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克拉拉修道院面對大海,是一座方方正正的三層樓房,窗戶很多,都一模一樣,一道半圓形拱頂回廊圍著中間的花園,花園裡雜草叢生,陰沉沉的。芭蕉和野生蕨類植物之間有一條石頭鋪成的小路,一株瘦長的棕櫚樹為了採光,長得高過了樓頂的平臺,從另一棵龐然大樹的枝條上,垂下一綹綹香莢蘭的藤蘿和一串串蘭花。大樹下面是一池死水,池邊的鐵圍欄鏽跡斑斑,幾隻家養的金剛鸚鵡在上面像在馬戲團一樣走鋼絲玩。

花園把這座樓一分為二。右面三層住的是那些活死人,這裡的寂靜偶爾會被懸崖峭壁下面的海浪聲、誦經時的祈禱聲和唱讚美詩的聲音打破。這一側有一扇內部的小門與小禮拜堂相通,這樣,幽居清修的修女們便可以不經過對公眾開放的大堂直接進入唱詩的地方,聽彌撒、隔著格子窗吟唱,她們能看見別人,別人卻看不見她們。用名貴木材打造的華美的鑲板式天花板遍佈整座修道院,那出自一個西班牙工匠之手,他在這裡費盡半生心血,為的是死後能在主祭臺旁的壁龕裡佔一席之地。如今,他就在那裡,在大理石石板下,和近兩百年來的歷任修道院院長、主教以及另外一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擠在一起。

謝爾娃·瑪利亞進修道院的時候,那裡的幽居修女有八十二位是西班牙人,各自都帶著各自的僕從,還有三十六位本地修女,出身於總督區的顯赫門第。自從選擇了安貧恭順和守貞,她們和外面的唯一接觸就是偶爾在會見室接受探望,那裡隔著木頭百葉窗,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人。會見室設在大門口,規矩很多,管得很嚴,而且每次會見都要有監聽的人在場。

花園的左面是教室和各種手工作坊,住著人數眾多的見習修女和手工藝老師。勤務處設在這兒,一間寬敞的廚房裡有幾個燒柴的大火爐、一張和肉鋪裡用的差不多大小的案臺,以及一個大面包爐。後面有個院子,住了幾戶奴隸家庭,地上永遠髒水橫流,再後面是馬廄、羊圈、豬圈、菜園和蜂房,總之,一切能改善生活的東西,該養的該種的,應有盡有。

最後,極遠處,彷彿被上帝拋棄了似的,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有六十八年的時間,這房子被宗教法庭當監獄用,現在仍發揮著同樣的作用:關押那些走上歧路的克拉拉會修女。距離謝爾娃·瑪利亞被狗咬傷已經有九十三天了,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狂犬病的症狀,卻被關進了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最靠後的一間牢房。

守門人牽著女孩的手,走到過道盡頭時碰見一個見習修女正要去廚房,便讓她把女孩帶去見院長。這個見習修女想,帶這樣一個無精打采、穿著體面的姑娘到亂鬨鬨的廚房去有點不合適,便讓她坐在花園裡的一條石凳上,說一會兒再來接她。可回來的時候,她把這事兒忘了個一乾二淨。

稍後從這裡路過的兩個見習修女對女孩的項鍊和戒指挺感興趣,問她是什么人。女孩沒有回答。她們又問她會不會講西班牙語,她還是像個死人一樣一言不發。

「這是個聾啞人。」年輕一點的修女說道。

「要不就是德國人。」另一個修女說。

年輕的那個開始擺弄女孩,好像後者完全沒有知覺一樣。她把女孩盤在脖子上的辮子解開,用手量了量。「差不多有四拃長。」說這話時她已經堅信這女孩什么都聽不見。她開始把女孩的辮子散開,但這時女孩的一個眼神嚇住了她。修女把辮子託在手裡,對她吐了吐舌頭。

「你有一雙魔鬼的眼睛。」她對女孩說。

她摘下女孩的一枚戒指,女孩毫無反抗,可是當另外一個修女想取下她的項鍊時,女孩像蛇一般扭動起來,又快又準地在她手上咬了一口。那修女飛跑著去清洗手上的血。

謝爾娃·瑪利亞站起身來,想到水池邊喝口水,這時,午前禱告的歌聲響了起來。她嚇了一跳,沒喝上水就又坐回石凳上。不過,當她聽出這是修女們在唱讚美詩,便又走回水池邊。她揮手撥開一層爛樹葉,連水裡的蟲子都沒趕一趕,便就著水池喝了個飽。接著她蹲在樹後撒了泡尿,怕有不知好歹的動物或心懷叵測的男人闖過來,她在手裡拿了根棍子,這都是多明伽·德阿德文託當年教給她的。

