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從來沒幹過這么奇怪的差事。」德勞拉說。

「那么你的意思是拒絕了?」

「我的神父,我不是驅魔者,」德勞拉說,「我不具備做這件事所需的性格、訓練或知識。此外,您和我都知道,上帝已經給我設定了另一條道路。」

這話一點不錯。經過主教的斡旋,德勞拉已經成為梵蒂岡圖書館西班牙猶太人基金會監理的三名候選人之一。這件事儘管兩人都心知肚明,但在他們之間提起這還是第一次。

「這就更合情合理了,」主教說,「女孩的事如果處理好了,很可能會成為一種助力,這正是我們眼下所缺乏的。」

德勞拉有自知之明:他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在他看來,女人天生被賦予了某種自成一套的理性,可以讓她們在現實世界的種種機緣巧合之間縱橫馳騁。一想到要和她們打交道,哪怕只是面對一個像謝爾娃·瑪利亞這樣毫無自衛能力的小女孩,他手心裡就冒出了冷汗。

「不,閣下,」他做出了決定,「我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你不僅有這個能力,」主教回答他說,「還綽綽有餘地擁有別人都沒有的東西:靈感。」

這個詞牽涉的話題太大了,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完的。然而主教並沒有強迫他立即接受,而是給了他一段思考的時間,那天起聖周服喪就開始了,他可以在那之後再作答覆。

「你先去看看那個女孩,」主教對他說,「深入瞭解一下她的情況,然後再彙報給我。」

就這樣,年滿三十六歲的卡耶塔諾·阿爾西諾·德爾埃斯皮裡圖·桑託·德勞拉-埃斯庫德羅步入了謝爾娃·瑪利亞的生活,步入了這座城市的歷史。當年主教在薩拉曼卡主持著名的神學講壇時,他曾是他的學生,並以最優秀的成績從那一級畢業。他堅信自己的父親是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的直系後裔,他對這位先人有一種近乎宗教性的崇拜,逢人必說。他的母親出生在蒙波斯省聖馬丁-德羅巴市的一個西班牙人家庭,後來隨父母去了西班牙。德勞拉一直認為自己和母親沒什么關聯,直到後來到了新格拉納達王國,他才意識到自己承襲而來的那份鄉愁。

自打第一次在薩拉曼卡同他談話開始,德卡塞雷斯-維爾圖德斯主教就認定他是一個能給基督精神增添榮耀的不可多得的人才。那是二月裡一個寒冷的早晨,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冰雪覆蓋的原野,遠處河岸上的白楊樹排列成行。這幅冬日圖景將成為一個反覆出現的夢境,在這位年輕神學家的餘生中始終追隨他。

他們的談話理所當然包括了讀書這個話題,主教簡直不敢相信,德勞拉年紀輕輕就已經看過那么多的書。他對主教談起加爾西拉索,老師坦率地承認對這位詩人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一位不信教的詩人,在他全部的作品中提到上帝的地方不超過兩處。

「不止兩處。」德勞拉說,「而且在文藝復興時期,即便是出色的天主教詩人,這種情況也並不少見。」

就在他第一次發誓願那天,老師提議讓他陪自己一同前往尤卡坦那個充滿未知的王國,說自己剛被任命為那裡的主教。德勞拉所瞭解的生活都是書本上的。對他而言,母親的遼闊世界只是一個夢,永遠也不會成為他的世界。當他從雪地裡往外刨凍得硬邦邦的小羊羔時,他很難想象那令人窒息的炎熱、那永遠散發著臭氣的腐肉和那蒸汽升騰的沼澤。而對在非洲打過仗的主教來說,想象這些就要容易得多。

「我聽說我們有些教士在西印度群島快樂得瘋掉了。」德勞拉說道。

「還有好幾個上吊的呢,」主教說,「那是一片被雞姦、偶像崇拜和嗜食人肉威脅著的土地。」

然後他又不帶絲毫偏見地加了一句:

「就和摩爾人的土地一樣。」

可他同時又認為,這也正是它最大的魅力所在。那裡需要一批勇士,他們要像在沙漠裡傳道一樣,給那片土地帶去基督教的文明。不過,二十三歲的德勞拉認為自己已經確立了通向聖靈精髓的道路,他對聖靈懷有絕對的虔誠。

「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圖書館館長。」他說,「這是我唯一能派上用場的工作。」

他參加過一次錄用考試,為的是競爭托萊多的一個將為他開啟夢想之門的職位,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獲得任命。可是他的老師十分固執。

「在尤卡坦做圖書管理員比在托萊多做殉道者更容易成為聖人。」主教說。

德勞拉的回答一點也不客氣:

