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皮埃爾·裡維耶的第一次訊問(1835年7月9日)
1835年7月9日,維爾區初審法庭,刑事初審法庭。我們是上述區的初審法官埃蘇拜赫·勒格漢(exupèrelegrain),和協助者書記員提奧多·勒布略(théodorelebouleux);執行於1835年6月10日頒發給我們的對人犯皮埃爾·裡維耶的逮捕令。
上述人犯裡維耶到庭,我們對其進行口頭訊問,過程如下:
問:你的名字,姓氏,年齡,職業和住址?
答:皮埃爾·裡維耶,20歲,農民,生於庫爾沃東(courvaudon)鎮,家住在歐奈鎮。
問:你因何動機殺死你的母親、你的妹妹維克多莉和你的弟弟于勒?
答:因為上帝命令我這么做,為了證明神的旨意。他們是一夥的。
問:當你說他們是一夥的,是什么意思?
答:他們三個一起虐待我父親。
問:你剛才給我說,上帝命你殺掉你所指責的這三個人。但是,你應該很清楚,上帝絕不會讓人去犯罪。
答:上帝讓摩西處決那些金牛犢的崇拜者,即便他們是朋友,或是父子,也概不赦免。
問:這是誰告訴你的?
答:我從《申命記》裡看到的:摩西在給利未人祝福時說,你們的榮耀與你們的富足都歸於你們所選的聖人。他在談論自己的父母時說,我不認識你們。對自己的兄弟說,我不認識你們。這就是天主(seigneur),他看管著你們律法和你們的盟約;當你們憤怒時,他焚香安撫你們。
問:那你看了很多遍《聖經》嗎?
答:是的,我看了很多遍《申命記》和《民數記》。
問:你難道不是從書中這些你並沒有理解的段落中得出了一個非常有害的結論?
答:我的父親已經被虐待了,人們會懷疑神的旨意的。
問:你什么時候養成了閱讀《聖經》的習慣?
答:從很久以前,從兩三年前吧。
問:你通常也讀敬拜的書嗎?
答:是的,我讀過《蒙彼利埃的教理問答》(icatéchismedemontpellier/i)。
問:在此之前,你還讀過完全是其他種類的書嗎?
答:讀過。我用了大約兩個小時翻閱過一本書,名叫《梅葉神甫論健全的思想》(ibonsensducurémeslier/i)。
問:在閱讀過程中你對這本書有什么印象,你都看到了什么?
答:當時我並不信教。我懷疑宗教。當然不是這本書使我不信教的,但是它證實了我的疑惑。
問:你想說的其他書是什么呢?
答:我在曆法書和地理書裡看到,地球可以分成好幾個部分,我就懷疑亞當是在其中的一個部分上創造出來的,他可能是其他人的後代。
問:在6月3日行兇之前,你是何時設計了那個邪惡的計劃?
答:兩週前。
問:為什么你有這樣的計劃?
答:因為我父親遭到虐待。而我見到了上帝,他讓我做這件事。
問:給我講講你所見到的?
答:因為我父親所遭受的虐待,我也無法做工。當時我正在田裡,然後上帝就在天使的陪伴下向我顯現了,命我去驗證他的神意。
問:在你給我所講的這些話之前的很長時間,你就已經對你的母親、你的弟弟和妹妹,同樣也對你的父親,都表現出了憎恨之情。
答:因為我母親的所作所為,我就不喜歡她,然而我從未對她有過邪惡的念頭。此外,上帝的誡命也禁止我傷害她。
問:那後來你是怎么相信,世上還有完全相反的誡命呢?
答:即便會有相同的誡命,我也是格外被上帝眷顧的,就像利未人一樣。
問:你說一些荒誕的、大逆不道的話,你說上帝命你這樣做,想為你的罪行開脫;你還不如坦白,你生來不幸就有一種殘暴的性格。你就想沉浸在你已經憎惡了許久的母親的鮮血中,自從你母親有了一個要與你父親合法分居的計劃以後,你就尤其憎恨她。
答:我再重複一下:我所做的事情,是上帝命令我去做的。神甫先生曾給我父親說,敬拜神可以使他安心,神會幫助他擺脫困境。假如說他沒有擺脫困境,那么人們會質疑神的存在,質疑神的公正。
問:行兇的兩週前,你所說的在田裡經歷的那些事,你有透露給其他人嗎?
