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耶塔諾·德勞拉神父應主教的邀請到開滿黃花的風鈴草藤蘿架下觀看日食,這裡是整個府邸裡唯一能將海天一覽無餘的地方。鵜鶘展開雙翅,停在高空中一動不動,彷彿飛著飛著突然死去了一般。主教躺在一張吊床裡,吊床兩頭拴在叉形支棍上的船用絞盤上,他剛睡完午覺,正緩緩地搖著扇子。德勞拉坐在他旁邊的一把柳條搖椅上晃著。兩個人都悠然愜意,一面喝著羅望子水,一面越過屋頂望著萬里無雲的遼闊天空。兩點鐘剛過,天空開始暗了下來,母雞都蜷縮在架上,滿天的星星同時亮了起來。整個世界都好像打了個超自然的寒戰。主教聽見幾只遲歸的鴿子撲打著翅膀,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鴿舍。

「上帝是偉大的,」他嘆息道,「連動物都能感覺得到。」

值班的修女給主教送來一盞燈,以及幾片用來看太陽的煙燻玻璃。主教在吊床上坐直了身子,開始透過玻璃片觀察太陽。

「得用一隻眼睛看才行,」主教說著,一面努力不讓自己的呼吸發出哨音,「否則,就有兩隻眼睛都瞎掉的危險。」

德勞拉用手舉著玻璃片,並沒有去看日食。在長時間的寂靜之後,主教暗中瞄了他一眼,看見他兩眼發光,對這個虛假夜晚的魅力無動於衷。

「你在想什么?」主教問他。

德勞拉沒有回答。此刻,他看見太陽像一輪越來越小的月亮,儘管隔著燻黑的玻璃片,他的視網膜還是被灼痛了。但他沒有停止觀看。

「你還在想那個小女孩吧。」主教說。

儘管主教常常料事如神,卡耶塔諾還是吃了一驚。「我剛才在想,老百姓會把他們的厄運同這次日食掛上鉤的。」他說。主教搖了搖頭,眼睛還是盯著天上。

「誰知道他們的想法有沒有道理呢?」他說,「天主怎么出牌不是那么容易看得懂的。」

「這種現象早在幾千年前就被亞述王國的天文學家們算出來了。」德勞拉說道。

「那是耶穌會教士的說法。」主教說。

卡耶塔諾繼續望著太陽,但因為心煩意亂而沒有使用玻璃片。兩點十二分,太陽變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黑色圓盤,一時間,白天變成了午夜。隨後,太陽恢復了它的人間本色,雄雞也像在清晨一樣啼鳴起來。等到不再盯住太陽看的時候,德勞拉的視網膜上仍然閃動著那個火的圓盤。

「這會兒我還能看見日食,」他開心地說,「不管我往哪邊看,都能看見它。」

主教認為這項活動已經結束。「過幾個小時就會消下去的。」說著,他在吊床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並感謝上帝帶來了新的一天。

德勞拉沒有丟掉方才的話頭。

「我尊敬的神父,」他說,「我不覺得那女孩被魔鬼附了體。」

這回輪到主教大吃一驚了。

「你為什么這樣說?」

「我覺得她僅僅是受了驚嚇而已。」德勞拉說道。

「我們有大量的證據,」主教說,「難道你沒有看過那些記錄嗎?」

豈止看過,德勞拉對那些記錄進行了深入研究,與其說這有助於瞭解謝爾娃·瑪利亞的狀況,還不如說這有助於瞭解院長的心思。女孩入院頭一天早晨待過的地方、碰過的所有東西都給驅了一遍魔。所有和她接觸過的人都接受了齋戒和淨化。第一天搶了她戒指的那個見習修女被罰在園子裡強迫勞動。大家紛紛傳言說那女孩徒手殺死了一隻山羊,開開心心地肢解了它,又興高采烈地就著調料吃下了山羊的睪丸和眼睛。她還炫耀自己的語言天分,和非洲各個國家的人都談笑自如,比他們自己彼此之間交流還要順暢,此外她還能與各種動物對話。修道院裡養的十一隻金剛鸚鵡,二十年來一直裝點著花園,女孩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它們無緣無故地死得一隻不剩。她還用假嗓音唱魔力十足的歌曲,把奴僕們迷得神魂顛倒。當她知道院長在找她時,她使出只讓院長看不見她的隱身法術。