過了一會兒,有兩個女黑奴經過,她們認出了薩泰裡阿教項鍊,對女孩說起了約魯巴語。女孩興奮起來,用同樣的語言答話。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女孩為什么會待在這裡,女奴們就把她帶到了吵吵鬧鬧的廚房,奴僕們一片歡騰地迎接了她。有人注意到了她腳踝上的傷,想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是我媽用刀子劃傷的。」她說。又有人問起她叫什么,她說出了那個黑人名字:瑪利亞·曼丁加。

她一下子變得如魚得水。有隻山羊不肯乖乖就死,她上前去幫忙砍掉了它的頭,她挖出山羊的眼睛,割下山羊的睪丸,這些部位是她的最愛。她在廚房裡同大人們一起玩空竹,又在院子裡和孩子們一起玩,贏了所有人。她用約魯巴語、剛果語和曼丁加語唱歌,連那些聽不懂歌詞的人都聽得十分入迷。吃午飯時,她把山羊的睪丸和眼睛用豬油煎熟,撒上熱辣辣的調料吞了下去。

這時,整個修道院都知道了女孩在那裡,只除了一個人,那就是女院長何塞法·米蘭達。這女人精瘦、幹練,至於思想狹隘則得自家傳。她在宗教法庭的陰影下,於布林戈斯接受了教育,可她的領導才能和死板的固執脾氣卻是與生俱來的。她手下有兩個非常能幹的助理,但她們都顯得有些多餘,因為她什么都管,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她對當地主教的敵視幾乎從她出生前一百年就開始了。同歷史上一些大的紛爭一樣,起初是因為克拉拉會修女和方濟各會主教之間在金錢和管轄權上的一些小矛盾。主教擺出一副毫不讓步的架勢,而修女們則獲得了世俗政府的支援,一場戰爭就此拉開了序幕,進展到某個時刻,就成了席捲一切人的大戰。

主教在其他一些團體的支援下,把修道院團團圍住,想以斷糧絕草的方法迫使修道院投降,還頒佈了「停止一切聖事」的命令,也就是說,在新秩序建立之前停止全城的一切宗教活動。居民們分裂成彼此對立的派別,世俗和宗教當局互相對抗,各有各的支援者。然而,被圍困了六個月後,修女們活了下來,仍抗爭不已,直到一條秘密地道被發現,修女們的支援者就是從那裡給她們提供給養的。最後,方濟各會爭取到了一位新任市長的支援,攻破了聖克拉拉修道院,把裡面的修女都遣散了。

此後過了二十年,雙方情緒才得以平息,克拉拉會修女們被拆的修道院也得到了恢復,可是,一百年過去了,何塞法·米蘭達心中仍留存仇恨的火種。她對新來的修女們反覆灌輸仇恨思想,要把仇恨刻進她們的心裡乃至五臟六腑中,將一切責任都歸罪於德卡塞雷斯-維爾圖德斯主教以及所有和他有關的人和事。因此,當她接到來自主教方面的通知,說卡薩爾杜埃洛侯爵已經把他那個魔鬼附體、死態畢露的十二歲女兒送到了修道院,她的反應可想而知。院長只問了一句:「可是,真的有這么一位侯爵嗎?」她的這個問題包含雙重惡意,一是因為這事情是主教交辦的,二是因為她從來不承認土生貴族的合法性,她把他們叫作「漏雨漏下來的貴族」。

午飯時間到了,院長還沒在修道院裡找到謝爾娃·瑪利亞。守門人告訴過一位院長助理,說一大早來了一位穿喪服的男人,把一個裝扮得像女王似的金髮小姑娘交到了她的手中,但她沒去詢問女孩的情況,因為當時有一大群乞丐正為搶奪聖周禮拜日的木薯湯鬧得不可開交。她把飾有彩色飄帶的帽子作為證據交給了助理。在她們尋找女孩的同時,助理把帽子拿給院長看,院長對於誰是帽子的主人十拿九穩。她用指尖捏起帽子,伸直胳膊審視了一番。

