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克.羅丹關了電晶體收音機,從桌子旁站起身來,一盤早餐幾乎原封未動地留在桌子上。他慢慢地走到窗子跟前,又開始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遠眺窗外白雪覆蓋的景色:這遲來的春天,使積雪還沒有開始融化。
「這些混蛋!」他小聲地詛咒著以表示憤恨。接著他又輕輕地用一連串的咒罵以發洩他對法國總統、他的政府和行動分局的強烈仇恨。
羅丹在許多方面都不像前面幾個領袖人物。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灰白色的臉蘊藏著滿腹仇恨。不像其他的拉丁人,他經常以一種冷淡的態度來掩飾自己的感情。由於他沒有理工科大學畢業的學歷,使他不能再往上晉升。他是一個鞋匠的兒子。在德國侵略法國的時候,他才十七八歲,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他駕駛著一條漁船,從法國逃到英國,後來在洛林十字架的旗幟下當了一名列兵。
羅丹從列兵到下士,然後上升到準尉,經歷是很艱苦的。在科尼希將軍率領下,他在北非參加了幾場血戰。後來又跟著勒克萊在諾曼第登陸,通過灌木叢林,在收復巴黎的戰鬥中,才使他帶上了軍官的肩章。如果憑他的出身和所受的教育,無論如何也是升不上去的。要是在戰前,他只能考慮自己是復員呢,還是留在部隊裡終身當一名小兵。
可是,復員後回去幹什么呢?他除了父親教給的修鞋技術以外,一無所長。他發現自己家鄉的工人階級已歸共產黨控制,共產黨接管了「抵抗運動」和「自由法國」的內務部。因此,他只好留在軍隊裡。後來他看到從軍官學校畢業的有知識的年輕新一代,通過教室裡的理論課程贏得了同他一樣的、用鮮血換來的「v」形軍官臂章,這使他更感到不平。當他眼看著他們在軍銜和特權方面都超過自己以後,這種不平之感便變得難以擺脫了。
剩下來的唯一齣路是參加殖民軍部隊,那兒計程車兵勇猛頑強,長年征戰,不比那些義務兵只是在操場上練個沒完。因此,他設法調到了殖民軍空降部隊。
他在印度支那的一年裡,很快成為一名連長。和他生活和戰鬥在一起的人,說的和想的都是和他一致的。作為一個鞋匠出身的青年人,要想往上爬,還必須通過戰鬥、戰鬥、更多的戰鬥。他在印度支那戰爭結束時,已經是一名陸軍少校了。他回到法國又經歷了不愉快和受挫折的一年以後,又被調到阿爾及利亞。
法國撤出印度支那這件事以及他在法國度過的那一年,使潛伏在內心的憤憤不平變成了對政客們和共產黨人的厭惡。在他眼裡,政客和共產黨是一路貨,他們這些人已經深深地滲透到法國的各種社會生活中去了。法國如果不由軍人統治,就永遠無法擺脫那些遍佈法國政界的賣國賊、馬屁精的掌握。只有軍隊裡才不存在這兩種人。
羅丹像大多數作戰軍官一樣,曾親眼看著自己計程車兵死去,有時還掩埋過那些不幸被俘計程車兵的支離破碎的屍體,因而把士兵看做是真正的社會中堅。正是由於這些戰士的流血犧牲,那些資產階級才得以在家裡過著舒適的生活。他在印度支那的叢林裡打了八年仗以後,才從祖國的老百姓那裡知道,大部分人對於軍隊還是毫不關心的。他看到過左翼知識分子指責軍隊的文章,寫的無非是些關於嚴刑拷問戰俘以獲取重大情報等瑣碎小事。這些在馬爾克.羅丹內心激起了一種反感,這種反感和他原先由於沒有晉升機會而積下的不滿情緒結合起來,使他變得更加狂熱。
他一直認為,如果當地有殖民地政府當局的支援,在國內有政府和人民作為後盾,那么軍隊是能夠打敗北越的。在越南的失敗是一種集體的背叛,使得成千上萬的優秀青年在那兒死去,而且死得毫無意義。羅丹自己是決不會也決不可能背叛的。
在阿爾及利亞就能證明這一點。他在一九五六年春天離別馬賽口岸時,是一個很快活的人。他似乎相信,在遙遠的阿爾及利亞的高山上他將達到自己畢生事業的頂峰,從而使法國軍隊在世界人們的心目中成為至高無上的軍隊,兩年艱苦和殘酷的戰鬥並沒有動搖他的信念。確實,這些反抗者並不是像他當初想像的那樣容易被征服。雖然他和他計程車兵們擊斃了多少反抗者,把多少村莊夷為平地,使不少反抗者在折磨中死去,但這些反抗者的力量卻愈來愈壯大,不但在鄉村擴大了勢力,而且包括不少城市在內。