答:沒有。
問:既然你擔心會被迷亂的幻象所迷惑,為什么你不諮詢一下明白人,把自己的念頭講給他聽?
答:我認為沒必要這么做。
問:不過,你好像以前也去告解懺悔過,你在復活節的時候也去領聖體,你去諮詢一下你的告解導師應該不是什么難事。如果你做了這個明智的決定,三位受害人就不會死。為什么你沒有這么做?
答:我沒有這么做,並且我認為我也沒必要這么做。
問:你多次表現出對父親的憎惡之情,這不是真的嗎?
答:這不是真的。
問:有人說你小時候曾幹過各種冷酷殘忍但審慎縝密的事,比如把小鳥放在兩塊石頭之間磨死,再比如你手持各種兇器追逐並以死亡來威脅跟你玩耍的小夥伴?
答:我想不起幹過此事了。不過,我曾向小鳥扔過幾次石頭,砸死過幾只,就像小學生殺死公雞一樣。
問:在你逃走之後,有人看見你在弗萊爾鎮看一本書,你在幹什么?
答:我隨身就沒有帶書,我沒看書。
問:在這一點上你必須坦白。因為有人看見你在弗萊爾鎮,手裡拿了一本書。
答:那可能是我的那一本老曆書,我給你看過了。我還有幾頁紙。
問:當你被捕的時候,你手裡拿著弓和箭之類的東西,你拿它們幹什么?
答:我想用它們射殺一些鳥。
問:你隨身還帶著硫磺,你想拿它幹什么?
答:用它在樹林裡生火。
問:你想在樹林裡生活嗎?
答:是的。
問:在你的物品中,還有兩把小刀?
答:是的。在我父親家的時候,我就經常拿著這兩把小刀,然後我就把它們拿出來了。一把用來挖根莖,一把用來刮皮。
問:你很理智,因為你知道你不可能逃過法律對殺人犯和弒親者的懲罰。何以這個想法沒有讓你從你所犯之罪上回頭呢?
答:我順從上帝,我不認為在證明上帝的神意上會有錯。
問:你很清楚你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因為在行兇之後,你不就立刻逃走了嗎?在很長一段時間,你不都在躲避所有的追捕嗎?你在樹林裡生活不也是小心翼翼的嗎?
答:我隱匿在樹林裡,是為了離群索居,獨自一人在樹林裡生活。
問:如果在樹林裡離群索居是你的目的,那為什么你在殺死你的親人之前不隱居?
答:在行兇之前,我還沒有這樣的目的;經過這個行為,我把自己奉獻給了神,於是我想要遁世隱居。
問:直到目前為止,你還想強詞奪理,沒有向真相表達敬意。昨天你好像有更好的說辭整理,今天就都告訴我們吧,是什么原因使你殺害了你的母親、你的妹妹和弟弟?
