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2頁,共2頁

卡松聳了聳肩說:「我看不必討論了。如果檔案是可靠的話,那個英國人看來比其他兩個強多了。」

「盧內呢?」

「我同意。那個德國人年紀太大了些。他除了為現存的納粹分子幹掉了幾個追蹤他們的以色列特務外,似乎在政治上沒幹過什么。何況他反對猶太人的動機可能是私人性質的。因此,他不能稱為純職業性的。那個南非人幹掉像盧蒙巴那樣的黑人政客完全可以勝任,但是謀殺法國總統是另一回事。此外,這個英國人還能說流利的法語。」

羅丹慢慢點頭說:「我想這是沒有什么可懷疑的了。即使在我結束整理這些檔案以前,這個英國人在我心目中已經是首選人物了。」

「你確實瞭解這個英國人嗎?」卡松問,「他真的做了那些工作嗎?」

「我自己也有些懷疑。」羅丹說,「因此對這個人我額外地多花了好多時間,說要有確鑿的證據,那是沒有的。如果有的話,那也並不是什么吉兆。我的意思是說各處的檔案裡都會有他的名字,他就成為一個受到注意的人物了。實際上對這傳聞並沒有人提些不同意見,即使英國有他的檔案,至多也不過是一個問號而已,還不值得列入國際警察的卷宗裡。英國當局能夠向法國保安總局提供關於這個人的情況的可能性也是不多的。你們知道,他們之間是爾虞我詐。去年元月喬治.皮杜爾在倫敦,英國當局就保持沉默。不,這個英國人幹這件工作非常有利,只有一件……」

「是什么?」蒙克雷很急切地問。

「很簡單,他的要價是不會低的。像這樣的人可能索價很高。我們的經濟情況怎樣了,盧內?」

蒙克雷聳聳肩說:「不很好。現在所有的開支下降了不少。自從阿古事件以後,全國抵抗委員會的成員轉入地下或住到小旅館裡去了。他們似乎對於發表電視談話已不感興趣了。另一方面,收入像滴水一樣少。正像你所說的那樣,必須採取行動,不然就會由於缺乏資金而垮臺。幹這類工作是不能只憑感情就可以解決的。」

羅丹憂鬱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我們必須從某些方面去弄些錢來,不然我們就無法採取這樣的行動計畫。我們不知道需要多少錢……」

卡松插話說:「是不是可以先和那個英國人接觸一下,問問他是否願意幹這件工作,他討價要多少。」

「對,那么我們三個人是否都同意這樣做?」羅丹對兩人輪流看看,兩人都點點頭。羅丹看了一下手錶說:「現在剛好中午一點鐘。我在倫敦安排了一個聯絡人,我現在必須和他通一個電話,要他和這個人接頭,並詢問這個人是否能到這兒來。如果他準備搭今天晚上的班機來維也納,那么晚飯後,我們就能碰到他。不管怎樣,當我的聯絡人給我電話時,我們就知道了。我沒有徵求你們的同意先在這樓上為你們預定了兩個相鄰的房間,我想我們大家在一起有維克托保護比分散住而沒有防衛更安全些。就這樣吧,希望你們是能夠理解的。」「你倒想得很周全啊!」卡松對他獨自決定這樣的做法有點不高興。

羅丹聳聳肩說:「我在取得這些資料以前,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從現在開始,浪費時間越少越好。如果我們同意這樣做,讓我們現在開始,要抓緊時間。」

他站了起來,兩人也隨著他站了起來。羅丹叫來了維克托,告訴他下樓去把六十五號和六十六號房間的鑰匙拿來。在等鑰匙的時候,羅丹對蒙克雷和卡松說:「我得在郵政總局打電話,我要維克托和我一起去。我不在的時候,請你們倆待在一間屋裡,把門鎖上。我敲門的暗號是先三下,停一會兒再兩下。」