他所需要的當然是宗主國給他的支援。在這裡或者在那裡,不論在什么地方打仗,毫無疑問都是法國領土的一個角落。阿爾及利亞就是法國的一部分,那裡居住著三百萬法國人。人們為阿爾及利亞打仗,就像為諾曼第、布列塔尼、或者阿爾卑斯打仗一樣。在他升為陸軍中校時,他就轉移到城市去戰鬥,起初在波尼,後來到君士坦丁。
在布萊德他是和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計程車兵作戰,他們雖說不是正規軍,但總還是戰鬥人員。他對他們的仇恨,同他對城裡那種偷偷摸摸的邪惡戰爭的仇恨相比,簡直算不了什么。在後一種戰爭裡,清潔工人把塑膠炸彈放在法國人常去光顧的咖啡館、超級市場和遊藝場裡。他為了把那些在法國公民中間置放炸彈的壞分子清除出君土坦丁而採取的殘酷措施,使他在卡斯巴城得到了「屠夫」的綽號。
為了最終消滅民族解放陣線及其軍隊,唯一需要的就是從巴黎得到更多的幫助。
羅丹和大多數狂熱分子一樣,可以單憑信念而不顧觀點、戰爭費用的日益增長;在一場愈來愈沒有勝利希望的戰爭重負下,法國的經濟搖搖欲墜;義務兵計程車氣逐日下降等等,對他來說,都成了小事一樁。
一九五八年六月,戴高樂重新執政,出任法國總理。他乾淨俐落地搞掉了腐敗的搖搖欲墜的第四共和國,建立了第五共和國。由於他使用了「法國的阿爾及利亞」這個詞,並由將軍們傳達下去,這才使他得以回到總統府,然後又於一九五九年四月進入愛麗捨宮。當羅丹聽到戴高樂說出那個詞時,他回到屋裡興奮得哭了。當戴高樂訪問阿爾及利亞時,對於羅丹來說,就好像上帝降臨人間。羅丹認為戴高樂肯定正在制定新的政策,共產黨人將被撤職,讓.保羅.薩特必然會以叛國罪被槍決,工會必須服從指揮,而法國不久終將全力保護她在阿爾及利亞的親骨肉,支援正在保衛法國文化邊疆的軍隊。
羅丹對這一切就像他對太陽會從東方出來一樣有把握。當戴高樂以他自己的辦法著手恢復法國時,羅丹以為一定是哪裡出了毛病了。總得允許老頭兒有一定的時間啊。當法國內閣與本.貝拉和民族解放陣線開始初步談判的傳聞不脛而走時,羅丹覺得不能相信。他雖然同情大個子喬.奧梯茲於一九六○年領導移民發動的那場叛亂,但是他仍然認為未對當地農民進行徹底的掃蕩僅僅是戴高樂的權宜之計。他確信老頭兒是一點也不糊塗的。他不是曾經喊過「法國的阿爾及利亞」嗎?
當最後毫無疑問地證明戴高樂復興法國的版圖並不包括阿爾及利亞時,羅丹的理想就像一個瓷瓶被火車撞得粉碎一樣破滅了。忠誠和希望,信仰和自信,全成了泡影。留下的只有仇恨。他恨這個制度,恨這些政治家,恨知識分子,恨阿爾及利亞人,恨工會委員會,恨新聞工作者,恨外國人,而最最主要的就是恨那個人──戴高樂。一九六一年四月,除掉一些軟耳朵的膽小鬼們拒絕參加外,羅丹帶領全團舉行了一次軍事政變。
譁變失敗了。戴高樂只是略施小計,就把譁變在孃胎裡扼殺了。在最終宣佈開始同民族解放陣線進行談判的前幾週,給部隊發了成千上萬臺簡易電晶體收音機,這件事絲毫沒有引起軍官們的注意。他們把收音機看成是給予部隊的無害安撫,許多軍官和高階軍士們甚至還贊成這種做法。苦於炎熱、蒼蠅和無聊生活計程車兵們,聽聽法國的流行音樂倒是一種愜意的消遣呢。
但戴高樂的聲音就不是這么無害了。在軍隊的忠誠受到考驗的嚴重關頭,遍佈整個阿爾及利亞各兵營的成千上萬的義務兵開啟收音機收聽新聞。新聞結束後,他們聽到了羅丹自己於一九四○年六月曾經聽到的同一個聲音,內容也幾乎相同:你們面臨著忠誠的抉擇。我就是法國,掌握著法國的命運。跟隨我,服從我。
一些營長早晨醒來時發現只有少數幾個軍官還在,大多數軍士都走了。
兵變像南柯一夢似地被收音機的廣播粉碎了。羅丹比其他部隊幸運些,他的一百二十名軍官和士兵跟他在一起。這是因為他帶領的這個部隊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印度支那流過汗的,而且在阿爾及利亞也流過血的。他和其他參加兵變的人在一起,組織了一個「秘密軍隊組織」,發誓要推翻愛麗捨宮的那個叛徒。