答:我在堅持一種我不再想長期堅持下去的策略和角色。我要講出真相。我幹了這些事情,為了使我的父親脫離囧境。我想讓他擺脫那個惡毒的婦人,自從她成為他的配偶之後,她就不斷地摧殘他,糟踐他,置他於絕境,以至於他多次想要自殺。我殺死我的妹妹維克多莉,因為她跟我母親是一夥的。我殺死了我的弟弟,因為他愛我母親和我妹妹。
至此,被告給出了一份條理清晰、細節豐富的陳述,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據他所說,這是對他父親所遭受的來自他母親的無數次欺壓的歷史。裡維耶答應轉交給我們一份材料,他把那些說給我們的內容都寫了下來。
二證人的證詞
1835年7月15日
米歇爾·阿爾松(michelharson),57歲,農戶主,歐奈鎮鎮長:
在皮埃爾·裡維耶作案之前,我對他知之甚少,基本上有兩年時間,我就沒見過他,或者見到了也沒有注意;我時常聽到人們議論他,因為他頭腦狂熱而頑固,如果他的念頭使他成了這樣,那是因為他父親和他的家庭的勸誡未能使他偏離去幹那一件事。這個年輕人沒有朋友,據我所聽到的,他這輩子去酒吧的次數都沒有三次。
我不太瞭解被告人的父親和母親之間已發生吵架的情況,但是我聽別人說,他們夫妻關係不和,且由來已久,在案發之時,他們已經分居生活。裡維耶的父親性格太軟弱,證人們多次見到他和他妻子吵架,他們都批評妻子的不是。
在案發之前和之後,我都沒有聽到有人指責嫌疑犯,說他表現出一種暴戾的傾向。
我知道他不和其母親同住,而和他的父親相處得很好,不過我壓根不知道,他對父母的吵架有自己的看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母親討厭他。我注意到我是住在歐奈鎮上的,而裡維耶家則住在離鎮上五里遠的小村莊,這種情況就使我無法獲得除了剛剛給你們的資訊之外的其他資訊了。
澤菲爾·泰奧多·莫蘭(zéphyrthéodoremorin),31歲,醫學博士:
在案發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裡維耶這個人;今天,我在拘留所裡見到了他,我不記得之前是否見過;直到案發之後,我才在公共場合聽說,並聽他父親親口說他性格倔強,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即便是他所尊敬的父親也不能。據說被告人總是離群索居,跟同齡的孩子完全沒有來往。
我對被告人的父親和母親之間發生的爭吵完全不瞭解。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婚姻生活非常糟糕,大家普遍指責他母親很過分。
博屈艾(beauquay)鎮的一位名叫阿邁勒(hamel)的先生告訴我,案發前的幾日裡,他聽見被告人講著一種怪里怪氣的話,讓人覺得他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為了逃避服兵役而裝瘋賣傻。
我這裡無法再提供其他資訊了;也許可以從福克特耶村裡維耶家的鄰居們那裡獲得其他資訊。
讓—路易·蘇里雷(jean-louissuriray),43歲,歐奈市鎮的本堂神甫:
被告人總是向我表現出一種非常軟弱的性格,他在他們村以及整個教區都被當作傻子看待,不過通過與他的幾次對話,我並不這么認為。相反,我總是察覺到他在科學方面的才能,以及一種非凡的記憶力;不過,似乎他有一種在幻想中的怪癖(untraversdansl'imagination)。
