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戀愛情事

美樹姐略帶羞澀地問,似乎很希望說給我聽。

「想聽啊!」我回答。

美樹姐握著方向盤,挪了挪身體坐直。

「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人家喜歡與喜,不過人家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事。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真傷腦筋。」

她自己提起的話題,卻害羞起來。而且,她之前的第一人稱都用「我」,現在變成了「人家」。

繁奶奶稱自己時會說「俺」,美樹姐說「人家」,但她們似乎覺得這種自稱太隨便、太老派(我搞不清楚其中的語感),所以對我說話時都會特地改成「我」。與喜是這么說的:「因為你都說東京話,所以她們在你面前裝模作樣。」(正確地說,我在橫濱出生,在橫濱長大,說的是橫濱話。)如果我會說神去話,她們就不必特地為我費心,但話說回來,神去話也太難了。人果然很難擺脫從小說到大的母語。

「別這么說嘛,說給我聽。」我推了她一把,美樹姐終於娓娓道來。

原來美樹姐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喜歡住在附近的與喜。這算是情史嗎……

「人家的孃家不是在橋頭開中村屋(村民口中的百貨店)嘛,父親在郵局上班,認識村裡所有的人。與喜小時候也常來店裡玩,童家(年幼)的時候,他爸媽經常牽著他來店裡。」

「與喜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吧?」

我突然意識到也從沒見過清一哥的父母。這是怎么回事?與喜和清一哥的父母應該和美樹姐的父母同輩,比巖叔稍微年長,神去村似乎很少有那個年紀的人。

「嗯……」

美樹姐露出沉痛的表情:「與喜不太願意提起他父母,因為是令人傷心的往事,我想,你以後有機會知道的。」

她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就不要打聽嗎?我沒有追問。

「與喜每次來店裡,」美樹姐恢復了開朗的語氣,「就揹著大人們,偷偷把店裡的糖果塞進嘴裡,或是翻人家的裙子。」

「原來他從小就這么壞。」

「嗯,但其實他心地很善良。只要有其他男生欺負我,他就會去揍他們,偶爾會去摘花或抓澤蟹送我。」

真是個粗魯的故事,與喜根本沒花一毛本錢,就博得美樹姐的歡心。

聽美樹姐說,與喜比她大兩歲,兩個人都讀神去小學和神去中學。

「當時神去地區就沒什么小孩,所以,與喜既是玩伴,也像大哥。當然,人家一開始就把他當異性看待。」

「清一哥呢?」

「清一哥比人家年長好幾歲,而且是未來的東家,總覺得難以親近。」

是這樣嗎?清一哥明明氣質出眾,也很有智慧,又溫柔體貼,比與喜好太多了。還有,清一哥家裡超有錢。

看來美樹姐喜歡的是那種看似可以徒手掐死野豬,抓起雜草就往嘴裡塞的野性男人。既然看對了眼,旁人也沒什么好說的。我這么告訴自己,繼續聽美樹姐說下去。

「與喜無論在小學和中學時,都有很多女生追他,即使人家一次次說喜歡他,他都一笑置之。」

嗯?有那么多女生喜歡野性男人嗎?……在我對自己越來越沒自信之際,美樹姐已經打翻了醋罈子。

「與喜第一個物件,是一個從外地回到下地區的女人。當時她三十歲左右吧,長得還算漂亮,又很騷,但帶剛上初中的男生回家,也未免太那個了吧?」

「這根本是犯罪。」

「對啊!與喜卻樂不可支地加入犯罪行列。」

美樹姐方向盤一轉,靈巧地超越了一輛行駛在縣道上的中型貨車。拜託你,保持冷靜……