人們熟知的這個「三加二」是代表「法屬阿爾及利亞」一詞的音節。巴黎開汽車的人在前幾年用這個節奏按汽車喇叭,以表示對戴高樂政策的不滿。

「隨便問一下,」羅丹接著說,「你們倆有槍嗎?」

兩人都搖搖頭。羅丹走到寫字桌旁,拿出一支沉重的九毫米口徑的馬布牌手槍。

這是他的自用槍。他檢查了子彈盒,啪地壓了回去,頂上膛,然後把槍遞給蒙克雷。

「你懂得使用這個玩意兒嗎?」蒙克雷點點頭。「沒問題。」說著把槍接了過來。

維克托回來把兩人送到蒙克雷的房間裡去。他回到羅丹的房間時,羅丹正在扣大衣釦子。

「來吧,大個子,我們有事要做。」

那天晚上,一架英國航空公司的子爵號飛機從倫敦到達維也納,在許威哈特機場降落時,已經是從薄暮轉到夜晚的時候了。

在機艙尾部靠視窗位置上,坐著一個淺黃頭髮的英國人。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導航燈光,看著這些閃光愈來愈近,直到最後飛機落在地面上,他對這種情況常常感到高興。在最後一分鐘時,導航燈熄滅,出現了光滑的水泥跑道,輪子終於停穩在地面。對於這種精確的降落技術,他非常欣賞。他喜歡精確。

在英國人旁邊的是和他一起從倫敦來的法國旅遊事業局的一個法國青年人。他有點緊張地看著這個英國人。自從午飯時接到電話後,他一直很緊張。差不多在一年前,他休假回到巴黎時,曾接受過「秘密軍隊組織」的任務。那時候,他們告訴他,只要坐在倫敦的辦公室裡就行了。在適當的時候,會用專門給他的秘密名字寫信或去電話。只要開始時用「親愛的比埃爾……」那么他就應確切地立即執行命令。

但從那時以後,直到今天六月十五日,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當話務員告訴他有一個電話是從維也納來的,而且還強調是奧地利的維也納,以區別於法國的維也納鎮。他拿起電話聽筒覺得很奇怪,他聽見聲音叫他「親愛的比埃爾」,他呆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他自己的秘密名字。

午餐時間過後,他以頭疼為藉口,請了個病假,然後到南奧特萊街找到了那個英國人,並把訊息告訴他。後者對於請他在三小時內去維也納一點也不表示奇怪。

他靜靜地準備過夜用的行裝,然後兩人坐了一輛出租汽車去希思羅飛機場。當法國人發現自己只帶了他的護照和支票本而沒有想到要用現款買飛機票時,英國人就拿出一疊鈔票,還夠他倆回來時買飛機票的。

從那一刻開始,他們互相沒說過一句話。英國人根本沒問去維也納什么地方,會見誰,或是去幹什么。這正合法國人的意,因為他不知道。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叫他從倫敦機場回個電話,說明他的確乘坐比利時航空公司的這一班飛機到達。對方告訴他,在到達許威哈特機場後,要到總詢問處去報到。這一切都使他緊張,他身邊坐著的那個英國人的那種自制與鎮靜,不僅不能幫助他,反而使事情更糟糕。

他們共同來到大廳裡的總詢問臺,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那個漂亮的奧地利姑娘。姑娘在身後架子上的許多小格子裡找了一會兒,遞給了他一張小小的淺黃色的留言條,上面簡單地寫著:「撥六一四四○,要舒爾茨聽電話。」他轉身向沿大廳後牆一字排開的公用電話間走去。英國人拍拍他的肩膀,指指標著「兌換」字樣的小間。

「你還需要一些硬幣。」他用流利的法語說,「即使奧地利人也不是那么慷慨的。」

法國人漲紅了臉,大步走向換錢的櫃檯。英國人在沿牆的一條靠椅的角落裡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點上了一支特長的帶濾嘴的英國煙。不一會,他的響導拿著幾張奧地利鈔票和一把硬幣回來了。法國人走向電話間,找到一間空閒的,進去撥了號碼。對方的舒爾茨先生簡單扼要地給了他指示。只花幾秒鐘,電話就打完了。

