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大山難與小山難

「晚上在深山裡,」與喜說,「就可以感受到氣息。」

「氣息?什么氣息?」

我小聲地問,心裡忍不住想,拜託,現在可別說什么可怕的事。

與喜把小樹枝丟進篝火,火苗一下子躥高,照紅了與喜垂下雙眼的臉孔。風掠過樹梢,在與喜身旁縮成一團的阿鋸擔心地抬起頭。

與喜摸摸阿鋸的頭,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說不清楚,但總覺得誰在看我,也好像有人親切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渾身汗毛倒豎,用毛毯緊緊裹住身體。與喜看著我,忍不住笑出來。

「沒什么好怕的呢哪,這氣息很熟悉,可能是以前死去的村民,也可能是山神,彷彿這些菩薩神仙化為一體……有一種和靈魂產生共鳴的感覺,你感覺不到嗎?」被與喜這么一問,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

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周圍的山好像被某種很大的東西籠罩,頓時變得悄然無聲。當我的注意力更集中時,彷彿在無聲世界的深處聽到了細微的動靜,但聽不清楚,好像有不計其數的人聚集在一起吟唱傾訴,聲音不大,只是輕聲細語的程度。

我慌忙張開眼睛,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呼喚,即將被吸入黑夜中最黑暗的部分。

隔著篝火,我看著與喜的臉孔。他盤腿坐在地上,整個輪廓快被背後的黑暗吞噬。他用斧頭的柄代替攪火棒戳著篝火,等待清晨來臨。

我和與喜在南山陷入了近似山難的處境。

「山難?勇氣沒事吧?!」可能有人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寶貝們,別為我哭泣,既然我能在這裡打字,就表示已經安全下山。而且我很清楚,這只是我自己在電腦上瞎扯、自娛自樂的文章,根本沒有所謂的寶貝們(讀者)。我的腦筋也沒有問題,所以,各方面都不必為我擔心。

說句心裡話,原本我想把山難寫得更身臨其境(平時太少用「身臨其境」這個成語了,一下子想不起來,剛才嗯嗯嗯地花了五分鐘才好不容易擠出來),就像電視臺的現場直播一樣,營造出「究竟勇氣能不能順利下山呢?讓我們繼續看下去!」的感覺。這么一來,讀者就可以跟著緊張緊張、刺激刺激一下了。這幾天,我也寫了不少文章,多少有進步,也懂得要發揮一下寫作技巧。

不過,我失敗了。因為我是下山之後才寫的,根本不算什么現場直擊,只能根據先後順序,說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說明我和與喜為什么會遇到近似山難的情況,又是如何順利脫困。雖然各位已經知道結局,緊張刺激感早已大打折扣了。

不久之前(十一月中旬),神去村舉辦了大山祇神祭。想了解那是怎樣的祭典,詳細內容請參考我以前的文章(電腦裡有一個名叫「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檔案)。首先要在深夜起床,去神去河淨身。

河水很冷,不只是冷而已,而是冷到全身痛,好像有無數超大的海膽聚集過來,刺向全身。

「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發出這種鬼叫聲。那不是笑,而是因為太冷了,肺、氣管和膈都抽筋,無法控制地從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

三郎老爹已經上了年紀,我很擔心他的心臟能不能承受這么大的衝擊,沒想到他根本不當一回事。他穿著衣服,脖子以下全浸在河水裡,閉上眼睛,表情好像隨時會引吭高歌。「真是好水啊!」搞不好他一隻腳已經踏進那個世界了。三郎老爹,別太逞強了,趕快離開生死交界的三途河,回來這裡吧!至於與喜,吆喝了一聲「嘿哪」便拿著小水桶,舀起水往頭上澆,好像在瀑布下修行。與喜的體力和神經都和正常人不一樣,所以不必理他。

淨身結束後,回到河岸上,穿上整套修行僧般的白色衣服。從淨身處走到神去山山麓的沿途都不能說話,在神去村山上工作的男人(總共有四十人左右)默默地排成一列前進。中村清一組今年負責前哨,拿著錫杖和燈籠走在隊伍最前面。

一行人只靠著手上燈籠的亮光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只有手邊和腳邊照得微微有紅光,其他地方完全漆黑。黑暗化為一種壓力擋在前方,感覺有點像用火柴的火去焊斷鋼鐵,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前進、原地踏步,還是在後退。錫杖發出的金屬聲宛如漸漸平靜的漣漪,消失在黑夜深處。往神去山只有一條路,所以不必擔心迷路,但我仍不時感到不安,於是就看向一旁的清一哥或與喜的臉龐,黑暗中,可以隱約看到他們嚴肅的表情。

