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加三西班牙寸。」他說。
貝爾納達讓他低下頭,以便自己夠得著看看他的牙齒,他胳肢窩裡的氨氣味兒燻得她心蕩神移。他的牙齒完整、結實、排列整齊。
「你的主人要是以為會有人出一匹馬的價錢把你買下,那他準是瘋了。」貝爾納達說道。
「我是自由之身,我自己賣自己。」他回答道,接著又拿腔拿調地補了一句:「太太。」
「叫侯爵夫人。」她說。
他向她行了一個宮廷式的鞠躬禮,攪得她喘不上氣來,最終,她花了要價的一半把他買了下來。「就因為他看上去很舒心。」她是這樣解釋的。條件是,她尊重他自由人的身份,也給他繼續和馬戲團的公牛戲耍的時間。她把他安頓在離自己的臥室很近的一個房間裡,那兒原來是馬伕住的,從第一天晚上起她就脫得一絲不掛,虛掩房門,等候著他的到來,信心滿滿地以為他一定會不請自來。可是她足足等了兩個禮拜,慾火燒身,徹夜難眠。
其實,自打知道了她的身份、看見了府邸內貌,他便立刻保持了僕人的距離。然而,當貝爾納達不再等候他,插上房門、穿上睡袍睡覺,他卻從窗戶進了她的房間。他的汗臭味充斥在整個房間裡,把她從夢中驚醒。她感到他像人身牛頭怪似的喘著粗氣,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尋找著她。壓在她身上的軀體火辣辣的,一雙捕獵的手抓住了她的領口,把睡袍撕成兩半,耳邊是他壓低的嗓音:「婊子,婊子。」從這個夜晚開始,貝爾納達明白了:她這輩子再也沒有別的渴求了。
她為他發狂。每晚他們一起到城郊去參加燭光舞會,他一身紳士打扮,長禮服加圓禮帽,都是貝爾納達按他的喜好買給他的,起初她還把自己裝扮成各色人物,後來索性就以本來面目示人。她讓他渾身披金戴銀:金鍊子、金戒指、金手鐲,還給他牙上鑲了鑽石。當得知他和遇到的每個女人都上床時,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可最後她認命了,自甘殘羹剩飯。就是在這段時間的一天裡,多明伽·德阿德文託以為貝爾納達在榨糖廠忙碌,午睡時間進了她的房間,撞見他們一絲不掛,在地上做愛。女奴把手停在了門環上,與其說是被嚇住了,不如說看得眼花繚亂。
「別像個死人似的待在那裡,」貝爾納達衝著她大吼,「你要么滾開,要么就過來和我們滾在一起。」
多明伽·德阿德文託走開時用力甩上了房門,貝爾納達聽著就像一記耳光那樣響亮。這天晚上,貝爾納達把她找來,威脅她說,要是她敢把今天看見的事透露半個字,就讓她吃不了兜著走。「您別擔心,主人,」女奴對她說,「您有權禁止我做任何事情,我一定照辦。」然後她又加了一句:
「可糟糕的是,我心裡想什么您沒法禁止。」
後來侯爵知道了這事,也假裝毫不知情。說到底,他和妻子之間仍舊共有的只有謝爾娃·瑪利亞,而他並沒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而是當成妻子一個人的女兒。貝爾納達則對女兒根本不上心。她把這個女兒遠遠地拋在了腦後,以至於有一回,她在榨糖廠待的時間有點兒長,女孩長個子了,模樣也變了,回來後她竟然把她當成了別的女孩。她把女孩叫過來,打量了老半天,又盤問了半天她是怎么過活的,可就是沒能從女孩嘴裡套出哪怕一個字的回答。
「你和你爸一個樣,」貝爾納達對女孩說,「都是怪物。」