年輕的法國人回到長靠椅處,淺黃色頭髮的英國人抬頭看著他。

「我們去那裡嗎?」他問道。

「我們去那裡。」法國人在轉身時把帶電話號碼的留言條扭成一團扔在地上。

英國人俯身用手把它拾起來,又以另一隻手用打火機把紙條點燃,一會兒就燒著了,燒成碎片的紙灰落在地上。他們一聲不響地走出大廳,僱一輛出租汽車離開機場。

城市中心閃耀著燈光,車輛往來很擁擠。過了四十分鐘後,汽車才到達克萊斯特旅館。

「這裡是我們分別的地方了。有人告訴我要我帶你到這兒來,而把出租汽車開到旁的地方去。你逕直到六十四號房間去就行,有人等著你。」

英國人點點頭,然後開啟車門出來。法國人告訴司機:「繼續往前。」他說著,汽車就在街上飛馳向前了。英國人看了看路牌上寫著的老式哥德式字樣,然後又望了望克萊斯特旅館大門上面的方形羅馬式大寫的字。最後,他把吸了一半的香菸扔掉,進入了旅館。

值班的服務員正背朝著門,但聽見了門吱吱作響。英國人毫無接近服務檯的表示,逕直走向樓梯。服務員正想問他要幹什么,來客朝他這個方向看了看,然後滿不在乎地像對什么下人似地點點頭,生硬地說了聲:「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服務員不覺衝口而出地答道。等他說完,淺黃色頭髮的人已上樓去了。他兩級一跨地走上樓梯,但毫不顯得急促。在樓梯的盡頭,他停了下來,朝前面唯一的一條走廊看去。走廊的盡頭是六十八號,他倒著數過來,數到大約是六十四號的門口,雖然他看不見房號。

他在離六十四號門大約二十英呎遠的地方停下來,右牆還隔兩個房門才是六十四號門,左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壁龕,紅色的絲絨簾子掛在一根蹩腳的銅桿上,半掩著壁龕。

他仔細地檢視了壁龕。簾子離地約四英吋,有兩隻黑皮鞋的鞋尖隱約可見。他轉身回到門廳裡。這次服務員有準備了,至少他要開口了。

「給我接六十四號房間。」英國人說。服務員對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命。幾秒鐘以後,他從小交換臺轉過身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機,遞了過來。

「如果那個猩猩不在十五秒鐘內離開那個壁龕,我就回家去了。」淺黃色頭髮的人說完放下電話。然後,他又走上樓梯。

在樓梯盡頭,他看見六十四號門開了,羅丹上校出現了。他對英國人凝視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叫:「維克托。」波蘭大個子從壁龕裡走出來,站在那裡,挨個兒看著他們兩人。羅丹說:「沒事,他是我約來的。」科瓦爾斯基怒目而視。英國人開始向門口走去。

羅丹引他進入臥室。房間已經佈置得像會議室一樣。辦公桌是留著給主人用的,桌上放著些紙張。書桌後面是一張室內原有的高背椅,而放在兩側的另外兩把硬椅,則是從鄰室搬來的,由蒙克雷和卡松坐著。他們好奇地看著英國人。英國人朝四周看了一眼,看到桌子前面沒有椅子,就挑了一張軟椅子坐下,面向著書桌。這時候羅丹讓維克托出去,然後關上門。羅丹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