「如果上帝肯降恩於我,我寧願當個天使,而不當聖人。」

他還沒考慮好老師給他的建議,他在托萊多的任命就下來了,但他最終選擇了尤卡坦。然而他們兩個誰也沒能到達那裡。在七十天的驚濤駭浪之後,他們在狂風海峽遭遇海難,被一支飽受摧殘的護衛隊救了上來,然後又被拋棄在達連。他們在此地待了一年多的時間,不切實際地苦盼著大帆船隊給他們帶來信件,直到這一方土地的主教突然死去,留下了空缺,德卡塞雷斯主教被任命為代理主教。從帶他們來新目的地的小船上,德勞拉望見了烏拉巴那無邊無垠的熱帶雨林,明白了在托萊多那些陰沉沉的冬天裡,母親為什么會苦苦思念這裡。那迷人的彩霞、夢魘中的小鳥、莽莽叢林中醉人的腐葉氣味,一切都像是一段他從未經歷過的往昔的珍貴回憶。

「唯有聖靈才能安排得如此妥當,把我帶到母親生活過的土地上來。」他這樣說道。

十二年後,主教早已放棄了尤卡坦之夢,他已經七十三歲了,得了要命的哮喘,他心裡明白,自己再也看不到薩拉曼卡的雪景了。在謝爾娃·瑪利亞被送進修道院的那些日子裡,他已經做出決定,只等給自己的學生鋪平了通往羅馬的道路,他便退休。

第二天,卡耶塔諾·德勞拉去了趟聖克拉拉修道院。雖說天氣有點熱,他還是穿上了粗羊毛長袍,帶著裝有聖水的小桶和一隻盛聖油的小盒子,這些都是對魔鬼作戰的首要武器。院長此前從未見過他,可有關他的聰明才智和本領的傳言早已打破了修道院的寂靜。院長清晨六點在會見室裡接待他的時候,他的青春朝氣、他殉道者般的蒼白臉色、磁性的聲音,以及那謎一樣的一綹白髮,都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可他的種種過人之處,並不足以讓她忘記這位是奉主教之命前來作戰的戰士。而對德勞拉來說,那天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公雞們騷動不安的啼鳴。

「一共就六隻公雞,叫起來卻像有一百隻,」院長說,「另外,有一頭豬突然開始說話了,還有一隻山羊產下了三胞胎。」院長又懇切萬分地加了句:「自從您那位主教施恩給我們送來那個禍害,一切就都成了這副樣子。」

花園裡鮮花盛開,旺盛得有點不合時令,這也讓院長覺得有點不對勁。穿過花園時,她指給德勞拉看,不少花的大小和顏色都像假的一樣,還有一些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怪味。在她看來,一切日常事物都披上了某種超自然的色彩。她的每一句話都讓德勞拉覺得這女人比他強勢得多,於是他抓緊時間磨利自己的刀劍。

「我們並沒有說那女孩被魔鬼附體了,」他這樣開了口,「我們只是說有理由這樣懷疑。」

「我們現在的親眼所見足以證實這一點。」院長答道。

「請您注意,」德勞拉說,「有時候我們會把某些我們搞不懂的事情歸結為魔鬼在作祟,而不去想,會不會是我們對上帝的理解還不夠深刻。」

「聖托馬斯說過,而且我擁護他的說法,」院長說,「對於魔鬼說的話,哪怕是真理,也不要相信。」

二樓安安靜靜的。一邊是一排空著的單人房,白天都上著鎖,前方是一排窗戶,朝向浩瀚的大海。那些見習修女表面上看都在專心幹活,可實際上,當院長和來訪者一路走向那座牢房樓時,她們關注著二人的一舉一動。

謝爾娃·瑪利亞的牢房在走廊盡頭,走到那裡之前,他們路過馬爾蒂娜·拉波爾德的牢房,此人也曾是個修女,因為用刀子捅死兩名女伴而被判處終身監禁。她一直不肯吐露動機,已經被關了十一年了,她的名聲更多地來自一次次未遂的逃跑而非她的罪行。她從不認為終生被關在這裡和在修道院裡當修女有什么分別,她的這種想法從未改變,以至於曾主動提出是否可以到活死人的樓裡去當女傭來代替服刑。她自打有了這個念頭就從未安生過,像對待信仰一樣為此投注了無限的熱忱,說穿了,她就是想獲得自由,哪怕她不得不再次殺人。

