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科學還沒法讓我多告訴您點什么,」醫生的回答同樣酸溜溜的,「不過,如果您不相信我說的,您還有一個辦法:指望上帝吧。」

侯爵沒聽懂他的意思。

「我本認定,您是一個不信教的人。」他說道。

醫生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那樣的人呢,先生。」

侯爵沒有指望上帝,而是選擇相信一切能給他帶來哪怕一點點希望的事物。城裡還有三位有行醫執照的醫生、六位藥劑師和十一位會給人放血的理髮師,以及數不清的江湖郎中和精通巫術的人,儘管在近五十年裡,宗教法庭給一千三百人判了輕重不等的刑罰,還有七個人被處以火刑。一名從薩拉曼卡來的年輕醫生揭開謝爾娃·瑪利亞已經癒合的傷口,敷上一些發散的藥膏,為的是把膿拔出來。另一位醫生出於同樣的目的用螞蟥吸她背上的血。一名會放血的理髮師用女孩自己的尿液為她清洗傷口,另一位直接讓她喝自己的尿。在整整兩個禮拜裡,她每天洗兩次藥水澡,每天為軟化大便灌兩次腸,天然銻熬的湯劑和其他致命的藥水把她折騰得奄奄一息。

燒退了,但沒人敢宣稱躲過了狂犬病的危險。謝爾娃·瑪利亞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開始,她還用她與生俱來的傲氣對抗了一陣,可兩個禮拜過去了,沒有任何效果,她腳踝上潰爛的傷口火燒火燎的,皮膚因敷了各種各樣的藥膏而疼痛不已,胃像被剝了一層皮。她什么罪都受了:嘔吐,抽筋,痙攣,說胡話,大小便失禁,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而憤怒地號叫。就連那些最膽大的江湖郎中都相信,這孩子要么是瘋了,要么是魔鬼纏身,就讓她聽天由命吧。就在侯爵徹底絕望之時,薩坤達拿著聖休伯特的鑰匙出現了。

這算是最後一招了。薩坤達解下自己身上的床單,塗上印第安人的油彩,然後用自己的身體在赤身露體的孩子身上蹭來蹭去。女孩雖說極度虛弱,仍拳打腳踢地反抗著,薩坤達強壓住她。貝爾納達在自己的房間裡聽到瘋狂的喊叫聲,跑過去一探究竟,結果看見謝爾娃·瑪利亞在地上亂踢亂蹬,薩坤達壓在她身上,被女孩一頭波浪般的金髮纏繞,嘴裡吼著聖休伯特的祈禱詞。貝爾納達用吊床的掛繩對著兩人一頓猛抽。一開始她站著抽在地上驚呆了的兩人,後來又追著她們跑遍了每一個角落,直到她喘不上氣來。

教區主教堂托里比奧·德卡塞雷斯-維爾圖德斯,聽到有關謝爾娃·瑪利亞失常變瘋的公眾醜聞後很是吃驚,派人去請侯爵,沒說原因,也沒說日期或時間,這表明十分緊急。侯爵剋制住自己的猶豫,未經預先通告,當天就趕了過去。

主教上任的時候,侯爵已經退出了公眾生活,他們倆幾乎沒見過面。此外,主教是一個身體狀況極差的人,肥胖到幾乎不能自理,還飽受哮喘病的折磨,這考驗著他的信仰。他沒在太多大場合露過面,儘管他在這些場合的缺席令人難以置信,而在他參加過的為數不多的活動中,他總是保持低調,就這樣,他漸漸變成了一個虛幻的人。

侯爵在一些公眾場合遠遠看見過他幾回,但記得住的只有一次在聯合彌撒上,主教由幾位政府大員用轎子抬著,頭頂上方還撐著華蓋。由於身軀龐大、法衣奢華,猛地看上去他就是一位體形肥大的老人,但他的面龐——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稜角分明,長著一雙很少見的綠眼睛——卻保持著一種不隨歲月變化的華美。被抬在轎子上,他身上籠罩著教皇般的神奇光環,凡是近距離接觸過他的人,都會感到他周身散發著權力意識和智慧的光芒。

