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月的頭一個禮拜天,一條腦門上長著塊白斑的灰狗在市場裡錯綜的窄道上橫衝直撞,先是打翻了賣油炸食品的桌子,接著把印第安人的貨攤和賣彩票的棚子撞得稀爛,最後又順道咬傷了沿路碰上的四個人。三個是黑奴,另一個就是萬聖護佑的謝爾娃·瑪利亞,她是卡薩爾杜埃洛侯爵的獨生女,那天她帶著一個混血女傭去買一串她十二歲生日慶祝會用的鈴鐺。

雖說事先叮囑過她們不要走到商街的門廊外面去,可是那女傭被黑奴交易港口的吵鬧聲吸引住了,那裡正在賣最後一批幾內亞來的奴隸,她不顧一切地走到了客西馬尼城郊的吊橋那兒。近一個禮拜以來,人們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期盼著加的斯黑奴公司的這條船,因為上面莫名其妙地死了許多人。為了掩飾,他們把屍體扔進大海,卻連塊石頭也不綁,清晨海水一退潮,腫脹而變了形的屍體就都漂到了海灘上,泛出一種奇怪的紫色。船在港灣外拋了錨,因為人們擔心這是某種非洲瘟疫的苗頭,直到後來才弄清楚,那是由於吃了不新鮮的肉而食物中毒。

那條狗穿過市場的時候,剩下的「貨物」已經賣完了,由於「貨物」的身體狀況極差沒賣上好價錢,這會兒賣主正試圖僅憑一件奇貨挽回損失。這是一個來自阿比西尼亞的女奴,身高七拃半,身上塗抹的不是慣常的商業用油,而是甘蔗煉成的糖漿。她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人人見了都心蕩神移。她的鼻子又細又長,頭圓圓的,兩眼微微斜著,一口牙齒整整齊齊,又陰差陽錯地長了一副羅馬角鬥士的身材。在圍場裡他們沒往她身上打烙印,也沒有報出她的年齡和健康狀況,而是把她當作一件尤物出售。市長沒還價,且一次性付清,花的錢是和她等重的黃金。

野狗們或是把貓追得滿世界亂跑,或是同禿鷲為了爭奪大街上的一塊肉而打得不可開交,順便咬傷個把人,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尤其是在去波託韋羅趕集的帆船隊路過此地時人多貨雜的日子裡。一天當中有四五個人被咬,誰都不會因此而大驚小怪,像謝爾娃·瑪利亞這樣左腳踝上被咬了一口,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所以那女傭並沒在意。她自己用檸檬和硫黃給小女孩塗了塗傷口,又把她襯裙上的血跡洗乾淨,接著大家滿腦子想的便都是這孩子十二歲生日的喜慶事了。

女孩的母親貝爾納達·卡布雷拉,是卡薩爾杜埃洛侯爵沒有封號的妻子,這天一大早她喝下了一服大劑量瀉藥:七顆銻片外加一杯玫瑰糖水。她本是一個粗野的梅斯蒂索女人,出身於一個人們所謂的「櫃檯貴族」家庭;她風流成性,貪得無厭,凡事愛熱鬧,胃口大得堪比一支軍隊。然而,不過幾年時間,因為貪吃發酵蜂蜜和可可餅,她便美貌不再。一雙酷似吉卜賽人的黑眼睛變得黯淡無光,那股機靈勁兒也不見了,下面便血,上面吐膽汁,從前美人魚般的曼妙身材變得十分臃腫,皮膚蠟黃蠟黃的,活像一具停放了三天的死屍,而且放起屁來又響又臭,連獵犬都會被嚇跑。她足不出戶,難得走出房間時要么赤身露體,要么披一襲嗶嘰布長袍,裡面什么也不穿,看起來比一絲不掛還要赤裸。

