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人知道侯爵是怎么走到如此狼狽的地步的,也沒人知道他為什么要維持如此糟糕的婚姻,而未在當年選擇過一種鰥夫的平靜生活。他本可以憑藉父親的顯赫權勢暢所欲為,要知道他的父親侯爵一世曾是聖地亞哥騎士團的騎士、靠絞架和刀劍發家的黑奴販子、毫無心肝的軍團長官,國王陛下曾不吝賜予他各種榮耀和俸祿,亦從未對他的種種劣行加以懲處。

伊格納西奧作為唯一的繼承人,卻沒能顯示任何本領。他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表現出無可否認的智力遲緩的跡象,到了該知書達理的時候卻仍是一個大字不識,也沒愛過任何人。他體驗的第一個生命徵候在他二十歲的時候出現,當時他墜入愛河,準備娶被關在神聖牧者瘋人院裡的一個女病人為妻,她們的歌聲和號叫聲曾是他童年的搖籃曲。她叫杜爾絲·奧莉維亞,是一個給王室製作皮革用品的家庭的獨生女,從小就被迫學做馬鞍,以免這個有著近兩百年曆史的家族手藝在她手裡失傳。硬著頭皮闖入屬於男人的行業,這是人們能給出的造成她精神失常的原因,她瘋得太厲害,連讓她明白不能吃自己身上的蝨子都是一項十分艱鉅的任務。如果不考慮這點,對一個愚鈍的土生侯爵來說,她倒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結婚物件。

杜爾絲·奧利維亞天性活潑,脾氣很好,輕易發現不了她是個精神失常的人,年輕的伊格納西奧從第一次看見她起,就能從露臺上亂鬨鬨的人群中辨出她來,也就是那一天,他們通過打手勢互通心意。她是個扎風箏的能手,用小紙鴿給他傳遞資訊,而他正是為了與她通訊才學會了讀書寫字,這段正正當當的戀情就這樣開始了,但註定得不到理解。老侯爵嚇壞了,逼迫兒子當眾否認。

「首先,這是真事兒,」伊格納西奧回答道,「而且我已得到她的允許,準備向她求婚。」對於她是精神病人一說,他這樣反駁:

「一個瘋子,只要有人能接受他的邏輯,他就不能算是瘋子。」

父親以他原本不屑行使的一家之主的權威把他趕到了莊園裡。伊格納西奧成了活死人。除了母雞之外,他什么動物都害怕。然而,在莊園裡,他近距離地觀察了一隻活母雞,在腦海裡把它想象成一頭母牛那么大,既而意識到母雞是一種比水裡陸上其他任何生物都要可怕得多的怪物。夜色深沉時,他渾身冒冷汗,而破曉時分醒來時又因牧場那嚇人的靜寂而喘不上氣來。一條眼睛眨也不眨地守在他臥房門口的獵犬,反而比其他任何威脅都更令他感到不安。他曾這樣說:「我活在自己竟然還活著的恐懼當中。」在流放的日子裡,他養成了陰鬱的性格,為人處事小心翼翼,好沉思冥想,總是無精打采,說話慢吞吞的,從此,他彷彿因身負一項神秘天命而被關進了修道院的單人清修房間一般。

在流放的第一年裡,有一回他在睡夢中被巨大的響聲驚醒,那聲音就像發洪水,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莊園裡的牲畜都悄無聲息地從過夜的圈欄裡跑到了曠野中。它們沿著一條直線,一聲不吭,把一切擋道的東西都踩倒在地,穿過牧場和甘蔗田,蹚過湍急的河流和沼澤地。打頭陣的是大牲畜群,外加馱馬和走馬,後面跟著豬羊和各種家禽,它們排成怪異的行列,消失在黑夜中。就連擅長長途飛行的鳥兒們,包括鴿子,也都大搖大擺地步行離去。清晨,留下的唯有那條守在主人房門口的獵犬,從那時起,侯爵便和那條獵犬以及後來陸陸續續養在府中的其他獵犬結下了近乎人類間的情誼。

