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為我禱告禱告吧,」他對德勞拉說,「我怕這一夜會很難熬。」
確實如此,在接待來訪的時候,他就預感到這次哮喘發作可能會要了他的命。吐酒石和其他各種虎狼之劑都沒能緩解症狀,只能給他緊急用上了放血療法。天亮的時候他恢復了元氣。
卡耶塔諾在隔壁圖書館裡徹夜未眠,渾然不知這邊的情況。他剛要開始做晨禱,有人來通知他說主教在臥室裡等他。他看見主教的時候,後者正坐在床上吃早飯,一碗巧克力配麵包和乳酪,呼吸時就像是一口新做成的風箱,精神矍鑠。卡耶塔諾一看見主教的模樣,心裡就明白了,主教已經拿定主意。
果然,和院長的請求相悖,謝爾娃·瑪利亞將繼續留在聖克拉拉修道院,而卡耶塔諾·德勞拉神父將得到主教的完全信任,繼續負責她的事情。她將不再像現在這樣被迫遵守牢規,而是和修道院裡其他人一樣,享有普遍待遇。雖說主教感謝那本記錄簿,但那些記錄不夠嚴謹,反而會干擾整個過程的清晰度,因此,驅魔師應該根據自己的判斷行事。主教最後授命德勞拉以自己的名義去拜訪侯爵,並授予他解決一切需要解決的問題的權利,而主教自己只要時間與身體狀況允許,隨時可以接見侯爵。
「不會再有別的指示了,」主教這樣為自己的話作結,「願上帝保佑你。」
卡耶塔諾一路小跑來到修道院,心怦怦直跳,但他在牢房裡沒找見謝爾娃·瑪利亞。她在禮堂裡,渾身披滿了貨真價實的珠寶,長髮委地,姿態裡帶著一個女黑奴的優雅端莊:總督隨從裡的一位著名畫師正在為她畫像。無論是她的美貌,還是她聽從藝術家擺弄時的靈性,都令人驚歎不已。卡耶塔諾深深地陶醉了。他找了個陰涼處坐了下來,他看得見女孩,而女孩卻看不見他,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消除心中的任何疑問。
做午後禱的時候,畫像畫好了。畫師遠遠地瞄了瞄,又加上最後兩三筆,在簽上自己的名字之前,他讓謝爾娃·瑪利亞先看看畫像。畫得真像,她站在雲端,身旁是一群順從的魔鬼。她緩緩地觀賞畫像,認出了正值花樣年華的自己,最後說了句:
「就像一面鏡子一樣。」
「連魔鬼都像嗎?」畫師問道。
「他們就是這樣的。」她回答道。
姿勢擺完了,卡耶塔諾陪她走回牢房。他從未見過她走路的樣子,她的步伐和跳舞一樣優雅敏捷。他也從未見過她穿囚服以外的衣裳,而她這一身女王裝束使她顯得成熟華貴,不難看出,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已經長成一個女人了。他們從未並肩而行,這樣無憂無慮地走在一起使他很開心。
牢房也變了模樣,這是總督夫婦的勸告起了作用,他們在辭行時用主教那些合情合理的理由說動了院長。墊子換了新的,上面有麻布床單和羽毛枕頭,還放了些日常的洗漱和洗浴用品。海上的光從沒有了十字格的窗戶湧進牢房,輝映在剛用石灰粉刷一新的牆上。既然她吃得和修道院裡的其他人一樣,也就沒有必要再從外面帶吃食進來了。儘管如此,德勞拉還是一直變著法地偷偷從外面買好吃的東西帶進來。
謝爾娃·瑪利亞邀請他一起吃午後甜點,德勞拉只嚐了一塊餅乾,那是修女們做的,很有名氣。正吃著,女孩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我見過雪。」
卡耶塔諾並不感到驚訝。據說從前有一位總督,想從比利牛斯山帶些雪過來,好讓這邊的土著看看雪是什么樣子,殊不知這裡其實就有雪,就在臨海的內華達山上,在聖馬爾塔。興許這回堂羅德里戈·德布恩·洛薩諾搞了什么新花樣,實現了這個奇蹟。
「不是的,」女孩說,「我是在夢裡看見雪的。」
她告訴他:夢裡她站在一扇窗戶前,窗外下著大雪,她一顆一顆地摘著吃懷裡兜著的一串葡萄。德勞拉有種被恐懼用翅膀扇了一下的感覺。最後的答案近在咫尺,他渾身發抖,壯起膽子問道:
「最後怎么樣了?」
「我不敢告訴您。」謝爾娃·瑪利亞說。
對他來說,這一句話就足夠了。他閉上眼睛為她祈禱。禱告完,他像換了個人一樣。