他住的是全城最古老的府邸,兩層樓,很寬敞,只是已經破敗,而他的活動範圍連一層樓的一半都沒佔滿。府邸就在大教堂隔壁,有一道共用的迴廊,拱頂已經發黑,院子裡有個水池,早已破敗不堪,長滿了荒蕪的雜草。就連那面有著精美石雕的威風凜凜的正牆,以及那幾扇用整塊木板做成的大門,也都因為沒人照料而殘破不堪。

侯爵在大門口受到一位印第安執事的接待。他向那些匍匐在門廊前的乞丐散了些零錢,然後走進了府邸的陰涼之中,這時,大教堂裡響起了下午四點的洪亮鐘聲,侯爵肚子裡也一陣迴響。中央走廊黑黢黢的,侯爵跟在執事身後卻看不見他,小心翼翼地邁出每一步,生怕碰倒了那些胡亂放置的雕像或是踩上橫在路中間的殘磚碎瓦。走廊盡頭有一間不大的等候室,因為有扇天窗,裡面稍微亮一些。執事停住腳步,對侯爵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等待,自己進了裡面一扇門。侯爵沒有坐下,而是看著主牆上一幅巨大的肖像油畫,那是一個年輕的軍人,身穿國王衛隊旗手的禮服。侯爵看了看畫框上的銅牌才知道,原來是年輕時的主教。

執事開啟門,請侯爵進去,侯爵沒動身子就又一次看見了主教,只不過比肖像畫上老了四十歲。儘管飽受哮喘病和炎熱天氣的折磨,他還是比人們所形容的要龐大許多,也威嚴許多。他渾身大汗,在一把菲律賓搖椅上慢慢地搖晃著,手裡輕輕搖著一把棕櫚葉扇子,身子前傾,這樣呼吸能暢快一些。他腳上套著雙鄉下人穿的涼鞋,身上的粗棉布無袖外袍因為用肥皂洗的次數太多,已經發花。他真的很清貧,這一眼就可以看出。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透過它們看到的只有高尚的靈魂。他看見侯爵走到門口,立即停止了搖晃,用扇子打了個親切的手勢。

「請進,伊格納西奧,」主教對他說,「把我這兒當成你的家。」

侯爵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穿過門,來到一個黃色風鈴草和吊蕨覆頂的露臺上,所有教堂的塔樓在這裡盡收眼底,還可以看見大戶人家的紅屋頂、在大熱天裡昏昏欲睡的鴿舍、玻璃似的天空下輪廓清晰的軍事碉堡,以及暑氣蒸騰的大海。主教特意伸出他那軍人的手,侯爵親吻了他的戒指。

因為哮喘,主教的喘氣聲又粗又重,說的話也不時被喘息聲或急促刺耳的咳嗽聲打斷,但他的口才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立刻輕鬆地與侯爵交談起日常瑣事。侯爵坐在主教對面,對這樣一個東拉西扯的安慰性開場白心存感激,這時,五點的鐘聲響起。這不只是一串聲音,更是一股震顫,下午的光影都抖動了起來,天空飛滿了受驚的鴿子。

「太可怕了,」主教說,「每個鐘點都像地震一樣在我的五臟六腑裡迴響。」

聽了這話侯爵吃了一驚,因為四點的鐘聲響起時,他腦海中曾浮現同樣的想法。主教覺得這種巧合很正常。「想法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他說,一面伸出食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個連續不斷的圓圈,又說:

「它們就像一群小天使,在那兒飛來飛去。」

一個做雜務的修女端來一隻雙耳瓶,濃濃的葡萄酒裡泡著切碎的水果,又端來一個熱氣騰騰的水盆,空氣裡頓時瀰漫一股草藥味。主教閉上雙眼吸了會兒蒸汽,從那種迷醉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時,他已與先前判若兩人:他成了自己權威的不二主人。

「我們請你過來,」他對侯爵說,「是因為我們知道你需要上帝的幫助,而你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器官的響聲,他的雙眼恢復了俗世的光亮。為了鼓足勇氣,侯爵一口喝下了半杯酒。