「不管怎么樣,」德勞拉說,「我認為所有我們覺得是惡魔作祟的那些東西,都是黑人的習俗,是那女孩在被父母棄之不管的情況下學會的。」

「小心一點吧!」主教警告德勞拉,「比起利用我們的錯誤,主的敵人更善於利用我們的智慧。」

「這么說,我們能給主的敵人送去的最好禮物就是在一個健健康康的女孩身上驅魔嘍?」德勞拉反駁道。

主教被激怒了。

「我可以理解為你要造反嗎?」

「請您理解,我只是堅持我的疑問,主教大人,」德勞拉說,「可我絕對謙卑地順從您。」

就這樣,他沒能說服主教,便又回到了修道院。他的左眼上蒙了塊單眼眼罩,那是他的醫生讓他戴上的,一直要戴到他視網膜上印下的太陽消散為止。在花園和一道道走廊裡行走的時候,他始終感到有許多目光在追隨著自己,一直追到那間牢房,可是沒有一個人對他開口說話。整座修道院似乎正在從日食的驚擾中慢慢恢復。

女看守為他開啟謝爾娃·瑪利亞的牢門時,德勞拉只覺得心臟在胸膛裡怦怦亂跳,他幾乎站不穩。為了探一探她那天早晨情緒如何,德勞拉問女孩看沒看日食。實際上,她在露臺上看了,可她不明白他為什么在眼睛上戴這么個罩子,她看的時候也沒用任何防護,卻什么問題也沒有。她告訴他,修女們看日食的時候都跪倒在地,整個修道院都癱瘓了,一直到後來公雞啼叫起來。可她一點也沒覺得這和另一個世界有什么關係。

「我看到的和我每天晚上看到的沒什么兩樣。」她說。

她身上已經有什么東西發生了變化,只是德勞拉一時還拿不準,最明顯的是,她有了一絲憂傷的情緒。他沒有弄錯。他剛開始給她治療傷口,女孩就滿眼急切地盯住了他,聲音顫抖著對他說:

「我要死了。」

德勞拉渾身一顫。

「誰跟你說的?」

「馬爾蒂娜說的。」女孩告訴他。

「你見過她了?」

女孩告訴他,這女人已經來過她牢房兩次,教她刺繡,她們還一起看了日食。她還說,這女人挺好的,脾氣溫和,院長批准她在露臺上教大家刺繡,在那裡還能觀賞海上的黃昏。

「啊哈,」德勞拉答道,眼睛一眨不眨,「她跟你說過你什么時候死嗎?」

女孩咬緊了嘴唇,差點沒哭出來。

「日食以後。」她說。

「日食以後,那也可能是一百年以後呀。」德勞拉說道。

不過,他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治療上,以免女孩看出他嗓子眼發緊。謝爾娃·瑪利亞沒再說什么。他覺得這沉默有點怪,便又看了女孩一眼,這才發現她的雙眼溼潤了。

「我害怕。」女孩說。

說完她倒在床上,放聲大哭。他稍稍坐近了點,用告解神父的和緩口吻安慰她。謝爾娃·瑪利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卡耶塔諾不是來給她看病的,而是來給她驅魔的。

「那你為什么還要給我療傷呢?」她問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因為我非常愛你。」

她對他的魯莽沒什么反應。

離開時,德勞拉往馬爾蒂娜的牢房裡看了看。他第一次看清了,她一臉麻子,頭上沒一根頭髮,鼻子奇大無比,滿嘴的老鼠牙,但從她身上立刻能感覺到一股誘惑力在湧動。德勞拉寧願站在門口同她說話。