我在公共場合也聽說,他曾經在他家的院子裡拿著長柄大鐮刀追逐跑來的小孩子;不過也有人說,這不代表他的本意,這只是一個玩笑。毫無疑問,倘若沒有他的行兇殺人,人們也只能想到這一點。
在不同的時期,被告人的鄰居們似乎都看到過他的一些所為,這些事情表明了一個精神錯亂的狀態。我可以給你們一些目擊證人:歐奈的老鎮長加布裡耶—皮埃爾·雷圖,尼古拉·裡維耶,夏爾·格雷萊,拉米·比奈,路易·阿邁勒的妻子,寡婦凱奈爾以及皮埃爾·福爾丹。
1835年7月16日
加布裡耶—皮埃爾·雷圖(gabriel-pierreretout),63歲,地產主和農民:
我對被告人所知甚少,所以對於他的性格及其既往,我都無法給出有用的資訊。我只記得大概是六到七年前,我正在路邊的田地裡休息,就聽見路上傳來好像是在狂怒中對罵的兩個聲音,相互罵道:你這個混蛋,我要割斷你的喉嚨,還有其他的混蛋;我被嚇到了,就起身透過田邊籬笆旁的一個缺口看看究竟。我一眼就瞧見了皮埃爾·裡維耶,他獨自一人,正緩步向前,神態自若,說著我剛才提到的恐怖的話。你這是在幹什么?我問他;被告人中斷了對話,看了看我,沒有回答,然後繼續向前走去。當走出去一段距離以後,我聽見他又開始說話,只不過沒有剛才那么大聲。
皮埃爾·福爾丹(pierrefortin),50歲,木匠:
我認識裡維耶,當他小的時候,他很喜歡學習閱讀和寫作。從他10歲到12歲時開始,他似乎不再如前,似乎變成了傻子,表現得極其頑固,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熟視無睹;他獨自去教堂,並獨自回來,他總是一副羞怯的樣子,幾乎不與任何人說話,他經常耷拉著頭,目光朝下,好幾次,他無緣無故地咒罵他的馬;對於他的性格,他的父親似乎多次向我表示痛心,他說他永遠無法為他的兒子做任何事。
在行兇之前,我全然沒有察覺到被告人有暴虐的跡象。
我的一個孩子(我的女兒)對我說,大概三年前,她看見皮埃爾·裡維耶在我們家的頂樓裡大聲說話,身體扭曲古怪;尤其是她看見他親吻大地,用胳膊擺出許多姿勢。當被告人覺察到有人在看他時,他就逃走了,他從建築物的後面下去,然後翻過一道籬笆牆,毫無疑問他是不會再回來了。
裡維耶的父親是最軟弱的人;在他與妻子發生的那些爭吵中,後者都是不對的。
在6月3日里維耶想要殺害他母親之前,我沒有再聽說過他。但是有一天,他的父親跟我說,被告人比他更憎恨他的妻子。如果他能有他兒子皮埃爾的那種性格,那么維克多莉·布蕾雍就不會如此心安理得。
我只能提供這些資訊了。
皮埃爾,綽號叫拉米·比奈(lamibinet),59歲,短工:
我和裡維耶的父親在一起做工很久了(大概有五到六年);我在採石場開採碎石,裡維耶的父親負責用車拉走;他兒子幫他把碎石裝車;有一次,他父親發現車已經裝滿了,於是就對他兒子說,不要再裝石頭了;被告人還繼續裝,就好像沒聽見一樣。他父親再三說,這是白辛苦;他父親不得已只好親自上到車上,把他覺得多了的石頭又扔到地上;但是他才稍微遠離了一下車廂,比如忙著去調整馬匹準備離開,兒子就把父親已經扔下去的石頭又裝回到車上。他的父親對兒子的頑固倔強抱怨過多次,還說有這樣的兒子真是非常不幸。
在同一時期相隔不遠的一天,當時我也在場,被告人的父親叫被告人去飲馬,被告人駕馬飛馳,橫穿田野,他父親則在後面追他,最終把他帶了回來。半個小時之後,雖然他的父母指責了他,但是他還是騎著當時他父親正急需的馬,逃之夭夭了。此前稍早,他父親曾給我說,當時他與兒子都正在地裡,他兒子對他說,他想當一個有角的動物,他想要撒蹄子亂跑。他父親繼續說,事實上,被告人已經撒蹄子亂跑橫穿田野了,完全不見了蹤影;在尋找到他之後,發現他在馬廄裡,脫得一絲不掛;他父親問他為什么是這般模樣,他只得回答說,他脫掉了他的襯衫,因為它太溼了。