陪謝爾娃·瑪利亞出去的女傭回來時,貝爾納達已經狂瀉了七次,女傭沒對她提起被狗咬的事情,倒是講起了港口那兒賣女奴惹的風波。「要是真像大家說的那么美,可能是個阿比西尼亞女人。」貝爾納達說道。可就算是示巴女王,她覺得也不可能有人會花和她等重的黃金去買。

「他們說的恐怕是金比索吧。」她說。

「不,」他們跟她說得很明白,「是花了和那個黑女人一樣重的黃金。」

「一個七拃高的女奴至少得有一百二十磅重吧,」貝爾納達說,「一個女人,黑的也好白的也罷,怎么也值不了一百二十磅黃金吧,除非她能屙出鑽石來。」

論起買賣奴隸,誰也比不上她精明,她知道,如果市長真的買下了那個阿比西尼亞女人,絕不是為了讓她做點什么侍奉廚房之類高尚營生。她正這么想著,突然聽見了第一陣笛號聲和節慶的鞭炮聲,緊跟著籠子裡的幾隻獵犬一陣狂吠。她走了出去,來到橘園裡,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堂伊格納西奧·德阿爾法羅-杜埃尼亞斯,卡薩爾杜埃洛侯爵二世兼達連的領主,此時正在橘園裡兩棵柑橘樹之間的吊床上午睡,也聽到了樂聲。他長相苦巴巴的,好逞能,因為夢見被蝙蝠吸了血,此刻臉色慘白。在家裡走動的時候他總穿件貝都因人那種帶風帽的外衣,頭上戴頂托萊多圓帽,更使他顯出一副無依無靠的樣子。看見太太完全赤裸著身子,他搶先開了口:

「這是什么音樂?」

「不知道,」她答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侯爵也不知道,他應該是真的感到十分不安才會這樣問妻子的,而妻子這會兒的苦膽也一定是舒緩了許多,答話時沒有絲毫挖苦的口氣。侯爵心事重重地從吊床上坐了起來,這時鞭炮聲又響了。

「老天爺,」他大叫一聲,「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這座府邸旁邊是一家叫作「神聖牧者」的女瘋人院。關在那裡的女病人被樂聲和鞭炮聲驚動了,紛紛跑上朝向橘園的露臺,為每一響鞭炮聲鼓掌歡呼。侯爵大聲問她們是哪兒這么熱鬧,她們的回答使他恍然大悟。今天是十二月七號,聖安布羅斯主教日,奴隸們的院子裡響起的樂聲和鞭炮聲是為謝爾娃·瑪利亞慶生的。侯爵用手掌拍了一下腦門。

「沒錯沒錯,」他說,「她過幾歲生日?」

「十二歲。」貝爾納達答道。

「她才十二歲嗎?」說著侯爵又在吊床上躺了下來,「這日子過得太慢了!」

這座府邸直到本世紀初還一直是本城的驕傲,現在已經破敗了,陰森森的,空空蕩蕩,很多東西胡亂放置著,一副隨時要搬家的模樣。廳堂裡棋盤似的方格大理石地面尚儲存完好,幾盞水晶燈的吊墜上面掛滿了蜘蛛網。厚厚的石灰石牆壁和多年的封閉使得那些仍住著人的房間一年四季都涼涼快快的,當然更多的還是因為十二月的微風會帶著哨音從縫隙裡吹進來。如今,這裡的一切都籠罩在邋遢帶來的壓抑和陰暗之中。當年侯爵一世威嚴高傲的表徵如今只剩下五條守夜的兇猛獵犬。

奴隸們的院子裡吵吵嚷嚷,正在為謝爾娃·瑪利亞慶祝生日,在老侯爵的年代,這裡曾是一個城中之城。到了他的繼承人這一代,在貝爾納達在馬阿特斯榨糖廠用一隻左手便可以掌控奴隸和麵粉這兩宗不正當生意的年代,也還大體保持了原樣,而現在,這一切的輝煌都成了過去。貝爾納達因為貪得無度已經日薄西山,這院子也縮小成了兩間用棕櫚葉鋪頂的木板棚,輝煌年代的最後一點餘暉已消耗殆盡。