忍著膠底鞋下泥土的冰冷,聽著樹葉摩擦的聲響在山上此起彼落,仰望天空,銀色的星星宛如演奏音樂般地閃著星光。

抵達神去山的山麓後,大家分別拿起在山上工作時用的工具。林業工會的大叔(外號「山豬大叔」)已經事先把大家的工具運來了。我戴上安全帽,把護目鏡掛在脖子上,背起平時用的鏈鋸。與喜把斧頭插進腰帶,阿鋸也在山麓和我們會合,它似乎從家裡一路跑到這裡來等我們。

雖然錫杖可以當柺杖使用,但燈籠很礙事,所以爬上神去山變得很辛苦。然而,我們是前哨隊伍,中途不能停下休息,必須維持既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的速度,沿著獸徑(其實只是草叢)向前走。神去山是大山祇神居住的山,除了祭典,平時人類不得入山。因此,山上沒有修建林道,必須撥開雜草和矮樹的樹枝,直線爬上山頂。不同於平常山上蜿蜒蛇行的路,這裡的坡度很陡,人們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阿鋸也一路吐著舌頭。

深夜的神去山上,只聽得到大家的呼吸聲,只看到燈籠的火光。只有與喜活力充沛,率先衝上斜坡。躲在草叢裡的兔子還是鼬鼠被與喜的腳步聲嚇到,拔腿就逃,從夢中驚醒的鳥兒迷迷糊糊地在樹梢尖聲啼叫。

「不害怕嗎?」我忍不住嘀咕道。

神去山沒有植林,各種不同種類的樹木形成茂密的森林,有很多神木級的大樹,即使白天走在這裡,也會忍不住畏怯。此外,神去山上棲息著很多鳥類和動物,夜晚更可以感受到它們的動靜和視線。它們躲在樹木和草叢後方,即使周圍光線明亮,也未必能察覺它們的存在。總之,除了人類,的確有很多動物在這裡生活。

「你在說誰?」

走在我背後的巖叔聽到我的嘀咕問道。

「我說與喜。」我小心提防著燈籠的火熄滅,晃了一下身體,把鏈鋸重新背好,「他難道不擔心一個人走在前面,萬一遇到熊怎么辦嗎?」

「他應該不會想這種事吧!」巖叔笑了笑,「即使遇到棕熊,與喜恐怕會二話不說地把它丟出去。」

與喜若真和熊打架,一定可以贏得很輕鬆吧!棕熊體形大,可能有點困難,但如果是亞洲黑熊,與喜應該會先來個過肩摔,再使出摔跤裡的逆蝦式固定吧!

「而且啊,」巖叔又補充說,「今天是大山祇神祭典的日子,我們都淨了身,準備去拜訪神明,熊先生也會識趣地在家裡乖乖睡覺覺吧!」

又是神去村充滿日本民間故事色彩的說法!他們對神明、人類和動物還真是一視同仁啊!

聽到巖叔這個壯碩的中年男人說「睡覺覺」這么可愛的字眼,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而且還尊稱一聲熊先生……不過,巖叔可是小時候曾經被「神隱」過的狠角色,也就是被神去的神明相中的人,既然巖叔說它們會「識趣地在家裡乖乖睡覺覺」,就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天亮之前,一行人來到了預備要砍伐的栗樹前。我像傻瓜一樣張大了嘴巴。

說到栗樹,通常都會想到栗樹園裡整排栽種的、最多兩三米高的那種。栗子雖然很好吃,但栗樹開花的季節會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但是,神去山上這棵栗樹規模完全不同。總之,就是一個「大」字。足足有二十米高,樹幹恐怕連兩個大人都無法抱住。樹皮更驚人,好像被燻過似的發出黑色的光澤,有好幾十條很深的縱向紋路,既神聖又性感,雄偉地屹立在山坡上,讓人不由得想要趴在地上俯首稱臣。

眼前的季節既沒有開花,也沒有結果,樹葉紛紛掉落,這樣反而很好。如果散發出奇怪的味道,我恐怕會招架不住,表現出「慘了」的狼狽模樣而笑出來。不是因為滑稽,而是人在遇到超過想象的恐懼和可怕的事時,不是會笑嗎?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負責伐倒和見證的小組成員聚集在栗樹下討論。這次也要砍伐這么大的巨木,可見今年的祭典堪稱隆重盛大。神去地區的小組,包括我所屬的中村清一組在內今年負責前哨,把隊伍帶到栗樹前就大功告成了,接下來只要袖手旁觀就好。

我坐在不遠處的栲樹樹根旁,等著他們討論結束。伐倒的人和見證人對要將栗樹砍向哪個方向爭執不休,但因為他們的語尾都有一個「哪」字,所以聽起來很悠哉。

與喜明明只負責前哨,卻也加入討論。

「你們要栗樹往哪裡倒,就往哪裡砍啊!」

他的主張太不負責任了。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把酒倒在栗樹樹根處,似乎正在祈禱。

巖叔摸著樹皮上的綠色青苔,拼命點著頭。他該不會在和栗樹的精靈說話吧?