他對著從倫敦來的這個人看了幾秒鐘。他感到相當滿意。他對於觀察一個人是頗有經驗的。這個客人身高超過六英呎,看上去剛過三十歲,體格精悍,有點像運動員。他長得很勻稱,被太陽曬黑的臉看來很平常,沒有顯著的特徵。兩隻手安詳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從羅丹的眼光看來,這個人很能控制自己。但是那一雙眼睛使他有點擔心。他曾經見過柔和而水汪汪的眼睛,也見過遲鈍發呆的精神病患者的眼睛,還見過士兵們警戒著的眼睛。英國人的這雙眼睛卻睜得很大,他用一種坦率的神情回看著你。他眼珠上有些灰色細點,就像冬天早晨灰色的煙霧似的。羅丹看了幾秒鐘,卻始終沒有看出他真的表情。在這煙霧後面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么,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羅丹感到有點不平靜,他不喜歡那種不可捉摸的人,因為這樣的人是很難駕馭的。

「我們知道你是什么人。」羅丹開口了,「我最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馬爾克.羅丹上校……」

「我知道。」英國人說,「你是『秘密軍隊組織』的行動首腦。你是盧內.蒙克雷少校,司庫。而你是安德烈.卡松先生,法國本土的地下組織的頭頭。」他一面說一面逐個地盯視著他們,然後伸手取煙。

「你似乎已經知道得不少了。」卡松插話說。三個人注視著客人點著煙。英國人往後靠,噴出第一縷青煙。

「先生們,讓我們大家坦率一點吧。我知道你們是什么人,而你們也知道我是幹什么的。我們都有不同尋常的職業。你們正受到追蹤而我卻能絲毫不受監視地自由往來。我為金錢幹活,你們為理想而工作。但是談到具體細節,我們都是精通本行的專家,因此我們不必躲躲閃閃。你們打聽過我的事。既要打聽而又想不讓被打聽者很快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很自然,我想知道是誰對我這么感興趣。可能是有人想報復,也可能是有人想僱用我。我很有必要知道。我發現了對我有興趣的組織的名字後,只需要到英國博物館去待上兩天,查查法國的舊報紙,就足夠讓我瞭解你們和你們組織的情況了。因此,今天下午你們的使者來訪時,一點兒也不使我奇怪。好了,我知道你們是誰,你們代表誰,我現在想要知道的是你們的要求。」

沉默了好幾分鐘,卡松和蒙克雷望著羅丹,看他有什么主意。陸軍上校和刺客互相對視著。羅丹對於兇猛的人很瞭解,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正是他所需要的人。

從這以後,卡松和蒙克雷只是擺設了。

「你既然已經閱讀了有關檔案,我就不想再多費唇舌,向你介紹我們組織的動機了。你已經準確地把它概括為『理想』。我們認為法國現在由一個獨裁者統治著,他玷汙了我們的國家,強姦了它的榮譽。我們相信如果他死了,他的政權一定會垮臺,法國就會歸還給法國人。我們的支援者們為了消滅他進行了六次嘗試:三次在早期策劃階段就暴露了;有一次是在謀刺前一天被人出賣了;有兩次實現了,但是沒有打中他。

「我們在考慮,現階段僅僅是考慮,請一位職業專家來幹這件事。但是我們不希望白花錢。首先我們想知道這件事是否可能。」

羅丹的牌打得很精彩。最後一句話的答案他早已知道,但卻使得對方那雙灰眼睛裡表現出興趣。

「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防備一個暗殺者的子彈。」英國人說。「戴高樂出來的機會是很多的,當然殺死他也是有可能的。我注意到,當一個狂熱者企圖在獨裁者公開露面時進行謀刺,往往只能犧牲他自己。」他有點傲慢地繼續說,「不考慮你們的理想主義,你們到現在還沒有能夠培養出這樣的人。所以在小克拉瑪和軍事學院你們都失敗了。因為沒有一個人準備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去幹的。」