「最最尊貴的閣下,您想必知道我正經歷人生中所能遭受的最大不幸,」他說道,語氣中飽含謙卑,「我已失去信仰。」

「我們知道,我的孩子,」主教毫不吃驚地說,「我們怎么會不知道呢!」

主教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些興奮,因為二十歲那年,在摩洛哥的國王衛隊做旗手期間,在一次激烈的戰鬥中,他也曾失去信仰。「剎那間我覺得上帝已不復存在。」他說,他嚇壞了,從此把一生都獻給了祈禱和悔罪。

「直到上帝憐憫我,向我指明我的天命之路,」他最後這樣說道,「所以說最重要的不是你失去了信仰,而是上帝繼續信任你。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為正是天主用他無窮無盡的智慧照耀著我們,賜予我們慰藉。」

「我本想默默承受自己的不幸。」侯爵說。

「但看來你根本就做不到。」主教說,「你可憐的女兒在地上滾來滾去,抽搐不已,嘴裡狂吠異教徒的黑話,這已是盡人皆知的秘密了。這些不正是魔鬼附體的明確無誤的症候嗎?」

侯爵嚇得目瞪口呆。

「您想告訴我什么?」

「我想告訴你,魔鬼的詭計數不勝數,其中之一便是披上一種骯髒疾病的外衣,進入無辜的身軀,」他說,「一旦進入,靠人自身的力量是無法將他們驅除出去的。」

侯爵從醫學角度講了女兒被狗咬的傷口的變化,可主教總能找到一個有利於他的觀點的說法。他向侯爵問了一個他無疑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知道阿布雷農肖是誰嗎?」

「他是第一個來看我女兒的醫生。」侯爵說。

「我想聽你親口說說他。」主教說道。

他搖了搖手邊的一個鈴鐺,一位三十歲左右、衣著整齊的神父應聲而至,快得就像從瓶子裡放出的精靈。主教只介紹說這是卡耶塔諾·德勞拉神父,就讓他坐了下來。天太熱,德勞拉神父穿著一件長袍,腳上是雙和主教穿的一模一樣的涼鞋。他神色緊張,面色蒼白,目光敏銳,滿頭烏髮裡有一綹白髮搭在額前。他呼吸急促,兩手發燙,似乎不是生活幸福的人。

「關於阿布雷農肖,我們都知道些什么情況?」主教問他。

德勞拉神父想都沒想就給出回答。

「阿布雷農肖·德聖佩雷拉·卡烏。」他拼讀似的說出醫生的名字。隨即他轉向侯爵:「侯爵先生,您有沒有注意到,他姓氏最後那個詞在葡萄牙語裡是狗的意思?」

嚴格地說,德勞拉繼續說道,大家並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實姓。根據宗教法庭的檔案,他是葡萄牙籍猶太人,被逐出半島,在這裡受到一位對他心存感激的市長的庇護,因為他用取自圖爾瓦科的有淨化之效的水給他治好了重達兩磅的疝氣。他又說那人有些神奇的偏方,曾狂妄地宣稱自己能預知人的死亡,說他可能有雞姦癖,什么書都敢看,而且在生活中不信上帝。然而,人們對他唯一的明確指控是他曾使客西馬尼一個縫縫補補的小裁縫起死回生。有很可靠的證詞表明,當阿布雷農肖命令他站起來時,那人已經被裝裹停當入殮了。幸虧那個復活了的裁縫在宗教法庭上宣告,其實他一直都沒有喪失意識。「這才把阿布雷農肖從火刑柱上救了下來。」德勞拉總結道。最後他又提到一件事,說那匹死在聖拉匝祿山上的馬被埋進了聖地。

「他愛那匹馬,就像愛一個人一樣。」侯爵插了句人情話。

「這是對我們的信仰的褻瀆,侯爵先生,」德勞拉說,「馬活百歲可不是上帝要管的事。」

侯爵警覺起來:一句私下裡的玩笑話也能進宗教法庭的檔案。他小心翼翼地辯解道:「阿布雷農肖說話口無遮攔,可以我之愚見,這離異教思想還有很遠的距離。」要不是主教把他們從偏離的方向拉回來,這場辯論一定會變得激烈且沒完沒了。