年輕的伊格納西奧心中充滿了對荒蕪莊園的恐懼,他最終放棄了自己的愛情,屈從於父親。父親並未滿足於兒子在愛情上做出的犧牲,在遺囑裡列下條款,命兒子娶一位西班牙顯貴的女兒為妻。就這樣,伊格納西奧在一場豪華鋪張的婚禮上迎娶了堂娜奧拉婭·德門多薩,這是一個長相漂亮又多才多藝的女子,可伊格納西奧碰也沒碰過她,根本不給她生孩子的機會。除此之外,他繼續過著他有生以來一直在過的生活:一個無用無能的單身漢的生活。

堂娜奧拉婭·德門多薩把他帶回了人間。他們一起去望大彌撒,與其說是出於信仰不如說是為了去亮相,她穿著鑲了重重疊疊花邊的裙子,披肩閃閃發光,頭巾上的花邊按照卡斯蒂利亞白人女子的法子漿過,身後跟著一群身著綾羅綢緞、披金戴銀的女奴。她腳上穿的不是那種連最講究的女人去教堂時都會穿的居家便鞋,而是一雙山羊皮縫製的飾有珍珠的高筒皮靴。其他有錢有勢的男人都戴著不合時宜的假髮,衣服上的扣子都是用綠寶石做的,侯爵和他們不一樣,他身穿棉布衣裳,頭戴一頂白色禮帽。不過他都是被迫去參加這些公眾活動的,因為他始終無法克服對社交生活的恐懼。

堂娜奧拉婭曾在塞戈維亞拜斯卡爾拉提·多梅尼克為師,而且獲得了在學校和修道院教授音樂和唱歌的資格。她從孃家帶來了一架拆散了的古鋼琴,自己把它組裝好,還帶來了幾件絃樂器,並以卓越的技藝彈奏和教學。她成立了一個見習修女樂團,每到下午,府邸裡便飄蕩著來自義大利、法國和西班牙的新曲調,人們說,這個樂團一定是受聖靈抒情詩的啟示而誕生的。

侯爵似乎對音樂一竅不通。按法國人的說法,他是藝術家的手、炮兵的耳。可自打樂器從箱子裡取出來的那一天起,他就迷上了那把義大利古詩琴,它那奇特的雙琴頭、巨大的指板、眾多的琴絃和清澈的聲音令他痴醉。為了讓他彈得和自己一樣出色,堂娜奧拉婭費盡了氣力。他們一上午接一上午地在果園裡的大樹下磕磕巴巴地演奏,她滿懷愛意,竭盡耐心,他則像石匠一樣執著,直到懺悔的牧曲心悅誠服地把自己交到他們手中。

琴瑟和諧發展到了一定程度,堂娜奧拉婭鼓足勇氣邁出了一直沒能邁出的那一步。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也許是裝出了一副害怕的樣子,來到了從未親近過的丈夫的臥室。

「這張大床有一半是我的,」她對他說,「我現在來要回我的那一半。」

侯爵不為所動。她也毫不動搖,滿懷信心地認為無論是講理還是用強,總有打動他的那一天。但是,十一月九號這天,空氣純淨,天高雲淡,他們正在柑橘樹下彈琴,突然一道閃電使他們眼前一黑,天崩地裂一聲巨響,堂娜奧拉婭被閃電擊中身亡。

滿城的人都被這事震驚了,議論紛紛,說這個悲劇一定是什么不可饒恕的罪孽引得天怒爆發所致。侯爵下令舉辦女王級別的葬禮。在葬禮上,他頭一次身穿黑色塔夫綢露面,面色憔悴,這副樣子將跟隨他一輩子。從墓地回來,他驚異地發現,紛紛揚揚的小紙鴿像雪花似的飄灑下來,落在果園裡的柑橘樹上。他隨手抓住一隻,拆了開來,看到上面寫著:那道閃電是我發出的。

在九天的祭祀結束之前,侯爵把他繼承下來的遺產的重頭都捐給了教會:蒙波斯和阿亞佩爾的兩處牧場、距離此處只有十來西班牙裡的馬阿特斯的兩千公頃土地、好幾群馱馬和走馬、一座農場以及那座加勒比沿岸最好的榨糖廠。然而,他的財富之所以披上傳奇色彩憑藉的卻是那片閒置的遼闊無垠的莊園,人們早已不記得它的邊界,在想象中,它越過了拉瓜裡帕沼澤和拉普雷薩低地,直抵烏拉巴叢林。他留下的只有那座莊嚴的府邸、那個已經縮小到不能再小的奴隸們住的院子,以及馬阿特斯的榨糖廠。他把家中的管理大權交給了多明伽·德阿德文託。老邁不堪的奈普圖諾從侯爵一世開始就當車伕,侯爵維護了他的尊嚴,讓他照看家中已經所剩無幾的馬匹。