多明伽·德阿德文託,一個正派的黑女人,直到去世前夜一直用她的鐵腕掌控著這個家,她是兩個世界之間的紐帶。這個又高又瘦的女人思維敏捷、洞察一切,謝爾娃·瑪利亞就是她帶大的。她早已皈依天主教,卻沒有放棄對約魯巴教的信仰,她同時信著兩個教,沒什么規律和準頭。她常說自己的靈魂很安寧,因為在一個宗教裡找不到的東西,她會在另一個宗教裡找到。她也曾是唯一能夠在侯爵和他太太之間斡旋調停的人,他們兩個人也都有心討好她。碰見有奴隸躲在空屋子裡雞姦或是互相交換女人幹那種事的時候,也只有她能拿起掃帚把他們趕出來。可是自從她死了以後,奴隸們為了躲避正午的炎熱,就都從木板棚裡逃了出來,隨便找個角落往地上一躺,時不時從大鍋裡摳下點鍋巴什么的吃吃,或是躲在過道里的涼快地方玩玩馬庫科牌或者響片之類的遊戲。在那個受壓迫的世界裡,誰都沒有自由,除了謝爾娃·瑪利亞:只有她有,她也只有在那個地方才有自由。於是,那裡就成了她慶生的地方,那裡才是她真正的家,有她真正的家人。

在如此喧鬧的音樂之中,自家的和其他富貴人家的奴隸歡聚在一起,這樣的歌舞場面不可能沉悶。女孩玩得很盡興,她的舞跳得比非洲人還要歡快瀟灑,又能改變嗓音用好幾種非洲語言唱歌,模仿鳥鳴和動物的叫聲時搞得鳥兒和動物都有點不知所措。按照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去世前的吩咐,最年輕的幾個女奴用菸灰給小女孩塗黑了臉,往她受過洗禮的肩上套上了一串又一串薩泰裡阿教項鍊,又把她的頭髮梳理整齊。那頭長髮從來沒有剪過,要不是每天把辮子盤成好多圈,連走起路來都要礙事。

在相反力量的交叉處,她一點一點長大了。她身上像媽媽的地方極少。相反,她瘦削的身材、無可救藥的靦腆、白皙的皮膚、沉鬱的藍眼睛,以及那一頭亮閃閃的純銅色頭髮,都來自父親。她一舉一動都靜悄悄的,無影無形。她的媽媽被她這種奇特的天性嚇住了,在她的手腕上掛了串小鈴鐺,為的是在昏昏暗暗的家裡能隨時知道她在哪兒。

生日過去兩天後,女傭無意間把謝爾娃·瑪利亞被狗咬的事情告訴了貝爾納達。貝爾納達一邊用香皂洗她當天第六次熱水澡準備上床睡覺,一邊把這事想了一下,等走回臥室的時候,她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再想起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夜裡了:獵狗們無緣無故地一直狂吠到天亮,她有點擔心它們是不是得了狂犬病。於是,她拿起燭臺來到院子裡的木棚中,看見謝爾娃·瑪利亞躺在油棕櫚吊床上睡得正香,那吊床還是多明伽·德阿德文託留給她的。女傭沒告訴她咬在了什么地方,她撩起女孩的袍子,用燈照著,順著那條麻煩的辮子一點一點地檢視女孩的身體,那辮子纏繞在她的身上,活像條獅子的尾巴。最後,她終於找到了被咬的地方:傷口在左腳踝上,已經結痂,另外,腳後跟上還有幾處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擦傷。