「醫生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主教發話了,「讓人得上狂犬病是上帝的敵人慣用的一種鬼花樣。」

侯爵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主教給出了一個戲劇性的解釋,聽上去有點像萬劫不復的判詞的前奏。

「幸運的是,」他總結道,「儘管你女兒的身體治不好了,上帝總還是給了我們辦法來拯救她的靈魂。」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侯爵看見絳紫色的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顆星星,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她孤零零一個人待在髒兮兮的家中,拖著那隻被江湖郎中們折騰壞的腳。他帶著天生的謙卑問道:

「那我該做些什么呢?」

主教逐條向他交代。他准許侯爵在辦事的時候提起他的名字,特別是在聖克拉拉修道院,說侯爵應該儘快把女兒送到那裡去。

「你把她交到我們手上,」他這樣結束了他的談話,「剩下的事情上帝會處置的。」

告別時侯爵覺得比來的時候更加痛苦。從馬車車窗看出去,街道破破爛爛的,孩子們光著身子在水坑裡洗澡,到處散落著禿鷲們丟下的垃圾。在街角拐彎處,他看見了大海。大海一直就在那裡,可他心裡湧上一陣猶豫不安。

侯爵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奉告祈禱的鐘聲敲響了,自從堂娜奧拉婭死後他第一次高聲祈禱起來:「主派天使告知瑪利亞。」古詩琴的絃聲在黑暗中迴響,像是從一個水塘底部傳來的。侯爵順著樂聲摸索著走到了女兒的房間。女兒就在那裡,坐在梳妝凳上,身上披了件白色長袍,頭髮一直拖到地面,正彈著一首跟他學的入門練習曲。侯爵記得中午他留在家中的是一個被江湖郎中折騰得虛弱不堪的女兒,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人,除非發生了什么奇蹟。但這只是他一時的錯覺,謝爾娃·瑪利亞察覺到父親來了,停止了彈琴,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侯爵陪她待了整整一夜。他引導她在臥室裡做了晚禱,像個臨時借來的爸爸一樣笨手笨腳。睡袍也給她穿反了,她不得不脫下來重新穿正。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女兒的裸體,她緊貼著皮的肋骨、小不丁點兒的乳頭和柔軟的茸毛看得侯爵一陣心痛。一個火紅的圈環繞在她發炎的腳踝周圍。他幫她躺下的時候,女兒依然獨自忍受著痛苦,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呻吟,侯爵驚慌失措,因確信自己是在幫她走向死亡。

自從失去信仰以來,侯爵第一次產生了做祈禱的強烈願望。他來到祈禱室,竭力想尋回拋棄了自己的上帝,可是一點用都沒有:懷疑比信仰更有耐力,因為全部的感官都在支援前者。清晨,天氣涼爽,他聽見女兒咳嗽了好幾次,便向她的臥室走去。途中他看見貝爾納達的房門半開著。他想和她談談心中的困惑,便推開了房門。貝爾納達臉朝下睡在地上,呼嚕打得震天響。侯爵手放在門閂上,看了看,沒去叫醒她。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句:「用你的命換她的命。」隨即糾正道:

「用我們倆的賤命換她的命,媽的!」

女兒還在睡覺。侯爵看著她一動不動、虛弱無力的樣子,心中不禁自問,是情願看見她死掉,還是情願見她受狂犬病的折磨。他擔心蝙蝠來吸女兒的血,給她整理好蚊帳,怕她咳嗽,給她蓋好被單,然後就這樣守候在床邊,心中泛起一種新的快意,覺得自己今生今世從未像此刻這般愛過女兒。接著,他既沒請示上帝,也沒和任何人商量,就做出了他人生中的重大決定。清晨四點鐘,謝爾娃·瑪利亞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侯爵坐在她的床邊。