朝陽照在山坡上,終於可以看清周圍的情況了。各種不同顏色、形狀的樹葉和樹枝,在清晨清新的空氣中,閃著淡淡的金黃色光芒。鳥兒放聲啼叫著,似乎覺得即使輸人也絕對不可以輸陣。我吹熄燈籠的火,折起燈籠後塞進腰間。

抬頭一看,發現山根大叔坐在我旁邊,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雖然最近和山根大叔之間的關係稍有改善,但我還是不擅長和他打交道。他一看就是那種頑固的工匠個性,不苟言笑,整天板著一張臉。我剛到神去村時,即使和他打招呼,他也視而不見。可能是因為山根大叔看不慣那些抱著玩玩的心態從事林務工作的人,上次他剛好撞見我載著直紀約會(算嗎?),之後趁著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時,還特地叫住我,教訓了我一句「不要在大庭廣眾下卿卿我我呢哪」。平時即使在路上遇到,也只是「哦」一聲,點點頭而已。我知道他人不壞,但幹嗎故意找我麻煩。

好吧,只能見招拆招了。山根大叔還沒開口,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觀察著身旁的他。他也穿著一身白衣,手摸著胸前。他在摸什么?我看向山根大叔的肚子,差一點發出驚叫聲。

不知道什么東西從山根大叔的懷裡探出頭。黑色的、乾巴巴的……猴子木乃伊?

還是用來做中藥的樹根?

看到我一臉驚恐,山根大叔笑得很開心。

「你很在意嗎?」

「對……那是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給你看呢!」

山根大叔故弄玄虛地從懷裡拿出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東西。

白色手巾包起的那個東西全長十五釐米左右,看起來像是那個東西的臉部從手巾中露了出來,真的很詭異。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好像是魚,但它的臉長得太可怕了。皮膚(魚鱗?)凹凸不平,瞪著眼睛,張開大嘴,鼓著腮幫子。真的有這種魚嗎?所以不是猴子,而是人魚木乃伊?

我毛骨悚然地看著神秘的木乃伊狀物體。山根大叔輕輕解開手巾,露出木乃伊的全貌。果然是魚,有像扇子般的胸鰭,背鰭像恐龍般豎了起來。

「這是虎魚的魚乾。」

「虎魚嗎?」

之前雖然聽過這個名字,但從來沒有吃過。帶魚乾上山做什么?以備不時之需?還是他太喜歡吃?

我的頭上一定冒出了一堆問號,山根大叔立刻說明。

「據說大山祇神有兩個千金,妹妹是國色天香的美女,姐姐的話……就是那個啦,你知道吧?」

「是醜八怪嗎?」

「噓!」山根大叔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不能在山上說這句話呢哪。」

「愛啊喔(為什么)?」

「因為會惹惱姐姐神啊,我帶虎魚乾上山,也是為了取悅姐姐神。虎魚不是長得很……抱歉嗎?姐姐神看到之後,會覺得‘原來還有比我長得更……抱歉的’,就開心了。我們就可以安心地在山上做事了。」

「噢!」

又來了,迷信。雖然腦袋裡閃過這個念頭,但也不由得感到佩服。原來神明和人類一個樣。會想到和神明玩心理戰的人類,實在太了不起了。

我戳了戳虎魚乾,又乾又硬。仔細觀察後,發現其實它長得蠻逗趣的。我猜想大山祇神的大女兒姐姐神只是自己認為自己丑,搞不好有人覺得她很惹人愛憐。

想起來了,我在去年大祭時看到兩個神秘女人……兩個分別穿著紅色和白色和服的女人飄在巨大杉樹樹梢附近。雖然我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但搞不好她們就是大山祇神的女兒。

我居然有這種想法。原來在神去村住一陣子,也會感染上日本民間故事的色彩。

「我在去年大祭時,不是差點送了命嗎?」山根大叔說。

他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不對,不對,怎么可能會有穿著和服的女人飄在空中?那是幻覺,八成是這樣。我這么說服自己,繼續和山根大叔聊天。