在這個城市的歷史上,狂犬病例既不少有,也不是無足輕重的。最臭名昭著的要數一個小販那次,他平日裡經常帶一隻養熟了的猴子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那猴子的行為舉止和人幾乎沒什么兩樣。那畜生在英國人海上圍城期間得了狂犬病,往主人臉上咬了一口,逃進附近山裡去了。那個倒霉的小販後來在一次恐怖的發作中被人們亂棒打死,直到很多年以後,母親們還把這事編成里巷小曲,用來嚇唬孩子。小販死後不到兩個禮拜,一群惡魔般的野獼猴大白天從山上下來,禍害了豬圈和雞欄,又闖進了教堂。它們嚎叫著,嘴上沾滿了帶血的泡沫,當時人們正在那裡為慶祝英國軍隊失敗大唱感恩詩。然而,那些最恐怖的場面並沒有被載入歷史,因為它們發生在黑人群體當中,他們通常的做法是在野外圍個場子,給被咬的人施一些從非洲傳來的魔法,算是治療。

儘管已經有了這么多的教訓,在那些一經出現便已無可挽回的症狀出現之前,無論白人黑人還是印第安人,誰都不會往狂犬病那兒去想,也不會往其他潛伏期長的疾病去想。貝爾納達·卡布雷拉依然故我,她想,奴隸們編起故事來總是比基督徒更快更離奇,而哪怕是一個簡單的狗咬人事件都可能會損害家族的聲譽。她對自己的推斷十分自信,就沒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丈夫,直到下一個禮拜天,女傭一個人去了趟市場,看見巴旦杏樹上掛了條死狗,好讓大家都知道這條狗是得狂犬病死的,而女傭一眼便認出了那條狗腦門上的白斑,還有那一身的灰毛,正是咬了謝爾娃·瑪利亞的那條。但是貝爾納達聽說了之後還是不以為然。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呢:傷口早已經結痂,那幾處擦傷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十二月的天氣一開始不太好,可過了不久,下午的天空就恢復了紫水晶一般的透亮,夜間也颳起了愜意的微風。因為從西班牙傳來了好訊息,這一年的聖誕節也比往年過得快活。但是這座城市已經沒了往昔的模樣。主要的奴隸市場已經遷到哈瓦那去了,這邊大陸上的礦產主和農場主都更樂意去英屬安的列斯群島購買更便宜的走私勞力,這樣一來就好像有了兩個城市:一個在那些大帆船停泊在港口的六個月裡,歡天喜地,熙熙攘攘,另一個在剩下的六個月裡,昏昏欲睡,等待著大帆船的歸來。

此後再沒有聽說有狗咬人的事情發生,直到一月初的一天,一個喜歡走街串巷的印第安女人敲響了侯爵家的大門,當時正是神聖的午睡時刻。這女人大家都叫她薩坤達,已經老得不成樣子,拄著一根長長的柺棍,赤著腳在大太陽底下行走,一條白床單把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的。這女人因幹些修補處女膜或是打胎之類的營生而臭名遠揚,但她也有好名聲,那就是她通曉印第安人的各種秘密,能使被宣告不治的人起死回生。

侯爵在門廳裡站著接見了她,心裡很不高興,這女人說話慢吞吞的,又愛繞彎子,侯爵費了很大勁兒才弄明白她想要說什么。她兜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子還沒進入話題,侯爵終於失去了耐心。

「有什么話您就快說吧,別再拐彎抹角了。」侯爵說。

「我們正面臨一場狂犬病瘟疫的威脅,」薩坤達說,「聖休伯特是獵人的保護神,也是狂犬病的治癒之神,而我是唯一一個握有他的鑰匙的人。」

「我看不出會有什么瘟疫,」侯爵對她說,「沒有什么預兆,既沒發現彗星又沒看到日食,而且據我所知,我們也沒有犯什么大的過錯,讓上帝這么關照我們。」

薩坤達告訴侯爵,三月份會有一次日全食,並一五一十地對他講了十二月第一個禮拜天發生的狗咬人事件。其中,兩個人已經失蹤了,肯定是家裡人把他們藏了起來以便對他們施魔法,第三個人在第二個禮拜發狂犬病死了。還有第四個人,並沒有被狗咬,只是沾了些那條狗的唾沫,現在也在聖愛醫院裡等死。這一個月來,警長已經下令毒死了一百來條野狗,再過一個禮拜,大街小巷不會再有一條活著的狗。