「那個可憐的孩子已經有夠多的理由擔驚受怕了,」他說,「我請求您別再給她添亂了。」

馬爾蒂娜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預言任何人的死期,更不會對一個如此可愛無助的小女孩這樣做。她只不過問了問她的狀況,女孩剛回答了三四個問題她就明白了這孩子撒謊成性。馬爾蒂娜說話時的認真態度足以使德勞拉明白,原來謝爾娃·瑪利亞對他也說了謊話。他為自己的輕率向馬爾蒂娜道歉,並請求她不要去找女孩理論。

「至於我要做什么,我自然會知道的。」他最後說道。

馬爾蒂娜開始對他施展魔力。「我知道閣下是什么人,」她說,「我也知道您一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這回德勞拉折了一隻翅膀,因為他證實了一點,那就是牢房裡的孤獨足以培育對死亡的恐懼,在這一點上,謝爾娃·瑪利亞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這個禮拜,何塞法·米蘭達嬤嬤派人給主教送去一份她親筆寫的備忘錄,其中滿是抱怨和抗議。她請求免去克拉拉會修女監守謝爾娃·瑪利亞的職責,因為她們的罪過早已贖清,而謝爾娃·瑪利亞的到來無疑是對她們追加的懲罰。她還列舉了記錄在案的一連串新的大事件,這些事件只能用女孩無恥地和魔鬼勾結在一起來解釋。最後她怒氣沖天地控告了卡耶塔諾·德勞拉的傲慢,說他思想放縱,對她本人心懷私怨,還說他違反戒律,擅自帶食物進修道院。

德勞拉剛回來,主教就給他看了那份備忘錄,他站著讀了起來,臉上肌肉紋絲不動。看完,他怒氣沖天。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被所有魔鬼附了體,那這個人就是何塞法·米蘭達。」他說,「怨恨的魔鬼,狹隘的魔鬼,愚蠢的魔鬼。這女人該受到詛咒!」

主教對他說出這樣惡毒的話感到驚訝,德勞拉注意到了這一點,試圖用一種平靜的語氣為自己解釋。

「我的意思是說,」他說道,「她賦予邪惡勢力這么大的能耐,讓人感覺她似乎更崇拜魔鬼。」

「我的職權不允許我同意你的說法,」主教說道,「可我心裡很想表示贊同。」

主教訓導他凡事都要有尺度,不可過分,並要求他一定要有耐心,以便對付院長那不幸的壞脾氣。「《福音書》裡像她這樣的女人多了去了,有的比她毛病還多,」他說,「儘管如此,耶穌還是對她們頌揚備至。」主教沒能說下去,因為一聲驚雷響徹整個府邸,接著轟隆隆地向海面滾去,一場如《聖經》裡描述的大雨把他們和餘下的世界隔絕開來。主教躺回搖椅上,陷入對故土的懷念。

「我們離得太遠了!」他嘆了口氣。

「離哪兒太遠?」

「離我們自己,」主教說,「一個人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弄明白自己是個孤兒,你覺得這公平嗎?」等不來答案,他便坦承自己的思鄉之情:「一想到此刻在西班牙,人們已經入睡,我的心就充滿恐懼。」

「地球的轉動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德勞拉說。

「可是我們可以假裝不知道它在轉動,這樣心裡會好受一些,」主教說,「伽利略缺失的不光是信仰,他更缺的是心。」

德勞拉十分清楚是些什么樣的危機在一個個淫雨霏霏的夜晚折磨著主教,這從他突然老去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從這種分泌黑色膽汁的狀態下岔開,直到睡意將他征服。

月底,貼出來一張公告,宣佈新任總督堂羅德里戈·德布恩·洛薩諾在去聖菲就職途中將在此地停留訪問。隨行人員有法官、公務人員、僕人和私人醫生,還有一支四人絃樂隊,這是女王送給他的禮物,以助他打發在西印度群島的無聊時光。總督夫人和修道院院長有點親戚關係,便請她安排自己住在修道院裡。