他第一次孤身一人待在先人留下的陰沉沉的大宅裡,夜不能寐,懷著土生貴族與生俱來的恐懼,生怕睡夢中被奴隸殺害。他經常從夢中驚醒,恍然不知那些從天窗偷窺的熾熱眼神到底來自陽世還是陰間。他會踮起腳尖走到門口,突然開啟房門,讓正從鎖眼裡偷看他的奴隸吃上一驚。他感覺到他們邁著老虎般的腳步悄無聲息地在走道里竄來竄去,身上一絲不掛,塗滿了椰子油,以免被人捉住。深受種種恐懼的折磨,侯爵下令家裡的燈火要一直點到天明,並把逐漸佔據了各處空間的奴隸全都趕了出去,又給家裡帶回了第一批受過格鬥訓練的獵犬。

大門關上了。法式傢俱上的天鵝絨因為受潮發出臭味,被整個兒清理掉了,掛毯、瓷器和精美時鐘也給賣掉了,被拆空的房間裡炎熱難當,於是掛上了幾張牛蒡草編的吊床。侯爵再也不去望彌撒,也不再靜修,宗教遊行時也不再舉著至聖至靈的華蓋,不再過各種宗教節日,也不遵守齋戒,但仍堅持按時向教堂繳納稅金。他把吊床當成了自己的庇護所,在昏昏欲睡的八月裡睡在臥室,但幾乎總是在果園裡的柑橘樹下睡午覺。那些瘋女人朝他扔廚房的垃圾,喊各種挑逗的髒話,可當有一天政府向他提出要把瘋人院遷走的時候,他卻因為對這些瘋女人心存感激而斷然拒絕了。

意中人的冷落使杜爾絲·奧莉維亞感到氣餒,她靠回味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獲得安慰。只要一有機會她就從果園裡的小門逃出神聖牧者瘋人院。她用滿懷善意的食物收服了那些獵犬,用睡覺的時間來照料這座從來也不屬於她的大宅,她用羅勒草編成的掃把打掃,以求好運,又在臥室裡掛起一串串的蒜辮驅趕蚊蟲。多明伽·德阿德文託是那種對什么事都要求萬無一失的人,她到死也沒弄明白為什么早上起來走廊裡總是比頭天晚上乾淨許多,又為什么她歸置好的東西第二天早上總會變了次序。直到喪妻快一年的時候,侯爵才第一次在廚房裡撞見杜爾絲·奧莉維亞,她正在清洗廚房裡的傢什,因為她覺得女奴們洗得太馬虎。

「我沒想到你這么大膽。」侯爵對她說。

「這是因為你一直都是個可憐蟲。」她說。

就這樣,他們之間被禁的友誼又得以恢復,並且至少一度與愛情相像。他們常常聊到天亮,既無幻想也無怨恨,就像一對註定要回歸平淡的老夫老妻。他們覺得自己很幸福,興許也真的幸福,直到他或她多說了一句或是少走了一步,於是這一夜就完全變了味兒,成了汪達爾人之間的戰場,連獵犬們都會垂頭喪氣。於是,一切又會回到起點,杜爾絲·奧莉維亞會從這個家消失很長一段時間。

侯爵坦誠地告訴她,他蔑視地產、改變生活態度,並非出於虔誠,而是當他看見妻子的身體被閃電燒焦時,一下子失去了信仰,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杜爾絲·奧莉維亞主動安慰他,對他說從今往後無論在廚房還是在床上都將做他溫順的奴隸,但侯爵還是不為所動。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結婚了。」他對她發誓。