「一位貨真價實的侯爵小姐,卻戴了頂髒兮兮的僕人帽子,」院長說道,「撒旦才知道她想幹什么。」

上午九點,院長在去會見室的路上曾路過那個地方,還在花園裡停留了一會兒,為一處泥水活和幾個泥水匠討價還價,可她沒看見女孩坐在石凳上。另外幾個修女也曾幾次路過那裡,也都沒看見她。那兩個摘下她戒指的見習修女賭咒發誓,說午前禱告之後,她們又從那裡經過,可都沒看見她。

院長午覺醒來,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唱歌,那聲音傳遍了整座修道院。她拉了一下掛在床邊的繩子,一個見習修女應聲而至,出現在房間的暗影裡。院長問她是誰唱得這樣動聽。

「是那個女孩。」見習修女說。

院長半睡半醒,嘴裡嘟囔了一句:「嗓音真美。」可話音未落她就驚得跳了起來:

「哪個女孩?」

「我也不知道,」見習修女對她說,「就是那個從一大早就讓後院吵翻了天的女孩。」

「老天爺啊!」院長驚叫起來。

她從床上一躍而起,飛一般地穿過整座修道院,順著聲音來到了奴隸們住的院子。謝爾娃·瑪利亞正坐在一個矮凳上唱著歌,她的長髮順著地面鋪開,身邊圍著一群著了迷的奴僕。她一看見院長,便立即停止了歌唱。院長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最最純潔的瑪利亞。」院長說。

「無玷成胎的聖母。」人們齊聲應和。

院長朝謝爾娃·瑪利亞揮舞著手中的十字架,彷彿那是一件武器。「全體退下。」她高聲叫道。於是奴僕們都退開了,只剩女孩孤零零一個人留在原處,她的雙眼緊緊盯住院長,十分警惕。

「撒旦的怪胎,」院長高聲叫道,「你居然敢用隱身術來迷惑我們。」

誰都沒辦法讓她開口說話。一名見習修女想去牽她的手,但被驚恐萬狀的院長制止了。「你不要碰她。」院長大聲喝道,然後又轉向所有在場的人:

「誰都不許碰她。」

最終,她們把她強行帶走,塞進了牢房樓最靠後的一間屋子,任憑她亂踢亂蹬,嘴裡發出狗一般的撕咬聲。抬到半路,她們發現女孩渾身都是她自己拉出來的屎尿,便在馬廄裡拿水桶給她沖洗了一番。

「城裡有那么多家修道院,主教偏把這堆臭狗屎送到我們這兒來。」院長埋怨道。

那間牢房還算寬敞,牆壁粗糙,房頂很高,頂棚上有幾處白蟻窩。唯一的一道門旁有扇落地窗,用木板條釘得死死的,窗框也被一根鐵栓牢牢固定。牢房盡頭的牆上還有一扇高高的窗戶,面朝大海,釘著木十字花格。一塊泥灰砌成的臺子上放著麻布墊子,裡頭塞了些乾草,就是睡覺的床,用的日子長了,髒乎乎的。有一個石凳可以坐,牆上孤零零地釘著個十字架,下面放了張粗木桌子,既當供桌又做洗漱臺。謝爾娃·瑪利亞被扔在了這間牢房裡,渾身上下連辮子都溼透了,害怕得抖作一團。外面守著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立志在抗擊魔鬼的千年戰爭中取得勝利的女看守。

她坐在床上,兩眼死死盯住那扇包了鐵皮的門上的一根根鐵條,下午五點鐘,當一個女僕來給她送飯時,看見的她就是這副模樣。女孩一動不動的。當女僕試圖解下她的項鍊時,她一把抓住了女僕的手腕,迫使她鬆開了手。從那天晚上開始記錄的修道院言行簿上,女僕宣稱一股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力量把自己打倒在地。

門關上了,能聽見尖厲的鐵鏈聲和鑰匙在鎖眼裡轉了兩圈的聲音,女孩還是一動不動。她看見了擺在眼前的食物:幾粒鹹肉丁、一塊木薯餅和一小杯巧克力。她嚐了一口木薯餅,嚼了兩下便吐了出去。她仰面躺下,耳邊傳來大海的喘息聲、飽含雨水的風聲和這個季節最初的雷聲,一次比一次響得更近。第二天早晨,女僕又給她送來了早飯,發現她睡在一堆乾草上,那是她用牙齒和指甲從墊子裡面掏出來的。

