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法醫學診斷書

一布夏爾博士的證明書

本人,具名人,醫學博士,王家醫學院和巴黎醫學校通訊會員:經過數次最縝密的檢查,證明如下:來自歐奈鎮的一個名叫皮埃爾·裡維耶的人,被指控謀殺了他的母親、他的弟弟和他的妹妹。以下是我們的觀察結果:

皮埃爾·裡維耶現年20歲;他體格強健,身材中等,膚色泛黃,舉止沉靜,但陰鬱,目光歪斜。最終,這預示了一種易怒—抑鬱的性格。

他的健康狀況通常很好,吃飯和睡眠都很好。他從沒有得過皮膚病,也沒有規律性的復發出血。因為從沒有任何血液的不舒服,所以他也沒有養成放血的習慣。他的腸胃一直都很通暢。他從沒有摔傷過頭部,沒有想起來頭部遭受過打擊。總而言之,雖然我向他提了很多問題,但是我沒有發現任何罹患在他的腦部的疾病,有損害其大腦機能的情況。

就像所有易怒—抑鬱性格的人一樣,裡維耶少言寡語。如果有人向他提問,他回答得都很簡潔,寥寥數語。尤其讓人驚訝的是他會沉浸在一連串的念頭之中,人們幾乎無法使他分心。事實上,在跟他做長時間對話之後,或問了他很多問題之後,他立即拿起羽毛筆,繼續寫他的回憶錄,好像他沒有被打擾一樣。在他的反應中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理智慧力上的紊亂。如果讓他回憶起行兇的事,他就以一種令人痛苦的沉靜講述起來。

我沒有作顱相學的檢查,因為這種科學還是有點太超前了,我也必須承認,在這一點上,如果我想在這個重要場合對其加以使用,則我的知識是非常欠缺的。

但是如果我要對犯罪的原因給出一種觀點的話,以下是我所採信的。基於一種易怒—抑鬱的性格,又頻繁見到父母親的吵架,裡維耶深深地感受到了他父親的不幸。因為他的避世性格,各種最陰暗的念頭將他糾纏了起來。這些念頭控制了他,讓他不得安寧。從那時候起,他只想著一件事,即拯救他的父親,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不得不殺死他的母親。這個想法一旦確定下來,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有兩次,千真萬確,在他要犯那個最駭人聽聞的罪行的時候,他缺乏了勇氣,但是他沒有因此而放棄他那致命的計劃。正是在獨處之中,他有了犯罪的想法;也正是在獨處之中,他再度重振精神,以便把弒親的罪惡之手伸向他的母親。

我總結陳詞:

在裡維耶一案中,沒有任何疾病損害了他的大腦機能,在他到達維爾以後,我對他進行了數次採訪,我沒有注意到他有任何精神錯亂(alienationmentale)的症狀。我想,我們只能把他所犯下的三樁謀殺案歸因於一種由於其父親的不幸而導致的暫時性亢奮狀態。

維爾,1835年7月21日

簽名見下

二瓦斯泰爾博士的診斷書

6月3日,一個20歲的年輕人,有預謀地且冷靜地殺害了他的母親、他的妹妹和他的弟弟。然後平靜地離開了這個恐怖場面剛剛發生的地方。他出現在鄰居們面前,滿身血跡,手拿斧子,他告訴他們,他剛才拯救了他父親,希望他們照顧好他。他緩步離開,直至消失。

一個月前,他在國道上被抓獲,隨後轉到維爾的監獄。在那裡,王家檢察官和初審法官都對其進行了訊問,他坦白了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細節,解釋了促使他行兇的動機。在法官們的要求之下,他本人寫下了一部長篇回憶錄,在這部回憶錄中,他把自己描繪成了真理的化身。最後,他被轉移到卡昂的監獄,移送卡爾瓦多的重罪法庭。

一位年輕的律師,素以他的勇氣和正直、他的法學知識和才華著稱,同意承擔裡維耶案的辯護工作,因為這位不幸之人的父親說,他的兒子是一個瘋子,說自從他小時候人們就都知道,他還提供相關的證據給這位年輕的辯護人,在一番漫長而成熟的審查之後,該辯護律師得出了相同的看法。然而,在為此案辯護之前,他還想獲得一個醫生的看法,他來自法國最大的精神病醫院之一,似乎在解釋裡維耶的意識方面,他比其他人更合適。