在勝利的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和效忠於法國的軍隊之間,進行大規模破壞的時間不多了。在最後的七週裡,當法國殖民者把他們畢生辛苦所得廉價變賣、逃離戰火紛飛的海岸時,「秘密軍隊組織」對他們不得不留下的一切進行了最後一次駭人聽聞的洗劫。之後,那些在戴高樂當局的名單上掛了號的「秘密軍隊組織」領導人,只有離鄉背井逃亡國外一條路了。
一九六一年冬,羅丹成為安東尼.阿古的副手,也是流放國外的「秘密軍隊組織」的行動領袖。從此以後,阿古憑他銳利的鑒別能力、他的才幹和他的敏捷,使他成為在法國大城市進行活動的幕後人;而羅丹的特點,則是他的組織能力、他的老練和他具有豐富的戰鬥知識。
如果他僅僅是一名粗魯的狂熱者,那他將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而決不會是一個傑出的領袖。早在六十年代初期,很多有才幹的人為「秘密軍隊組織」扛槍。但他比這些人更為能幹。老鞋匠生下他時給他一個善於思考的頭腦,雖然他始終沒有受過學校教育,也沒有經過軍事學院的訓練,他是用自己的步子,走出他自己的路來的。
當羅丹以自己的信條面對法國和麵對軍隊的榮譽時,他和其他人一樣的固執;但當他對待純粹是具體問題時,他就能重視實際效果並進行邏輯的思考,因此他比世界上所有的魯莽的狂熱分子和不顧死活的亡命之徒更高明一籌。
因此,他在三月十一日那天早晨,想到了如何謀刺戴高樂的問題。他並不那么傻,認為這項工作簡單易行。相反,由於小克拉瑪和軍事學院的失敗,更加重了困難。
要想尋找一個刺客倒不是難辦的,問題是現在總統周圍已經築起了一堵很安全的圍牆,想找一個人或提一個簡單計畫,能鑽進這個安全的圍牆,已經是非常困難了。
他有條不紊地在腦子裡思索著一系列的問題。
他在窗前坐了兩個小時,一根接一根地吸著煙,直到整個屋子都瀰漫著藍色的煙霧,才擬出了一個計畫來解決這些問題。他對計畫進行嚴格檢查時,它似乎合理可行,但到最後卻總是經不起考驗,無法成立。想來想去,總有一個問題無法解決,即保密問題。
自從小克拉瑪事件以後,情況有了改變。行動分局打入「秘密軍隊組織」上下各層的程度已達到驚人的地步。他的上級阿古最近遭到綁架一事就表明行動分局是多么急於抓到「秘密軍隊組織」的領導人並加以審問。他們甚至不惜和德國政府大吵一場。
阿古受審已有十四天,「秘密軍隊組織」的全體領導人都不得不東躲西藏。喬治.皮杜爾突然對出頭露面失去興趣。全國抵抗委員會的其他成員,也驚慌失措地逃到西班牙、美國和比利時。他們一窩蜂地搶購假證件和遠端機票。
較下層的成員們看到這種情況後,都大為喪氣。在法國境內,以前樂於提供協助的人,如藏匿被追捕的人、運送武器、傳遞訊息,甚至提供情報等等,如今接到電話時卻都輕聲說一句道歉,就掛上了電話,再也不肯理睬他們了。
小克拉瑪事件失敗後,被捕者受到審訊,法國境內的三個地下組織網全部被迫停止了活動。法國警察根據內部情報,抄了一家又一家,破獲了一個又一個貯藏武器和其他物資的密室。另外還有兩次謀刺戴高樂的活動,當陰謀策劃者們剛坐下開第二次會時,就被大批警察捕獲。
當全國抵抗委員會的人在委員會里進行講演,空談在法國恢復民主的時候,羅丹卻堅強地準備對付他床旁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裡所描述的那些事實:缺乏資金、在國內外失去支援、人員減少和信譽下降,「秘密軍隊組織」在法國保安總局和警察的襲擊下正在分崩離析。
羅丹獨自一人在反覆思考之後,喃喃自語道:「一個不知名的人……」他挨個數了一系列他知道敢於行刺總統的人,但是這些人每個都在法國警察總部有一本像《聖經》那么厚的檔案。他自己──馬爾克.羅丹,不是也因此而躲在奧地利一個偏僻山村的旅館裡嗎?