午飯時,她乖乖地隨人去了還無需隱居清修的修女們吃飯的大飯堂。這是一間大屋子,有高高的拱頂和大大的窗戶,大海明燦耀眼的光亮和海浪打在峭壁上的巨大聲響從窗戶湧入。二十個新近入院的修女,大多很年輕,坐在兩排粗木桌子旁,她們身穿粗嗶嘰布長袍,剃了光頭,開開心心,沒心沒肺,一點也不掩飾和一個被魔鬼附體的女孩同桌共享軍營式份飯的樂趣。

謝爾娃·瑪利亞坐在離大門很近的地方,身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女看守,她幾乎沒吃什么東西。她們給她穿上了一條和見習修女一樣的長袍,她的套鞋還是溼的。吃飯的時候沒有人看她,但飯後有好幾個修女圍住了她,欣賞她的小玻璃珠項鍊,其中一個還試圖把它摘下來。謝爾娃·瑪利亞挺直了身子,兩個女看守試圖按住她,她只一頂便拱開了她們。她爬上桌子,從這頭跑到那頭,嘴裡高聲尖叫著,像魔鬼附了體一般橫衝直撞。她把一路上遇見的所有東西都打得稀爛,最後從窗戶跳了出去,撞壞了院子裡的藤蘿架,踢翻了蜂箱,碰倒了畜欄。蜜蜂滿世界亂飛,受驚的牲畜嚇得大叫,到處亂跑,甚至闖進了清修修女們的臥房。

從此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沒有一件不被歸罪於謝爾娃·瑪利亞的有害影響。好幾個見習修女都在記錄簿上寫道,這女孩長了對透明的翅膀,發出奇怪的嗡嗡聲,飛來飛去。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和一大幫奴隸才把牲畜關進畜欄,把蜜蜂引回蜂房,讓院內恢復了秩序。謠言傳開了,說豬中了毒,說水會映出預兆,說一隻被嚇壞了的母雞飛過屋頂,消失在海平線上。可是,修女們的恐懼中也帶著矛盾:儘管院長有言在先,儘管每個人都戰戰兢兢,謝爾娃·瑪利亞的那間牢房還是成了所有人好奇的焦點。

修道院裡從晚上七點做晚禱到第二天早晨六點望彌散之間實行宵禁。燈火都要熄滅,只有幾個經過特許的房間可以點燈。然而,在這段時間裡,修道院裡的生活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和自由,走廊裡人影來來往往,隨處可聞竊竊私語和壓不住的匆忙的腳步聲。自從何塞法·米蘭達在修道院裡明令禁止以來,宵禁時間,在誰都想不到的房間裡有賭錢的、玩西班牙紙牌的、擲色子的,還有偷偷喝酒的、悄悄捲菸抽的。一個被魔鬼附體的女孩出現在修道院裡,足以引發種種新奇的冒險。

宵禁開始以後,就連那些最守清規的修女們都逃出自己的清修場所,三三兩兩地來和謝爾娃·瑪利亞聊天。一開始,女孩用指甲來對付她們,然而她很快就學會了根據來者的秉性和自己當晚的情緒操控她們。最常見的要求是希望她充當魔鬼的差使,向他們討要些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恩惠。謝爾娃·瑪利亞會模仿過世的人的聲音、被斬下腦袋的人的聲音、魔鬼生下的怪胎的聲音,而很多修女都對她的惡作劇堅信不疑,並把這些當成真事登記在了言行簿上。一個邪惡的夜晚,一群喬裝打扮的修女襲擊了那間牢房,她們堵上謝爾娃·瑪利亞的嘴,搶走了她的薩泰裡阿教項鍊。可她們的勝利十分短暫,就在倉皇逃走的路上,領頭的修女在漆黑的樓梯上滑了一跤,跌破了腦袋。她的同伴們也一刻不得安寧,直到把搶來的項鍊物歸原主。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在夜裡來打攪這間牢房。