「人家當然不可能輕易放棄,與喜去松阪讀住宿高中時,我也去了松阪。」

「你們高中也讀同一所學校?」

「怎么可能!與喜讀的是放牛高中,你別看人家這樣,人家的功課很好,讀的是松阪高中。」美樹姐很神氣地說。

我之前讀的也是放牛高中,所以坐在副駕駛座上很不自在。美樹姐也讀了大學,在嫁給與喜之前,一直都在津工作。

「與喜高中時仍然很花,每次看到他,身旁就換了一個女生。人家在校門口等他,他每次都嚇到。」

美樹姐輕輕笑了起來。

「這根本是跟蹤狂嘛!」

我完全不提自己之前的行為,忍不住嗆她。

「才不是呢,是因為愛而情不自禁。如果不這么做,與喜早就忘了人家。」

會嗎?我覺得與喜現在也動不動就在意美樹姐,當然,也可以解釋為他很怕不小心又引燃了美樹姐的妒火。

美樹姐說,她越來越喜歡與喜,喜歡到連自己都感到害怕,她覺得應該稍微瞭解一下其他男人,於是就試著和班上的男同學交往。

「但是,完全不行。接吻還勉強可以,就是沒辦法發展到下一步。滿腦子都是:和與喜在一起應該更開心。」

「我和與喜一起工作,明明很累人啊!」

「那是因為你是男人,與喜很懂得取悅女人,討女人的歡心。」

她是說床上的事?我忍不住偷瞄了美樹姐一眼,她似乎猜透我在動歪腦筋,立刻澄清說:

「傻瓜,我是說整體啦!」

與喜高中畢業後回到神去村,在中村林業株式會社上班,至今為止,和清一哥一起走遍了神去的山。

「與喜離開松阪後,人家急死了。因為他回村莊後,可能有人會安排他相親,也會有女人去勾引他,一旦他結婚就完蛋了。」

「我覺得他像是那種希望一直不結婚,可以花心一輩子的人。」

「勇氣,你想得太單純了。別看與喜那樣,他很嚮往家庭生活。他的理想是隨便找個女人湊合一下結婚,家庭和和樂樂,在外面又可以隨心所欲地拈花惹草。」

「好爛啊!」

「嗯。」美樹姐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但是,這也沒法子,因為他很怕孤單。」

「與喜並沒有覺得你是湊合的女人。」我慌忙說道,「他最近都沒有去玩。」

「是啊,多虧了你來神去村幫忙。」美樹姐笑了起來,「人家也覺得只有人家才配得上他,無論性格、想法和之前經歷過的事,沒有人比人家更清楚了,只不過……」美樹姐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結婚多年,我們還是沒有孩子,總覺得很對不起與喜。」

原來美樹姐想要生孩子。聽到意想不到的真心話,我有點慌了神。

「美樹姐,你不必自責啊!我從來沒有聽與喜說他想要小孩,況且,你們還年輕,一定可以的。」

「是啊……曾經有一陣子我們一起去醫院,但醫院太遠了,人家的治療很辛苦,最後與喜就說:‘不必這么痛苦,別治了。’還說:‘會生就會生,反正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那個粗人與喜竟然會說「我只要有你就夠了」這種甜言蜜語……看來他和美樹姐單獨相處時,一定時不時把愛掛在嘴上。正因為平時就常常用直球攻擊,所以晚上恩愛的頻率也很高吧!

我快被這對夫妻愛的閃光彈閃瞎了,趕緊抓了抓臉。

「呃,你還沒說你們怎么會交往的。」

「對,對。」美樹姐羞紅了臉,「是因為賞櫻大會。」

清一家的後山有一棵名為神去櫻的大櫻花樹,神去村的村民每年都會在櫻花樹下舉行盛大的賞櫻大會。我去年也參加了,村民們把酒言歡、又唱又跳,好不熱鬧。

我記得巖叔曾經說:「與喜在賞花的時候,把美樹按倒在樹叢裡……」聽說與喜當時是高中生,那時候畢業了嗎?但不管怎么說,美樹姐還是高中生吧,與喜根本犯了和未成年少女性交罪啊!

這種獸行居然成為他們交往的契機?