「對啊,你從千年杉上飛了出去。」

當時的情況,連描述都令人心驚肉跳。大山祇神祭太壯烈了,我真的擔心自己小命不保,暗自發誓絕對不再參加第二次,結果今年又參加了。

「對啊,可能是我觸怒了山神,才會發生那種事。所以,我今年帶了虎魚乾,懷著謙虛的心參加祭典。」

山根大叔懷著謙虛的心?這簡直就像鰻魚配酸梅,西瓜配天婦羅,要多不搭就有多不搭。但如果他願意保持謙虛,當然是最好不過。

山根大叔小心翼翼地用手巾包起虎魚乾,再度放進懷裡。我看向栗樹,他們似乎終於決定了砍伐方針,負責砍伐的人開啟了鏈鋸的開關。

「砍!」

砍伐的號令響起,旁邊的人都應和道:「嘿哪!」

鏈鋸碰到栗樹的樹幹,不斷吐出白色木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我和山根大叔也站起來,看著栗樹漸漸被砍倒。

「嘿哪,嘿哪!」

鏈鋸的刀刃越來越深入,眾人也很有節奏地吆喝,一方面是為了替伐樹的人加油,另一方面也為了稱讚栗樹。這棵大樹兩百年來不畏風雨地屹立在山裡,砍伐時,當然也要最大限度地表達敬意。

不一會兒,隨著一聲轟隆聲,栗樹倒下了。樹幹既沒有多餘的斷裂,也沒有滑下斜坡,順利地伐倒了。與喜搶先跑向倒下的樹木。為了不影響運輸,必須先砍除多餘的枝丫。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正在討論,砍在樹幹的哪個部分才能成為好木材。所有人的意識都集中在砍倒的栗樹上。

這時,我突然有個念頭。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向山根大叔打聽一下與喜和清一哥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我和山根大叔的關係並不好,總覺得彼此合不來,但是山根大叔剛才給我看虎魚乾,是不是意味著他對我釋出了一點善意?而我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同組的其他人或與喜的家人,反而是關係有點生疏的山根大叔,可以讓我拋開顧慮和麵子,直言不諱。

我靠向山根大叔,在他耳邊小聲說:

「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噢,什么事?這樣很癢欸。」

山根大叔搓著耳朵,訝異地抬頭看著我。

「我之前去了墓園,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村子裡發生了什么事?」

「你問這些幹嗎?」

山根大叔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我問這個不是出於好奇,不,或許有一點好奇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因為跟大家的感情,才想知道這件事。

「因為與喜和清一哥都很照顧我。」不向山根大叔說明我一連想了好幾天的事不行了,我努力解釋著,「但是,只有他們一味照顧我,我卻不太瞭解他們。我覺得繼續這樣下去,我永遠無法獨當一面,因為我根本不瞭解狀況。與喜和清一哥痛苦的時候,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來,我不希望自己一直無法成為他們的後盾……」

山根大叔撫摸著懷裡的虎魚乾,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與喜他們已經把栗樹的樹枝砍完了,成為容易搬運的圓木。

「有一種名為‘講’的組織,」山根大叔突然開了口,「就是大家一起存公基金,用來修理寺廟,或成員一起去旅行,你聽過嗎?」

「沒有。」

「也對哪,因為自從那起意外發生後,村裡就廢除了‘講’。」山根大叔嘆了一口氣,「這種團體就像工會或同好會之類,神去村的‘大峰講’曾經很熱門。」

我很在意他剛才提到的「意外」,但搞不懂「大峰講」是什么。我歪著頭,山根大叔告訴了我詳情。

原來在神去村的西南邊,越過奈良縣境的地方,有一座大峰山,是修驗道的靈山,自古以來就是民眾信仰的物件,神去村的村民一輩子至少要去大峰山朝聖一次。

「我十八歲時,我爸也帶我去了大峰山。」山根大叔很懷念地說,「我身上沒有綁安全繩,趴在很陡的懸崖上,爸爸對我說:‘以後要不要當一個正人君子?如果不要,我就一腳把你踹下去。’萬一真的被踢下去就慘了,我只好拼了命說:‘要,要。’」

大峰山禁止女人上山,但她們可以在附近走走,所以也經常陪男人一同前往。說白了,就是參拜兼觀光旅行。大家存錢集資,就是為了「大峰講」。

「二十年前,大峰講的成員租了巴士,出發前往奈良,結果……」山根大叔低下了頭,「回程的路上發生了意外。在深山的山路上,為了閃避一頭突然衝出來的鹿,巴士墜落山谷,車上的人無一生還,神去村有十六人,還有司機。清一的雙親和與喜的雙親都……大部分都是神去地區的壯年,美樹的父母因為要顧店,巖哥因為肚子痛,臨時取消行程,我當時忙著照顧生病的母親,所以也沒去。我們這幾個同輩是少數僥倖活下來的。」

原來曾經發生過這種事。由於事件太重大,我啞然無語地站在原地。神去的神明怎么了?還是說,去鄰縣奈良縣觀光旅行時,神明的保護鞭長莫及?想到那些在旅途中突然死亡的人,想到那些一下子痛失家人和朋友的人,就覺得大山祇神祭變得有幾分空虛。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就不必再重提,讓它沉寂呢哪。」

山根大叔說完,輕輕拍了我的肩膀,走向栗樹。

栗樹被好幾條毛毯包了起來,兩端都打上了樁子。咦?這是怎么一回事?!去年大祭時,並沒有用毛毯包住伐倒的杉樹巨木啊!