對卡薩爾杜埃洛侯爵來說,這些日子就像家裡死了人一樣難熬。自從把女兒送進去之後,他一直為自己做事倉促而後悔不已。他愁得大病了一場,再也沒能恢復元氣。他圍著修道院轉來轉去,一轉就是好幾個小時,一面自己問自己,這修道院有這么多扇窗戶,謝爾娃·瑪利亞會在哪一扇窗戶後面想念自己呢。回到家裡,他看見貝爾納達正在院子裡乘夜涼。他渾身打戰,生怕她問起謝爾娃·瑪利亞,可貝爾納達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把獵狗放了出來,在臥室裡的吊床上躺下,心想最好能一睡不醒。可是,他怎么也睡不著。信風季節已經過去了,夜裡酷熱難當。各種各樣的小蟲子也難耐酷暑,紛紛從沼澤那邊飛來,餓蚊成陣。人們不得不點燃牛糞來驅趕蚊蟲。一切生物都昏昏沉沉的。一年中這個時節,人們焦切地渴盼著第一場大雨的降臨,就像六個月之後,人們又會同樣焦切地祈求天氣永遠晴朗一樣。

天剛剛破曉,侯爵就去了阿布雷農肖家裡。他剛一落座就預感到一陣輕鬆:終於有人分擔他心中的苦楚了。他直截了當地開了口:

「我把女兒送進聖克拉拉修道院了。」

阿布雷農肖一時沒明白,侯爵趁他迷惑不解,又給了他新的一擊。

「給她驅驅魔。」侯爵說。

醫生深深吸了口氣,以一種常人難有的平靜口吻說:

「請您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

於是,侯爵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自己是如何去探訪主教的,如何有了禱告的願望,如何一時衝動做出決定,又如何一夜難眠。這是一個老基督徒的告解,沒有為自己保留一絲一毫的秘密。

「我堅信這是上帝的旨意。」他總結道。

「您的意思是說,您又恢復信仰了?」阿布雷農肖問道。

「人任何時候都不會完全放棄信仰,」侯爵說,「只要有疑問在。」

阿布雷農肖這回聽懂了。他一向認為,一旦放棄信仰,在原來信仰存在之處就會留下一個永不磨滅的傷疤,這傷疤使人無法忘卻信仰。他唯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怎么可以把女兒送去受那樣一種驅魔的懲罰。

「這和黑人的巫術沒多大區別,」他說,「恐怕還要更糟糕一些,因為黑人不過是殺幾隻公雞作為犧牲奉獻給他們的神,而宗教法庭更喜歡把無辜的人放到刑具上肢解,或是當眾架在火上活活燒死。」

至於在探訪主教期間那位卡耶塔諾·德勞拉閣下的出現,在他看來更是一個災難性的預兆。「這人就是一個劊子手。」他直截了當地說。他開始細數過去發生過的把精神病人當成中魔的人或異教徒處死的信仰案例。

「我覺得與其把她這樣活活埋葬,不如直接把她殺了,那樣還更符合基督的精神。」他這么總結道。

侯爵畫了個十字。阿布雷農肖看了侯爵一眼,只見他渾身都在顫抖,身上的塔夫綢喪服使他看上去像個幽靈,他的雙眼又閃動著那種與生俱來的猶豫不定的亮點,像螢火蟲似的。

「把她從那兒弄出來。」他對侯爵說。

「這也正是我眼見著她走進那座活死人大樓時心裡所想的,」侯爵說,「可問題是我感覺自己沒有力量去違背上帝的意志。」

「那請您試著感覺自己有這樣的力量吧,」阿布雷農肖說道,「也許哪一天上帝會因此而感謝您的。」

這天晚上,侯爵寫了封信請求主教接見。他親自執筆,行文混亂,筆跡稚嫩,他把信親手交給了看門人,以確保信能送到收信人手裡。

禮拜一這天,主教接到通知,說謝爾娃·瑪利亞已經準備停當,可以進行驅魔活動了。他剛剛在他那垂蓋黃色風鈴草的露臺上用完點心,對這則口信並沒太在意。他吃得很少,可他那股子慢條斯理的勁兒能讓這個儀式持續三個小時。卡耶塔諾·德勞拉神父坐在主教對面,正用純正平穩的嗓音和有些誇張做作的風格為對方大聲朗讀,這和他根據自己的喜好和觀點挑選出來的書很相配。

