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護美學Conservation Esthetic

植物受損常常緊隨動物的人工化管理而至——比如,鹿對森林的傷害。人們在德國北部,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東北部,在凱巴布高原和許多不那么有名的地區都能看到這樣的情況。每樁案例裡,天敵的缺乏都會導致鹿的過量繁殖,接下來,一切登上了鹿食譜的植物都無法倖存,甚至無法再生。歐洲的山毛櫸、槭樹、紫杉,美國東部各州的加拿大紫杉和北美香柏、西部的山桃花心木和三齒苦樹,全都是鹿的食物,全都因為鹿的人工化管理而受到威脅。從野花到野樹,植物群中的品類漸漸貧乏,反過來,鹿也因為食物不足而漸漸孱弱。如今,樹林裡再也沒有貴族城堡牆頭上的那種牡鹿了。

在英國那石南叢生的荒野裡,當灰山鶉和雉雞被大量獵殺時,野兔得到了過度的保護,進而抑制了樹木的新生。在許多熱帶島嶼上,無論動物還是植物都遭遇了山羊的破壞,而山羊是作為肉食和獵物品種被引入的。很難算得清楚,失去天敵的哺乳動物和被抑制自然生長的可食用植物,對於彼此乃至周遭造成了多少傷害。農作物收成被夾在了這生態管理失當所帶來的雙重威脅之間,也只有靠著永無止境的補償款和鐵絲網才能得以保全了。

那么,我們能夠得出結論了:規模化應用會降低獵物和魚類等生物戰利品的質量,同時引發對於包括非獵物類動物、自然植被和農場作物等在內的其他資源的損害。

同樣的稀釋和損害,在「非直接」戰利品的獲取上表現得則不那么明顯,比如照片。大略說來,每天十幾個旅行者端著相機拍攝並不會對一處風景造成實質的損耗,就算這個數量級別上升到以百計數,也不會危害任何相關資源。相機產業是少數寄生於荒野自然的無害物之一。

於是,依據自然面對規模化應用的反應,在兩類作為戰利品而受到追捧的物理物件之間,我們找到了一個基本差異。

現在,讓我們來考慮遊憩的另一個組成要素,也是更加微妙、複雜的要素:身處自然中的與世隔絕感。它所具備的稀有價值在一部分人看來非常高,這一點在關於荒野的論戰中已經得到證實。荒野的支援者與負責道路修建的部門成功達成了協議——後者掌管著整個美國的國家公園和國家森林。他們同意保留當前無道路區域的現狀,正式為其提供保護。每開放十二片自然野地,就有一個被正式宣佈為「荒野」,道路只能修建到荒野邊界。緊接著,它們便被大肆宣揚為「罕有而獨特的」,事實上,它們的確是。可要不了多久,荒野中的小路便開始縱橫交錯起來,或是披著為民間護林保土隊服務的漂亮外衣,或是因為一場意想不到的火災而不得不剷出一條路來將荒野一劈兩半,好讓消防員進入。又或者,受到廣告吸引而湧來的人讓嚮導和馱工有了賺錢的機會,於是,有人發現荒野政策是不民主的。又或者,在荒僻山野剛被正式貼上「荒野」標籤時還保持沉默的本地商會,第一次嚐到了旅遊經濟的血腥甜香。接下來,它想要的越來越多,有沒有荒野又如何。

簡單地說,越來越多對稀有荒野的廣告和宣傳,反倒消解了所有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保護荒野的努力,從而導致荒野的進一步缺乏。

規模化應用中包含著對獨享孤寂可能性的直接稀釋,這是不言自明的。當我們將道路、露營地、徒步小徑和廁所當作遊憩資源的「發展進步」來加以談論時,再論及這一要素便是虛偽了。這類為人群準備的膳宿設施什么都沒能發展出來(就增加和創造的意義而言)。恰恰相反,它們只是被倒進本就稀薄的湯中的水。

我們如今可以將孤寂感要素與另一個非常清晰簡單的價值加以對比,後者通常被我們貼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換個環境」的標籤。規模化應用既不破壞也不消解這種價值。第一千個走進國家公園大門的遊客和第一個呼吸到的是幾乎完全一樣的空氣,體驗到的是與走進週一辦公室截然不同的感受。有人甚至相信,大量人群同時湧入戶外會進一步增強這種反差。那么,我們可以說,呼吸新鮮空氣和改換環境的要素類似影像戰利品,它們都可以承受大規模應用而不被損害。

現在,我們該討論又一個要素了:對於自然程式的感知。土地和生存其上的生物在自然程式中形成了它們各自的特徵形式(進化論),藉助自然程式,它們延續著各自的存在(生態學)。這種被稱之為「自然研究」的東西,除了讓天選之民脊背發麻、為之戰慄以外,還推動大眾的頭腦摸索著邁出了走向理性認知的第一步。

感知最出色的特點在於,它不會帶來任何資源上的消耗和稀釋。舉例來說,同樣是一隻鷹的俯衝,在一個人眼裡會被認作生物進化過程中的一幕戲,而在另一個人眼裡卻只是對煎鍋中食物的威脅。戲劇或許能夠讓一百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看到併為之激動,可威脅止於一人——因為他的反應將會是端起獵槍。

推動感知是遊憩工程中唯一真正具有創造性的部分。

這一事實很重要,至於它還擁有讓「美好生活」更加美好的潛力這回事,還少有人知。當丹尼爾·布恩第一次進入「黑暗血腥之地」的森林和草原時,他將所獲歸納為「戶外美洲」的真正精華。他並沒有用我們的字眼來稱呼它,可他發現的正是我們如今尋覓的,在這裡,我們探討的是事情本身,不是名稱。