這時,嘎啦嘎啦的直升機聲音慢慢靠近,隨即變成巨大的轟隆聲,並揚起一陣強風。我慌忙抬頭,發現白底藍色條紋的直升機在樹林上方盤旋。樹木用力搖晃,落葉和塵土飛揚。我戴上護目鏡,用手指塞住耳朵。

與喜微微蹲下身跑向直升機正下方。在戰爭電影中,經常可以看到這種畫面……我才這么想,發現其他人也紛紛跑了起來,把直升機垂下的鋼索綁在栗樹的木樁上。

直升機緩緩上升,懸著栗樹,往南山飛去。

「呃……」當神去山上再度恢復安靜時,我開了口,「原來還有用直升機運送這一招。」

與喜目送直升機離開後,挺著胸膛說:「這次很順利、很迅速地運送完成了。」

「既然這樣,大祭的時候也可以用直升機啊!為什么去年要特地用那種玩命的方式運送?」

「你在說什么傻話,」與喜說,「去年的大祭很特別,如果用直升機,大山祇神會動怒呢哪!」

問題是搞不好年輕的生命就會這樣葬送在山上(別怪我囉唆,想知道大祭時有多可怕,記得看一下「哪啊哪啊神去村」那個檔案),拜託,以後大祭的時候也出動直升機好嗎?謝謝。

與喜不理會垂頭喪氣的我,大聲宣佈:

「趕快下山,開懷暢飲吧!」

村裡的女人都在神去山的山麓等待男人下山舉辦宴會,全村人一直歡慶到天亮。

總而言之,我以為今年的大山祇神祭順利落幕了,我果然好傻好天真。

祭典的第三天,中村清一組進入南山(祭典的翌日,有很多人宿醉,全村到處可以聽到宿醉的呻吟)。直升機運送的栗樹還在南山斜坡上,必須去回收。

既然租了直升機,為什么不乾脆送到木材市場呢?據說這么一來,費用會太昂貴,所以只能從神去山運到旁邊的南山。

祭典當天,見證組有另一隊人馬在南山等候直升機到達。當直升機把懸在下方的栗樹放上林道,解開鋼索後,人們立刻就來參加宴會了。既然已經放上了林道,直接送上貨車不是更好嗎?但神去村的人都很哪啊哪啊,美酒的誘惑當前,就別指望工作有什么進展。

於是,擺脫宿醉後,又是活蹦亂跳的中村組成員前去回收那棵栗樹。

南山的林道搭建到了半山腰,去林場或作業時都很輕鬆。林業工會的山豬大叔開了大型貨車來載,利用重型機械把圓木搬上車。中午之前就順利完成了,山豬大叔熟練地駕駛著大型貨車,從狹窄的林道離去。

現場只剩下中村清一組的成員和原本裹在栗樹上的幾條毛毯。用重型機械夾住樹幹時,毛毯掉了下來。

我摺好毛毯,丟在與喜停在林道上的貨車車斗上。正值午休時間,於是我直接坐在車斗的毛毯上,啃著特大飯糰。阿鋸也想上來,我把它抱起來。阿鋸的午餐是裝在我口袋裡的狗食。

與喜一邊站著吃自己的飯糰,一邊和清一哥說話。與喜點了幾次頭,走向小貨車。

「下午要去走一走。」

「好啊,去哪裡?」

「南山的對面不是有高壓電線的電塔嗎?有人要來維修檢查,我們要先去確認路況。因為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去對面那座山了,不知道變成怎么樣了。」

要越過南山,再去對面那座山的山頂嗎?