我只能提供這些資訊了。
瑪格麗特·高勒維爾(margueritecolleville)女士,綽號為「拉瓦萊特」(laviolette)的路易·埃貝爾(louishébert)先生的配偶,58歲,農民:
我是裡維耶家的鄰居,我多次見到被告人幹出那些異常的和荒誕的事情:有一天,我見到他在用一根棍子劈砍他父親菜園裡的捲心菜,他一邊劈,一邊大聲喊,他喊的是:右、左、左、右;這樣的事他還做過幾次。
皮埃爾·裡維耶通常晚上才出門,當他走過我家門前時,他大聲喊叫,發出悲哀的聲音,哎呀!哎呀!別人就問他為什么這樣喊叫,他用一種似乎表示出恐懼的語氣回答說,哎呀!哎呀!魔鬼!魔鬼!與此同時,他又放聲大笑起來。
三四個月前,被告人幫他的祖母用車拉廄肥;他沒有按照父親的建議,把糞肥堆放在另一堆的底部,而是試圖把裝載的糞肥都堆到糞堆的頂上去。這一堆糞肥大概有三法尺高,而且就在糞坑旁邊。我對被告人說,他會害死他的馬的。他回答道,「我說它到哪裡,它就必須到哪裡。」他對他的馬說,「你到那裡去,因為是我命令的。」果不其然,他粗暴地驅趕著他的馬,要把車開上糞堆,馬摔倒在地,我想馬肯定受傷了;我丈夫和裡維耶的父親趕緊跑過去,立即把馬救了出來,當時的處境真的是很危險,他父親厲聲斥責他,他一言不發。
大概兩年前,有一天,我坐在被告人的旁邊,想要跟他的祖母聊天,她想與我說說話。裡維耶連忙後退,好像他非常害怕。他的祖母對他說,「你這是怎么了?」他回答說:「哎呀!魔鬼!魔鬼!」大家問他想要說的這些是什么,他回答說路上有魔鬼。裡維耶似乎經常是用相同的方法來對待其他的女性,他好像覺得她們很恐怖。
據我所知,被告人總是喜歡離群索居,他經常藏到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只有當別人叫了很多遍時,他才回應。一天晚上,他的父親找他找了很長時間,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最後發現他藏在自己家的頂樓裡。我看他父親從未教訓他,因為他父親性格太軟弱,太能忍耐。
大概兩年前,被告人的父母不在家,只有他和凱奈爾(quesnel)夫人在家;他弟弟普羅斯佩有一隻松鴉,而且他也很喜歡它,但是它快要死了。一天早上,這隻松鴉就死了。凱奈爾夫人指責皮埃爾·裡維耶弄死了松鴉,但是裡維耶堅決否認。皮埃爾·裡維耶叫來了一些村裡的小孩,舉辦了一場模擬的葬禮,他把松鴉埋葬在離房子不遠的地方;墳墓上還寫了祭銘,我只記得這些話:「在這裡安息的是普羅斯佩·裡維耶的松鴉——夏洛,……」,還有其他的話,但是我想不起來了;被告人此時已經18歲了。
其他情況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補充一點,在我們鎮上,人們都把被告人視為一個傻子。
熱奈維耶·裡維耶(genevièverivière),讓·凱奈爾(jeanquesnel)的遺孀,36歲,家庭主婦:
裡維耶有一個固定的習慣,就是躲避在偏僻的地方,他逃離人群,以便在去教堂和回來的時候,他不用繼續走那條常走的小路;他抬著頭自言自語,好像是在跟樹說話;有時候,他會厲聲尖叫。當有人問他為何會這樣的時候,他時而回答說他在和仙女說話,時而回答說他在和魔鬼說話。有好幾次,他在壁爐前叫住我:您快來看,您快來看,我就過去看看究竟,他對我說:您看,魔鬼就在那裡呢!還有一次,他對我說:嘿,您瞧!莫埃勒(mourelle)在磨牙呢(莫埃勒是他父親的一匹老母馬,他經常跟這匹馬說話)。他的雙親總是盡其所能地隱瞞兒子的怪異行徑;他似乎害怕貓和母雞,尤其是害怕女人;經常是當我靠近他時,他因為害怕而立即向後退;當我問他為何他會後退時,他以放聲大笑作為回答;當有人就他的那些怪誕行徑而質問他,或者指責他的時候,這就是他慣常的反應。