然而,戶外遊憩不只需要身在戶外,更要求我們對它有所反應。丹尼爾·布恩的反應不止基於他看到的東西有多好,還在於他用以看這些東西的心靈之眼有多敏銳。生態科學已經為心靈之眼帶來了一次改變。對於在布恩看來只是事實存在的部分,它揭示了其起源和功用。對於在布恩看來只是特性的部分,它揭示了其機制。我們沒有標尺可以用來衡量這種變化,卻能夠放心地說,比起合格的當代生態學者來,布恩只看到了事情的表面。動植物群落蘊含的紛繁複雜令人難以置信,那是一種固有的美麗,在豆蔻年華的燦然盛放中召喚以「美國」為名的有機體。那是丹尼爾·布恩看不到,也理解不了的,就像我們站在今天回頭去看巴位元先生一樣。在美國,遊憩資源唯一實現的真正發展,就是美國人感知能力上的發展。所有其他被我們冠以了種種美名的,至多不過是試圖延緩或掩飾那稀釋消解的程式罷了。

不要因此就貿然得出結論,認為巴位元必須先取得生態學的博士學位才能去「看」他的國家。恰好相反,博士倒是很有可能變得像殯葬業從業者一樣麻煩,對於所承擔職責之中蘊含的神秘一無所覺。和所有真正的心靈財富一樣,感知可以被無窮無盡地切割細化卻無損其本質。城市墓地裡的野草能承載的教諭與北美紅杉並無二致;農場主在他的奶牛牧場裡能見到的,卻未必被賜予在南太平洋探險的科學工作者。一言以蔽之,感知是任何學位與金錢都無法買到的。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它同樣生長,就算是感知貧乏的人也能利用那僅有的一點點感知去獲取收益,成果足以與擁有強烈感知的人相媲美。如果是作為對感知的探索,一窩蜂似的遊憩實在是既無根基,也無必要。

最後,還有第五個組成要素:養殖的意識。對於習慣依靠投票而非雙手來進行環境保護的戶外工作者而言,這是陌生的。只有當某個人憑藉自身感知力將管理的藝術應用於土地上,它才可能被意識到。也就是說,這樣的樂趣被留給了窮到無法花錢購買娛樂的土地所有者,外加擁有銳利目光和生態學頭腦的土地管理者。花錢買風景看的遊客完全對此一無所知,花錢僱傭政府或政府僱員作為獵場管理者的戶外遊憩愛好者也一樣。政府原本試圖將私人經營的遊憩場地轉移到公眾手中,卻在不知不覺間將原本打算交付給民眾的大半份額讓渡給了它的土地管理者們。照理說來,我們這些林業工作者和獵場管理者應當為我們的工作支付費用,而非領取報酬,就像野生作物的種植者一樣。

在農作物生產過程中培養起來的養殖意識很可能與作物本身同樣重要,對此,農業從業者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可是環境保護業者還一無所知。美國戶外遊憩愛好者對於蘇格蘭荒野和德國森林的密集式動物養殖頗為不齒,從某些方面看來,這是對的。但他們完全忽略了歐洲的土地所有者在養殖過程中完善起來的養殖意識。我們至今還完全沒有這樣的東西。這很重要。當我們斷定必須向農場主提供補償金利誘他們種樹育林,或是以門票收入誘惑他們養殖獵物時,只能夠證明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承認,無論農場主還是我們自己,對荒野養殖的樂趣都一無所知。

科學工作者有一句名言:個體發育複製物種進化。也就是說,每一個單獨個體的生長發育都是對該物種進化過程的一次重複。無論就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而言,這都是對的。追求戰利品的獵手就是重生的穴居人。無論種群還是個體,追逐戰利品都是未成年者的特權,他們統統不知抱歉為何物。

現下時代中令人不安的正是永遠不會長大的戰利品獵手,在他們身上,體會孤獨、運用感知和享受養殖的能力都沒能得到發展,也可能是丟失了。他們是機械行動的螞蟻,一窩蜂地湧向各個大陸,卻沒能學會好好看看自己家的後院。他們消耗戶外的一切賞心樂事,卻從不創造。為了他們,遊憩的設計師心懷獻身公共服務事業的美好信念,沖淡了荒野之荒,將戰利品變成了人工的造物。

追逐戰利品的遊憩者有一種古怪的偏好,那就是以微妙的方式為自己的滅亡提供助力。為了享受,他必須掌控、侵略、佔有。只要是無法親眼看到的荒野,對他來說就是毫無價值的。因此,一個概念就這樣憑空形成:未被利用的荒僻之地對社會毫無裨益。在這些毫無想象力的頭腦看來,地圖上的空白點就是無用的浪費;而在另一個頭腦中,這正是最有價值的部分。(難道就因為或許永遠不會親身前往,我在阿拉斯加的權益就毫無價值嗎?我是否需要一條道路來向自己證實北極苔原、育空的大雁棲息地、科迪亞克棕熊和麥金利峰背後綿羊草場的存在與價值呢?)

總之,可以看出,低層次的戶外遊憩是在不斷損耗其本身的資源基礎;而較為高層次的,至少在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將可以通過自我創造提供滿足遊憩需要的資源,同時極少或不對土地和生靈造成損耗。威脅著我們的正是交通擴張,它缺乏相應感知力的成長,令遊憩業的發展程式面臨著本質上的崩潰風險。遊憩業的發展,不在於將道路修建到迷人的鄉野深處,而在於將感知力植入目前尚不迷人的人類頭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