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第一站是瓦哈布·潘涅利的店鋪。瓦哈布就是那個喋喋不休的乳酪師傅,他經常和薛拉比部落的婦女做生意,她們會拿水牛乳製成的乳酪賣給他。一年前我父親和我拜訪他的時候,他說他猜測嘉姆拉已經死了,不過他會繼續調查,要我們耐心等候。
這次我們到他店裡時,這位乳酪商對我露了個大大的微笑,接著把一名老人從他小小的店面裡請出去,騰出空間讓蘇萊曼和我坐下。
「你記得我嗎?」瓦哈布問,他的一雙藍眼閃耀著光芒。他似乎以為我們是碰巧走進來的,因此需要幫我恢復一下記憶。當然記得!我抓著他的肩膀說。他到水槽邊洗掉手上凝結的乳脂,接著蹲坐在我座椅前的地板上,一隻手擺上我的膝蓋。
「有個人告訴我,猶太人離開札胡時,吐桑尼村民把你姑姑藏了起來。後來養你姑姑的那家人搬到摩蘇爾,她在那裡長大,結了婚。」
我想我大概沒聽懂他的話。「可以請他再說一次嗎?」我問幫忙將瓦哈布說的庫爾德語轉譯成英語的蘇萊曼。
但來不及了,一群顧客擠進狹窄的店門口,瓦哈布旋即站起來跟他們聊了一串八卦。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感覺如坐針氈,直到人群終於散去。
「那個薛拉比人跟我說,‘吐桑尼那個女孩還活著,’」瓦哈布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可是小女孩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哈森家就跟札胡的猶太人說她沒活下來。後來這個莉芙嘉發現她不是哈森和嘉姆拉生的,因為有人告訴她,‘你是個猶太人’。」
瓦哈布說嘉姆拉和哈森帶著猶太小女孩從吐桑尼遷居摩蘇爾附近鄉下的巴督夏地區,小女孩在那裡長大成人,而後結婚生了孩子。
「他們真的有說她叫莉芙嘉嗎?」
「沒有,只說是從札胡抱去的一個猶太小女孩。」
「這個訊息太棒了,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瓦哈布說是一個從摩蘇爾來賣乳酪給他的薛拉比婦女,不過他不願意透露她的名字。
「她還說了什么?」
「我不知道詳細情形。」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冷淡,「我繼續追問她,可是她不想回答。她一副驚訝的樣子問我,‘這關你什么事?’」
事情實在有點兒奇怪。過去一年間,蘇萊曼曾經到瓦哈布店裡問過莉芙嘉的訊息,但瓦哈布並沒有提過這些。現在,他忽然說了這么多細節。我懇求瓦哈布再跟那位薛拉比婦女聊聊,並請他通過她傳話給摩蘇爾那個有可能是我姑姑的女人。他答應我他會這么做。
「galakmamnun.——非常感謝!」我用庫爾德語說。
「我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你曾祖父是札胡的khamdari,」他用庫爾德語說了「薩巴嘎」這個字,也就是「染布師傅」。「我向來喜歡幫猶太人的忙。以前侯賽因的黑名單上有我的名字,因為我會跟猶太人來往。我這么做是為了全人類。」
☆☆☆
我們的下一站是吐桑尼。十個月前,我父親和我在那裡碰到的農夫魯拜得說,他在七〇年代住在摩蘇爾時,嘉姆拉——可能就是莉芙嘉的乳母——和她的一群孩子就住在他家隔壁。「等摩蘇爾那邊比較安全的時候,」他那時告訴我們,「說不定我可以到嘉姆拉家問問看。」
他對嘉姆拉的記憶比其他人都來得清晰,而且還知道她住在哪裡,因此我對他寄予厚望。不過當蘇萊曼載著我再度來到吐桑尼時,村民告訴我魯拜得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們說,他現在在札胡的某個建築工地工作。
我們回到車上,循原路開回札胡。原來魯拜得並非長住吐桑尼,他找了個建築工作,現在幾乎都住在札胡。我們在一處新開發的住宅區看到魯拜得在一棟房子屋頂拿著鐵錘敲敲打打。
上一次我在吐桑尼看到他時,他穿著傳統庫爾德褲,光著腳走動。這次在城裡看到的他則是穿上藍色牛仔褲,腳上的休閒鞋沾滿灰塵,看起來似乎是仿蛇皮做的。
他從屋頂爬下來跟我們打招呼時,看起來比較疏離,而且也蒼老了些。他倚靠在牆上,修長的手指掏出一根香菸。
「我打聽過了,」魯拜得緩緩抽了一口煙,有點興味索然地說,「可是沒得到什么訊息。」
他是找誰問的?