「現在還有很多愛國的法國人準備這樣幹。」卡鬆開始有點反感地說。但羅丹暗示他不讓他說話。英國人根本沒理會他。

「作為一個專業人員呢?」羅丹提出問題。

「一個專業謀刺者幹起來是不憑熱情的,因此更為冷靜,而很少犯原則性錯誤。他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就不會在最後一分鐘想到關於在爆炸或類似的行動中誰可能受傷的問題。作為一個專業人員,他要估計到一切意外的危險,因此按規定程式進行的成功機會比任何人更有把握;他所想到的計畫不僅要使他能完成任務,而且能使他安全逃脫。在他還沒有這樣的把握時,他是不會輕易採取行動的。」

「你估計到會有這樣一個計畫,既能使一個專業人員達到刺殺老傢伙的目的,又能安全逃脫嗎?」

英國人一聲不吭地吸了幾分鐘煙,凝視著窗外。「理論上講,可以。」他終於回答說,「從理論上講,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計畫,總是可能的。但是,我們說的這件事是非常困難的,比行刺其他任何人要難得多。」

「為什么比行刺別的人難得多?」

「這是因為戴高樂事先得到了警告,不是指哪一次具體謀刺,而是指總的意圖。所有的大人物都有保鏢和保衛人員,但是如果有好幾年都沒有人去試圖行刺這位大人物,那么盤查就會流於形式,例行手續就會機械化,警惕程度就會降低。那時來一顆結束他生命的子彈便完全成為出乎意料的,於是人們便驚慌失措,刺客在這種掩護下就可以逃脫。在我們說的這件事上,警惕程度沒有降低,不存在機械的例行手續,如果子彈打中了目標,許多人不會驚慌失措而會去追捕刺客。這件事是可以乾的,但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難乾的一件事情。你們知道嗎,先生們,你們的嘗試不僅失敗了,而且也破壞了其他所有人成功的可能性。」

「為此,我們才決定聘請一位職業刺客來完成這項任務。」羅丹說。

「你們必須請一位專業人員。」英國人打斷他的話輕輕地說。

「如果我們決定僱用一個職業刺客來幹這件事……」羅丹開始說。

「你們也只好僱用一個職業刺客。」英國人平靜地插嘴說。

「請問那是為什么?現在仍然有許多人純粹出於愛國動機而準備幹這件事。」

「是的,還有這樣的人。」淺黃色頭髮的英國人答道,「無疑還有更多的巴斯蒂安.蒂尼。可是你們三位叫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泛泛地談論政治性行刺的理論,也不是由於你們突然缺乏刺客。你們要我來,是因為你們最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法國保安總局的特務已打入你們的組織到如此地步,你們的一切決定不需要多久就不成其為秘密。而且你們每一個人的臉龐都印在法國每一個警察的腦海裡。因此你們需要一個外人。說明白點,你們是正確的。若是要幹這件事,就必須由一個外人來幹。剩下來的問題就僅僅是由誰來幹,要多少錢。現在,先生們,我想你們已經用相當長的時間來檢查這件商品了吧?」

羅丹揚起一側的眉毛,斜看著蒙克雷。蒙克雷點點頭,卡松跟著點頭。英國人則望著窗外,顯出不感興趣的神情。

「你願意刺殺戴高樂嗎?」羅丹終於開口問。聲音很輕,但是這個問句整個屋裡的人都聽到了。英國人迴轉頭看看他,一雙眼睛裡毫無表情。

「可以,但是要花很多錢。」

「多少?」蒙克雷問。

「你們必須明白,這是件一生中只能幹一次的買賣。這個人幹了這一次,以後就不能再幹了。即使能保住性命,但要使不被抓住甚至不被發現的可能性都是很小的。要幹這件工作,必須拿到足夠的錢,使他能夠在餘生中生活得很美好,而且能得到保護,不受戴高樂派的報復……」