就在案發的兩週之前,裡維耶走過我們家門前,叫住我;我問他,你要去幹什么?他回答,我要去見魔鬼;與此同時,他放聲大笑,繼續趕路,朝他父親的小樹林走去。
兩年前,裡維耶父母不在家的時候,我幫忙照看他們家;他弟弟普羅斯佩把他的松鴉用心託付給我,他非常喜歡這隻松鴉。我就給皮埃爾說,讓他給松鴉找點吃的,他在我面前照做了;松鴉似乎很正常,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五點鐘,我發現它死在了籠子裡。我指責皮埃爾弄死了松鴉,他說不是他乾的,但是他邊說邊笑;語氣和神色都讓我斷定我的指責是對的。當天晚上,他叫來一些小孩子,做了一個木頭的十字架,舉行了一場模擬葬禮,然後把松鴉埋入土中。
就在差不多兩年前,裡維耶經常在他的閣樓裡做東西,用小刀和他從鄰居家弄來的一些小工具,還有各種各樣猜不出用途的木頭片;不過,我家孩子跟我說,他所做的好像是一把火槍;裡維耶還給這個東西起了個名字,叫「卡力倍」(calibine)。有一天,他帶著村裡的一幫孩子,把它埋在了草地裡。兩三個月之後,他又帶著孩子們去把它挖了出來:這就是大約兩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維克多·瑪麗(victormarie),26歲,夏爾·格雷萊(charlesgrelley)先生的僕人:
兩年前,我看到皮埃爾·裡維耶手裡握了一把大鐮刀,威脅他的一個弟弟,這個弟弟在八九個月之前剛剛死去;當時小孩子邊哭邊喊叫,我就問皮埃爾,您這是想要幹什么?皮埃爾不再把大鐮刀指向他的弟弟;但也不回答我的問話,小孩子對我說:皮埃爾想要砍掉我的雙腿。
據我所知,被告人經常以嚇唬小孩子為樂。有一天,大概是一年前,他抓住夏爾·格雷萊的兒子,把他放在馬正在吃草料的石槽中,並說要讓馬把他也吃掉;小孩子哭著跑回了家,然後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而我就是他家的僕人:這個小孩真的是被嚇壞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敢從裡維耶家的門前經過。
我還聽大家說,被告人多次虐待小鳥和青蛙,他把青蛙皮剝掉,把小鳥活生生地釘在樹上。
米歇爾·納提維爾(michelnativel),38歲,制麻繩匠:
在五六年之前,當時我在裡維耶家中,碰見了普羅斯佩·裡維耶,當時有六到七歲,坐在爐灶前的凳子上,他的雙腳被綁在掛鍋鐵鉤上,在雙腳的下面,火焰越燒越大,眼看要燒到他的腳了;小孩子已經感覺到這種燙,然後哭了起來;他父親的姑媽正好背對著火爐,跟聾了似的完全沒有聽見;皮埃爾·裡維耶在房間周圍轉來轉去,發出古怪的笑聲,傻子一樣的笑聲;我趕緊跑過去,解開並剪斷把小孩雙腳和鐵鉤綁在一起的繩子,這時火苗已經把他的襪子燒焦了,我看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恐怕這個不幸的孩子,他的雙腿就會被燒傷的。我嚴厲訓斥了裡維耶的所作所為(因為孩子跟我說,那是裡維耶給他綁的),他也不回話,繼續發出怪異的笑聲。
我好幾次都看見他在笑個沒完沒了,笑了整整一刻鐘,就一直像傻子一樣笑。
他總有想要嚇唬小朋友的習慣,而我擔心他會傷害到他們;當我出去的時候,我往往建議大家不要讓小孩子們留在裡維耶走的那條路上。我好幾次見到他把小孩子抱到井邊,嚇唬他們說,我要讓你掉下去或者我要把你扔進去。