「大概要多久?」

「單程將近兩個小時。」

我抬頭望著天空。雖然天氣晴朗,但冬天的氣氛越來越濃,天色也暗得很快,馬上動身比較好。

「好,那就出發。」

我把剩下的飯糰塞進嘴裡,抱著阿鋸,跳下車斗。

看起來只有我和與喜兩個人去電塔,啊,不能忘了還有阿鋸。

清一哥、三郎老爹和巖叔留在南山整地。他們要整理皆伐後的斜坡地面,以便種植杉樹和檜樹的幼苗。皆伐就是把斜坡上的整片杉樹或檜樹全都砍伐後運送出去,整地就是將變成空地的斜坡整理成適合樹苗生長的環境。

或許是因為我年輕力壯,腰腿有力,所以讓我和與喜同行。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得意。回想起一年前我剛開始做林務工作時,走在山裡,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成了大家的累贅,如今,即使要去單程兩個小時的地方,別人也會放心地認為「勇氣應該沒問題」。我信心滿滿地走在斜坡上。

這裡和神去山不同,稍微留下了前人走過的路,沿途都是蜿蜒的山道。雖然我無法像與喜一樣一路自在地哼歌,但走起來也覺得輕鬆。阿鋸不時走到路旁把鼻子伸進草叢裡嗅聞。與喜確認著周圍的地形,把擋路的石頭踢到一旁。帶維修人員上山時,萬一迷路或受傷可就麻煩了。

中途經過之前曾經提過的那棵櫃樹神木。我和與喜拿下安全帽,向神木鞠躬。櫃樹張開枝葉,形成美麗的輪廓,靜靜地立著。

走了一個半小時,來到南山和電塔前的山谷時,與喜突然說:

「這一帶搞不好有熊哪。」

「不會吧?」

我以為他故意開玩笑嚇我。

「不,我是說真的。」與喜指著小溪說,「那裡有三十年生的杉樹,但樹皮被剝掉了,是熊乾的。」

「會不會是鹿?」

「看起來像是不久前剝的,鹿碰不到那么高的位置,十之八九是熊。」

「那怎么辦?」

我嚇得緊跟在與喜身後,與喜搖著頭,好像在說「沒指望了」。

「一旦熊靠近,阿鋸就會叫,到時候只能用鏈鋸和斧頭迎戰。」

「我不行,我想逃命。」

與喜笑了起來,好像在說「真是沒法子」。

「遇到熊的時候,如果想逃,千萬不能轉身,要全速後退才行。」

「太難了吧?」

「就像這樣,你看我的動作呢哪。」

與喜說完,沿著剛才的來路倒退回去,而且上半身完全不動。他的速度之快,動作之滑稽,該怎么形容……對了,可以想象一下能劇演員,他們不是經常會滑步前進嗎?與喜的動作就像以八倍速倒帶的感覺,簡直不像人類的動作,我忍不住出聲笑了起來。

與喜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後,再度走在我前面。

「不過,熊應該要冬眠了,不會有問題的。」

他不會是為了消除我的緊張,特地示範逃跑方式給我看吧?我的腦袋裡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打消,怎么可能嘛!與喜向來不在意別人的想法,總是憑本能行事,剛才應該只是突然想表現飛速倒退而已。

和與喜在一起,經常要幫他收拾殘局,也常常得為他操心,但絕對不會覺得無趣。雖然他這個人野性十足、難以捉摸,但我從來沒有遇過討厭他的人。

我們花了不到兩小時就抵達了那一排電塔。電塔周圍沒有植林,長了很多蕨類,但視野很好,一眼望去,是整片連綿的綠色山林。

真希望各位讀者也能親眼瞧一瞧。天空的雲投下的陰影將山林的各處染成接近黑色的墨綠色,隨著雲移動,斑駁的墨綠色塊也緩緩在群山間晃動。

我和與喜開始砍周圍的蕨類。電塔並非只有一座而已,沿著山稜線排了一整排,電塔間相隔三百米左右。

「改天要動員人手來砍這些蕨類才行。」

光是清理一座電塔周圍,就要花不少時間。今天已經確認好路況,太陽也快收工了,所以決定先下山。

我們在電塔周圍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沿著原路折返。阿鋸不時在草叢中鑽進鑽出,跟在我們後方,安全通過聽說有熊出沒的小溪邊。

來到南山山頂時,已經四點多了。因為遍地是杉樹,西下的陽光照不進來,暮色很快就籠罩了四周。

必須在天暗之前回到林道。可能我心裡太著急,加上已經趕完一半的路,多少有點大意。更何況沿途都沒有遇到熊,也能跟得上與喜的腳步,讓我的心態有點鬆懈。

來到櫃樹神木時,旁邊的草叢沙沙地晃動,我頓時緊張地縮起身體,一腳踩進斜坡上的凹洞,右腳的腳踝扭了一下。

「好痛!」

在我驚叫跌倒的同時,阿鋸從草叢中鑽出來。它似乎嚇了一大跳,拼命嗅著倒在地上的我的臉。

與喜立刻跑回來,蹲在我面前問:「怎么了?」

他用冷靜的眼神和動作,確認我全身的情況。

「我的腳好像扭到了。」

說著,我直起身體,但右腳太痛了,完全站不起來。我坐在斜坡上,脫下底部有凹凸紋路的忍者膠底鞋,翻起工作褲的褲管。

腳踝已經腫得很大了。

「有沒有骨折?你試著動一下……嗯,好像只是扭到而已。」

「怎么辦?與喜,對不起。」

與喜默默拍拍我的頭,站起身,看著杉樹葉後方的天空,又立刻低頭看我。

「我很想揹你下山,但恐怕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那樣太危險,就在這裡等到天亮吧!」