到處都瀰漫著生石灰刺鼻的氣味,瀝青冒著蒸汽,榔頭叮叮噹噹地敲得人心煩,各色人等的叫罵聲一直傳進清修的內院裡來,在這樣的環境中,謝爾娃·瑪利亞被遺忘了。一個腳手架轟然倒下,死了一個泥瓦匠,還有七個工匠受了傷。院長認定這次災禍是謝爾娃·瑪利亞施展妖術所致,並利用這個新的機會再一次要求把她打發到別的修道院去,直到辦完這樁大事。這次院長的主要理由是,讓總督夫人住在這么一個被魔鬼附體的女孩旁邊實在太不合適了。主教沒有答覆她。

堂羅德里戈·德布恩·洛薩諾,阿斯圖里亞斯人氏,英俊老練,得過巴斯克球和射石雞比賽的冠軍,這多少彌補了他比妻子大二十二歲的缺憾。他笑起來渾身都在抖,就連自嘲時也是如此,他從來不放過任何展示自己體魄的機會。剛剛感受到加勒比海夾雜著夜間鼓聲和番石榴成熟香氣的第一縷微風,他便脫去了春季的華服,袒露著胸膛,在女士們的圈子裡走來走去。從船上下來的時候,他身著襯衣,既沒有發表演講,也沒有受到鳴炮相迎。儘管主教有禁令,但為了歡迎總督,人們還是被准許跳起了方丹戈舞、奔德舞和昆比亞舞,並在空曠的地方舉行了鬥牛和鬥雞表演。

總督夫人幾乎還是個妙齡少女,活潑好動,還有點任性,像一陣革新的風暴刮進了修道院。沒有她搜尋不到的角落,沒有她理解不了的問題,也沒有她不想改善一下的東西。初來乍到,她在修道院裡跑來跑去,想窮盡這裡的每一個角落。到後來,院長認為,還是別讓她對監獄這一塊留下什么壞印象為好。

「那地方沒什么看頭,」她對總督夫人說道,「總共只有兩個犯人,其中一個還被魔鬼附了體。」

這話足以引起總督夫人的興趣。這時再說什么牢房還沒有準備好呀、犯人也沒能事先告誡一番呀,通通沒有用處了。牢門剛一開啟,馬爾蒂娜·拉波爾德就一頭撲倒在總督夫人腳下,請求得到寬恕。

這可不大容易:她已經逃亡過兩次,一次失敗一次成功。第一次是在六年前,她,還有另外三個因犯了不同罪過被判處不同刑罰的修女,試圖從面向大海的那個露臺逃跑。一個修女成功逃脫。從那以後,窗戶就都封上了,露臺下面的院子也設了防。第二年,剩下的三個人捆住了當時睡在樓裡的女看守,從一扇供奴僕們進出的小門逃了出去。馬爾蒂娜的家人聽從了她的告解神父的建議,把她又送回了修道院。在此後漫長的四年裡,她始終是那裡唯一的犯人,沒有權利去會見室見家裡人,禮拜天也不能去小教堂望彌撒。這一切都使得寬恕看起來根本不可能。然而,總督夫人答應替她向丈夫求情。

謝爾娃·瑪利亞的牢房裡,生石灰和瀝青的怪味兒還很刺鼻,但已是面貌一新。女看守一開啟牢門,總督夫人就感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謝爾娃·瑪利亞穿著一件磨破的長袍,腳下一雙髒兮兮的套鞋,坐在一個被她自身的光照亮的角落裡,慢條斯理地做著針線活。直到總督夫人向她問了聲好,她才抬起眼來。總督夫人在她的目光裡看見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啟示的力量。「至聖至尊的聖體啊。」她喃喃說道,向牢房裡邁了一步。