侯爵那天從聖愛醫院回家後,兩人仍保持著各自先前的態度,侯爵向貝爾納達宣佈,他決定用作戰式手段掌控家中大權。他的口氣是那樣強硬,容不得貝爾納達反駁。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兒的祖母——老侯爵夫人——的臥房歸還給孩子,當年是貝爾納達把女兒從這間臥房趕走,讓她去和奴僕們住在一起的。雖然到處都蒙上了一層灰土,這間臥房的輝煌氣派卻不減當年:帝王級別的大床上閃閃發光的黃銅部件一直被女奴們當成純金的;蚊帳是用新娘才用的紗幔做成的,各式各樣的金銀絲帶讓人眼花繚亂,雪花石洗臉池旁放著數不清的香水瓶,梳妝檯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色化妝品;尿壺、瓷質痰盂、吐漱口水用的小盅之類物品應有盡有:老太太因患風溼病癱瘓在床,她夢想有朝一日能把這個夢幻般的世界留給自己的女兒,可她從未生育過女兒,又想留給孫女,可到死她也沒能見上這個孫女。
女奴們收拾這間臥房的同時,侯爵忙於在家中建立自己的法度。他把躲在拱廊的陰涼裡打瞌睡的奴隸們都轟了出去,又嚇唬他們說,要是再看見他們在角落裡解手,或是關起門來賭錢,就要用鞭子抽他們,還要把他們監禁起來。這些並不是什么新規定。在貝爾納達掌權、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充當執行官的年月裡,這些規定執行得比現在嚴厲得多,當年侯爵也曾當眾得意揚揚地宣揚他那句歷史性的名言:「在我的家裡,我不用發號施令,只須服從。」可是後來,貝爾納達深陷於可可之中不能自拔,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又死了,奴隸們便悄悄地鑽了空子,先是女人們把孩子帶過來幫忙做點小事,後來男人們也都偷起懶來,躲在走廊裡乘涼。那時,貝爾納達被破產的幽靈嚇得半死,就讓奴隸們上街去自己討飯吃。在一次危急時刻,她甚至決定,只留三到四人照料家務,其餘的一律放出去,但侯爵卻不講理地反對道:
「要是他們一定會餓死,就讓他們死在這裡好了,總比死在荒郊野外強。」
謝爾娃·瑪利亞被狗咬後,侯爵不再墨守這些簡單的成式。他找來一個既有威望又值得信賴的奴隸,授予他權力,向他下達的嚴厲指令連貝爾納達都為之一驚。當天晚上,這座府邸自多明伽·德阿德文託死後第一次顯得井然有序,侯爵在女奴的棚屋裡找到了謝爾娃·瑪利亞,她和五六個年輕的女黑奴一道睡在橫七豎八、高高低低的吊床上,侯爵把她們全叫了起來,向她們宣佈了新政權的規定。
「從今天起,這個女孩要住在自己家裡,」他告訴大家,「你們大家都聽好了,在這個王國裡,她只有一個家,那就是白人的家。」
他想把她抱去臥房的時候,女孩一直在反抗,他不得不讓她明白這個世界是由男人統治的。到了老祖母的臥房,他給她脫下女奴們穿的粗布襯裙,換上睡衣,女孩始終一言不發。貝爾納達站在房門口看著他們:侯爵坐在床邊,女孩站在他面前毫無表情地看著他,釦眼是新的,侯爵費了好大勁兒也沒能把釦子扣上。貝爾納達忍無可忍了。「你們倆怎么不結成兩口子呢?」她嘲笑道。侯爵沒理她,她又說道:
「到時候產下個土生的女侯爵崽子,長著一雙母雞的腳,賣給馬戲團也能掙不少錢呢。」
她也有了些許變化。雖說她的笑聲依然瘋狂,臉上卻少了些尖刻的表情,在她的不知廉恥底下沉澱了些許同情,侯爵卻沒能察覺。剛覺得她走遠了,侯爵便對女孩說道:
「她是個髒女人。」
侯爵覺得女孩閃現了一絲興趣的火花。「你知道髒女人是什么意思嗎?」他問女孩,渴望她能有所回應。謝爾娃·瑪利亞沒有答話。她聽任自己被放倒在床上,聽任自己的頭被安置在羽毛枕頭上,聽任還散發著松木箱氣味的麻布被單一直拉到她的膝蓋處,卻看也沒看侯爵一眼。侯爵感到心裡一陣顫動:
「你睡覺前做禱告嗎?」
女孩還是沒看侯爵一眼,她蜷起身子——這是在吊床上養成的習慣——連晚安也沒說就睡著了。侯爵小心翼翼地把蚊帳拉好,免得蝙蝠在她睡著的時候來吸她的血。已經快十點鐘了,因趕走了奴隸而清靜了不少的府邸裡充斥著女精神病人的吵鬧聲,讓人受不了。