「一個住在薛察納(shechan)鎮的薛拉比人,叫做穆塔布(mutab)。」
蘇萊曼為我說明——或許他是在對我暗示些什么:「穆塔布」這個字在阿拉伯語裡是「疲倦」的意思。所有人似乎都累了,我心想。對我的故事厭倦了。恐怕也厭倦了我這個人。
但是我不能放棄。如果魯拜得沒辦法到摩蘇爾傳話給嘉姆拉,至少可以幫我更清楚地描述她,讓我能在我寫的家族歷史裡將她鮮活地描繪出來。他記得嘉姆拉和哈森哪些事?他們長什么樣子?有什么生活習慣?他們是好父母嗎?
「我不認識他們。」魯拜得聲音平平地說。
我請蘇萊曼提醒他一年前我們交談時的內容,當時他說他們在摩蘇爾當了十年的鄰居。
「我認識他們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他邊說邊又抽了一口煙,嘴角接著吐出菸圈,「我沒法確定誰是誰。薛拉比人太多了,大家全都混在一起。」
我真懷疑眼前這人是否真的是我前一年見過的那位。
蘇萊曼轉身向我說話。「我們可以請他到吉茲羅尼亞(gizronia)和薛察納,」這兩個小鎮位於底格里斯河另一邊,有些薛拉比老人還住在那裡,「可是你得付錢給他。」
魯拜得這時挺直了身體,他對莉芙嘉的興趣忽然又變得高昂起來。
「兩天後來找我,到時我會告訴你們我發現了什么。」
隔天我又得到另一個人的協助。我已經有幾天沒見到第一個翻譯法歇姆了。不過這天在下午兩點時,他出現在旅館房門口,身旁站著一個有點兒眼熟的大個兒熊男。
「這位是哈尼·阿布督爾·卡里姆·宣定阿嘎(haniabdulkarimshemdinagha)。」法歇姆露出侷促不安的笑容說道,彷彿一個不務正業的渾小子忽然奇蹟般地改邪歸正。
他是誰?我正想問。
「他是阿卜杜勒·阿爾-卡里姆阿嘎的兒子。」法歇姆先我一步說出了答案,也省得我尷尬。
我恍然大悟。我立刻看到他跟我在書中照片見過的他父親外貌相當神似。阿卜杜勒·阿爾-卡里姆阿嘎就是那位脾氣火爆、喜歡拿著長柺杖的部族首領,在我父親那個年代,他非常保護猶太人。猶太人和穆斯林人發生買賣糾紛時,他會居間調解。有一次巴勒斯坦煽動者來到札胡試圖挑起當地人對猶太人的不滿,他揮著柺杖把那人趕走。猶太人離開札胡前往以色列時,他甚至駕著吉普車護送運輸車隊到摩蘇爾,確保他們平安抵達。
我熱情地跟哈尼握了手,招呼他在房裡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他身材高大,胸部凸出,捲曲花白的短髮襯著一張圓臉和一撮白鬍須。他的棒球帽上寫著斗大的「澳大利亞」,還縫上袋鼠跳躍的圖案。哈尼是個六十七歲的單身漢,他說他是他母親的第三個兒子,因此幸好沒有承受太多家庭壓力,因為他父親一共跟四個妻子生了十六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