「您小心點,」院長附在她耳邊告訴她,「她就像頭母老虎。」

院長抓住了總督夫人的胳膊。總督夫人沒再往裡走,可只看了謝爾娃·瑪利亞一眼,就足以讓她決定要救贖這個女孩。

該城的市長是個女裡女氣的單身漢,他為總督舉辦了一場只有男人參加的午宴。那支西班牙四人絃樂隊和另一支來自聖哈辛托的風笛鼓樂隊演奏了樂曲,一隊黑人跳起了群舞和化妝舞,拙劣地模仿白人的舞蹈。最後,大廳盡頭的簾幕拉開了,市長用等重的黃金買的那個阿比西尼亞女奴現身了。她身著一件幾乎透明的長袍,這讓她的裸體更具誘惑力。在近距離地向普通觀眾展示自己之後,她停在了總督面前,長袍也一下子從她身上滑落到腳下。

女奴完美到了驚人的地步。她的肩膀上沒有被黑奴販子打上烙印,後背也沒有烙上第一個買主姓氏的首字母。她全身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總督臉色發白,喘了口粗氣,揮了揮手,把這個消受不起的場面從腦海裡抹去。

「看在主的分上,快把她帶走,」他吩咐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她。」

興許是為了報復市長的輕浮舉動,在院長於自己的私人餐廳舉辦的晚宴上,總督夫人向大家介紹了謝爾娃·瑪利亞。馬爾蒂娜·拉波爾德警告過他們:「千萬別試圖取下她的項鍊和手鐲,然後你們就會看到她表現得有多棒。」果然如此。她們給她穿上了她來修道院時穿的那件她祖母的衣服,給她洗了頭,又把她散亂的長髮梳得整整齊齊,使其拖在她的身後,總督夫人親自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丈夫桌前。就連院長都被她的優雅、她的光彩照人和那一頭非比尋常的長髮給震住了。總督夫人在丈夫耳邊輕輕說道:

「這個女孩被魔鬼附了體。」

總督不肯相信。他先前在布林戈斯看見過一個被魔鬼附體的女人,她一整夜不停地拉屎,最後糞便都從房間裡溢了出去。為避免謝爾娃·瑪利亞也遭此厄運,總督把她交給了自己的幾個醫生。他們都肯定地說,這女孩沒有一絲一毫狂犬病的症狀,和阿布雷農肖一樣,他們也認為她已經不可能再染上那病了。可是要說她沒有被魔鬼附體,他們誰都沒有把握。

主教利用這次盛會的時間仔細想了想院長的那份備忘錄,想了想謝爾娃·瑪利亞最後的結局。至於卡耶塔諾·德勞拉,則試圖在驅魔前做些自我淨化的準備,他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只帶了些木薯餅和水。他沒能成功,而是整夜神志昏迷,白天也不能閤眼,片刻不停地寫著放蕩不羈的詩句,只有這樣他才能使自己騷動的軀體安靜下來。

差不多一百年以後,在拆遷這間圖書館的時候,人們在一札幾乎已經無法辨讀的文卷中發現了其中幾首詩。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可以完整辨讀的,寫的是他對自己十二歲時的回憶:那一天春雨綿綿,在阿維拉神學院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他坐在一口學生用的木箱上。那時他剛從托萊多騎了幾天的騾子來到這裡,身上穿著一件用父親的衣服按他的身材改小了的衣裳,那口木箱足有他身體兩倍重,因為母親把一切可能用得著的東西全都放了進去,好讓他體面地過完實習期。守門人幫他把箱子搬到了院子中央,然後就把他扔在了雨地裡。

「你自己把它搬到三樓去吧,」守門人對他說,「到了那兒有人會告訴你宿舍裡哪一塊地方是你的。」

一時間,整個神學院的人都匯聚在面朝院子的陽臺上,想看看他怎么搬這口大木箱,這時的他就像是一齣戲中的唯一角色,只有他自己渾然不知。當他明白了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忙,便順著石塊砌成的陡峭臺階,用自己的兩條臂膀搬起儘可能多的東西上了三樓。新學員的寢室裡有兩排床,指導老師給他指了指他的地方。卡耶塔諾把東西放在自己的床上,再回到院子裡,就這樣又跑了四趟才把東西搬完。最後他抓住空木箱的把手,硬把木箱從臺階上拖了上去。