侯爵放出獵犬,它們都像受了驚似的向老祖母的臥房竄去,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圍著門縫嗅來嗅去。侯爵用手指撓了撓它們的頭,用一則好訊息讓它們安靜了下來:
「是謝爾娃,從今晚起她就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瘋人院裡的女病人們一直唱到夜裡兩點,侯爵睡得又少又糟糕。雞叫頭遍,侯爵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到女孩的房間去,可她已經不在那裡了,而是在女奴們的棚屋裡。離她最近的那個女奴被叫醒時吃了一驚。
「是她自己跑來的,老爺,」沒等侯爵開口問話,她搶先說道,「我連知都不知道。」
侯爵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他問謝爾娃·瑪利亞被狗咬的時候是誰陪在她身邊。她們當中唯一一個穆拉託女奴,叫卡莉達·德爾科佈雷的,嚇得哆哆嗦嗦地說是她。侯爵叫她別害怕。
「從今往後,你就把自己當成多明伽·德阿德文託,像她那樣照料她。」
侯爵向她說明了她的職責。他提醒她要寸步不離地跟著女孩,要愛護她,理解她,但不要寵慣她。他說他馬上會在奴隸們的院子和府邸其餘的房子之間修一道帶刺的籬笆,最要緊的便是不要讓她越過這道籬笆。早上醒來之後,晚上睡覺之前,不等他開口詢問,就必須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他。
「做什么,怎么去做,都要想仔細了,」侯爵最後說道,「我的命令執行得好壞,就看你了。」
早上七點,侯爵先把獵犬都關進籠子裡,之後便去了阿布雷農肖的家。醫生親自給侯爵開的門,因為他既沒有奴隸也沒有僕人。侯爵一上來就先表達了歉意。
「這個時候登門造訪一定很唐突。」
醫生剛剛收到侯爵相贈的馬匹,心存感激,誠心誠意地接待了侯爵。他領著他穿過院子,來到一個棚子下,那裡過去是個打鐵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破爛不堪的爐子。一匹漂亮的兩歲大的棗紅馬因為離開了舊槽,看上去有點躁動不安。阿布雷農肖拍拍馬的臉,安撫著它,一面對著馬耳朵用拉丁語嘟囔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許諾。
侯爵告訴他,那匹死了的馬已經被埋在了聖愛醫院的老果園裡,那是霍亂時期埋葬有錢人的墓地。阿布雷農肖對侯爵這一特別的善舉深表感謝。他們聊天的時候,他注意到侯爵站在一定的距離之外。侯爵承認自己從來沒敢騎過馬。
「我害怕馬,也害怕雞。」他說。
「真遺憾,人類正是因為缺乏和馬的交流才止步不前的,」阿布雷農肖說道,「如果什么時候消除了這種障礙,我們就可以造出半人馬來。」
屋內,朝向大海開著兩扇窗戶,十分明亮,房間的佈置顯出無可救藥的單身漢那種過於講究的風格。空氣裡飄散著一股藥膏的香味,使人不由得對醫藥產生一種信任感。寫字檯上整整齊齊,玻璃櫃裡滿滿當當地擺著各種小瓷瓶,上面都貼著拉丁文的標籤。他那架治病用的豎琴被棄置於房間的一個角落,上面落了一層金黃色的塵土。最引人注目的是書籍,好多都是拉丁文的,書脊的裝飾精緻華美。書要么放在玻璃書櫥裡和敞開的書架上,要么被很小心地摞在地板上,醫生在字紙圍成的狹窄通道里穿行自如,如同一頭犀牛穿行在玫瑰叢中。看到這么多的書,侯爵有些驚詫。
「所有能知道的知識大概都在這間房子裡了吧。」他說。
