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個猶太女孩還活著」「The girl,the Jew,is alive.」

房間裡有冷氣,但哈尼一直喘氣冒汗,彷彿身體正努力加班,設法讓他這么一個大塊頭能在夜裡繼續運轉。每隔幾分鐘,他都會掏出手帕擦拭額上的汗珠。

「我父親喜歡猶太人太多太多了。」他以不太靈光的英語這么告訴我。

當我告訴他我來札胡的目的,他看起來渾身來勁,要我立刻跟他到他家,他準備打電話找一些人幫忙打聽。他認識很多人,可以透過他們家在札胡一帶的人脈得到一些訊息。他說,我只要稍微等一下就知道了。

「哈囉,先生!」我們走過幾條街往他家的方向行進時,他帶著自信十足的笑容跟我說。「哈囉,親愛的朋友!」

哈尼的父親很久以前就已經離世了,不過他還是保有父親的特質。我心想,一個猶太人忽然出現在札胡,可能在他心裡喚起一股他遺傳到的保護本能。一回到他的住處,他馬上要家人拿起手機打電話。他的侄子把手機貼在耳邊,在庭院裡前後踱步,語氣急促地追問相關線索。打完最後一通電話後,侄子面露微笑。「你可以試著找穆罕穆德·菲克里(muhammadfikri)。」

吐桑尼,伊拉克,2005年。tusani,iraq,2005.

當晚我們就在市中心西側一條昏暗的街道找到了菲克里。彎腰駝背、牙齒掉光的菲克里是個形容枯槁的七十一歲老人,他在月光照射下的前院草坪拉出幾張椅子讓我們坐下。他說他是個退休的小麥農,出生在哈森部落,因此他跟乳母嘉姆拉的丈夫可能同屬一個家族。他的兒子娶了一位薛拉比頭目的女兒。

哈尼告訴他莉芙嘉的故事。菲克里搖搖頭,說他不記得自己聽過這件事。而且那位乳母的名字非常普通,「那地方叫嘉姆拉的人太多了,」他的眼睛彷彿是凹陷的臉上唯一有生命的東西;當他說話時,一道微弱的光芒會在眼裡閃爍。「薛拉比人很窮,很多人都知道他們會搶走別人的小孩。」

可是養小孩畢竟是經濟上的負擔啊,為什么已經生了許多小孩的窮苦家庭還要再多抱一個?

「他們有時候會把小孩賣掉,或是拿去換取食物。」生不出小孩的夫婦也好,需要多些人手幫忙種田的家庭也好,都可能會設法去抱個小孩。

他說他可以問問吉茲羅尼亞或薛察納一帶的人——這兩個地方正是魯拜得提過、位於底格里斯河附近的城鎮。

「我有很多朋友,也許我幫得上忙。不過,如果我幫忙,」哈尼在旁翻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可以給我包個紅包嗎?」

我拿出一張二十美元鈔票遞給菲克里。他以非常戲劇化的動作拒絕我的好意,一陣子後又滿懷感激地收下,「我一定會好好幫你問問。」

走回街上後,哈尼滿臉勝利的模樣,彷彿多年的謎題終於就要解開了。

「哈囉,先生!」他抓著我的手說,「哈囉,親愛的朋友!」

但後來我們根本沒再聽到菲克里的訊息。

隔天,蘇萊曼和我開車到札胡郊外幾公里的地方,在一處煤渣磚蓋成的路邊餐鋪跟魯拜得碰面,看他那邊有沒有什么斬獲。

魯拜得給我們買了橘子汽水,點起一根香菸,蹲坐在光線不足的小店一角。

「我去了薛察納。」

「然後呢?」蘇萊曼問。

「那裡的人知道一個叫哈森的人,不過他的太太不叫嘉姆拉。我倒是聽說吉茲羅尼亞那邊可能有一對夫妻叫哈森和嘉姆拉。」

「那你為什么沒到那裡去?」蘇萊曼問他。

「我沒時間。等我有時間的時候就去。」

魯拜得這種不積極的態度讓我挫折不已。我提醒他,去年七月,他說過他在摩蘇爾時就住在哈森和嘉姆拉家隔壁。難道是我聽錯了?