「你別擔心,」他對女孩說,「我保證不久你就會自由自在、快快樂樂的,聖靈會保佑你的。」
貝爾納達一直不知道謝爾娃·瑪利亞已經被送進了修道院。她是偶然知道這件事的。一天夜裡,她撞見杜爾絲·奧莉維亞在打掃房屋、歸置東西,恍惚之中她以為那又是自己的幻覺。為了找到能說服自己的解釋,她開始一間房一間房地搜查,找著找著,她突然覺得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過謝爾娃·瑪利亞了。卡莉達·德爾科佈雷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了她:「侯爵先生通知我們,說她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說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看見丈夫的臥房裡還亮著燈,貝爾納達沒敲門就走了進去。
侯爵躺在吊床上,還沒睡著,身邊用牛馬的糞便點著小火,冒出煙來驅趕蚊蟲。看見這個被絲綢睡衣襯得怪模怪樣的奇怪女人,臉色蒼白、萎靡不振,就像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侯爵心中也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見了鬼了。貝爾納達問他謝爾娃·瑪利亞上哪兒去了。
「她有好多天沒和我們在一起了。」侯爵回答道。
她從最壞的角度來理解侯爵這句話,不得不在離她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好喘口氣。
「您的意思是說,阿布雷農肖把該做的事都做了?」她說。
侯爵畫了個十字說:
「願上帝拯救我們!」
侯爵把真相告訴了她。他小心翼翼地解釋說,之所以沒有及時把這件事告訴她,是因為她自己說過,大家就權當她已經死了。貝爾納達兩眼一眨不眨地聽著,那股專注勁頭是他在他們十二年不幸的共同生活中從未見過的。
「我知道,這樣做會要了我的命,」侯爵說道,「但只要能換回她的命就行。」
貝爾納達嘆了口氣:「您是想告訴我,現在我們家的恥辱已經路人皆知了。」她看見丈夫的眼圈裡有一滴淚花在閃動,一陣戰慄自她的五臟六腑裡升起。這一次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體悟到該發生的必然會發生,怎么也迴避不了。她沒有猜錯。只見侯爵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從吊床上起身,癱倒在她跟前,發出一個老人無力迴天的號啕大哭。汩汩湧出的男人的眼淚浸透了她的絲綢睡衣,順著她的大腿根流淌,貝爾納達投降了。不管她有多恨謝爾娃·瑪利亞,她承認,知道她還活著,她總算鬆了口氣。
「我一向對什么都能理解,除了死亡。」她說。
她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陪伴她的只有蜂蜜和可可。兩個星期後,她走出房間時活像一具移動的死屍。一大早,侯爵就發覺有人在忙著做外出旅行的準備,但他沒太上心。在陽光開始變暖之前,他看見貝爾納達騎著一頭溫順的騾子出了院子的大門,後面還跟著另外一頭,馱著行李。她這樣出門是很經常的事,不帶騾夫,不跟奴隸,不向任何人告別,也不說出門的理由。可侯爵知道,她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因為除了每次都帶的箱子之外,這次她還把多年來埋在床底下的滿滿兩罐黃金也帶走了。
