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東家

直紀似乎察覺了我內心的疑惑,對我說:

「他正在向田裡的神明致意,準備迎接大山祇神的祭典,不能打擾他。」

又一則神去村充滿日本民間故事色彩的逸事!白天的時候,和我一起在山上吃便當的人,傍晚在田裡向神明打招呼。神去村的這種習俗太虛幻了,老實說,我難以理解,但也引發了我的興趣和好奇心。

「田裡也有神明嗎?」

「當然有啊!」直紀點著頭,「但並不是隨時都在田裡,清一哥的腳下不是插著小小的御幣嗎?」

「御幣?」

「不是有像閃電形狀的白紙黏在木棒上,插在地面上嗎?」

「我沒有看到。」

直紀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不成材的學生,然後解開了安全帶。車子剛好抵達她家門口。唉,今天和直紀的兜風就這樣畫上句號嗎?

沒想到直紀居然問我:「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萬歲!直紀果然放棄清一哥,選擇我了!剛才就說了,我不是這么樂觀的男人,不能因一點小進展就欣喜若狂,我反而更加不安:「嗯?怎么了怎么了?她是不是想教訓我?」甚至擔心「承擔不起的好運恐怕預示著更大的不幸」。

我第一次踏進直紀家。她住的房子雖然老舊,但整理得很乾淨。玄關旁的廚房內放了一個漂亮的紅色小冰箱,六張榻榻米的大客廳放了一張小圓矮桌,通往屋內房間的木板門上,用圖釘貼了好幾張神去村的風景畫——可能是她班上的學生畫的,雖然畫得很幼稚,但充分表現出村莊的特色。

直紀在廚房燒開水時,我坐在矮桌前,心跳快得好像剛跑完百米競賽。如果那壺水再晚五分鐘燒開,我恐怕就會像咕咕鐘一樣,從胸口蹦出來兩三隻裝了彈簧的小鳥。

直紀脫下鞋子,拿著冒著熱氣的水壺,從廚房來到客廳,將熱水倒進兩個茶杯,把紅茶茶包泡在熱水中拎上拎下。

她不是用茶壺沖茶葉,而是用茶包!而且,兩個茶杯只用一個茶包!

不不不,我無所謂,這種豪爽的男人味(雖然直紀是女生)也很迷人。我道了謝,捨不得且故意地慢慢喝著紅茶。因為我很確定茶一喝完她一定會說「你可以回家了」。直紀開啟電視,點了煤油暖爐,然後轉向我,把我當客人一樣款待。萬歲!

直紀獨自住在這屋子裡不會寂寞嗎?這是一棟古老的日式房子,走廊和房間角落都很暗,榻榻米踩下去軟趴趴的,天花板上也會傳來吱吱咯咯的聲音。我半夜上與喜家的廁所時,心裡都會毛毛的。

寧靜沉沉地壓在背上,我胡亂想著這些事,直紀似乎完全在想別的。

「關於剛才的事……」

她開了口。剛才的什么事?噢,她是在說田裡的神明。我很想勸她先別管神明瞭,聊聊我們生活裡的事好了。

「是。」

但我還是乖乖地應和。

「神明會降臨在插在田裡的御幣上,清一哥剛才正和農田的神明說話,可能在向他禱告‘今年村裡照舊舉辦大山祇神祭,請守護我們’。」

「呃……」我有點困惑地抓了抓臉,「清一哥是這種人?」

「哪種人?」

「就是迷信,或者說……」

「不是啦,不是啦!」直紀笑了起來,「他是個很追求合理性的人,搞不好連死後的世界或血型占卜也不信。」

「我一直不太懂。」我鼓起勇氣問道,「如果真像你說的,清一哥每次都抱著什么心情參加儀式?神去村有很多習俗,在我看來都是迷信,或者是虛幻的世界,有時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你和我一樣,不是在這個村莊出生、長大的吧?你是怎么看待河邊拉起注連繩之類的事?」

「這個嘛……」直紀雙手捧著茶杯,「山和樹其實跟人一樣,都是存在的事物。」

「就是所謂‘自然的我’的意思嗎?」

「你在耍我嗎?」直紀面露慍色,「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么說呢……就好像在路上遇到熟人,不是會打招呼嗎?就算之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而心裡不舒服,或不太喜歡對方,仍然會打招呼吧?」