「摩蘇爾是有一位哈森,不過我不確定他太太叫嘉姆拉。」他邊說邊拿著鑰匙圈繞著手指轉。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再相信任何人的話。是不是他上次說了實話,但後來有所顧忌?或者他這次說的才是真話?

想必魯拜得感覺到我的不悅,他以懇求的眼神看了蘇萊曼一眼,說他將近一年來一直都在打聽莉芙嘉的訊息,不過沒什么具體結果。

我向魯拜得道謝,並把幾天前我答應付給他的一百美元交給他。在伊拉克北部,美金是大家搶著要的東西。

我們走回停車處。「我會一直問一直問,」魯拜得在我們揮手道別時這么說,「如果有新的訊息,我就打給你們。五年以後,總會聽到什么的。」

開車返回札胡市區時,蘇萊曼嘆了口氣,「真是金玉其外啊!」

「你是指魯拜得還是瓦哈布?」我問。

蘇萊曼一股腦地搖頭。「有些人就是光說不練。」

那天晚上,我獨自走在街上,發現札胡這十個月來變了好多。

新的電子公司和計算機專賣店如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一間皮爾·卡丹精品店擺售著瀟灑利落的西裝。河邊現在又多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咖啡館,坐在露臺白色座椅上的客人可以眺望溪流景緻。新款寶馬汽車在市街裡賓士,我看到其中一輛嶄新的休旅車,車內的座椅靠背後方都裝了螢幕。河邊正在興建新的市政大樓,那是一幢帶有水藍色玻璃帷幕的現代建築,如果建在任何一座美國城市裡都會有模有樣。一家挪威石油公司已經開始在札胡外圍進行開採,那是該公司與庫爾德省政府簽署的協議,庫爾德政府似乎執意藉此讓一批當地地主大發橫財。

在一間小雜貨店外頭,我看到一幅宣傳海報,海報上是一位知名的札胡傳統歌手。我問一群在場青少年他們有沒有聽這位歌手的音樂,他們搖搖頭,露出噁心的表情。「我們喜歡50cent和eminem的饒舌歌,」一名十七歲的青年說,「tupac和seanpaul也超棒。」

「還有珍妮弗·洛佩茲(jenniferlopez)。」另一名男孩邊說邊和同伴們色迷迷地交換眼神。

就連猶太區給我的感覺也變了。起初我不太知道為什么,但我低頭一看,原來前一年那些坑坑洞洞、把我們的鞋子弄得滿是汙泥的巷弄如今都已經鋪平了。旅館職員後來告訴我,那個工程是兩三個月前完成的。庫爾德猶太人千百年來赤腳踩過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土泥路,現在都成了乾淨平坦的水泥街道。

札胡全城都正瘋狂地向未來邁進。庫爾德人獲得自治地位之後的短短十五年間,這座位於土耳其邊境的城市憑著優越的戰略地位,已經在飛速的發展中歷經多次蛻變。如果光是十個月就能有如此劇變,那么一個七十年前在札胡城外最後一次被人看到的初生嬰孩又還能留下什么痕跡?

或許父親真的說對了,我心想,或許我在白費心力。沒有父親在身邊,札胡甚至不再像札胡。這整座城市像是沒了靈魂,而我只是個天真的美國猶太人,隻身來到全世界危險指數最高的國家之一,進行一項被人指指點點的個人任務。我覺得自己非常無知,開始擔心自己早已被視為容易對付的目標。一個星期前,當我抵達札胡時感覺無親無故、孤立無援,如今的處境卻完全相反。每天夜裡,經常是在夜深之際,某些自稱可以幫忙的人就會來到旅館,關心我一整天過得如何,暗示我只要提供小小的「禮物」,他就會非常樂意提供協助。起初我有點疑神疑鬼,心想這會不會是伊拉克政府派眼線來監視我這個聲稱自己正在探索個人身世的美國記者。後來我發現這些人的動機可能沒那么可怕,應該只是有人在宣傳,說有個美國來的神經病正在發放百元美鈔給所有願意幫他滿足一些詭異幻想的人。

在札胡的最後一天晚上,我見識到有些人可以多么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