侯爵懶懶地躺在吊床上,那種恐懼再次襲上心頭:奴隸們會用刀子把自己捅了,於是他下令連白天也不許他們進到府邸裡來。所以,當卡耶塔諾奉主教之命來拜見侯爵的時候,不得不自己推開大門,不請而入,因為任他把門環敲得當當響,就是沒人應答。獵犬們在籠子裡一陣狂吠,可卡耶塔諾繼續向裡走。在果園裡,侯爵身穿撒拉遜人的外衣,頭戴托萊多小帽,正躺在吊床上睡午覺,身上落滿了朵朵柑橘花。德勞拉看著侯爵,沒去叫醒他,覺得就像看見了蒼老的、被孤獨摧毀了的謝爾娃·瑪利亞。侯爵醒了,因為那個眼罩的緣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這人是德勞拉。德勞拉舉起手,伸開五指,擺出一副講和的態勢。
「上帝保佑您,侯爵先生,」他開了口,「您好嗎?」
「就這樣,」侯爵答道,「一點一點爛下去。」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把午睡的蛛網撥開,在吊床上坐起身來。卡耶塔諾先為自己擅自進了大門表示了歉意。侯爵向他解釋說,敲門環是不會有人理睬的,因為這裡的人早已不習慣迎接訪客了。德勞拉用一種莊重的音調說:「主教大人事務繁忙,並且飽受哮喘的折磨,授命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前來拜訪。」說完這段開場白,他在吊床旁邊坐了下來,直奔那件令他五內俱焚的大事。
「我想通知您,我受委託負責您女兒的精神健康問題。」他說。
侯爵向他表示了感謝,同時想知道女兒近來如何。
「挺不錯的,」德勞拉說,「不過,我想幫她恢復得更好一點。」
他向侯爵介紹了驅魔術的意義和方法,對他講起了由耶穌傳授給門徒的這種把妖魔鬼怪從身體裡驅除出去,從而治病扶弱的能力,講起了《福音書》裡提到的群魔以及兩千頭被其附體的豬的故事。當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謝爾娃·瑪利亞是不是真的被魔鬼附了體。他是不相信這種說法的,但他需要侯爵的幫助來消除任何疑問。首先,他說,他想了解一下在進修道院之前她是個什么樣的女孩。
「不知道,」侯爵答道,「我的感覺是,我越多地去了解她,對她的瞭解就越少。」
侯爵一直心存內疚,被往事折磨:當年,是他把女兒扔在了奴隸們的院子裡不管不顧。女兒有時長達數月的沉默、她突然發作的莫名其妙的暴躁、她與母親鬥智鬥勇的那份狡黠(把母親戴在她手腕上的鈴鐺拴在貓身上),這些被他通通歸咎於此。而瞭解她的最大障礙則是她那以撒謊為樂的毛病。
「就像黑人一樣。」德勞拉說。
「黑人也只是對我們撒謊,他們自己之間可不這樣。」侯爵說。
在她的臥室裡,德勞拉一眼就看出哪些是老祖母的東西,哪些是謝爾娃·瑪利亞新添的:能活動的玩偶、上了發條能跳舞的小人、八音盒。床上放著侯爵送女兒去修道院時帶的那隻小箱子,箱子原封未動。那把古詩琴上佈滿灰塵,被隨意扔在一個角落。侯爵解釋道,那是一種早已無人彈奏的義大利樂器,並稱贊說女兒彈這個很有天分。他漫不經心地給琴調了調音,最後,靠著不錯的記憶,他不但彈而且唱起了他和謝爾娃·瑪利亞一起唱過的歌曲。
這是一個吐露心聲的時刻。德勞拉從樂聲裡聽到了侯爵沒有對他講出的那些有關女兒的事情。侯爵情不能自已,沒能把歌唱完。他嘆息道:
「您可能想象不出那頂帽子戴在她頭上有多合適。」
德勞拉也被他的情緒感染了。
「我看得出來,您很愛您的女兒。」他對侯爵說。
「您想象不出我有多愛她,」侯爵說道,「只要能見她一面,讓我付出我的靈魂我都在所不惜。」
德勞拉又一次感覺到,聖靈不會漏過任何一個細枝末節。
「沒有比這更好辦的了,」他說,「只要我們能證明她並沒有被魔鬼附體。」
「您去和阿布雷農肖談談吧,」侯爵說,「他從一開始就說過,謝爾娃很健康,可這一點只有他能解釋清楚。」
德勞拉拿不定主意。阿布雷農肖可能是天主的安排,可是同他談話也可能會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牽連。侯爵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侯爵說。
德勞拉晃晃頭,擺出一副意味深長的姿態。
「我對宗教法庭的那些檔案太熟悉了。」他說。