「不管怎么說,我看不出這事和我有什么關係,」侯爵說,「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刻。」

「第一個被狗咬的就是您的女兒。」薩坤達說。

侯爵回答她的時候無比自信:

「要是真有這事的話,我準會第一個知道。」

他認為女兒平平安安的,假若她身上發生過這么可怕的事情,他不可能一無所知。所以他果斷地結束了會見,回去繼續睡他的午覺。

不管怎樣,下午他還是去了趟奴僕們的院子找謝爾娃·瑪利亞。這孩子臉被抹得漆黑,光著腳,頭上纏了條女奴們纏的紅頭巾,正在幫忙給兔子剝皮。侯爵問她是不是真的被狗咬了,她毫不遲疑地回答說沒有。可這天晚上貝爾納達向他證實了這事。侯爵有點不知所措,問道:

「那謝爾娃為什么不承認呢?」

「因為你就沒辦法讓這孩子說句實話,哪怕是在她大意的時候。」貝爾納達說。

「看來得做點什么了,」侯爵說,「因為那條狗得了狂犬病。」

「恰恰相反,」貝爾納達說,「你還不如說,那條狗是因為咬了她才活不了的。出事的時候是十二月,而直到現在這小賤人還活得像一朵花一樣。」

他們都繼續關注著有關疫情的各種愈演愈烈的議論,兩人雖都不大情願,還是就這個共同的話題又交談了一次,倒有點像過去他們之間結怨還不太深的時候。對侯爵而言,事情很清楚。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愛這個女兒的,可現在,對狂犬病的恐懼使他不得不承認他為了省心一直在自己騙自己。貝爾納達正好相反,問都沒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她不愛這個女孩,這個女孩也不愛她,她覺得這樣很公平。他們之間會因為這女孩產生怨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她身上既有這個人又有另一個人的影子。不管怎樣,只要這女孩死得其所,貝爾納達已經準備好演一齣號啕大哭的好戲,表現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的哀傷,以此維護她自己的名譽。

「她怎么死都可以,」她把話說得再清楚不過了,「只要別跟狗的病有關係就成。」

就在這一刻,侯爵彷彿被天火灼痛一樣,突然明白了他這一生的意義所在。

「這孩子不會死的,」他堅定地說,「即便真的要死,那也一定是按上帝的意願死去。」

禮拜二他去了趟位於聖拉匝祿山上的聖愛醫院,想去看看薩坤達對他提起過的那個狂犬病人。他沒有去想他車上那些弔喪用的皺巴巴的絲綢挽帶會給正在孕育中的災難增添點什么凶兆,因為好多年了,他沒什么大事是不出門的,而好多好多年以來,除了喪事就沒發生過什么大事。

這座城市浸沒在幾個世紀之久的荒涼中,儘管如此,影影綽綽地看見這位心神不定的紳士那憔悴的面容和躲閃不定的眼神的人卻不在少數;他就這么乘著馬車、穿著塔夫綢喪服出了城,穿過田野,朝著聖拉匝祿山駛去。醫院裡那些躺在磚地上的麻風病人看見他邁著死人一般的步態進來,便上前擋住去路向他討施捨。就在那間關著長年躁狂的瘋子的病房裡,一根柱子上拴著那個狂犬病人。

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穆拉託人,頭髮和鬍子像棉花一樣白。他本來已經半身不遂,可自從得了狂犬病之後,他另外半個身子力量大得出奇,人們不得不把他拴在柱子上,免得他在牆上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他的話沒留下絲毫疑問:咬他的正是那條腦門上有白斑的灰狗,也就是咬了謝爾娃·瑪利亞的那條。實際上那條狗只是舔了他,不過不是舔在好皮膚上,而是舔在他小腿肚子的一處舊傷上。這個細節沒能使侯爵放下心來,他離開了醫院,因看見那個人垂死的模樣而驚恐萬分,他覺得謝爾娃·瑪利亞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順著山坡回城的路上,他碰見了一個相貌非凡的人,那人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身旁是一匹死馬。侯爵吩咐停車,那人站起身來,他這才認出原來是阿布雷農肖·德聖佩雷拉·卡烏醫生,他是這座城裡最有名氣也最有爭議的醫生。他的長相和棒花紙牌裡的國王一模一樣,頭戴一頂遮陽的寬邊草帽,腳下踏著馬靴,身披一件自由人的黑斗篷。他以一種很不尋常的方式向侯爵問好。