「啊?」我有點慌了,「但是,熊……」

「不會有熊啦!」

你這么肯定?雖然我很想反駁,但與喜充滿自信。

「野獸知道誰比自己厲害,沒有野獸會笨到為了被我痛打一頓,故意出現在我面前。」

是這樣嗎?我還在懷疑,與喜已經開始行動,他從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裡掏出手機。

「應該有訊號吧!希望能接通,希望能……」

他獨自嘀咕著,這時,與喜用力貼著耳朵的手機中傳來清一哥的聲音。

「與喜嗎?怎么了?」

「勇氣的腳受傷了。不,應該只是扭到而已,對,對,在南山半山腰,就是那棵櫃樹神木。因為天快黑了,我們會在這裡等到天亮。可不可以麻煩你去我的小貨車把毛毯和打火機送來?嗯,拜託了。」

與喜結束通話電話後,轉頭對我說:

「我去剛才的小溪那裡取水,你和阿鋸乖乖在這裡等我。」

「但是,天快黑了,很危險吧?」

「沒事。清一很快就到了,記得先拿他送來的毛毯蓋著。」

與喜搶走了我的安全帽,衝上斜坡。

如果揹著我,一定無法在天黑前下山,但與喜和清一哥動作很敏捷,在天黑之前,有足夠的時間分別在櫃樹和小溪、林道和櫃樹之間來回。

好恐怖……雖然這么想,但我無法動彈,只能和阿鋸一起坐在斜坡上。右腳的腳踝越來越燙,好像心臟移到了腳踝,心臟每跳一次,腳踝就跟著痛一下。離天色完全暗下來只剩不到一個小時。我剛才從櫃樹走到小溪將近一個小時,但同樣的時間,足夠與喜來回了。

剛才我還以為自己跟得上與喜的腳步,其實是與喜配合我的步調。我不禁為自己的不自量力羞愧,更為不慎受傷懊惱。

「喂,勇氣,你沒事吧?」

前方亮起手電筒的燈光,同時傳來清一哥的聲音。清一哥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從林道趕到這裡,我剛才足足花了三十分鐘,真是太丟臉了。雖然我比較年輕,但腿力完全比不上與喜和清一哥。

「我沒事,對不起。」

清一哥聽到我的聲音後,從昏暗中現身。他放下肩上的毛毯,裡面有很多樹枝。他說在山上待到天亮需要木柴,所以沿途撿了樹枝。不愧是清一哥,想得真周到。

清一哥用撿來的樹枝生火,在火光下確認了我腳踝的傷勢。

「腫得很厲害。」

「與喜去小溪那裡取水了。」

「你有手巾嗎?我的就留在這裡吧!你要隨時冷敷,可能會發燒,儘可能注意保暖,多休息!」

清一哥用毛毯把我包起來,扶著我靠在神木上。櫃樹粗大的樹幹可以擋風,篝火就在我面前,所以沒有我原先覺得的那么冷了。

「請保佑勇氣和與喜。」

清一哥對著櫃樹雙手合十。對了,萬一我想尿尿怎么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不對,應該不能對著神木撒尿,恐怕要單腿跳到附近的杉樹旁解決。

「噢,清一,你已經到了。」與喜雙手提著裝了水的安全帽回來了,「多謝哪。」

「我帶了打火機,剛好還有一點餅乾,我也帶來了。」清一哥把露宿所需的物品交給與喜,「要不要我一起留下來?」

「不用,只有你知道我們所在的位置。你先回去,以防萬一。如果明天早上八點我們還沒有下山,就表示我們罹難了,記得通報。」

「好,與喜,注意安全,勇氣就拜託你了。」

「嘿哪。」

清一哥拿著手電筒,走下黑暗的山路時頻頻回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這裡的路很不好走,他的速度太驚人了。神去村的人搞不好真的都是天狗。

與喜用石頭固定安全帽,把手巾浸在水中,又從工作褲的口袋裡拿出橢圓形的葉片。

「這是枇杷葉,聽繁奶奶說,煮過之後對扭傷很有效,現在沒辦法煮,所以將就貼一下吧!」與喜說。

我懷疑這樣是否真有效果,但與喜一臉嚴肅,把枇杷葉貼在我的腳踝上,再把沾溼的手巾放在上面。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原本隱隱作痛、感覺有點發燙的腳踝似乎稍微改善了。