正是在上述情況下,我很榮幸地受到了貝爾陶德先生(m.bertauld)的諮議邀請,他在向我展示了該案件、給我訴訟的檔案和裡維耶寫的回憶錄之後,還帶我去了關押此人的監獄,以便我能面見並詢問他。通過各種檔案的解釋,以及我自己的觀察,他之前給我提出的問題對我而言已經不再成為問題,而且我獲得了更深刻和全面的確證,即裡維耶的心智是不健全的,他的那些行為在檢察官眼中被視為一樁恐怖的犯罪,但卻只是一種名副其實的精神錯亂的糟糕結果。

促使我確信的原因以及作為我判斷之基礎的是裡維耶的外在樣貌,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出身和親族關係,他自幼以來的心智慧力,他採取行動的本質及其伴隨的環境;最後是從行兇事發到當下此時他所經歷的全部內容。

1.裡維耶的外表及其通常的生活方式

此人年齡有20歲,中等身材,身形稍圓,體質屬於粘液質,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腦容量正常,腦袋通常耷拉向胸膛,他的前額低而窄,兩眉交錯,他的目光游離,羞怯,歪斜;他說話有些孩子氣,陽剛之氣不多;他的回答慢吞吞的,嘴上常常掛著笑容,他的姿勢往往拘謹;他的步態古怪,一顛一跳。任何人不帶成見地留心觀察他,顯然都能立刻發現,此人無法與其他人組織起來,他與通常的狀態相距甚遠,他似乎是一個傻瓜,不能說他絕對是,但也似乎是個半低能兒,他的智力非常有限,心智的平庸顯現在其全部的外貌上。目前,儘管我沒有對人的身體素質給予過多的重視,不過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忽視身體素質能夠塑造其智力狀態的這些見解,尤其是當產生於此的各種假說,還得到了其他許多更重要事實的佐證之時,隨著此次檢查的繼續,我們會看到這種情況就發生在裡維耶身上。

2.出身和親族關係

裡維耶出身於一個有遺傳性精神錯亂的家庭。他母親的弟弟就死於精神異常,在死前的生活中,他多次表現出相同的弱智行為,這些我們馬上就會在他的外甥身上指出來,其中包括他對女人的恐懼。他的兩個嫡親兄弟就表現出弱智的很多習慣性症狀。他的母親有一種非常易怒的性格,她的意志力既非常地頑固,同時又非常多變,她的惡毒持續已久,她的怪異非常明顯,雖然她所做的一切使她的丈夫深受其害,但是她的丈夫卻無法怨恨她,因為他很早就發現她的頭腦不正常,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最終,裡維耶的弟弟也幾乎完全成了一個瘋子。因此,他的教區神甫對能否讓他領受聖體是不抱希望的,神甫覺得讓他理解最簡單的宗教真理都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這個年輕人的年齡在15到18歲之間,他的情感功能幾乎沒有跟理智功能一樣再進一步發展,正如貝爾陶德先生所觀察的,他目睹了慘劇的發生,既不嘆息,也不流淚。

如果我們在幾個例子中看到裡維耶幹過的最為怪誕的事,如果我們注意到在他身上的瘋狂的外在特徵,我們不必為此感到震驚,因為他的出身和他的血親關係中有那么多的瘋子,這已經解釋了裡維耶那裡存在的這種兇殘的疾病。事實上,在瘋癲的產生過程中,遺傳是最為潛在的原因之一;這已經被所有研究者指出了,他們的專門研究都重視這種致命的影響,如果我需要用我自己的實驗來支援他們宣稱的真實情況,我要指出,在13年來對1100百位瘋子進行研究之後,在每天數個小時對大約300位此類不幸之人進行研究之後,我發現在精神錯亂的產生中,遺傳是其最為主動的原因,或許也是最為頻繁的原因。所以,就沒有必要再研究裡維耶大腦的原初組織缺陷的其他成因了。