然而,只過了不到一年的光景,侯爵就悄悄地娶了貝爾納達·卡布雷拉,她父親曾是老侯爵的總管,後來靠做進口食品生意發了財。他們是在她父親讓她送鹽漬鯡魚和黑橄欖到侯爵家時認識的,這些都是堂娜奧拉婭的至愛,她死後,貝爾納達繼續給侯爵送這些東西。一天下午,貝爾納達在果園裡的吊床上發現了他,並讀出了他左手皮膚上的命運符號。她算得很準,侯爵驚歎不已,從此以後一到午睡時間就派人把她叫來,即使他什么也不買。可是,兩個月過去了,侯爵一點主動的跡象也沒有,於是她就替他做了。在吊床上,她猛然騎在了侯爵身上,用他長袍的下襬堵住他的嘴,幾乎讓他背過氣去。就這樣,她以一種侯爵在自慰帶來的可憐兮兮的歡愉中想象不到的熱情和技巧使他重新煥發了生機,毫不留情地剝奪了他的童貞。此時侯爵已經五十二歲,她則只有二十三歲,但相比之下,年齡差異帶來的危害算是最微不足道的。

午睡時分,在柑橘樹福音般的陰涼下,他們繼續這樣做愛,無心無肺,匆匆了事。女瘋子們在露臺上唱著肆無忌憚的歌給他們鼓勁,為他們的每一次成功爆發出體育場裡那種雷鳴般的掌聲。不等侯爵對漸漸逼近的危險有所察覺,貝爾納達便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把他從麻木中驚醒。她提醒侯爵,她不是黑人,她是一個拉迪諾印第安男人和一名卡斯蒂利亞白人女子的女兒,所以,彌補她名譽的唯一辦法就是舉行一場正式的婚禮。侯爵遲遲不作答覆,直到有一天她的父親斜挎著一杆老式火槍,在午睡時分敲響了他家的大門。他說話慢條斯理,態度溫和,沒有直視侯爵的眼睛,而是把槍遞了過去。

「您認識這是什么嗎,侯爵先生?」他問道。

侯爵手裡拿著火槍,有點不知所措。

「要我說,我覺得這是一杆火槍。」侯爵說,然後帶著真誠的好奇問道:「您拿它幹什么用呢?」

「保護我不受海盜的欺負,先生,」印第安人說這話時還是沒去看侯爵的臉,「我現在把它帶來,是希望在我動手殺死閣下之前,您開開恩先把我殺了吧。」

說完他直視侯爵的臉,那雙小眼睛悲傷而默然,可侯爵還是讀懂了那些沒有說出來的話。他把火槍還給了他,邀請他進屋慶祝協議達成。兩天後,附近一座教堂的神父主持了婚禮,出席的有貝爾納達的父母和雙方的教父教母。婚禮結束時,薩坤達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給新婚夫婦戴上了象徵幸福的花冠。

一天清晨,在一場遲來的暴風雨中,被懷了不足七個月的萬聖護佑的謝爾娃·瑪利亞在人馬座下艱難誕生,她看上去就像一隻透明無色的小蝌蚪,臍帶纏在脖子上,差點把她勒死。

「是個女孩,」接生婆說,「我看她活不了。」

這時,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向她的神靈許願,說只要讓這孩子活下來,她的頭髮將一直留到新婚之夜再剪。許願的話聲未落,女孩哇地哭出聲來。多明伽·德阿德文託高興地大聲唱道:「她會成為一位聖女!」侯爵並沒有這樣的先見之明,他見到女孩的時候,她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穿好了衣服。

「她會成為一個婊子,」他說,「要是上帝肯賜予她生命與健康的話。」

這個女孩,一個貴族與一個平民結合而生的女兒,像個棄嬰一般過完了童年。母親給她餵了唯一一次奶之後就視她為仇敵,不肯把她帶在身邊,說是害怕自己會殺了她。是多明伽·德阿德文託把她餵養長大,給她施了基督教洗禮,同時把她奉獻給了奧羅昆,這是約魯巴族的一位神靈,性別不明,面容據猜測十分可怕,只能在睡夢中見到,而且總戴著面具。謝爾娃·瑪利亞在女奴們的院子裡長大,還不會說話就學會了跳舞,又同時學會了三門非洲語言,學會了在齋戒期間喝公雞血、在基督徒中間來無影去無蹤地穿行,像個無影無形的精靈。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在她周圍安排了一大群歡樂的女黑奴、梅斯蒂索女傭和印第安女跟班,她們用據說對她有好處的水給她洗澡,用葉瑪雅的馬鞭草淨化她的心靈,像照看玫瑰園一樣照看她那頭瀑布似的長髮——她五歲的時候已經長到齊腰長。時光流逝,女奴們一串接一串地給她戴上了代表各種各樣的神靈的項鍊,總共有十六串。