「對啊!」

「通常只要打聲招呼,就可以改善人際關係,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在神去村,打招呼的物件廣泛,就好像早上時會說‘早安’一樣,會在某個固定時間,對不同的神明打招呼,差不多就是這樣。」

嗯,我還是不太懂,大概是「禮多人不怪(即使對方是神明)」的意思吧!我只好這么說服自己。

「況且,」直紀繼續說道,「清一哥是東家。」

「因為他是村莊的頭兒,所以要守護這些習俗嗎?」

「對,因為他很有責任感。」

我從直紀的表情中發現,她就是欣賞清一哥這一點。責任感……我這個人向來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責任感」這三個字離我很遙遠,要如何培養責任感呢?!

「清一哥在高中時就當了東家。」直紀深有感慨地說,「他可是有所覺悟的,心情和你我不一樣。」

「什么?」

我忍不住反問。高中生就當東家也未免太早了吧?神去村的東家必須掌管中村林業株式會社,養護一大片山林,村民也都對他另眼相看。清一哥到底是怎樣的超級高中生?

「因為清一哥的父親在他讀高中時死了嗎?」

「你什么都不知道嗎?」直紀似乎很驚訝,「不光是清一哥,你寄宿的與喜家不是也沒有父母嗎?」

「什么?與喜和清一哥該不會都是神去的神明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呢哪。」

可不嘛。在這個深山的村莊裡,遇到很多以前在橫濱從來沒看過、沒聽過的事,再加上經常舉辦各種怪里怪氣的祭典,害我不由得心生奇怪的想法。

原來清一哥的父母這么早就離開人世了。我發現村莊裡很少有與喜父母那個年紀的人,其中似乎有什么原因。

「我多嘴了,」直紀喝完了紅茶,「天色晚了,你該回家了。」

我想知道與喜和清一哥父母的事,但即便用眼神懇求,直紀仍不理我。「謝謝招待。」

我道謝後,很不甘願地起身。

直紀送我到玄關,當我跨過門檻離開時,聽到拉門冷冰冰地在我身後關上了。

直紀在關門之後,小聲地說:

「如果你真的在意,就去墓園看看吧!」

隔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山上工作。

上午山太來家裡玩,在六張榻榻米大的臥房玩游泳遊戲。他一下子從堆在角落裡摺好的被子上跳下來,接著趴在榻榻米上,手腳動來動去,假裝游泳。只要找對角度,榻榻米上也很滑,山太興奮地笑個不停。累死我了。

消耗不少體力後,終於等到十點的點心時間,一起吃繁奶奶準備的芝麻仙貝。

繁奶奶把仙貝放在茶裡泡軟之後才放進嘴裡。

美樹姐去屋後叫與喜,與喜正像魔鬼般揮著斧頭劈一大堆木柴。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所以要提早劈柴做準備。照理說,他消耗的體力應該比我和山太多,但他和往常一樣精神抖擻,脫下滿是汗水的上衣,肌肉飽滿的身上冒著熱氣。與喜胡亂換了衣服後,一口氣咬了三塊芝麻仙貝。那些仙貝很硬……

「清一在幹嗎?」

與喜終於可以稍作休息,轉頭問山太。

「早上一邊和媽媽在客廳看電視,一邊記賬。」

「他們的感情真好啊!」

有嗎?夫妻一起看電視根本談不上感情好,只是度過假日的一種方式而已吧!搞不好是因為與喜和美樹姐之間隨時面臨開戰的危機,所以對感情好的判斷標準很低。

「爸爸說,他中午要去津買東西,還說要帶我去書店,我要回家了。」山太宣佈後又說,「繁奶奶,謝謝你的仙貝。勇哥,我改天再來找你。」

他慎重的語氣好像在說「我要回家了,你不要難過喲」。雖然我差一點撲哧笑出來,但還是努力做出「太遺憾了」的表情對他說:「好,改天再來玩。」

繁奶奶坐在矮桌前打起盹兒來,與喜也開啟電視,可能想學清一哥吧,但看了不到五分鐘,就因為資訊節目的女主持人和美樹姐爭執起來。

「惠理明明很可愛,你的眼光有問題。」

「你的判斷力才有問題。這種用腦髓都會融化的聲音說‘啊?我不懂啦!’的女生,到底哪裡可愛呢哪?我覺得她太有心機了,況且,她是主持人,當別人問到她時,怎么可以說‘我不懂啦!’這種話。」