這座古老的府邸對主教來說太大了,他只需要一個接見廳、一間臥室,再加上那個供他在雨季到來之前睡午覺、吃飯的露臺就足夠了。對面是官方圖書館,是卡耶塔諾·德勞拉創辦並充實起來的,也由他嫻熟地管理著,曾是整個西印度群島最棒的幾家圖書館之一。剩下的十一間房子都關閉著,裡面堆滿了兩個世紀以來廢棄不用的東西。

除了在餐桌旁伺候的那個修女之外,卡耶塔諾·德勞拉是唯一能在用餐時間進入主教府的人,並非如人們所說,他有什么個人特權,而是因為他是尊貴的讀經師。他沒有什么明確的職務,頭銜也只是個圖書管理員,但因為他是主教身邊的人,人們都把他當成實際意義上的助理,誰都知道,沒有他在場,主教不會做出任何重要決定。他的私人房間就在和主教府相通的旁邊一座樓房裡,那裡有教區官員們的辦公室和臥室,另外還住著半打為主教做家務的修女。然而,卡耶塔諾真正的家卻是圖書館,他每天花十四個小時工作和讀書,還在那裡放了張行軍床,供睏乏時睡覺用。

在那個可以載入史冊的下午,出了件怪事:德勞拉在朗讀的時候結巴了好幾次。更不尋常的是,他居然漏掉了一頁,並且毫無察覺地念了下去。主教透過他那副小小的鍊金術士的眼鏡打量他,直到他又翻到下一頁,才頗覺好笑地打斷了他:

「你在想什么?」

德勞拉嚇了一跳。

「大概是天太熱了,」他說,「怎么了?」

主教依然直視著他的雙眼。「肯定不只是天熱的緣故。」主教說,然後用同樣的語氣又問了一遍:「你剛才在想什么?」

「那個女孩。」德勞拉答道。

他沒說是哪個女孩,因為自從侯爵來訪之後,他們的世界裡就再沒有別的女孩了。他們議論了很久那個女孩的事。他們一起一遍又一遍地重溫那些被魔鬼附體的人的案例,一起回憶那些驅魔聖者。德勞拉嘆了口氣:

「我夢見她了。」

「你怎么會夢見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呢?」主教問道。

「她是一個土生的侯爵小姐,十二歲,長長的頭髮拖在身後,就像女王的長袍,」他說,「還會是誰呢?」

主教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從未沉迷於奇蹟或天譴,他活在當下。只見他不太信服地搖了搖頭,繼續吃他的飯。德勞拉繼續朗讀的時候小心了許多,等主教吃完飯,他幫他在搖椅上坐好。主教坐穩之後,又開了口:

「現在好好給我講講你的夢吧。」

其實很簡單。德勞拉夢見謝爾娃·瑪利亞坐在一扇窗前,外面是一片大雪覆蓋的原野,她懷裡兜了一串葡萄,正一顆一顆地摘著吃。每摘下一顆葡萄,枝上馬上又長出一顆新的來。在夢裡能明顯看出,女孩已經在那扇無始無終的窗戶前待了很多很多年,一直想把那串葡萄吃完,她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因為她知道,最後一顆葡萄意味著死亡。

「最怪的是,」德勞拉說,「她觀看雪原的那扇窗戶就是薩拉曼卡的那扇,那年冬天下了三天大雪,小羊羔都在雪地裡悶死了。」

主教被觸動了。他太瞭解、太喜愛卡耶塔諾·德勞拉,沒怎么在意他夢中的謎團。他才華橫溢、品格優良,不管是在教區,還是在主教的心目中,他都有著牢不可破的地位。主教閉上眼睛,黃昏時分他總要打個三分鐘的小盹。

與此同時,德勞拉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接下來他們還要一起做晚禱。他飯還沒吃完,只見主教在搖椅上展了展身子,做出了影響他一生的重大決定:

「你來負責這件事情。」

主教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仍然閉著,隨即發出獅子般的鼾聲。德勞拉吃完飯,在鮮花盛開的蔓藤架下他常坐的那把靠背椅上坐了下來。這時,主教睜開了雙眼。

「你還沒有答我的話呢。」他對德勞拉說。

「我以為您是在說夢話呢。」德勞拉答道。

「那么我現在醒著再說一遍,」主教說,「我把那個女孩的健康託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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