德勞拉抑制不住孩童般的好奇心,透過小窗的鐵柵欄向牢房裡看去。馬爾蒂娜背對著他們,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朝門口轉過身來。德勞拉立刻感受到這女人的魔力。院長有些不安,把他從窗前一把拉開。

「您小心點,」院長對他說,「這女人可是什么事都幹得出來的。」

「有這么厲害嗎?」德勞拉問道。

「就是這么厲害,」院長回答道,「如果這事兒歸我管,她早就給放出來了。她是這座修道院裡一個巨大的不安定因素。」

女看守開啟謝爾娃·瑪利亞的牢門,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女孩仰躺在沒鋪墊子的石頭床上,手腳被皮帶捆著,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可她的眼睛泛出大海的光亮。德勞拉看到她和自己夢境中的女孩一模一樣,不禁渾身發抖,冷汗淋漓。他閉上雙眼,用盡信仰的全部力量低聲禱告了幾句,做完這些,他覺得自己恢復了鎮定。

「就算這個可憐的人兒沒有被任何魔鬼附體,」他說,「她在這裡的環境也會將她推向這樣的境地。」

院長答道:「我們可沒有這般能耐。」她們的確已經盡了全力來把這間牢房維持在最佳狀態,可謝爾娃·瑪利亞自己弄出了一堆垃圾。

「我們的作戰物件不是她,而是附在她身上的魔鬼。」德勞拉說。

他踮起腳,繞過地上的汙穢,走進了牢房,一面用小撣子在牢房裡灑著聖水,一面按例行程式喃喃禱告。院長被水在牆上浸出的大片水漬驚呆了。

「血!」她尖聲叫道。

德勞拉對她的這種輕率判斷不以為然。首先,不能因為水是紅顏色的就認定那是血,其次,即便是,也不一定就是魔鬼的。「設想這是一個奇蹟,而只有上帝才有這般本領可能更合理。」他說。可是,二者皆非,因為石灰牆上的水漬幹了以後不再是紅顏色,而是顯現出一種深綠色。院長的臉一下子紅了。不光是克拉拉會修女,在她那個年代,所有女性都被禁止接受任何類別的學校教育,可她生長在一個傑出的神學家和了不起的異教徒相混合的家庭,從年少時起就學會了學院式的辯論。

「可是至少,」她反駁道,「我們不能否定魔鬼也會有改變血的顏色這種簡單的本領。」

「能及時提出疑問最好不過,」德勞拉應聲答道,兩眼直視著院長,「請您讀一讀聖奧古斯丁吧。」

「聖奧古斯丁的著作我已讀得滾瓜爛熟。」院長說道。

「那就請您再去讀一遍。」德勞拉說。

在處理女孩的事情之前,他先好聲好氣地請那位女看守離開了牢房。然後他又對院長髮了話,聲音裡少了些剛才的溫和:

「您也請便吧。」

「這樣做您可得負責。」院長說。

「這裡權威最高的是主教。」他說。

「這一點用不著您來提醒,」院長語帶譏諷,「我們早就知道你們是上帝的管家。」

德勞拉沒去理睬院長最後那個用詞,他在床邊坐了下來,帶著一種醫生的細緻神情檢視女孩的身體。他還有點發抖,但已經不出冷汗了。

靠近了看,謝爾娃·瑪利亞身上有抓撓的痕跡,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被皮帶勒破了皮,可她身上最觸目驚心的還是腳踝上的傷口,因為江湖庸醫的胡亂治療,傷口紅腫,還化了膿。

德勞拉一邊給女孩檢查,一邊向她解釋說,把她送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害死她,而是懷疑有個魔鬼進了她的身體想偷走她的靈魂,說他需要她的配合才能弄明白真相。可是,德勞拉無法確定女孩是否在聽他說話,又是否明白他是真心真意地在請求她配合。

檢查完畢之後,德勞拉讓人拿來一個藥箱,但他沒讓那個藥劑師修女進入牢房。他在女孩的傷口上抹了些藥膏,又輕輕吹了吹,以緩解又紅又腫的皮膚的灼痛,女孩對疼痛的忍受力令他欽佩不已。謝爾娃·瑪利亞沒有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對他的佈道也未流露出絲毫興趣,更沒有一丁點的抱怨。

這樣的一個開端使德勞拉回到圖書館這個寧靜港灣後還一直很沮喪。圖書館在主教府裡算是最大的一間屋子了,一扇窗戶都沒有,沿牆滿滿當當都是紅木玻璃櫃,書很多很多,放得整整齊齊。屋子正中央是一張大桌子,上面放著些航海圖、一個星盤和其他一些航海儀器,還有一架地球儀,隨著世界的不斷擴大,上面有歷代繪圖師手工修修補補的痕跡。房間的一頭有一張粗木書案,上有墨水瓶、削筆刀、幾根用當地的火雞羽毛做的筆、吸墨粉和一個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枝枯萎的康乃馨。整間屋子裡光線幽暗,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書卷味,透著森林裡的那種清新與寧靜。