他經過每一層樓的時候,那些站在陽臺上看他的教師和學生都沒有轉回身來看他,但是當他拖著箱子上到三樓時,擔任院長的神父在樓梯平臺那裡等候他,並帶頭鼓起了掌。其他人也都跟著鼓掌喝彩。於是卡耶塔諾明白了,神學院的第一課就是自己把箱子搬到三樓,不作任何詢問,也不向任何人求助,這一關他算是漂漂亮亮地通過了。他思路敏捷、性情溫順、果斷堅強,這些都被當成教育新生的典範。

然而,讓他記憶最深刻的卻是那天晚上在院長辦公室的一次談話。院長叫他去是想跟他談談在他箱子裡找見的唯一一本書,那書已經散了頁,書頁不全,又沒了封面,是他偶然從他父親的抽屜裡翻出來的。來的路上他已經儘量看了一部分,這會兒正滿心想知道結尾如何。院長想聽聽他對這本書有什么看法。

「讀完我就知道了。」他回答道。

院長面露輕鬆的微笑,把書鎖了起來。

「你再也不會知道了,」院長告訴他,「這是一本禁書。」

二十四年以後,在主教府那間幽暗的圖書館裡,他意識到,從他手裡經過的每本書他幾乎都讀了,經過批准的也好,被查禁的也好,就是沒讀完那本書。他感到,就在那一天,一段完整的人生結束了,另一段不可預知的人生開始了,想到這兒,他不寒而慄。

在他齋戒的第八天,他已經開始做下午的禱告了,這時有人來通知他說,主教在大廳裡等他,他們要一起迎接總督。即使對總督本人來講,這也是一次意料之外的訪問,他是在城裡首次巡遊的時候突然心血來潮決定來訪的。他不得不在鮮花盛開的露臺上凝視了好一會兒四周的建築,與此同時,離得近的要員們被緊急召來,大廳也經過了簡單收拾。

主教同他智囊團的六名教士一起接待了總督。他讓卡耶塔諾·德勞拉坐在他的右手邊,介紹他的時候沒有說他的頭銜,只說了他的全名。談話開始之前,總督先用憐憫的目光掃視了一番斑駁不堪的牆皮、破破爛爛的窗簾、廉價的手工傢俱,以及幾位身穿寒酸長袍、早已被汗溼透的教士。主教帶著一股受傷的自豪說:「我們都是木匠若瑟的兒子。」總督擺出一副理解的姿態,開始回顧自己在第一個禮拜裡的印象。他講到他那不著邊際的計劃:在醫好戰爭的創傷之後如何增加與英屬安的列斯群島的貿易;講到官方在推廣教育上的種種功績;還講到如何激勵藝術和文學,以使這些邊緣的殖民地與世界同步。

「這是個革新的時代。」他說。

主教又一次證實了一件事:掌管世俗權力是多么的容易。他伸出一根顫巍巍的手指指向德勞拉,看都沒看他一眼,對總督說:

「在這裡,最能跟上這些新形勢的是卡耶塔諾神父。」

總督順著主教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遙不可及的面孔和一雙緊盯著他、一眨也不眨的驚恐的眼睛。總督懷著真誠的興趣問德勞拉:

「萊布尼茨的書你讀過嗎?」

「讀過,閣下。」德勞拉答道,還加了句解釋:「因為職務的需要。」

直到這次訪問接近尾聲時,大家才弄清楚總督最關心的其實是謝爾娃·瑪利亞的狀況。總督解釋道,這既是為了她本人,也是為了讓修道院院長得到安生,院長的煩惱實在讓人同情。

「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什么有力的證據。但是修道院的記錄簿告訴我們,這個可憐的女孩確實被魔鬼附體了,」主教說,「關於這一點院長比我們清楚。」

「她認為你們陷入了撒旦佈下的一個圈套。」總督說。

「陷入圈套的不光是我們,而是整個西班牙,」主教說道,「我們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為的是推行基督的準則。我們在望彌撒的時候做到了,在舉行宗教遊行的時候做到了,在各個守護神的節日裡也做到了,可就是沒能使之浸入人們的靈魂。」