與喜坐在篝火對面,不時加樹枝,或是摸摸阿鋸,也為我換了好幾次手巾。我們幾乎沒有說話,等待早晨來臨,偶爾聽到彼此的肚子咕嚕作響。阿鋸每次都發出「汪!」的叫聲,好像在說「真受不了你們」。阿鋸,對不起,讓你也跟著露宿山上。

周圍的樹木不時晃動,尖銳的鳥叫聲劃破天際,感覺好像是神木櫃樹的樹枝撐住了夜空。

然後,就是本章開頭的那一幕。

「晚上在山裡,可以感受到氣息。」

與喜靜靜地說。

我以前感受過與喜說的「靈魂的共鳴」嗎?我把下巴埋進毛毯,稍微想了一下。

但是,盯著篝火微微晃動的火苗,強烈的睡意襲來……我平時晚上很早睡,何況後背感受到櫃樹凹凸不平的觸感,也剛好有抓癢的效果(天然的不求人),非常放鬆。再加上我很久沒有動腦筋,現在居然開始思考,催眠效果無敵,三秒後就開始昏昏欲睡。

醒過來時,發現天還是暗的,與喜正在為我換手巾。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我揉揉眼睛,趕走睡意,重新坐好。總覺得有點尷尬,就好像坐在別人車上,卻不小心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那么糗。

不,如果是我開車,即使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睡著了,我也不會在意。如果直紀在副駕駛座上睡著,我反而會很開心,覺得「她真可愛」,或「我實在太厲害了,居然能夠讓直紀這么放心」。不用說,直紀從來沒有在副駕駛座上睡著過,她似乎深信,只要稍微小睡幾秒鐘,就會長眠不醒。唉,果然我的開車技術還有待加強……

「是否可以在副駕駛座上睡覺」這個問題和小山難的話題沒有關係,所以就先不提了,只要知道我不是會為這種小事生氣的人就好。各位讀者啊,如果有機會和我約會,可以放心大膽地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如果我開車開到想睡覺,可能會拜託你們:「對不起,可不可以捏我一下,或是痛罵我到五臟六腑都縮起來?」

寫這些也沒用啊!即使我邀直紀去兜風,三次中有兩次會被她拒絕,只好在虛構的「各位讀者」面前耍帥一下。

我說到哪裡了?噢,對了對了,是我害與喜不得不在山上露宿,但他即使看到我睡著了也沒有不高興,難道他在假裝自己很有度量嗎?

不,雖然我不想承認,但與喜的確很有度量。與喜當然對我咆哮過很多次,但通常都是因為我在山上工作時鬆懈,或老是犯相同的錯。

與喜和美樹姐吵架時,十之八九都是美樹姐找麻煩。與喜雖然也會回嘴,但通常最後都說不過美樹姐,只能向美樹姐賠不是。

「這可是夫妻關係圓滿的秘訣。」

爭執結束後,與喜在庭院抽菸,眺望遠方神去山稜線的身影,散發出一種男人的哀愁。

與喜偶爾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基本上是個開朗的人。除了山上的事,他似乎不喜歡和別人發生爭執。不過,萬一與喜真的發飆,誰都攔不了他(因為他的力氣不同凡響),所以每個人都怕和他爭執,正面衝突能省則省。還真是敬「鬼」神而遠之。

與喜為我換上溼手巾後,順便摸了一下我的額頭。

「你好像發燒了。」

「難怪我覺得有點冷。」

「這可不行呢哪,你等一下。」

與喜把樹枝丟進篝火,讓火燒得更旺些,又把自己的毛毯裹在我身上。

「不用了,你這樣會冷啊——」

「一點都不冷,而且有阿鋸陪我。」與喜一副很可靠的樣子,撫摸著趴在一旁的阿鋸的背,「不過,你最好喝點水。」

「啥?我才不要,這不是平時戴在頭上的安全帽嗎?」

「那又怎么樣?」

「可能粘了頭上的皮脂和汗水之類的……」

「傻瓜,營養百分百啊!」

被與喜呵斥後,我只好很不甘願地喝了安全帽裡的水,幸好沒有鹹味。從溪裡取來的水已經放了好幾個小時,仍然冰涼,不知道是山上的氣溫持續下降,還是我的體溫急速上升,或是水清澈到讓我無法感受到溫度變化。

喝了水之後,稍微舒服了一點。腳踝仍然很燙,肩膀卻冷颼颼的,睡魔似乎已經離開。

與喜開始在櫃樹神木旁尋找丟進篝火的樹枝,即使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他仍然可以維持野獸般的視力。我聽到他在附近走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他就抱了一大堆樹枝和樹葉,回到篝火旁。

「現在幾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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