房間深處一個很小的角落裡放著一個書櫥,用粗木板封住。被監禁於其中的是神聖宗教法庭清除的禁書,因為「其內容褻瀆神明、隨意編造,故事虛假」。除了卡耶塔諾·德勞拉以外,誰都不能開啟這個書櫥,只有他得到了教皇的特別許可,可以去研究那些迷途的文字會把人帶進什么樣的深淵。

自從認識了謝爾娃·瑪利亞,這個多年的寧靜港灣卻成了他的地獄。他再也不和教會里的或是世俗的朋友們聚會了,這些人曾與他一起分享純潔思想帶來的愉悅,進行學術競賽,舉辦文學聚會和音樂晚會。現在,他的全部激情都投注在識破魔鬼的各種狡詐伎倆上,他用了五天五夜的時間閱讀和思考,之後才又返回了修道院。禮拜一,主教看見他步履堅定地走了出來,便問他感覺怎么樣。

「此刻我就像長出了聖靈的翅膀一樣。」德勞拉答道。

他穿上了粗棉布長袍,這賦予他一個樵夫的膽氣,他的靈魂披上了對抗氣餒的盔甲。這都是必需的。對他的問候,女看守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作為回答,而謝爾娃·瑪利亞見到他時一臉陰沉,牢房裡滿地的剩飯和大小便令人喘不上氣來。祭臺上,在聖燈旁邊放著當天的午餐,動都沒動過。德勞拉端起盤子,舀了一勺裹在凝固的油脂裡的黑豆喂她。她躲開了。他又試了幾次,女孩的反應每次都一樣。於是德勞拉自己吃掉了那勺黑豆,在嘴裡咂了咂味兒之後,他嚼也沒嚼就嚥了下去,臉上滿滿地寫著厭惡二字。

「你做得對,」他對女孩說,「這太不像話了。」

女孩根本沒理會他的話。德勞拉替她治療腳踝上的傷口時,她的皮膚抽搐了一下,眼睛也溼潤了。德勞拉以為她被打動了,便細聲細氣地用一個溫柔的牧羊人的言語安慰她,最後還壯起膽子鬆開了她手腳上的皮帶,讓她緩一緩被勒壞了的身體。女孩把手指蜷了好幾次,直到感覺到它們還是自己的,又伸了伸被捆得麻木的雙腳,這才頭一次看了看德勞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突然像一頭被困的野獸似的一躍而起,準確地撲到了他身上。女看守幫著把女孩制服,又將她綁好。臨走之前,德勞拉從衣兜裡掏出一串檀香木念珠,掛在了謝爾娃·瑪利亞那些薩泰裡阿教項鍊上。

主教看見德勞拉臉上的抓痕和手上被咬的傷口大吃一驚,那傷口光是看一看就讓人疼從心起。可是,令主教更為吃驚的是德勞拉的反應,他把他的傷當成戰利品一樣炫耀,還開玩笑說自己會不會染上狂犬病。不過,主教的醫生還是認認真真地給他處理了傷口,因為醫生和另外一些人擔心,下禮拜一的日食會是巨大災禍的預兆。

不過,殺人犯馬爾蒂娜·拉波爾德卻沒有在謝爾娃·瑪利亞那裡遭到任何抵抗。她曾踮著腳尖假裝碰巧進了那間牢房,看見女孩手腳被綁躺在床上。女孩起初很緊張,兩眼警惕地直愣愣盯著她,直到後來馬爾蒂娜朝她微微一笑,女孩便也報以微笑,無條件地投降了。就好像多明伽·德阿德文託的靈魂一下子塞滿了這間牢房。

儘管因為不停申明自己的無辜而啞了嗓子,馬爾蒂娜還是告訴了女孩她是誰,又為什么要在那裡度過她的餘生。當她問謝爾娃·瑪利亞因為什么緣故被關在那裡時,女孩只能用自己從驅魔師那裡聽到的那點兒說法回答她:

「我身體裡有個魔鬼。」

馬爾蒂娜沒再追問,她想,要么是女孩本人在撒謊,要么就是有人對女孩撒了謊,而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聽到女孩吐露實情的少數幾個白人之一。她給女孩露了一手她的刺繡手藝,女孩請求她把自己鬆開,好能跟著她學。馬爾蒂娜給她看了看自己長袍衣兜裡裝著的剪刀,以及其他幾件做針線活的傢什。