快到中午時,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他一會兒又否定了這個答案,但在躍躍欲試的心情下把它再次揀了回來。如果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只要存在這樣一個人。
他緩慢而又吃力地以這樣一個人為中心制定了一套計畫,然後又對此項計畫設想了種種障礙和反對意見。這項計畫通過了這一切,甚至保密問題。
剛要打午餐鈴的時候,羅丹穿上大衣下了樓。他在大門口碰上了從冰封的街道上刮來的第一股冷風。他縮了縮身子,但是冷風卻使他那因為吸菸過多和室內高溫而遲鈍發木的頭腦頓時清醒了。
他向左一拐,嘎吱嘎吱地往阿德萊街的郵局走去,在那裡發了一連串的電報,告訴他那些化名分散在德國南部、奧地利、義大利和西班牙的同夥們說,他因為有任務外出,將有幾個星期不在此地。
當他正步履艱難地往他那簡陋的住地走去時,他突然想到:有些人可能認為他也害怕了,在行動分局的綁架謀殺威脅下銷聲匿跡了。他聳了聳肩,隨他們怎么想吧,現在已經不是作詳細解釋的時候了。
他在小旅館裡吃的午飯。今天的選單是罐頭肉烤麵條。雖然這幾年他一直在阿爾及利亞的荒山和叢林中生活,對食物的滋味已經無所謂了,但這一罐麵條也是很困難地才塞下去的。當天午後,他整理行裝,付清賬單,離開那裡去執行一項獨特的任務──去找一個人,嚴格地說,去找這樣一種型別的人。但是他不知道這樣的人是否存在。
羅丹登上火車的時候,在倫敦的飛機場,正好有一架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彗星四b式客機朝著零四號跑道降落下來。飛機是從貝魯特飛來的。在列隊穿過入境旅客大廳的旅客中有一個高高的淺黃色頭髮的英國人。中東的太陽把他的臉曬得黝黑而健康。他在黎巴嫩盡情地享受了兩個月難以想像的愉快生活,感到身心舒暢。此外對他來說,更使他快活的是監督從貝魯特銀行把一筆不小的款項轉入瑞士的另一家銀行。
在遙遠的埃及的沙土地上,他挫敗了埃及警察的追蹤,並留下了兩具德國導彈工程師的屍體,每具屍體都有一個乾淨俐落的子彈孔穿過脊椎骨。現在,困惑不解、滿腔怒火的埃及警察早已把屍體埋葬掉。這兩人的死亡使納賽爾總統的阿爾.古莫里阿式火箭的研製推遲了好多年。而紐約的一個富有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則認為慷慨地掏出腰包給這個英國人還是非常合算的。
這個英國人輕輕鬆鬆地通過了海關的檢查,乘了一輛出租汽車,前往他在倫敦西區的公寓套房。
羅丹尋找了九十天,結果只是拿到了三份薄薄的檔案。每份檔案都放在一個馬尼拉紙卷宗裡,裝在他那永不離手的公文包裡。他到六月中旬才回到奧地利,在維也納布魯克納街的克萊斯特旅館住下了。
他在維也納郵局發了兩份電報,一份發到義大利北部的波爾薩諾,另一份發到羅馬。他召集他的兩名主要助手,到維也納他住的小旅館來開一個緊急會議。在二十四小時內,這兩個人都來到了。盧內.蒙克雷是從波爾薩諾乘出租汽車來的。安德烈.卡松則是從羅馬乘飛機來的。他們兩人都使用假名字和假證件。因為在這個時候,住在義大利和奧地利的法國特工人員所掌握的名單裡,都列有他們的名字。法國警方不惜花費大量鈔票僱用眼線在飛機場和邊境到處查詢他們呢。
安德烈.卡松是在規定的十一點差九分鐘首先來到克萊斯特旅館。他讓司機把計程車停在布魯克納街口,在一家花店櫥窗前整理了一下領帶,消磨了幾分鐘,順便看看是否有人跟蹤,然後很快地進入旅館大廳。羅丹跟平常一樣是用假姓名登記的。
這次用的是他二十個假姓名中的一個,也只有他熟悉的夥伴才知道。他們兩人都在前一天收到一份用舒爾茨具名的電報,這就是羅丹在這特定的二十天內用的假姓名。
「請問,舒爾茨先生在嗎?」卡松用德語詢問一個坐在接待室的年輕人。年輕人檢視了一下登記簿。
「在六十四號房間,是他約你來的?」
「是的。」卡松回答著直接向前走上樓梯。他走到二樓沿著過道尋找六十四號。他發現六十四號在右邊過道的中部。當他伸手去敲門時,忽然感到背後有人抓住他。他回過頭來一看,只見一張下巴突出的臉,濃眉下的一雙眼睛毫不驚奇地注視著他。原來這個大個子傢伙在離房間門口不遠的隱蔽處就跟上了他。由於這人走在地毯上,因此卡松一點兒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您想幹什么?」這個傢伙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但是握住卡松右肘的手卻沒有鬆下來。