「等我們掌握了法國,」卡松說,「少不了……」

「現款。」英國人說,「一半預先付,另一半事後付。」

「多少?」羅丹問。

「五十萬。」

羅丹看著蒙克雷,後者做了個鬼臉。「不少錢啊,五十萬新法郎……」

「美元!」英國人說。

「五十萬美元?」蒙克雷嚷嚷道,站了起來,「你瘋了?」

「沒有。」英國人平靜地說,「我是最棒的,因此也是最貴的。」

「我們肯定能得到比這便宜的要價。」卡松冷笑著說。

「是的。」淺黃色頭髮的人無動於衷地說。「你們可以找到便宜一點的人,而且你們會發現,他們拿了你半數的錢就逃之夭夭,或者事後找些藉口說為什么辦不到。你要僱用最棒的,你就得付出代價。價錢是五十萬美元。據說你們想得到法國,那你們對自己國家的估價看來很低啊。」

羅丹在這段對話期間一直保持沉默,現在接著話碴兒說:「說得對。問題在於,先生,我們沒有五十萬美元的現款。」

「我知道。」英國人回答說。「你們如果要我幹這活,你們就得從什么地方收集到這筆款子。你們應該明白,我並不需要這個買賣。我上一次差事的收入足夠我舒舒服服地過幾年了。但是吸引我的是弄到足夠的錢,以便從此洗手不幹。因此我準備冒極大風險弄到這筆錢。你的朋友們要的更多,他們要的是整個法國,但是又怕冒風險。對不起,如果你們弄不到這筆款子,那么你們就得回頭安排你們自己的計畫,再眼看著它們一個一個地被當局破壞掉。」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同時在菸灰缸里弄滅他的煙。羅丹隨著也站了起來。

「坐下來,先生,我們想能夠設法找到這筆錢。」兩人又一起坐了下來。

「好!」英國人說,「但是還有條件。」

「什么條件?」

「你們需要找局外人的理由,是因為你們的秘密經常洩漏給法國當局。在你們的組織里有多少人知道關於僱用局外人的計畫,讓我一個人幹?」

「只有在屋裡的我們三個人。我想到這個方法是在巴斯蒂安.蒂尼被殺害那天開始的。自那以後,所有一切調查策劃都是我親自做的,沒有另一個人知道。」

「那么必須繼續這樣做。」英國人說,「所有會議記錄、檔案、檔案必須全部銷燬,除你們三人以外,不應該再讓別人知道。鑒於二月份阿古事件的發生,如果你們三位中任何一位被抓住,我就有權單方面解除我們之間的協議,因此你們必須在某處安全的地方躲避起來,並且還要有強大的警衛人員採取保護性措施,直到任務完成。同意嗎?」

「同意,還有呢?」

「策劃和執行全部歸我安排,我不會把細節洩漏給任何人,包括你們三人在內。簡單地說,我將失蹤了,你們再不會聽到有關我的任何訊息。你們已經有了我在倫敦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但當我準備開始行動時,這一切都沒有用了。

「無論如何,你們只能在緊急關頭時才能在那地方和我接觸。此外,就不能有任何接觸。我將留下我在瑞士銀行的賬戶,當他們告訴我最初的二十五萬美元已經存入我的戶頭裡,而我的準備工作也已經完成,那么我就開始行動。除掉我自己的判斷外,我不會操之過急的,也請你們不要干涉我,同意嗎?」

「同意,但是我們在法國的內線能給你介紹情況。可能對你會有幫助,他們中有些人是被安插在關鍵部門的,地位很高。」

英國人考慮了一會兒說:「好的,你們準備就緒後,給我一個簡單的電話號碼,最好在巴黎,這樣我在法國任何地方都能夠直接打電話聯絡。關於我的行止,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只是簡單地用電話打聽關於總統周圍安全措施的情況的最新訊息。

「但是接電話的對方不應該知道我在法國幹什么。簡單地告訴他,我同你們的任務有關,需要他的幫助。他知道得愈少愈好。讓他僅僅作為情報交換站。他的訊息來源也必須是那些有地位的人所提供的內部情報,不要說那些我能在報紙上讀得到的廢話。同意嗎?」