「上帝保佑一切正派人。」他說。

他的馬上坡時一路小跑,下坡時卻沒能抗住,心臟爆裂累死了。侯爵的車伕奈普圖諾打算把那匹馬的鞍子卸下來,卻被鞍子的主人勸住了。

「我連馬都沒有了,還要鞍子做什么呢,」他說道,「就讓它和那匹馬一塊兒爛在這裡吧。」

車伕費了挺大勁兒才把他孩子般的肥胖身軀弄上車,侯爵格外照顧,讓他坐在自己的右邊。阿布雷農肖還在想他的馬。

「好似我這個人死去了一半一樣。」

「這世上沒有比辦一匹馬的後事更容易的了。」侯爵對他說。

阿布雷農肖突然來了精神。「這匹馬可不一樣,」他說,「要是辦得到,我會找塊聖地把它埋了。」他看了一眼侯爵,想知道他有什么反應,然後接著把話說完:

「十月份它剛滿一百週歲。」

「沒有任何一匹馬能活那么大歲數。」侯爵說。

「但這一點我可以證實。」醫生說。

他每個禮拜二到聖愛醫院來給那些麻風病人看些麻風病以外的疾病。他是胡安·門德斯·涅託醫師的得意門生,後者也是葡萄牙籍猶太人,為了躲避在西班牙的迫害才來到加勒比。阿布雷農肖從他的老師那裡繼承來的是廣行妖術和出言不遜的壞名聲,可沒有人會去懷疑他的學識。別的醫生容忍不了他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診斷和異乎尋常的療法,他也經常為這類事和他們打得頭破血流。他發明過一種藥丸,一年只需服一顆,能強身健體、益壽延年,但這藥丸在服用的頭三天裡會引發智力錯亂,以致除了他自己沒人敢冒險服用它。他以前還常在病人床頭彈奏豎琴,為的是用某些特意創作的曲子使病人鎮靜下來。他從不做外科手術,因為他一向認為那都是騙子和剃頭匠們搞的低劣把戲,而他駭人聽聞的本領是預測病人死亡的日期和鐘點。然而,好名聲也罷,壞名聲也罷,都是建立在同一件事情上的:據說,而且從來沒有任何人出面否認,他曾讓一個死人起死回生。

儘管見多識廣,阿布雷農肖還是被那個狂犬病人的情況震撼了。「人的身體被創造出來,不是為了受這樣的罪的。」他說。他這番詳盡而富有感情的評論,侯爵沒敢漏掉一個字,等到他無話可講了,侯爵才開了口。

「能為這個可憐人做點什么嗎?」他問道。

「只能把他殺了。」阿布雷農肖答道。

侯爵看了他一眼,心中驚恐萬分。

「如果是善良的基督徒,我們至少應該做到這一點。」醫生無動於衷地繼續說道,「您別擔心,先生:這世上善良的基督徒還是要比我們想象的多一些。」

其實,他指的是住在城郊和鄉村的各種膚色的貧苦基督徒,他們確實有膽量在得了狂犬病的家人的飯菜裡下毒,好讓他們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不要太過嚇人。上世紀末,發生過一次全家人一塊兒喝下毒湯的事件,因為誰都沒有勇氣單獨毒死一個五歲的小男孩。