他談起了尤卡坦,在那裡,他們建起了豪華的大教堂來掩蔽異教的金字塔,可他們並不知道,那些土著去望彌撒,是因為在那些銀質祭壇下面,他們自己的神廟依然存在。他還談到從征服時期就開始了的血統混雜:西班牙人血統和印第安人血統混在一起,這兩種血統又和各種各樣的黑人血統甚至曼丁加穆斯林血統混在一起,他自問,這樣混來混去,上帝的天國裡能裝得下嗎?儘管呼吸不暢,歲數大了老咳嗽,他還是把話一口氣對總督說完:

「如果這一切不是上帝的敵人的圈套,那還能是什么呢?」

總督臉色一變。

「閣下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吧。」他說。

「請閣下不要這么看這個問題,」主教彬彬有禮,「我只是想強調我們需要信仰的力量,這樣,這裡的人才值得我們做出犧牲。」

總督回到剛才的話題。

「據我所知,院長的憂慮還是很現實的,」他說,「她覺得,對這樣一個棘手的案例而言,也許別的修道院條件更好一些。」

「閣下知道,因為何塞法·米蘭達的正直、高效和她的權威性,我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聖克拉拉修道院,」主教說道,「上帝知道,我們這樣選是有道理的。」

「我會把這一點轉達給院長。」總督說。

「這一點她非常清楚,」主教說,「讓我感到不安的是她為什么不敢相信這一點。」

說著說著,主教感覺自己的哮喘就要發作了,便匆匆結束了這次接待。他說他收到了院長的一份控訴備忘錄,他答應,只要他的健康狀況稍有好轉,便當全力以赴去解決。總督向他表達了謝意,以一種私人化的禮儀結束了這次訪問。總督也患有哮喘痼疾,他把自己的幾個醫生推薦給了主教,可主教似乎不以為然。

「我的一切都掌握在上帝手中,」他說,「再說我已經活到聖母故去時的年齡了。」

與初見時的問候不同,他們之間的告別進行得緩慢而又充滿儀式感。三位教士,包括德勞拉,陪同總督順著陰暗的走廊走到大門口。總督的衛兵們手持十字戟列成方陣,隔開了成群的乞丐。上馬車前,總督朝德勞拉轉過身來,不容分說地指著他,說了句:

「不要讓我忘記你。」

這句話說得太突然,又不好琢磨,德勞拉只來得及鞠了一躬,作為回答。

總督的馬車向修道院駛去,他要把這次訪問的結果告訴院長。幾個小時以後,就要離開時,他不顧總督夫人的催促,拒絕了對馬爾蒂娜·拉波爾德的赦免,因為他覺得這樣會給許多他先前在監獄裡遇到的觸犯人類尊嚴的罪犯開一個不好的先例。

德勞拉回來時,主教一直向前佝僂著身子,閉著雙眼,努力克服呼吸時發出的哨音。侍從們都已踮著腳尖悄悄退下,客廳裡一片昏暗。主教四下環顧,看見空空的椅子靠著牆排成了一排,客廳裡只剩下卡耶塔諾一個人,便用很低的嗓音問他:

「我們還從未遇見這么好的人,是嗎?」

德勞拉擺出模稜兩可的姿態,算是回答。主教艱難地抬起身來,手臂支在搖椅扶手上,直到呼吸慢慢平復。他不想吃晚餐了。德勞拉連忙點亮一盞油燈,照亮主教回臥室的路。

「我們對總督太不友好了,是嗎?」主教問道。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對他友好呢?」德勞拉反問道,「不預先正式通知,是不能來敲一個主教的大門的。」

主教不同意這個說法,他的口氣變得異常嚴厲。「我的大門就是教會的大門,而他所做的和從前的基督徒沒什么兩樣,」他說道,「失禮的是我,因為我的胸部有問題,我應該做點什么去彌補一下。」走到臥室門口,他話鋒一轉,改變了語氣,還親切地拍了拍德勞拉的肩膀跟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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