「咱們該走了。」侯爵對她說。

女孩一句話也沒說就起了床。侯爵幫她裝扮起來。他在大木箱裡找到了一雙絲絨套鞋,這樣她的那雙小靴子就不會傷到她的腳踝,又順手取出一條他母親小時候的禮服裙,時間太久了,裙子皺巴巴的,但是一眼便可看出,只穿了一次就再沒上過身。近一個世紀過去了,侯爵把裙子套在了謝爾娃·瑪利亞的薩泰裡阿教項鍊和受洗時穿過的無袖衣上。裙子穿上有點緊,但正好突出了它的古韻。他又從大木箱裡找出一頂帽子,帽子上飄帶的顏色和裙子一點也不配。女孩戴上大小正好。最後,他又為女兒整理出一隻小手提箱,裡頭裝了一條睡裙、一把齒密得能篦下蝨子來的梳子,以及她祖母的一本小小的祈禱書,那本書的合頁是用純金打造的,封面上還鑲嵌著珍珠母螺鈿。

這一天是聖周的禮拜日。侯爵帶謝爾娃·瑪利亞去望了五點鐘的彌撒,女孩雖不明就裡,還是心緒極佳地接受了撫頂祝福。出來時他們從馬車上看見天漸漸亮了。侯爵坐在主位上,膝蓋上放著那隻小手提箱,女孩漠然地坐在他對面,看著車窗外面的街道,這是十二歲的她最後一次看見這些街道了。她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好奇,來問問一大早把她穿成瘋女王胡安娜的模樣,給她戴上頂怪模怪樣的帽子,究竟是要帶她上哪兒去。沉思了許久,侯爵問她道:

「你知道上帝是誰嗎?」

女孩搖了搖頭。

地平線上電閃雷鳴,天陰沉沉的,大海波瀾起伏。轉過一個街角,迎面便是聖克拉拉修道院,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白色三層樓房,藍色的百葉窗正對著海邊一個垃圾場。侯爵用食指指了指。「就是那兒,」說著他又向左邊指,「你隨時都可以從窗戶看見大海。」見女兒沒理會他,他做出了唯一的一次解釋,關於女兒的命運,他此後再也沒多說過半句話:

「你在這裡和聖克拉拉修道院的嬤嬤們一起住幾天吧。」

因為是聖周禮拜日,大門口附近的乞丐比平日裡要多一些。幾個原本在同乞丐爭搶廚房的剩飯剩菜的麻風病人跑了過來,向侯爵伸出了手。侯爵掏出自己所有的零錢散給了他們,一人一份。看大門的修女看見了穿黑色塔夫綢衣的侯爵和他穿得像女王一樣的女兒,穿過人群來接待他們。侯爵對她解釋道,他是遵照主教的意思把女兒帶來的。守門人見他話說得誠懇,沒有絲毫懷疑。她檢視了一下女孩的外表,摘下了她的帽子。

「這個地方是不許戴帽子的。」她說。

她把帽子沒收了。侯爵想把小箱子也交給她,可她沒有接過去:

「她在這裡什么都不需要。」

胡亂編起來的辮子鬆開了,幾乎拖到了地面。守門人不相信那是真頭髮。侯爵試圖把女兒的頭髮再盤起來,卻被她一把推開,女孩自己把頭髮整理好,手法之利索讓守門人吃了一驚。

「這頭髮該剪了。」她說。

「這是在聖母面前許過願的,要到她結婚那天才能剪。」侯爵解釋道。

守門人被這個理由說服了,她牽起女孩的手,連說再見的時間都沒給她留,就把她帶進了大門。因為走路的時候腳踝還有些疼,女孩脫下了左腳的套鞋。侯爵看著女兒拖著那隻光腳,手上拎著一隻套鞋,一瘸一拐地漸漸遠去。他期待女兒會有那么一刻的心軟,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但是沒有。他對女兒的最後記憶就是她拖著一隻受傷的腳,穿過花園裡的走廊,消失在那座活死人的樓房裡。

約魯巴人敬奉的女海神。

即卡烏,原文為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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