「書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阿布雷農肖心情很好,「我這一輩子都耗在醫治別的醫生用他們的藥治出的病上了。」
醫生從那把專屬於他的大安樂椅上趕走了一隻睡覺的貓,讓侯爵坐下,又在他的煉丹爐上煮了一杯草藥茶遞給侯爵,然後對侯爵大談特談他的從醫經歷,直到發現侯爵對這些事失去了興趣。確實如此:侯爵突然站起身來,背對醫生,從視窗瞭望空曠的大海。最後,還是那樣背對著醫生,他找到了開口說話的勇氣。
「大夫。」他嘟囔道。
阿布雷農肖沒預料到他會叫自己。
「嗯?」
「在醫生嚴格保守醫療機密的前提下,我只向您一個人坦白:大家說的都是真的,」侯爵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莊重,「那條瘋狗也咬過我的女兒。」
說完他看向醫生,看到的是一個平靜的靈魂。
「這事我知道,」醫生說,「我猜想這就是您一大早到我這裡來的原因。」
「正是如此。」侯爵答道。他把先前就醫院裡那個被狗咬的人提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我們能做點什么嗎?」
這回,阿布雷農肖一改頭一天那種粗魯的回答方式,要求見一見謝爾娃·瑪利亞。這正中侯爵下懷。意見一致,馬車就等在大門口。
到了府邸,侯爵看見貝爾納達正獨自坐在梳妝檯前梳理頭髮,一副賣弄風騷的樣子,很多年以前他們最後一次做愛時他看見過這樣子,如今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房間裡瀰漫著她的香皂那春天般的芳香氣息。她從鏡子裡看見了侯爵,不動聲色地問了句:「我們是什么人物呀,能這樣隨隨便便把馬送給別人?」侯爵避而不答,從亂七八糟的床上撿起一件日常穿的長袍,扔在貝爾納達身上,毫不留情地說道:
「把衣服穿上,醫生來了。」
「還是讓上帝來救救我吧。」她說。
「不是來給您看病的,雖說您病得也不輕,」侯爵說,「是給孩子看病。」
「對她不會有任何用處的,」她說,「她要么死要么不死:沒別的可能了。」可說完她的好奇心又佔了上風:「請的是誰呀?」
「阿布雷農肖。」侯爵告訴她。
貝爾納達驚駭不已。她寧願就這樣光著身子孤零零地死掉,也不會把自己的名譽交到這樣一個偽善的猶太人手中。這人曾是她父母的醫生,他們都恨透了他,因為他常常為了吹噓自己的診斷洩露病人的病情。侯爵站到了她面前。
「儘管您不願意,而我更不願意,但您終究是孩子的母親,」他說,「正是出於這樣一種神聖的權利,我請求您准許這次檢查。」
「我無所謂,你們想幹嗎就幹嗎吧,」貝爾納達說,「就當我死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毫不忸怩地接受了對她身體的仔細檢查,甚至帶著一種觀察發條玩具似的好奇。「我們醫生看病靠的是兩隻手。」阿布雷農肖這樣對她說。女孩很開心,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笑容。
女孩的健康狀況顯然毫無問題,她的神情看著孤苦伶仃,可她的身材十分勻稱,佈滿了若有若無的金黃色茸毛,一副蓓蕾初開的樣子。她牙齒齊整,眼睛炯炯有神,兩腳沉穩,雙手靈巧,每一綹頭髮都預示著這孩子能長命百歲。她愉快而不容置疑地回答了種種巧妙的問題,不是十分了解她的人根本聽不出來她的回答沒有一句是實話。直到醫生摸到她腳踝下方那處傷口時,她才緊張起來。狡黠的阿布雷農肖搶先問道:
「你跌過跤嗎?」
女孩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從鞦韆上摔下來過。」
醫生自言自語地說起了拉丁語。侯爵打斷了他:
「請您講拉迪諾語。」
「這話不是說給您聽的,」阿布雷農肖說,「我這是在用中古的拉丁語思考。」
阿布雷農肖的這套把戲讓謝爾娃·瑪利亞感到很開心,最後他又把耳朵貼在她胸口聽診。女孩的心臟像是受了驚,怦怦亂跳,皮膚上滲出蒼白冰冷的汗珠,隱隱散發出洋蔥的氣味。醫生檢查完,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臉頰。
「你很勇敢。」他說。
等到單獨和侯爵在一起時,醫生對侯爵說,這孩子其實知道那是條瘋狗。侯爵一時沒有聽懂他的話。
「她跟您撒了好多謊,」侯爵說,「但並沒有提過這件事啊。」
「不是她告訴我的,先生,」醫生說,「是她的心告訴我的:她的心跳得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小青蛙。」
侯爵細細回味女兒說過的那些令人吃驚的謊話,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有一種做父親的驕傲。「說不定這孩子以後會成為詩人。」他說。阿布雷農肖不贊同撒謊是一種藝術天分的想法。
「話說得越透亮,才會越有詩意。」他說。
醫生唯一無法解釋的是女孩的汗水為什么會散發出洋蔥味。由於對氣味和狂犬病之間到底有什么關係一無所知,他就認為那算不上是什么病症。後來侯爵從卡莉達·德爾科佈雷那裡得知,謝爾娃·瑪利亞悄悄地試過奴隸們的法子,他們讓她嚼一種叫刺藤黃的藥膏,又脫光她的衣服把她關在洋蔥窖裡,說這樣能抵抗狗的妖術。
阿布雷農肖直言狂犬病的種種細節。「咬的傷口越深,離腦部越近,最初發作起來就越嚴重,也越快。」他說。他回憶起他過去的一個病人,那人五年之後才死,但不能確定的是,那人會不會後來受過別的感染而自己毫無察覺。很快就結痂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在一段無法預知長短的時間之後,傷疤可能會腫脹、潰爛、化膿。臨死時的痛苦不堪忍受,可謂生不如死。到了那個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聖愛醫院求助,那裡有幾個訓練有素的塞內加爾人專門對付發了瘋的異教徒和中了邪的人。否則,侯爵本人就得承擔起責任,把女孩用鏈子拴在床上,直到她死去。
「在人類已經很漫長的歷史上,」他這樣結束了他的談論,「還沒有哪一個狂犬病患者可以活下來給人講這些事情。」
侯爵做出決定:不管是什么樣的十字架,也不管有多重,他都要扛起來。這女孩要死也得死在自己家裡。醫生報以與其說是尊敬不如說是憐憫的眼神。
「從您的角度來說,沒有比這更高尚的做法了,先生,」他對侯爵說,「我堅信以您的靈魂所具有的勇氣,您一定撐得住。」
他再一次強調說,看上去不是很要緊,受傷部位離危險區域很遠,也沒有人記得那裡出過血。可能性最大的是謝爾娃·瑪利亞根本沒得狂犬病。
「那這段時間還該做些什么呢?」
「這段時間,」醫生說,「為她演奏音樂,給家裡放滿鮮花,讓小鳥唱唱歌,帶她去看看大海邊的黃昏,為她做一切能使她快樂的事情。」醫生告別時在空中揮了揮禮帽,用拉丁語說了句客套話。可這回他出於對侯爵的尊敬把這句話翻譯了過來:「凡是幸福無法治癒的,任何藥物也都無法治癒。」
指歐洲人和美洲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兒。
指黑白混血兒。
原文為拉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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