就在侯爵整日在果園裡消磨時光的時候,貝爾納達已經用她的鐵腕掌握了家裡的大權。她的第一項作為就是在老侯爵往日權勢的庇護下,把被丈夫散去的家財補回來。當年老侯爵曾獲准在八年內賣出五千名奴隸,條件是每進口一名奴隸必須同時進口兩桶麵粉。經他雲山霧罩的一番遊說,再給海關人員一些好處,他賣掉了規定量的麵粉,但私底下又多賣了三千名奴隸,這使他一舉成為他那個世紀最飛黃騰達的個體商販。

是貝爾納達意識到,最賺錢的買賣不是奴隸,而是麵粉,不過,實際上她的大筆生意主要靠的是她那不可思議的說服人的本領。僅靠在四年內進口一千名奴隸、每個奴隸搭配三桶麵粉這樣一項許可,她就發了大財:她賣掉了協議規定的一千名奴隸,但她並非只進口了三千桶麵粉,而是一萬兩千桶。這是那個世紀規模最大的走私。

她有一半時間待在馬阿特斯榨糖廠,她在那裡建立了自己的辦事中心,原因是那裡離馬格達萊納河最近,同總督管轄區的內陸交通方便。不時會有關於她發了財的零星訊息傳到侯爵府來,但她從不向任何人透露賬目。而住在府邸裡的時候,甚至在她陷入危機之前,她總像是另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獵犬。多明伽·德阿德文託說得好:「她的身體已經裝不下她的屁股了。」

她的老女奴死後,謝爾娃·瑪利亞第一次在這座府邸裡有了自己穩定的居所:人們把老侯爵夫人住過的豪華臥室給她收拾了出來。他們請了一位家庭教師給她教伊比利亞半島的西班牙語,也講點算術和自然科學的基本常識。家庭教師竭盡全力想教會她讀書寫字,她拒絕了。據她自己說,她根本就理解不了那些字母。一個從世俗學校來的女教師啟發她欣賞音樂,女孩表現出了興趣和良好的品位,可她對學習任何一種樂器都沒有耐心。女教師驚愕之餘辭去了工作,告別時對侯爵說:

「與其說這女孩對任何事情都關上了大門,不如說她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貝爾納達也曾想撫平自己對女孩的怨氣,但事實很快就證明,責任既不在她這邊,也不在女孩那邊,水火不容的是她們的天性。從自以為發現女兒身上有一種幽靈似的特質開始,她就總是心懸一線。只要想到自己一回頭就可能看見那個鬱鬱寡歡的女孩——身上穿著薄薄的紗裙,瘋長的頭髮已經披到腳踝,兩隻眼睛神秘莫測——她就不寒而慄。「丫頭!」她大聲訓斥,「不許這樣看著我!」每當全神貫注地投入到生意當中,她總感覺脖子後面有一條蛇伺機而動,發出嘶嘶的聲響,這時她就會嚇得跳起來。

「丫頭!」她會高聲嚷道,「你進來之前出點兒聲好不好!」

而女孩總會用一長串約魯巴語讓她更加恐懼。到了夜裡情況就更糟糕,因為貝爾納達常常從夢中驚醒,感到有人觸碰她,其實是女孩站在床腳看她睡覺。給她手腕上拴上鈴鐺也不管用,因為謝爾娃·瑪利亞一舉一動都悄無聲息,鈴鐺根本不會發出響聲。「這孩子身上唯一屬於白種人的東西就是她皮膚的顏色。」她媽媽這樣說。這話一點不錯,因為女孩甚至給自己起了一個非洲名字:瑪利亞·曼丁加。

一天早晨,潛伏在她們之間的危機爆發了:貝爾納達因為服用了過多的可可餅,早晨醒來時口渴得要命,卻發現水罐底漂浮著謝爾娃·瑪利亞的一個洋娃娃。她並不認為這只是漂在水裡的一個洋娃娃,而把它想成更恐怖的東西:一個死洋娃娃。

她堅信這一定是謝爾娃·瑪利亞在對她施一種非洲巫術,於是狠下決心:這家裡有我無她。侯爵怯生生地試圖調解,可貝爾納達乾脆地打斷了他:「要么留她,要么留我。」就這樣,謝爾娃·瑪利亞又回到了女奴的棚屋裡,就連她媽媽去榨糖廠的時候也不例外。她還是像剛出生時那樣靜默,也還是一個大字不識。