「只要能重新得到女兒,我做出再大的犧牲都不為過。」侯爵堅持道。看到德勞拉沒有任何反應,侯爵給自己的話作了結: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求求您了。」
德勞拉心都要碎了,對侯爵說道:
「我也求求您不要再讓我為難了。」
侯爵沒有再堅持,他拿起床上的小箱子,請德勞拉幫忙帶給女兒。
「至少這樣她會知道我在掛念著她。」他對德勞拉說。
德勞拉沒有告別就逃走了。大雨傾盆,他用斗篷包住小箱子,再裹住自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覺自己正在心裡重複著古詩琴演奏的那首歌裡不連貫的詩句。被大雨一激,他大聲唱了起來,並且憑著記憶唱完了那首歌。在工匠作坊區,他在一座修道院那裡向左拐去,嘴裡仍唱著歌,敲響了阿布雷農肖的大門。
好半天沒人應聲,之後才聽見一瘸一拐的腳步聲,一個半睡半醒的聲音問道:
「誰呀?」
「公家人。」德勞拉說。
這是他不想喊出自己的名字時唯一能想到的說法。阿布雷農肖開啟大門的時候真的以為來的是政府的人,一下子沒認出他來。「我是本教區的圖書管理員。」德勞拉對他說。醫生把他讓進昏暗的門廳,又幫他脫下溼漉漉的斗篷。照著習慣,醫生用拉丁語問他:
「請問您是在哪一場戰鬥中失去那隻眼睛的?」
德勞拉用他那一口古典拉丁語給他講了日食那天的倒霉事,又細細說明這種傷害一時半會兒還消不下去,儘管主教的醫生打包票說戴上這個眼罩就沒什么問題了。可是,阿布雷農肖的注意力全在他那一口純正的拉丁語上。
「說得太棒了,」他頗為驚訝,「請問府上是?」
「我是阿維拉人。」德勞拉回答道。
「那就更值得讚賞了。」阿布雷農肖說。
他讓德勞拉脫下長袍和草鞋,放在一旁晾一晾,還用自己那件自由人的斗篷裹住他的長襪,接著又替他摘下眼罩,扔進了垃圾箱,說:「要說這隻眼睛有什么毛病,那就是它看見了許多不該看見的東西。」德勞拉被客廳裡堆了一地的浩繁書卷吸引住了,阿布雷農肖注意到了這一點,便把他領到了藥房,那裡有更多的書卷,放在直抵天花板的書架上。
「聖靈啊!」德勞拉失聲叫道,「這簡直就是彼特拉克的圖書館呀。」
「比他還多兩百來本書呢。」阿布雷農肖告訴他。
他讓德勞拉隨意翻閱。這裡有一些孤本書,在西班牙擁有這些書是要坐牢的。德勞拉認出了這些書,神往地翻了翻,把它們再放回書架上時心中惋惜不已。在最明顯的位置,同那本永遠的《赫倫迪奧教士》放在一起的是法語版伏爾泰全集和一本翻譯成拉丁語的《哲學通訊》。
「翻譯成拉丁語的伏爾泰,這簡直是異教。」他開玩笑說。
阿布雷農肖告訴他,這是科英布拉的一位僧侶翻譯的,他很樂於做一些怪書,供朝聖者消遣之用。德勞拉正翻看這本書,醫生問他懂不懂法語。
「我不會講,但能閱讀。」德勞拉用拉丁文回答,然後又加了一句,絲毫沒有假裝客氣:「此外,我還會希臘語、英語、義大利語和葡萄牙語,德語我也懂一點。」
「我問您這話是因為您剛才提到了伏爾泰,」阿布雷農肖說,「他的散文簡直無可挑剔。」
「也最讓我們心痛,」德勞拉說,「真遺憾,這些是由一個法國人寫的。」
「您這么說是因為您是西班牙人。」阿布雷農肖說道。
「到了我這個歲數,又經歷了這么多的血統混雜,我已經不能準確地知道我是什么地方的人了,」德勞拉答道,「也不知道我是誰。」
「在這邊的國度裡,誰都不知道,」阿布雷農肖說,「我覺得大家也許要花上幾個世紀的時間才能弄清楚這一點。」
德勞拉一邊說話一邊繼續在這個書庫裡徜徉。突然,就像往常很多時候一樣,他記起了他十二歲時被神學院院長沒收的那本書,他只記得其中的一個情節,有生之年,只要碰見有可能幫到他的人,他就會對他們重複一遍那個情節。
「您記得那本書的名字嗎?」阿布雷農肖問道。
「從來都不知道,」德勞拉說,「只要能讓我知道那本書的結局,叫我拿什么換都可以。」
醫生一句話沒說,把一本書放在了他面前,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塞維利亞古版的《四卷本高盧的阿瑪迪斯》。德勞拉顫抖著翻了翻,明白了自己差一點就墮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最後,他鼓起勇氣問道:
「您瞭解這是一本禁書嗎?」
「就像瞭解幾百年來最優秀的小說一樣,」阿布雷農肖說道,「現在已經不印這樣的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給有學問的人看的專著。那么今天的窮人呢,他們如果不偷偷地看這些騎士小說,還有什么好看的呢?」
「還是有書可看的,」德勞拉說,「初版《堂吉訶德》在開印當年就有一百本在這裡被爭相閱讀。」
「爭相閱讀談不上,」阿布雷農肖說,「只是通過了海關,傳到了這邊各個地區而已。」
德勞拉沒去理會他,因為他終於弄清楚了就是這本珍貴的《高盧的阿瑪迪斯》。
「這本書九年前從我們圖書館的保密書架上丟失了,我們一直沒能找到它的蹤影。」他說。
「這我可以想象,」阿布雷農肖說道,「但是,它被當作一本具有歷史意義的書,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它曾在一年多的時間裡被至少十一個人傳讀,其中至少有三人死亡。我敢肯定他們的死必有奧秘。」
「我有責任向宗教法庭告發你。」德勞拉說。
阿布雷農肖把這當成一句玩笑話:
「我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嗎?」
「我這么說是因為您這兒有一本外面傳來的禁書,而您卻沒有上報。」
「何止這一本,那兒還有好多呢。」說著,阿布雷農肖伸出食指,向著一排排滿滿當當的書架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可如果真的是因為這件事的話,您恐怕早就來了,而我也就不會為您開啟大門了。」他轉過身面對著德勞拉,非常愉快地總結道:「從另一方面說,我很高興您現在來了,能在這裡接待您,我深感榮幸。」
「侯爵為她女兒的命運萬分擔心,是他建議我到您這兒來的。」德勞拉說。
阿布雷農肖讓他在自己對面坐下,兩個人暢談起來,這時,一陣可怖的風暴正席捲海面。醫生旁徵博引,談到狂犬病自人類起始以來的歷史,談到這種病肆無忌憚的破壞力,以及千百年來醫學在防治方面的無能為力。他列舉了種種令人惋惜的例子,說明人們如何總是把這種病同魔鬼附體混為一談,對待其他的一些瘋症和精神失常之疾也是如此。至於謝爾娃·瑪利亞,阿布雷農肖總結道,這么多個禮拜過去了,看起來她不大可能染上這種病。對她來說,眼下唯一的危險,是她會像從前許多人一樣,死於驅魔用的殘忍手段。
在德勞拉聽來,這最後一句話不過是中世紀醫學特有的一種誇大其詞,但他沒有爭辯,因為這與他從神學出發得出的主張甚是相符,即,女孩並沒有被魔鬼附體。他說,謝爾娃·瑪利亞會講的那三種非洲語言,雖說和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毫無共同之處,但也並非如修道院裡說的那樣,是什么撒旦在操縱。有不少證據顯示她的力氣大得驚人,但沒有一條能證明那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也沒有什么能證明她曾升空或預測未來——事實上,這兩種現象亦可作為成聖的輔助證明。然而,當德勞拉試圖從一些傑出教友和別的一些團體那兒得到支援時,誰都不敢站出來對修道院的記錄和民間的傳言提出質疑。他也清楚地知道,不管是他的還是阿布雷農肖的觀點,都不足以說服任何人,而要是他們倆聯手,情況會更糟。
「那將意味著您和我要對付所有人。」他說。
「正因為如此,您到我這裡來,我有些吃驚,」阿布雷農肖說,「我只不過是宗教法庭圍獵場裡一隻令人垂涎已久的獵物。」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來這裡,」德勞拉說,「除非那個女孩是聖靈派來考驗我的信仰是否堅定的。」