就在這一剎那間,卡松直感到噁心想吐,他想到四個月前阿古在伊登.沃爾夫飯店被迅速綁走的情況。然後,他才認出身後的這個人是外籍軍團裡的一個波蘭人,以前在印度支那和越南時都曾在羅丹的連隊裡待過。他想起羅丹有時用這個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執行特殊任務。
「我和羅丹上校約好來看他,維克托。」他輕聲答道。聽到對方稱呼自己的名字和主人的名字,科瓦爾斯基的雙眉皺得更加連到一起去了。
「我是安德烈.卡松。」卡松又補充了一句。科瓦爾斯基似乎無動於衷。他伸出左手,繞過卡松,在六十四號房門上敲了敲。
裡面一個聲音答道:「誰?」
科瓦爾斯基把嘴湊到門縫處。
「來了個客人。」他低聲地咆哮道。
門開了一條縫,羅丹向外張望,然後把門敞開了。
「我親愛的安德烈,真抱歉這樣對你。」他對科瓦爾斯基點了點頭說,「沒事,下士,我和這人約好了的。」
卡松感到自己的右肘終於被鬆開了,這才跨進了房間。
羅丹站在門口又對科瓦爾斯基說了幾句,然後把門關上了。大個子波蘭人又回到了壁龕的陰暗處站著。
羅丹和卡松握了握手,領他到煤氣爐前的兩個扶手椅那裡。雖然是六月中旬,但外面下著冰冷的濛濛細雨。兩個人都已經習慣於北非的烈日了,因此把煤氣爐開得大大的。卡鬆脫下雨衣,在火爐前坐下來。
「馬爾克,你往常並不是這樣小心謹慎的。」他說。
「這並不是為我自己。」羅丹回答。「如果發生什么事情,我自己會安排好的。問題是必須花幾分鐘把這些檔案毀掉。」他指著窗前書桌上放在手提包旁的一份厚厚的資料夾子。「這是我為什么把維克托帶到這兒來的原因,不管發生什么情況,他總可以給我一分鐘時間讓我毀掉這些檔案。」「那些檔案該是很重要吧!」
「可能是這樣。」羅丹說話的聲音裡仍然有一種很滿意的口氣。「但是我們還要等一等盧內。我告訴他,讓他十一點十五分到這裡來,這樣你們不至於同時到達而使維克托慌亂。如果有很多人同時來這裡而且是他不認識的,他就會感到緊張。」
羅丹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微笑,他想到左腋下掛著沉甸甸的科爾特牌左輪手槍的維克托緊張起來會發生什么事情。這時有人在敲門,羅丹穿過房間,把嘴湊到門縫上:「誰?」
這次是盧內.蒙克雷的聲音,緊張而畏縮。
「馬爾克,看在上帝的面上……」蒙克雷結結巴巴地說。
羅丹把門開啟了,盧內.蒙克雷站在那裡,由於身後的那個波蘭傢伙的高大而使他顯得更加矮小了。維克托用左胳膊抱住他的身子,緊緊夾住了這位會計師的兩條胳膊。
「行了,維克托。」羅丹悄悄地對保鏢說,蒙克雷被放開了。他欣慰地走進屋裡,對坐在爐火旁椅子裡微笑著的卡松做了個鬼臉。
門又一次關上了,羅丹對蒙克雷表示歉意。
蒙克雷走向前來,兩人握了握手。他脫下大衣,露出了一套剪裁得很差的滿是皺褶的深灰色西服,他穿得很不講究。他和羅丹像大多數習慣於穿制服的退伍軍人一樣,穿便服時總是那么不合身。
羅丹作為主人,請他們兩人在臥室的兩把扶手椅上坐下。為自己保留了他當寫字桌用的普通桌子後面的一把高背椅。他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瓶法國白蘭地,詢問地舉起瓶來。兩位客人都點點頭。羅丹在三隻酒杯裡都斟滿了酒,把兩杯遞給蒙克雷和卡松。他們開始飲酒,讓酒來消除身上的寒氣。
盧內.蒙克雷斜靠在床邊,他是一個很結實的矮個子。他和羅丹一樣是軍隊裡的職業軍官。但他和羅丹不同的是沒有帶過兵。他大部分的軍隊生活是在管理部門工作。在最後的十年,他在法國軍隊中幹會計工作。從一九六三年春天起,他是「秘密軍隊組織」的出納。
只有安德烈.卡松不是軍人。他身材矮小,辦事細心,穿的衣服仍然像在阿爾及利亞當銀行經理時一樣。他是法國首都地下的「秘密軍隊組織」和全國抵抗委員會的聯絡人。
這兩個人和羅丹一樣,在「秘密軍隊組織」內部,都是很有名望的,是強硬派。