「人們都以為我們這些當醫生的對發生的這一類事情一無所知,」阿布雷農肖總結道,「其實不然,可問題是要支援這樣做我們又缺乏道德權威。於是只能反其道而行,對那些垂死之人做一些您剛才看見的那種事。我們把他們交託給聖休伯特,把他們綁在柱子上,讓他們受更長時間的苦,死得更慘。」

「難道就沒有別的什么辦法嗎?」侯爵問道。

「自打狂犬病首次爆發到現在,就從來沒有過什么辦法。」醫生說。他又談起一些過於樂觀的文章認為狂犬病是一種可以治癒的疾病,並給出了好幾種處方:地錢草、硃砂、麝香、水銀,以及紫葉花。「淨幹蠢事兒。」醫生說,「事實上是有些人會得這病,另一些人卻不會得,於是人們就輕易地得出結論,說沒得這病的是因為這些藥起了作用。」他尋找著侯爵的目光,以確定他仍舊醒著,然後結束了他的談論:

「您為什么對這事有這么大興趣?」

「同情而已。」侯爵撒了謊。

他從車窗向外面看去,下午四點,大海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發現燕子已經歸來,他心頭一緊。還沒有起風,泥濘的海灘上,一群孩子正用石頭追打一隻迷途的鵜鶘。侯爵目送鵜鶘躲閃、飛翔,最後消失在城牆內閃閃發亮的穹頂間。

馬車從一座被叫作「半個月亮」的土門進入城裡,阿布雷農肖給車伕指著路,馬車穿過佈滿作坊的喧鬧城區,往他家駛去。這一路可不容易,奈普圖諾已經年過七十,做事沒一點主意,還是個近視眼,他更習慣的方式是讓馬自己順著認識的路走,因為馬比他還認路。當他們終於到了醫生家,阿布雷農肖在門口用一句賀拉斯的詩句向他們道別。

「我聽不懂拉丁語。」侯爵道歉說。

「您根本就沒必要聽懂!」醫生說。當然,這句話他也是用拉丁語說的。

看樣子侯爵是被深深觸動了,他回到家中做的第一件事是他平生最怪異的舉動。他吩咐奈普圖諾去聖拉匝祿山把那匹死馬收拾好,葬進一塊聖地,第二天一大早,又給阿布雷農肖送去了他馬廄裡最好的一匹馬。

瀉藥給貝爾納達帶來的輕鬆轉瞬即逝,接著,為了撲滅五臟六腑裡燃燒的火焰,她開始了一日三次的安慰性灌腸,或是一天六回的香皂熱水澡,好讓神經放鬆下來。剛結婚時的那種勁頭現在已經蕩然無存,想當年,她也曾以占卜師般的胸有成竹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成果輝煌,直到那個倒霉的下午,她認識了猶達斯·伊斯卡柳特,從此一蹶不振。

她是在某次集市上的一個圍場裡偶然看見他的,當時他身上幾乎一絲不掛,沒有任何保護,徒手在和一隻公牛格鬥。他看上去那么俊美,那么勇猛,她一見不忘。幾天後,在狂歡節的昆比亞舞會上她又遇見了他,那一次她戴著面具,化裝成一個女乞丐,身邊簇擁著一大群裝扮成侯爵夫人、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的女奴。猶達斯在一個看客圍起的場子中央,跟付他錢的女人跳舞,還有人在焦急等待和他跳舞的女人間維持著秩序。貝爾納達問他要多少錢。猶達斯一邊跳一邊回答說:

「半個里亞爾。」

貝爾納達一把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我是問買下你的一輩子要花多少錢。」她說。

猶達斯看出來了,露出的面孔和女乞丐可沒多大關係。他推開自己的舞伴,邁著水手般的高傲步伐向她走來,好讓她知道他價格不菲。

「五百金比索。」他說。

她用資深評估師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他身材魁梧,皮膚像海豹一樣光滑,軀體曲張有致,窄窄的胯部,修長的雙腿,兩隻手溫潤平和,與他的職業不大相符。貝爾納達估測道:

「你有八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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