「你想要的不就是讓我把你放開嗎,」她說,「可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對我使什么壞的話,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謝爾娃·瑪利亞毫不懷疑這個女人的決斷力。鬆了綁的她學起刺繡來又快又巧,耳朵也好使,就像當初她學古詩琴一樣。臨走時,馬爾蒂娜答應女孩,爭取下禮拜一帶她一起去看日全食。

禮拜五清晨,燕子要飛走了,它們在天空中圍成了一個大圈,令人作嘔的藍色糞便雪花般落在街道和房頂上。人們吃不下、睡不著,直到中午的太陽曬乾了發硬的鳥糞,晚風吹淨了空氣。但驚恐已然蔓延。從來沒有人看見過成群的燕子一邊飛一邊屙下糞便,也從來沒有人聽說過燕子糞便發出的惡臭能讓人難以過活。

自然,在修道院裡,誰都不懷疑謝爾娃·瑪利亞擁有改變遷徙規律的本領。禮拜天做完彌撒後,德勞拉提著一小籃從外面買來的甜食穿過花園時,甚至從空氣中感覺到了這種緊張的氛圍。謝爾娃·瑪利亞對這一切無動於衷,脖子上還戴著那串念珠,可她沒有回應德勞拉的問候,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從籃子裡取了塊乳酪餅,興致勃勃地嚼起來,嘴裡含滿了食物對她說:

「這東西吃起來有股天堂的味道。」

他把剩下的一半乳酪餅遞到謝爾娃·瑪利亞嘴邊。她躲開了,但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轉過身去面對著牆,而是向德勞拉指了指:女看守正在監視他們呢。他朝著大門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走開。」他命令道。

女看守離開後,女孩想用這半塊餅墊墊早已飢腸轆轆的肚子,可剛吃到嘴裡就吐了出來。「一股燕子屎的味道。」她說。但她的脾氣卻改了不少。他給她治療後背上火辣辣的脫皮傷口時她挺配合,而且當她發現德勞拉手上包著繃帶時,第一次對他投來關注。她帶著一種絕非裝出來的天真問他怎么了。

「被一條尾巴有一米多長的小瘋狗咬了一口。」德勞拉告訴她。

謝爾娃·瑪利亞想看看傷口。德勞拉解開繃帶,她用食指輕輕碰了碰腫起來的紫紅色傷口,彷彿那是一塊燒紅的炭,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比瘟疫還要討人嫌吧。」她說。

德勞拉沒有引用《福音書》來回答她,而是用了句加爾西拉索的詩:

「只要對方能承受,萬事皆可為。」

德勞拉心情激動,預感到某件重大的、無可挽回的事情已經開始步入他的人生。出門的時候,女看守以院長的名義提醒他說,外面的食物是不許帶入的,怕有人把有毒的食品送進來,過去修道院被圍困期間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德勞拉對她撒謊說,帶這個籃子來是經過主教同意了的,他還正式提出抗議,說在這樣一座以廚藝聞名的修道院裡,犯人的伙食實在是太糟糕了。

晚飯期間,他為主教讀書時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他像往常一樣陪主教做了晚禱,禱告時他一直閉著眼睛,為了能更專心地想念謝爾娃·瑪利亞。他回圖書館的時間比往日早了一些,他一直惦念著她,而且越是去想她,思念的渴望就越強烈。他高聲誦讀加爾西拉索的那些愛的十四行詩,心中驚惶不安,他懷疑每一句詩都是用密碼寫成的預兆,與他的生活密切相關。他難以入眠。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趴在書案上睡著了,額頭壓在那本他隻字未讀的書上。睡夢深處,他聽見隔壁教堂傳來三聲新一天的晨禱鐘聲。「萬聖護佑的瑪利亞,願上帝保佑你。」他在睡夢中說道。他被自己的聲音突然驚醒了,看見謝爾娃·瑪利亞穿著囚袍,火焰般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她把桌上花瓶裡枯萎的康乃馨扔掉,換上了一束含苞欲放的梔子花。德勞拉用熾熱的聲音誦出加爾西拉索的詩句:「我為你而生,因為你,我有了生命,我必為你而死,因為你,我奄奄一息。」謝爾娃·瑪利亞沒有看他,只是莞爾一笑。他閉上雙眼,好確定這並不是什么幻影在作怪。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剛才的景象消失了,可整個圖書館裡都飄蕩著梔子花的香氣。

原文為拉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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