但也各有特點。盧內.蒙克雷有一個十九歲的兒子。三年前當他還在馬賽軍隊裡當會計時,兒子到駐阿爾及利亞的軍隊中服役。少校盧內.蒙克雷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兒子。這位年輕戰士後來被游擊隊抓住,關在一個村子裡。當軍隊巡邏隊攻打這個村子時,發現他已經死了,隨著就地把他埋葬了。事後他了解到兒子當俘虜後,被游擊隊殘酷折磨的細節,恨得咬牙切齒,發誓要為兒子報仇。這些事情在軍隊裡已經不是什么秘密,因為大家都知道了。
安德烈.卡松和「秘密軍隊組織」的關係就更密切了。他出生在阿爾及利亞,把畢生心血獻給了他的工作、他的住宅和家庭。他所供職的銀行的總行設在巴黎,因此,即使阿爾及利亞易主,他也不會失業。但是當阿爾及利亞的法國移民在一九六○年發動叛亂時,他參加了,併成了他的家鄉君士坦丁的領袖之一。事後,他仍然保留了工作職位。但是當他發覺銀行戶頭一個接著一個地結清了賬,商人們賣掉了一切搬回法國去時,他知道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好日子已經結束了。軍隊譁變事件發生後不久,他對戴高樂的新政策深感惱怒,他眼看著當地的小農和小商販傾家蕩產,隻身逃回到大洋彼岸,他們中好多人還從未涉足過的祖國。於是他就幫助一隊「秘密軍隊組織」成員搶劫了他所在的銀行約三千萬舊法郎。一個低階出納員發現了他與「秘密軍隊組織」的共謀關係,向上司作了彙報,他就不能再在銀行裡幹下去了。
他把妻子和兩個孩子送到佩皮尼昂他老丈人家住,自己加入了「秘密軍隊組織」。
他對「秘密軍隊組織」的價值在於他了解目前在法國的幾千名「秘密軍隊組織」的同情者。
馬爾克.羅丹在他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望著他們兩個。他們也注視著他,但誰都沒有開口。
羅丹小心地、有次序地開始把最近幾個月來「秘密軍隊組織」被法國保安總局連續不斷的打擊和遭到失敗的情況,簡單扼要地作了介紹。他的客人們憂鬱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
「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在過去的四個月內,我們遭受了三次嚴重的打擊,我不必詳細介紹,你們同我一樣,都知道得很清楚。
「不論安東尼.阿古對組織如何忠誠,但在現代化的詢問方法中,很可能給他服用某種藥物。從安全觀點來看,整個組織已處於危險的境地。我們必須重新開始,幾乎從零開始。要是在一年前,我們就從零開始,也很不壞,因為那時候我們還能發動幾千名熱情和愛國的志願者。我不願過於責備那些同情者,他們有權要求看到效果而不是聽空話。」
「好了,好了,你到底想說什么?」蒙克雷說道。
兩個聽眾都知道羅丹說的是對的。蒙克雷比任何人都清楚,搶劫阿爾及利亞各銀行所得的資金已經全部耗費在這個組織的日常開支上了,而右翼企業家的捐款也開始枯竭。到後來,他的募捐要求往往招來相當露骨的蔑視。卡松知道他同法國地下組織的聯絡渠道也日漸堵塞,他的許多窩藏點遭到了襲擊,而且自從阿古被捕後,許多人不再支援他們了。巴斯蒂安.蒂尼的被槍決更加速了這個趨勢。雖然羅丹的概括介紹是事實,但是聽起來還是很不愉快的,使他們的感覺更加沉重。
羅丹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根本不理會蒙克雷的那句問話。
「我們現在已經處於這樣的境地,我們的主要目的是消滅那個老傢伙,挽救法國。如果我們再沒有新的計畫而繼續沿用舊的傳統方法,必然將導致失敗。我很著急,我想不能再用犧牲我們愛國青年的生命去執行沒有把握在幾天內打倒法國蓋世太保的計畫。總而言之,那些告密的人、背叛的人和不服從指揮的人實在太多了。
「法國保安總局現在已經趁此機會滲透到我們的組織中來,即使我們的最高階委員裡也已經有人開始向他們洩露機密。當我們做出決定後的短短幾天內,他們就能知道我們在想什么,我們的計畫是什么,以及我們的班底是那些人。這是無可逃避的、不愉快的,卻又必須面對的處境。但是我認為,如果我們不承認這一現實,那么我們就未免太天真了。
「照我的想法,我們要完成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殺死這個老傢伙,只有一個方案可行。這個方案可以避開保安總局整個間諜和特務網,讓他們失去情報來源。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可能事前發覺。即使發覺了,也不能輕易破壞它。」