我的不祥預感成真了。美樹姐說:

「賞櫻大會那次已成定局,是人家逼他表態的,‘要不要做,現在馬上就決定’。」

這對夫妻也太直接了吧!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美樹姐在舉行賞櫻大會的那個週末回到村莊。賞櫻大會上,與喜主動找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美樹姐說話。

「聽說你最近和松阪高中的小鬼在交往?因為我這個眼線離開松阪,你爸媽又不在身邊,所以就豪放起來,這樣是不行的喲!」

「你有什么資格說人家?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家和別人交往?」

「松阪有很多我的小弟,即使我現在不在,也可以聽到訊息。總之,你別做一些會讓你父母擔心的事呢哪。」

「人家才不像你,清白得很。況且,如果要讓父母放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把人家娶回家。」

「你又說這些……」

「為什么不行?你討厭人家?」

「怎么可能討厭你?我從童家時就認識你,根本沒辦法把你當成那種物件哪!」

「那你就少囉唆,之前說過很多次了,人家眼中只有你。如果你還不願意,那也沒法子。回松阪之後,人家要到處找人做!」

「幹嗎這樣!」

「因為人家不想一輩子都當處女。」

「傻瓜,即使這樣,也不需要到處找人做呢哪。和自己喜歡的男人做就好哪!」

「除了你,沒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別人要喜歡人家,人家也很傷腦筋。所以,如果你不和人家做,人家就去到處找人做。」

「怎么說這種話?真是的……」

「而且很快就會被黑道盯上,不知道會被賣到哪裡去。」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即使你只把人家當成青梅竹馬也沒關係,但如果你不希望人家一步錯、步步錯,從此萬劫不復,現在馬上決定,要不要和我做?」

太猛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根本是恐嚇嘛!」

「嗯,是啊!」

「結果,你們真的做了嗎?」

「與喜以為只要和人家上一次床,人家就會罷休。神去村就這么大,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只要他不承諾,搞不好人家會慢慢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男人身上。」

「但你們是因為那一次就開始交往了吧?」

「沒有,那次之後,與喜就沒再碰人家。即使回家遇到了,他的態度也很冷淡,人家好難過。」

美樹姐的車子已經來到久居町,駕校的建築物就在前方。

「勇氣啊,」美樹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人一次就滿足的嗎?如果一次也沒做,那也就罷了,和自己喜歡的人發生關係之後,正常人不是還想有第二次嗎?」

我抱著雙臂思考起來。

「是啊,很少聽到有人做了一次之後,就沒下文的。一旦跨過最初的門檻,之後的標準就會降低,很容易變成‘算了,和這個人繼續攪和下去’。」這時,我猛然驚覺,「美樹姐,你該不會和與喜做了之後,降低了標準,整天和男人鬼混吧?」

「呵呵……你說呢?」

美樹姐把車子停在駕校門口。「回家的路上再告訴你後續哪,路考加油哪。」

喂!幹嗎吊我胃口,這樣我根本沒心思考駕照啊!

我的駕駛技術可不是吹的,即使美樹姐吊我胃口,我的路考也照樣一次過關。

美樹姐開車來接我時,我笑著向她揮手。

「你通過了嗎?恭喜啊!」

「謝謝,改天還要去駕校的考場筆試。」

「天涯海角都可以送你去,這個週末怎么樣?」

美樹姐一臉興奮,為我終於從駕校畢業感到高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通過,剛才在超市買了鯛魚和牛肉。」

「哇,要煮大餐啦!」但是,我有更在意的事,「呃,你的故事還沒說完……」

「是啊,是啊!」美樹姐點了點頭,「你放心,人家上大學時,在津的公司上班時,都沒有和任何人交往,因為人家對與喜以外的男人根本沒感覺。」

「你差一點一輩子只做了那么一次喲!」

「嗯,但是,與喜的優點就在於他不會丟下人家不管。」

美樹姐陶醉地看著擋風玻璃外被暮色籠罩的天空。喂,開車要看前面啊!