3.他自幼以來的心智機能的狀態,精神錯亂的幾個症狀

裡維耶在出生時即帶了這種有缺陷的傾向,他很快就驗證了這些傾向所帶來的後果。直到他4歲的時候,證人們說,他和其他同齡的小孩還沒有差別,但是自此以後,他就常常被視為瘋子或者傻子。因此,他就立即成為其他小孩戲耍和嘲笑的物件,他也變得更加膽怯和羞愧,毫無疑問,這就阻斷了其情感功能的自然發展,因為值得一提的是,他不僅對自己的父母親冷淡和無情,而且他也沒有任何朋友,他獨自生活在一個孤立的內心世界中,這就維持了自己在理智和道德的自卑。他本能地找到了最為人跡罕至的孤獨之處,他花整整數天時間待在廢棄採石場的礦井下面,或者待在一個最偏僻的閣樓的某個角落裡,在那裡,他反思著自己讀到的不多的主題,然後,他獲得了一種充分發展了的,同時又基於錯誤判斷的想象力;他專注於所有神蹟的東西,對正面的東西視而不見,並給他的頭腦指出了一個更加邪惡的方向,由於他不再向任何人敞開心扉,人們也無法糾正他的錯誤;因此,他就立即成為實實在在的瘋子。人們經常撞見他自言自語,與看不見的對話者交談,或者突然大笑,或者發出哀嚎。有人發現他時而在地上翻來滾去,時而做出各種異常古怪的姿勢。宗教的各種觀念在他的腦海中閃過,他把小動物獻祭並虐殺,以重現基督受難的場景。也有描述其想象出來的戰爭,在一種盛怒之下,他向菜園中的蔬菜衝去,一邊嚎叫,一邊對著蔬菜連劈帶砍。他也有某種支配欲和優越感,通過嚇唬那些可憐的小孩子來實現。有時候,他威脅他們說要用他的大鐮刀砍他們;另有一次,他抓住他們並懸在水井上面,然後威脅他們說把他們扔下去;其他一些時候,他要讓他的馬吃掉他們,在成功恐嚇到他們之後,裡維耶覺得他的支配欲得到了滿足,他讓他們深陷恐懼之中,卻以放肆的怪笑來表達自己的快感。

魔鬼和仙女在他病態的大腦中佔據了重要位置,由於沉思其中,他相信他見到過並聽到過他們。他和他們交談,與他們簽訂契約,併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害怕。他經常恐怖地大叫,然後逃走:哎呀!魔鬼!魔鬼!由於整日被這些古怪的念頭霸佔,他只能給生活中的日常行為提供一種分裂的注意力;必須跟他連續並且大聲說好幾次,他才會回應;他如此的固執,以至於讓他放棄他已經開始的工作實屬徒勞。由於他不能預判其各種行為造成的結果,他就多次危害到自己和馬匹的性命,比如他強迫它們去做能力之外的工作。

最終,彷彿在他身上再現了妄想的每一種型別的例子,他相信在他體內有一種可以使人懷孕的氣不斷地流出來,無論他願意與否,都能夠使他犯上亂倫之罪,以及其他更噁心的罪行。因此,他生活在持續的憂慮之中,他接近女性時總是矜持且謹慎。當他接近他的母親、他的祖母或者他的妹妹的時候,當他認為他要近距離接觸的時候,他經常因恐懼而退縮。於是,為了彌補他認為他會亂倫的這種過錯,並且他想要阻止這種亂倫,他做出了許多荒誕的行為,想從因所謂的懷孕氣體所導致的焦慮中擺脫出來。基於同樣的理由,對雌性動物的接近也使他非常不安,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震驚於他那種因母鴨或者母貓接近時所致的擔心和恐懼。

我們是否需要更多描述瘋癲的特徵,我是否需要其他事例?通過了解剛才我所描述的那些內容,在我們當中有誰不會把裡維耶看作一個瘋子?有誰不會認同將其指定為瘋子的普遍看法?

4.裡維耶的行兇殺人,及其伴隨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