「哪有,她這種直率很可愛啊,長得也像不靈光的狐狸,很討人喜歡。」

「真對不起啊,我長得不像狐狸。」

「傻瓜,你和惠理屬於不同型別,但你的長相完全擊中我的好球帶!」

「死相啦!」

美樹姐紅著臉回應的同時,伸手托住正在打瞌睡的繁奶奶的額頭——繁奶奶差一點就撞到矮桌了。

我才不想聽他們打情罵俏,和這對夫妻在一起,根本是疲勞轟炸。

「我出去走走。」

我走出家門。

目的地當然是墓園。

從與喜家走路去神去村的墓園要十五分鐘,路上一側是鬱郁蒼蒼的山,另一側的下方是神去河。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一帶的杉樹差不多該找時間修剪一下了」「流速真快啊……啊,有一條銀色的魚跳起來」。一開始我還被冷風吹得縮起脖子來,但很快就適應了。

不一會兒,墓園出現在前方。我從大路走進並不大的墓園。

墓園坐落在神去河河畔的山谷,雖然陽光燦爛,但風很大,可以看到對面的神去山。

聽說在神去村出生也死在神去村的人,靈魂都會回到神去山的另一頭。

我走在一排排墓碑之間,頭髮被風吹亂了。每塊墓碑都相同大小、相同高度,也許是因為村子不大,大家都努力避免標新立異。

鋪著白色碎石的地面掃得很乾淨,幾乎每一座墓前都放著白花八角樹綠油油的樹枝。

清一哥家的墳墓位於最深處,似乎把土葬時代的墓碑也移了過來。在擦得很亮的長方形花崗石旁,還有幾個長了青苔的小墳墓。據說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長彥和人類所生的孩子。

我對著花崗石的墓碑合掌祭拜,看著刻在側面上的清一哥父母的戒名。因為從來沒見過他們,所以並沒有特別的感受。

接著,我又找到與喜家的墓,墓碑的側面同樣刻著他父母的戒名。因為我看過與喜家放在神桌上的遺照,所以親眼看到墓時仍有點傷感,但還是不知道該有什么感想,只能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風漸漸帶走了我的體溫,我忍不住發抖。

我突然感到哪裡不對勁,怎么回事?我再度仔細讀戒名。

並不是戒名的問題,而是死亡日期。與喜的父母竟然在同一天去世。夫妻因為生病同一天死亡的機率應該很低才對吧?難道是什么意外?

一想到這裡,我急忙走回清一哥家的墳墓,清一哥的父母也和與喜的父母在同一天去世。

這是怎么回事?

我用力深呼吸,努力讓心情平靜,從墓園頭走到墓園尾,看了所有墓碑的側面。

總共有十六人死於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

悠然慢活的哪啊哪啊神去村,綠山環繞、河流清澈的神去村。樹上鳥啼聲不斷,野獸在林間疾走的聲音時可聽聞,魚兒的魚鱗在水中反射著陽光。在處處充滿生命氣息的神去村,到底曾經發生了什么事?

我突然害怕起來。同年、同月、同日內,一個村莊死了十六個人,這絕對非比尋常。

我回想起夕陽下清一哥站在田裡的身影,那個身影似乎揹負著極大的悲傷和孤寂,但他仍堅定地站著,定睛看向肉眼看不到的某個東西,豎耳傾聽聽不到的聲音,靜靜地低著頭。

我必須瞭解清楚。既然要繼續住在神去村,除了好的一面、虛幻的一面,也要弄清楚村民曾經經歷的悲傷和痛苦(如果有的話)。

但是,要在什么時候問?怎樣的場合下才能開口問呢?

這一刻我再次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和朋友的往來總是僅止於及時行樂,從來不曾為了和對方一起走下去而分享些什么。因此,眼前這種緊要關頭,不知道該怎么和重要的人接觸,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

即使這樣,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各位讀者啊,請給我勇氣!別怪我囉唆,我知道根本沒半個讀者,而且我人不如名,完全沒有勇氣這種東西。我知道,我很清楚。

欸,我這是怎么了?

雖然是大白天,但我就像在黑夜迷路的小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墓園裡。從神去山吹來的山風呼呼地響,把我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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