蒙克雷和卡松很快地抬起頭來。臥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偶爾打到窗戶上的雨點聲打破了這種寂靜。
「如果你們同意我對形勢的估計是正確的,雖然這是非常不幸的,」羅丹接著說,「那么我們就必須承認,我們目前所知道的所有願意而且能夠去消滅戴高樂的人,保安總局也一樣知道。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只要在法國一露頭,就會像被獵捕的野獸一樣,不僅受到正規警察的追捕,而且會受到『大鬍子』和坐探的暗算。我認為,先生們,我們唯一的辦法是僱用一個局外人。」
蒙克雷和卡松看著他,開始是驚慌,繼而開始有所領悟。
「哪種局外人呢?」卡松終於問道。
「不論他是誰,這個人必須是一個外國人。」羅丹說,「他既不是『秘密軍隊組織』的成員,也不屬於全國抵抗委員會。他既不為任何一個法國警察局熟悉,也沒有留下過任何檔案。一切獨裁政權的弱點都是那個龐大的官僚機構。凡是檔案上沒有的他們就認為是不存在的。刺客是一個不知名的、因而也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將用一份外國護照旅行,幹完這差使就回到他本國隱藏起來。這時法國人民就會起來掃除戴高樂賣國集團的殘渣餘孽。對於這個人來說,能否逃出法國並不重要,即便這個人被捕也沒有什么了不起,因為我們取得政權後反正要放他的。重要的在於他能不受注意和不受懷疑地進入法國。這是目前我們任何人也做不到的。」
聽他說話的兩個人沉默不語,都在那裡開動著腦筋。羅丹的計畫也逐漸在他們的腦海中成形了。
蒙克雷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一個職業刺客,一個僱傭兵」「完全正確。」羅丹回答說,「要說有一個局外人是為了對我們的熱愛,或為了愛國,或為了好玩才同意去幹這件事那是天真的。我們為了找到這個在智力和膽識方面都適合幹這個差使的人,就必須僱用一個真正的職業刺客。而這樣一種人只是為了錢,為了一大筆錢,才肯幹。」他補充道,很快地瞥了蒙克雷一眼。
「可是我們怎么知道我們能找到這么一個人呢?」卡松問道。
羅丹做了一個手勢。
「先談主要的,先生們。顯然我們要做大量細緻的調查工作,但是我首先想要知道的是,你們是否原則上同意這個意見。」
蒙克雷和卡松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又都轉向羅丹,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羅丹把他坐著的高背椅子儘量往後靠。「這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現在大家原則上意見一致。第二點是保密問題,這是整個計畫中的關鍵。我的看法是,在我們的隊伍中,被認為絕對不會洩露機密的人越來越少了。我並不是說,在我們的隊伍裡,無論是『秘密軍隊組織』,或者是全國抵抗委員會的人在這方面都是叛徒。有一句古老的成語:『知道秘密的人一多,到頭來就不成為秘密。』這個方案的全部實質就是絕對保密。結論是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即使在『秘密軍隊組織』內部,也有些滲透進來的人,他們已經取得了領導地位,並把我們的計畫報告給法國保安總局。這些人暴露出來只是時間問題。但到目前為止,都是隱蔽的危險分子。在全國抵抗委員會的政客中有些人或者是神經質或者是沒有這樣的膽量來相信整個計畫是辦得到的。我不希望無緣無故地、毫無必要地讓這些人知道某一個人的存在,從而使這個人遭到生命危險。
「你,盧內,你,安德烈,我叫你們兩個人來這裡是因為我完全相信你們對事業的忠誠和保守秘密的能力。此外,我想到的這個計畫,必須要有你,盧內的積極合作。你作為司庫和軍需官,必須支付職業刺客無疑將要提出的款項。安德烈,還需要你的合作,你必須保證在法國境內有少數幾個絕對忠誠可靠的人,一旦這個刺客需要時,可以給予協助。