但貝爾納達的狀況仍不見好轉。她一心想留住猶達斯·伊斯卡柳特,不惜讓自己變得像他,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她的生意和生活便都出了問題。她常常把他打扮成努比亞海盜、金盃紙牌裡的a或是梅爾基奧王,把他帶到郊外,特別是在大帆船停泊在港口、舉城狂歡的那半年裡。他們隨心所欲地光顧城外的酒館和妓院,那都是為從利馬、波託韋羅、哈瓦那和維拉克魯斯來的商人們開的,這些人為爭奪整個新大陸的商品和貨物而來。一天晚上,在一家為划船奴開的酒館裡,喝得醉醺醺的猶達斯神秘兮兮地靠近了貝爾納達。

「張開嘴,閉上眼睛。」他對她說。

她照他說的做了,於是他在她的舌頭上放了一片瓦哈卡的神奇巧克力。貝爾納達嚐出了味道,把那玩意兒吐了出去,因為她從小就特別厭惡可可。可猶達斯勸她說,這是一種神聖的東西,吃了能愉悅身心、增強體力,還能讓人精力充沛、性慾旺盛。

貝爾納達爆發出一陣大笑。

「要真是這樣的話,」她說,「那聖克拉拉修道院的小修女們早都變成鬥牛了。」

她吃發酵蜂蜜上了癮,結婚前她就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吃,而現在,被榨糖廠炎熱的空氣包圍,不光是嘴,她的五種感官都在享用這東西。她跟著猶達斯學會了嚼菸葉和摻了號角樹燃燒後的餘燼的古柯葉,像內華達山的印第安人那樣。在小酒館裡,她嘗過印度大麻、塞普勒斯松節油、里爾-德卡托爾塞的佩奧特掌,也至少嘗過一次由菲律賓商人帶來的中國鴉片。不過,她對猶達斯為可可做的宣傳也並非充耳不聞。把各種東西品了一圈之後,她知道了可可的好處,這玩意兒成了她的最愛。猶達斯最後淪為小偷和皮條客,偶爾也犯一回雞姦什么的,為了墮落而墮落,因為他什么都不缺。在一個活該他倒霉的夜晚,他在牌場上跟人起了糾紛,當著貝爾納達的面,他赤手空拳和三個划船奴打了起來,結果被他們用椅子砸死了。

貝爾納達躲進了榨糖廠。侯爵的府邸像一艘船似的隨波逐流,如果說那時還沒有沉沒,那全是因為多明伽·德阿德文託的老練操控,最終,她按照她那些神靈的願望把謝爾娃·瑪利亞撫養長大。侯爵對妻子的崩潰知之甚少。榨糖廠那邊傳來訊息說,她精神失常了,總是一個人自說自話,還時不時挑一些殷勤賣力的奴隸陪她及她的老同學們共度良宵。錢財流水般來,也流水般去。幸虧她東一點西一點地藏了幾皮囊的蜂蜜和幾口袋的可可,才不會在癮頭上來的時候耽誤時間。當時,她剩下的唯一實在的東西是滿滿兩罐面值一百塊和四塊的達布隆金幣,那是她在生意順風順水的時候埋在床底下的。她被毀得不成樣子,連續三年沒有回家,最後一次從馬阿特斯回來的時候,連她的丈夫都認不出她了,之後沒過多久,謝爾娃·瑪利亞就被狗咬了。

到了三月中旬,感染狂犬病的危險似乎消除了。侯爵十分慶幸於自己的好運,決定彌補過去的缺失,用阿布雷農肖開的幸福療方征服女兒的心。他把全部時間都投在了女兒身上。他努力學著給女兒梳頭,給她編辮子,努力教她做一個真正的白人女孩,讓她重拾一個土生貴族失落的夢想,要她戒除愛吃醃鬣蜥和燒犰狳的毛病。他幾乎什么都試過了,只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問問自己,這樣做是不是真的能使女兒幸福。