「很好。你願意完全單獨活動,不要助友,不要掩護,就按你自己的想法辦吧。那么假證件呢?我們手上有兩個非常高明的偽造證件者。」

「我有我自己的,謝謝。」

卡松插話說:「我在法國有一個完整的組織,和德國人佔領時的抵抗運動相仿。為了協助你的工作,我可以把這整個組織交給你支配。」

「不,謝謝。我還是願意靠我自己隱姓埋名地來幹,這是我最好的武器。」

「可是萬一出了什么差錯,你可能需要逃跑……」

「除非是你們這方面出問題,我是不會出差錯的。我將和你們的組織毫無聯絡地進行活動,也不讓你們的組織知道。卡松先生,原因和我之所以坐在這裡的原因相同:你們這個組織里到處是特務和坐探。」

卡松看上去氣得要爆炸。蒙克雷悶悶不樂地凝視著窗子,挖空心思地想如何很快地弄到五十萬美元。羅丹沉思地凝視著桌子對面的英國人。

「不要激動,安德烈。這位先生願意單獨工作,就這么辦吧。他習慣於這種方法。我們花五十萬美元僱的一個人不會像我們自己的射手那樣需要那么多人來侍候。」

「我想知道的是,」蒙克雷咕噥著說,「我們怎么能那么快地搞到這么多錢。」

「用你們的組織去搶幾家銀行。」英國人輕鬆地建議說。

「不管怎么說,這是我們的問題。」羅丹說,「在我們的客人回倫敦前,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什么保證你不會拿了第一筆二十五萬美元就逃之夭夭呢?」卡松問。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先生們,我想洗手不幹。我不想有半個軍的前空降部隊來追捕我。這樣我所花的保護自己的錢就比我所得的錢要多,錢很快就會花完了。」

卡松接著說:「那么在你完成任務以後,如果我們拒絕支付其餘的二十五萬美元,那你又怎么辦?」

「理由相同,」英國人圓滑地回答,「在那種情況下,我必須用自己的錢進行工作,目標就是你們三位先生。雖然這么說,但我不相信那種情況會發生。你們以為如何?」

羅丹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好,假如一切都談妥,我想我們不必讓客人多耽擱時間了。還有最後一條,你的名字。如果你願意隱姓埋名,那你也需要有個假名字或代號,你有什么想法?」

英國人想了一會兒說:「我曾談過打獵,用『豺狼』這個詞怎樣,這個名字可以嗎?」

羅丹點點頭:「很好,事實上我很喜歡它。」

他陪著英國人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維克托走了過來。羅丹第一次面露笑容,並把手伸出來給這位來客。

「我們將根據協議儘快地辦到,同時你是否可以先開始策劃,這樣就不至於浪費時間。」

「當然。」英國人回答說。

「晚安,豺狼先生。」

維克托看著客人像來時一樣悄悄地離去。

英國人在機場旅館裡住了一晚,早晨搭第一班飛機回倫敦去了。

在克萊斯特旅館裡,羅丹面臨著從卡松和蒙克雷那兒來的一連串的問題和責難。

他們倆從九點鐘一直到午夜,連續三個小時都在動搖著。

「五十萬美元,」蒙克雷反覆地說,「我們到哪裡去搞到這五十萬美元?」

「我們可以採用豺狼的建議去搶劫幾家銀行!」羅丹說。

「我不喜歡那個人。」卡松說,「他要單幹,不要同夥,這類人是危險人物,沒法約束他們。」

羅丹結束了這場爭論。他說:「瞧你們兩位,我們一起想出了一個計畫,我們一起同意了這個方案,然後我們找到一個人,而且這個人能夠刺殺戴高樂總統。現在需要的就是錢。我對這樣的人是有所瞭解的。如果有人真能幹這件事的話,我想就是他了。現在我們得加緊工作。讓我們幹我們的,他幹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