「人家獨自住在津的第四年,與喜突然上門。」

「這傢伙還真想幹嗎就幹嗎,你讓他進房間了嗎?」

「對啊,畢竟是自己喜歡的人嘛!」

與喜喝著美樹姐為他倒的茶說:

「怎么樣?你終於知道除了我,還有很多其他好男人了吧?」

「不知道,因為人家只知道你而已。」

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與喜默然不語地看著美樹姐,然後放下茶杯(他還搶走美樹姐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這傢伙果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站了起來,拉著美樹姐的手走到床邊。

「與喜說:‘我服了你。既然你長大成人依然沒有改變心意,就代表這選擇是對的,我也認定只有你了。’於是,人家就和與喜結婚了。」

「只是結婚之後,與喜就不再是隻有你而已了……」

我脫口說了這句話。

「對啊!」美樹姐怒髮衝冠,「你不覺得他很可惡嗎?太讓人生氣了呢哪。」

慘了,慘了,我打翻了她的醋罈子。

「啊,不好意思,但現在你真的是他的唯一了。」

幸虧我及時提醒轉彎,才終於避免追撞和飆車的危機。真希望趕快拿到駕照,我一定要自己開車,不能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離開了久居的鬧區,駛向神去河上游時,天空已經完全暗了,沿途車子越來越少,雖然車尾燈的光點減少了,但星星在天上眨眼。

「人家為什么要跟你說和與喜的事啊?」

美樹姐開車時,忍不住偏著頭問。根本是她自己先說起的啊!我沒有搭腔。

「想起來了,是因為你和直紀吵架。」

談話終於回到了原點。

「算吵架嗎……」

「等你拿到駕照,可以去約直紀。」美樹姐親切地說,「不管是與喜的小貨車,還是這輛車,都可以借你。」

「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

「不用擔心,聽了我的話你應該知道,誰認真,誰就贏了。」

啊,她又改說「我」了。

「美樹姐,我終於知道了,雖然你和與喜平時吵吵鬧鬧的,但其實彼此喜歡對方已久。」

「你嘴巴真甜呢!」

美樹姐哧哧地笑起來時的確很迷人,也充滿了活力,難怪與喜這么愛她,最後對她全面臣服。

儘管美樹姐認識很多人,也花了很長時間思考,但仍然沒有改變心意,說明她對與喜的愛並不是誤打誤撞,也不是因為村莊裡沒有其他年輕男人。

生命中的唯一。在人口驟減的神去村,美樹姐以超高的機率遇到命中註定的那個人,而且用強勢的態度讓與喜知道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這種想法會不會太娘娘腔、太浪漫了?

我可不能退縮,要勇敢地邀直紀去兜風,下次要抬頭挺胸地告訴她:你是我的唯一。

雖然我沒車沒錢,也沒有穩固的工作——我做的是林業,幾千棵樹木和以百年為單位的勞動成果可能因為一場颱風,一夕之間泡湯。從這個角度來說,感覺像賭博,日常的工作內容既辛苦又危險。

但是,這份工作很有意義,重要性絲毫不輸給學校的老師。

直紀很清楚這一點,我卻因為之前看到送直紀回家的同事就自卑起來。

美樹姐的醋勁似乎平息了,車子開得很穩,一路駛向神去村所在的深山。

看著黑壓壓的山稜線和宛如為稜線鑲邊的閃爍銀星,我下定決心,我要向與喜借小貨車,帶直紀去兜風,同時努力存錢買一輛小貨車。我要讓直紀瞭解我的真心。

決定之後,突然感到振奮,無法不坐在電腦前寫下來。

好,加油!至於直紀會不會答應我去兜風呢?且聽下回分解!

日本職業摔跤選手安東尼奧·豬木的名言「元気ですか」(你好嗎),語氣堅定而激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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