樣,把眼睛眯成了彎月形。

這時,美樹姐剛好買完菜回到家,於是我們沒有繼續說下去。大家覺得會是什么有趣的事?

關於這件事,且聽下回分解嘍!我聽繁奶奶的話,叫住山根大叔時,還引起了一陣騷動呢!繁奶奶的搗亂真讓人傷腦筋。

總之,與喜也下山了,我們圍在矮桌前吃晚餐。與喜吃了三碗飯,調侃我說:「你的腳踝像章魚一樣軟趴趴的。」

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但是,我很慶幸前一天晚上在山上時聽他說了那些事。

與喜每天在神去村和美樹姐、繁奶奶、我一起吃飯,歡笑,工作,睡覺,與喜的父母在神桌的照片中露出微笑,這樣的美好夫復何求啊!

與喜小時候經歷過我難以想象的悲傷和痛苦,但他沒有因此一蹶不振。他每天揮著斧頭,在山上活躍地工作著,終於找回了重要的、自己想要的東西,並牢牢抓在手上。

我和與喜的小山難就這樣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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