這句話一齣口,他就覺得折磨著自己的那個困惑的死結解開了。阿布雷農肖緊盯住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看出來,這人馬上就要哭出聲來了。
「不要這樣平白無故地折磨自己,」他用撫慰的語氣說,「說不定您來這裡只是因為需要找個人說說她的事情。」
德勞拉覺得自己沒了遮攔,渾身赤裸。他站起身來,尋找著大門的方向,但他並沒能立刻逃走,因為衣服還沒有穿好。阿布雷農肖幫他把溼漉漉的外衣穿上,一面想留他再聊一會兒。「和您聊天,我能就這么一刻不停地聊到下個世紀。」他對德勞拉說。為了留住他,醫生拿出一小瓶透明洗眼水,說能治好他看日食留下的傷。他還把德勞拉從門口叫回來去拿他落在屋裡的小箱子。可德勞拉就像被什么致命的痛苦折磨著一樣。他對阿布雷農肖這個下午的接待、對他提供的醫療幫助、對洗眼水錶示感謝,可他最後只勉強答應了改天再來多待點兒時間。
他禁不住想盡快見到謝爾娃·瑪利亞。他已走到門口,卻尚未發現天已經黑了。雨停了,可暴雨過後,下水道氾濫成災,德勞拉蹚著齊腳踝的雨水,疾步走向街道中部。快到宵禁時間了,修道院的守門人想攔住他,他一把把她推開:
「奉主教大人之命。」
謝爾娃·瑪利亞從夢中驚醒,黑暗中沒認出他來。德勞拉不知該如何解釋為何在如此蹊蹺的時間來到這裡,便隨便找了個藉口:
「你父親想見你。」
女孩認出了那口小箱子,怒火一下子衝上了她的臉頰。
「可我不想見他。」她說。
德勞拉不知所措,問她為什么。
「因為不想,」她說,「我寧願去死。」
德勞拉想鬆開她那隻健康的腳踝上的皮帶,以為她會很樂意。
「放手,」她說道,「不許碰我。」
德勞拉沒有理會她的話,女孩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他鎮定自若,只是把另一邊臉轉向了她。謝爾娃·瑪利亞又朝他吐了口唾沫。他又換了一邊臉,一股被壓抑的快感自他的五臟六腑升騰而起,使他不禁飄飄然。他閉上雙眼,心中暗暗祈禱著,而女孩則一口接一口地不斷朝他吐唾沫,她吐得越兇,他就越享受,直到女孩明白,她的怒火毫無用處。德勞拉這才見識了一個真正的中邪者的瘋狂表演。謝爾娃·瑪利亞的長髮突然像活了一樣豎立起來,簡直和美杜莎頭上的蛇一樣,嘴裡冒出綠色的口水,噴出一連串用偶像崇拜者的各種語言罵出的髒話。德勞拉舉起十字架,放到女孩嘴邊,驚恐地吼道:
「不管你是誰,快從這裡滾開,你這地獄裡的畜生。」
他的吼聲激起了女孩的尖叫,她彷彿馬上就要把皮帶扣掙斷。女看守被嚇得面無人色,衝了進來,想制服她,但最後還是馬爾蒂娜用她那一套完美手段制服了女孩。德勞拉倉皇逃走了。
晚餐時間德勞拉沒來給他讀書,主教心中惴惴不安。德勞拉發覺自己最近飄浮在一朵自己的雲彩上,除了被魔鬼拖下地獄的謝爾娃·瑪利亞的恐怖形象,這世或者來世的其他任何事物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他躲進圖書館,卻看不進去書;他心不在焉地做禱告,並唱起了那把古詩琴演奏過的歌曲,他哭了,眼淚就像滾燙的油滴,使他五內俱焚。他開啟謝爾娃·瑪利亞的小箱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他挨個辨認,帶著肉體的貪婪嗅聞它們,撫愛它們,用淫穢的六韻步詩對它們說話,直到自己再也無法忍受。於是,他脫光衣服,從工作臺的抽屜裡取出那把平日裡碰都不敢碰的鐵戒尺,滿腔仇恨地抽打起自己來,狠了心地要把謝爾娃·瑪利亞的影子從他的身體裡徹底趕出去。主教心裡一直牽掛著他,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一攤鮮血和眼淚中打滾。
「是魔鬼,我的神父,」德勞拉對主教說,「是最可怕的那種魔鬼。」
又譯約瑟,為聖母瑪利亞的丈夫,耶穌的養父。本書中採用天主教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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