阿布雷農肖繼續來侯爵府探望。和侯爵交流對他來說並不容易,但侯爵那種超脫於宗教法庭威權之外的糊里糊塗的態度使他頗感興趣。炎熱的月份就這樣消磨過去了,醫生在柑橘花盛開的樹下自言自語,而侯爵則在離一個從未聽見過他名字的國王一千三百西班牙海里遠的地方,躺在吊床上自生自滅。就在某一次這樣的探訪期間,他們突然被貝爾納達的慘叫聲打斷。

阿布雷農肖吃了一驚,而侯爵卻裝作沒聽見,可接下來的又一聲慘叫太淒厲了,侯爵不能再裝聾作啞了。

「不管這人是誰,都需要幫助。」阿布雷農肖說。

「是我的第二任妻子。」侯爵說。

「她的肝壞掉了。」阿布雷農肖說道。

「您怎么知道的?」

「因為她呻吟時嘴是張著的。」醫生說。

醫生沒得到准許就推開了門,想看看待在黑暗屋子裡的貝爾納達,可她沒在床上。他叫了叫她的名字,她也沒有答應。接著他開啟了窗戶,在四點鐘刺眼陽光的照射下,她一絲不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致命的脹氣使她渾身發亮。她的皮膚因膽汁外溢顏色暗淡。她抬起頭來,被突然開啟的窗戶那兒射進來的光刺得睜不開眼。逆著光,她一下子沒認出醫生來。而醫生只消瞧上一眼就知道了她的結局。

「貓頭鷹已經在衝你唱歌了,我的孩子。」他對她說。

醫生告訴她,只要她肯接受一次淨化血液的緊急治療,還來得及救她的命。這時,貝爾納達認出了醫生,用力支起身子,發出一陣辱罵。阿布雷農肖平靜地忍受了那些髒話,又關上了窗戶。臨走時,他在侯爵的吊床前停下腳步,發出再清楚不過的預告:

「侯爵夫人活不過九月十五號,除非她在此之前把自己吊在房樑上。」

侯爵面不改色,說了句:

「唯一不幸的是現在離九月十五號還遠著呢。」

他繼續在謝爾娃·瑪利亞身上施行幸福療法。站在聖拉匝祿山上,向東望去是一片不祥的沼澤,往西面看,一輪巨大的紅日正沉入燃燒著的洋麵。女孩問他在大海的那一邊有什么,他說:「世界。」他發覺自己的每一個舉動都會在女兒身上引起出乎他意料的反應。一天下午,他們看見鼓滿帆的大帆船隊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市一下子變了樣。木偶戲、吞火人,無窮無盡的新鮮玩意兒在那個充滿好兆頭的四月湧向港口集市,令父女倆大為開心。謝爾娃·瑪利亞在這兩個月裡學會的白人的東西超過了以前所有的時光。讓女兒改頭換面的同時,侯爵自己也變了樣,而且變得如此徹底,已經不像是性格上的變化,更像是天性發生了改變。

家裡到處都擺滿了上發條跳舞的小人兒、各色各樣的八音盒以及眾多的機械鐘錶,都是從歐洲貨集市上買來的。侯爵撣去那把義大利古詩琴上的灰塵,裝上弦,又調好了音,那股不屈不撓的專注勁兒只能用愛來解釋。他在伴奏下唱起了當年的歌,他耳朵不行,但嗓子不錯,多少年過去了,記憶早已漫漶不清,他這個特點卻始終未變。這些天裡,女孩問過他,是不是真的像歌裡唱的那樣,愛情能戰勝一切。

「沒錯,」他答道,「可你最好別信。」

好事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侯爵欣喜不已,開始考慮去塞維利亞旅行一趟,好讓謝爾娃·瑪利亞從她沉默的悲傷中恢復,完成對世界的認知。就在日期和目的地都已經商量好了的時候,他卻在睡午覺時被卡莉達·德爾科佈雷叫醒,後者帶來了一個糟糕透頂的訊息:

「先生,那可憐的孩子就要變成一條狗啦。」

阿布雷農肖接到緊急召喚,他否認了民間的迷信說法——得了狂犬病的人最後會變得和咬了自己的畜生一模一樣。但他證實了女孩稍稍有點發燒,雖說發燒本身也是病,並不一定是別的什么疾病的症狀,他還是沒有掉以輕心。他提醒被痛苦折磨著的侯爵,女孩得任何病的可能性都存在,因為被狗咬,無論是不是條瘋狗,都並不能預防其他疾病。和以往一樣,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侯爵問了他一句:

「您最終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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