「但是我認為這個主意的細節,除了我們三人之外,沒有理由讓別人知道。因此我建議,由我們三人組成一個委員會,完全對這個方案、它的計畫、執行和資金負責。」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蒙克雷說:「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把『秘密軍隊組織』的整個委員會,以及整個全國抵抗委員會甩掉嗎?他們會不樂意的。」
「首先,他們不會知道這件事。」羅丹平靜地答道,「如果我們要把這個方案提交他們全體討論,就必須召開一個全體大會。單是這個會就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大鬍子』就會積極打聽召開全體大會幹什么,甚至會有一兩個成員走漏訊息。如果我們對成員逐個拜訪,要達到初步原則同意就得幾個星期。然後,他們所有的人,在每一個計畫階段和通過階段,都要求知道所有細節。你們是知道這些政客和委員都是什么東西的,他們就是為了要知道而想知道一切。他們什么也不幹,但是卻又都能在喝醉時或不小心時以一句話而使整個計畫失敗。
「第二點,即便我們得到了整個『秘密軍隊組織』委員會和全國抵抗委員會對這個方案的首肯,我們在事情還毫無進展之時就讓三十幾個人知道了這件事。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我們自己幹,承擔責任,即使失敗了,我們也不比目前後退多少。無疑我們將受到指責,如此而已。如果計畫成功了,我們就掌權了,那時不會再爭論此事了,而消滅獨裁者的確切手段將成為一個學術問題啦。那么,簡單地說,你們倆是否同意和我一起成為我剛才告訴你們的方案的僅有的三個策劃者、組織和執行者?」
蒙克雷和卡松再次交換了一下眼色,轉向羅丹,點了點頭。
自從三個月前阿古被綁架後,這是他們第一次會見羅丹。當阿古主持工作時,羅丹總是悄悄地待在他後邊。如今他自己作為一個領導者出現時,給地下組織的頭頭和司庫留下了精明、果斷的深刻印象。
羅丹看著他們兩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微笑了。
「好!」他說,「現在讓我們來研究細節。就在我從收音機裡聽到可憐的巴斯蒂安.蒂尼被殺害的那一天,我突然想到了僱用一個職業刺客的主意。從那以後我一直在尋找我們所需要的這個人。顯然這種人是很難找到的,他們不做廣告。我從三月中旬以來一直在尋找,所得到的結果都在這裡。」
他拿起了桌子上三個馬尼拉紙卷宗。蒙克雷和卡松又一次交換了眼色,揚起眉毛,沒有作聲。羅丹繼續說下去。
「我想你們最好先看看內容,然後我們可以討論選誰。我個人已把這三人都列為可取,以防萬一我們選擇的第一個人不能或不願幹。每份材料只有一份,因此你們只好輪著看。」
他把手伸進馬尼拉紙卷宗,拿出了三份薄薄的檔案。他給了蒙克雷一份,又給卡松一份。他把第三份拿在自己的手裡,可是沒去看它。他對這三份檔案的全部內容已經瞭如指掌了。
需要看的確實不多。羅丹所說的「簡歷」這兩個字用得太準確了。卡松先看完他手裡的材料,抬頭看著羅丹做了個鬼臉。
「就這一點嗎?」
「這種人是不輕易讓人家知道他們的底細的。」羅丹答道。
「看看這個吧。」他把手裡拿著的那份檔案遞給卡松。
幾分鐘後,蒙克雷也看完了,把檔案交還給羅丹,羅丹把卡松剛看完的檔案給了他。兩個人又埋頭閱讀。這次是蒙克雷先看完。他抬頭看看羅丹,聳了聳肩。
「嗯……沒有多少好談的了,這類人我們能一下子找到五十個。」
卡松打斷他說:「等一等,你看看這個再說。」
他翻到最後一頁,很快地看完了最後三段。他看完後把檔案合上,看著羅丹。
這位「秘密軍隊組織」的領袖人物絲毫不顯露他的傾向性。他拿過卡松看完的檔案,遞給了蒙克雷,又把第三份檔案遞給卡松。四分鐘後,兩個人都看完了。
羅丹收集起檔案袋,把它們放在寫字桌上。他端起高背椅子,把它掉了個方向,拉向火爐旁,把胳膊放在椅子背上跨坐在椅上,然後靜靜地看著其他兩個人。
「好吧,我告訴你們幹這種買賣的人很少。可能有很多幹這種事的人,但是在保安總局沒有檔案的人卻很難找。而最理想的人選,也許在任何地方都沒有他們的檔案。你們把三份材料都看了,現在讓我們暫時把他們稱做德國人、南非人和英國人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