裡維耶不喜歡貓。有一天,他殺死了我的一隻貓,他是用糞耙將它殺死的;我不知道他之後把屍體怎么處置了,不過,我聽他的弟弟和妹妹們說,他以折磨小動物為樂,當他殺死了某一隻動物之時,他會像一個傻子在動物面前狂笑。有人告訴我,他曾把青蛙和小鳥釘死在十字架上,然後,他一邊盯著這些可憐的動物看個不停,一邊狂笑不止。
皮埃爾·阿爾芒·格維庸(pierrearmandquevillon),24歲,農民:
我經常見到裡維耶無故發笑。我見到他在地上打滾,當有人問他為何如此,他以笑作為所有的回答;我認識他的時間不長,其他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路易·阿邁勒(louishamel),58歲,消防員:
大約三個星期以前,我曾有機會見到過被告人;在他的目光中似乎有某種異常的東西,似乎顯現為瘋狂(lafolie),他拒絕跟我們坐同一桌,儘管當天他和他的馬都要我們幫忙。我們需要在要砍倒的那棵樹的最高處繫上繩子,我笑著對被告人說,皮埃爾,你,去繫繩子去;我自然很懷疑他是做不到的,尤其是已經下雨了,而且當時,爬上其他樹上去綁繩子的工人都拒絕爬上這棵樹。然而,裡維耶並不著急,他敏捷地爬到了山毛櫸樹的頂端,高度超過了三十尺,那裡幾乎沒有樹枝了,他爬得比要綁繩子的地方還要高;他下樹也非常迅速,直接從十到十二尺高的地方跌落下來。他的所作所為向我證明了他是個瘋子。
那天下午,由於他要駕馭他的雙輪馬車,因而我看到他無緣無故地粗暴虐待他的馬。當我們到達魯康普(roucamps)的山丘頂之時,我發現裡維耶車上拉的木材已經滑到了馬匹的那頭,如果馬車下山時木材還在那頭的話(下山速度很快),馬匹有可能會被壓死或者壓至殘廢。我大聲喊他停下來;他並沒有聽我的,而是想駕車繼續前行,他是如此堅決,以至於我不得不跳到他前面來阻止他;對於我所有的指責,他都只是發笑,而不予回應,只見他低著頭,一副瘋子的神情。我的兒子跟我說,當他和裡維耶一起去學校的時候,他看見裡維耶用釘子把青蛙和小鳥釘在十字架上,然後對著它們發笑,直到它們漸漸死去,他經常會在他的口袋裡帶一些釘子,就是幹這個事的。
1835年7月17日
夏爾·格雷萊(charlesgrelley),49歲,商人:
關於裡維耶的性格及其既往,我只能給您提供很少的資訊。因為我住的地方離他們家住的地方非常遠。我只想告訴您,他通常被視為一個瘋子,當人們聊起他的時候,人們通常稱為裡維耶家的傻子。我只見過他一次,當時他有10歲或者12歲,他用一種刺扎爛並撕扯他的手帕,就好像在梳理麻線。我聽說(不過對此事我自己並不知情),裡維耶對動物經常表現得很殘酷,當他在草地裡碰到青蛙、田鼠時,便虐待它們來取樂。
三皮埃爾·裡維耶的第二次訊問(1835年7月18日)
本人,即上文提到的初審法官埃蘇拜赫·勒格漢,由總書記員彼多先生(m.bidaux)從旁協助。我們前往案犯裡維耶所在的新監獄,再次質詢如下:
問:你給我的手稿以及那份本月9日訊問之後你所撰寫的材料,它們都是真的吧?
答:是的。
問:你確定在你的記憶中沒有漏掉什么東西?比如你就沒有說,有一天你把你的弟弟普羅斯佩的雙腳綁在掛鍋鐵鉤上,而爐子裡的火焰很大,他的襪子已經燒焦了,如果不是鄰居割斷了綁著雙腳和掛鍋鐵鉤的繩子,他很有可能就被嚴重燒傷了。
答:這件事被誇大了,我弟弟絕沒有受到傷害,也沒有任何危險;我可能只是想嚇唬他,僅此而已。你們要注意,我有取暖的習慣,因此,我把我的雙腳從繩子中穿過去,而繩子則綁在掛鍋鐵鉤上。我的小弟弟也想這么做,於是我就幫他這么做,那時他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