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她強調,「雖然我起身反抗我父親,可是我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不尊敬他。我說過最糟糕的話,只有一句‘我們討厭你’。」莎拉說那是有一次她又看到父親攻訐她母親的貞潔時,忍不住說出口的氣話。「直到今天我還是很後悔。」
她這番話讓我受傷,不過,我想她說的基本上都是對的。在我開車返回父母家中的路上,我更加盼望能和父親修補過去的時光。如果這一點已無法辦到,我希望至少能瞭解他,能在「父親」這個框架後面,看到我總是拒之於千里之外的那個複雜心靈。
札胡,這個父親童年時代居住的邊境小鎮會是很好的出發點。我知道他在1992年回去過一次,因此在我和莎拉姑姑見面之後,我就從那趟旅行的話題切入。
「為什么你過了四十年才決定回去?」我問我父親,「你早先曾想過要回去嗎?」
父親告訴我,1951年,他在十二歲離開札胡時,曾經夢想過返鄉。他想象自己幾年後就會駕著專屬的以色列戰鬥機,降落在札胡的老市集旁,當他從駕駛艙跳下來時,庫爾德商販們都會從鋪子裡跑出來擁抱他。童真的幻想逐漸化為成年人的渴望,但夢想一再遭受阻礙。就讀研究所時,我父親明白伊拉克對猶太人而言並非安全之地;特別是伊拉克的情況在曾以以色列間諜罪名將九名猶太商人吊死的復興黨在1968年崛起後,氣氛更加詭譎。父親基本上已經放棄希望了。
1975年,他到伊朗的庫爾德地區進行語言學研究。某天,思鄉之情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於是他請當地村民指伊拉克的方向給他看。「我只看到一片荒山。」父親告訴我。他帶著滿心愁緒回到美國。
多年後發生了波斯灣戰爭。1991年伊拉克投降後,庫爾德地區發生反叛,薩達姆·侯賽因(saddamhussein)旋即大舉鎮壓,造成八十五萬庫爾德人逃難到土耳其邊境酷寒的山區,數以萬計的人被安置在位於邊境南方僅僅數公里的札胡。聯軍戰機開始在伊拉克北部庫爾德地區實施禁航管制,包括七千名美軍在內的兩萬一千名聯軍在一項代號為「提供安適行動」(operationprovidecomfort)的人道安置計劃中進入這個地區。庫爾德人正經歷的劫難——數以千計的人因為寒冷、疾病及飢餓而死亡——使得美國決定進一步採取救援行動。但諷刺的是,這一切也為我父親首度返鄉開始鋪路。
1992年夏天,他的高中同學、如今是德州大學教授的亞伯拉罕·齊哈告訴他,他在德州大學所在的奧斯汀認識了一位攝影師,這個人在伊拉克北部的庫爾德區聯絡到不少人,正計劃造訪當地。我父親於是給這位攝影師打了電話。對方是個草根性很強、充滿傳奇色彩的德州人,名叫瑪麗·安·布魯尼(maryannbruni),她答應帶我父親一同前往。
對一個猶太人而言,札胡大概是當時伊拉克境內最安全的地方,到處都是美軍和人道援助人員,受到聯軍戰鬥機的保護,而且萬一有需要,也容易越過邊界逃往鄰近的土耳其。儘管如此,在布魯尼的回憶中,父親依然緊張兮兮。「身為原本住在那裡的猶太人,他對自己簽過檔案之後又再回去非常害怕。」她說。她所謂的檔案,是指猶太人在一九五〇年代放棄伊拉克公民資格,並宣誓永遠不再回去時所簽署的那些行政表格。
我知道父親在當地僱了一個人負責操作攝影機,因此,我在2005年某次回到洛杉磯時,提議把那些影片播出來看。我們一起透過有點兒模糊的畫面,看到父親走過故鄉那些塵土飛揚的街道。他將公文包夾在臂彎下,另一隻手拿著埃弗拉伊姆護照照片的放大複製。當他走訪民居、教堂、老猶太會堂時,一群小孩和路人像彗星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市集裡一位老人猛點頭,顯然認出了照片上的人物。老人的手在下巴下方撫摸著假想的大鬍子,模擬出埃弗拉伊姆的招牌特徵。
十天之旅接近尾聲時,一位札胡居民邀請我父親參加他兒子的婚禮。慶祝活動連續舉行一個星期,繽紛多彩的音樂、舞蹈和香氣四溢的地方美食成為父親錄影片中最重要的片段。他告訴我,在整趟行程中,那場婚禮讓他感覺最像回到童年時代的札胡。
「新郎的爸爸拉住我,開始跳起非常激烈的舞步。在場親戚都很緊張,他們怕他心臟會受不了,可是他就一直抓著我甩,彷彿我是個跳搖滾的十多歲少年。他說,‘請大家努力拍照片、錄影,傳給侯賽因看,我不在乎,就讓他看我跟猶太朋友跳舞吧,我完全不在乎。’後來,他們有許多親戚都要我到家裡吃早餐或吃晚餐,真的很愉快。」
除了一位年紀很大的數學老師之外,父親記得的人都已不在人世。哈布林河也不再像記憶中那般洪流滾滾,只是一條水勢微弱的小溪。童年時代人聲鼎沸的猶太城區如今變成街上有汙水竄流的貧民窟。最大的一棟猶太人住宅——原本是猶太社群領袖摩西·嘉貝的房子——早已荒煙蔓草。猶太會堂被遊民佔據,古老的房間裡飄出穢物的臭味。
他住在庫爾德民主黨的賓館,每天都有陌生人前去拜訪。有個人問我父親是否能設法幫他兒子在美國找個好的工程學校。還有一個人說他發明了一種省油引擎,想知道美國人會不會有興趣。這種種請求讓我父親很感動。侯賽因的獨裁統治粉碎了許多人的理想和抱負,但現在,在美國的保護下,伊拉克庫爾德區開始享有半自治地位,年輕人終於能再度懷抱夢想。
在一些比較安靜的時刻,他會想起姐姐莉芙嘉的事。走在街上,他看到年齡與他相仿的女性時,就會仔細端詳她們的臉孔。他希望找到像家人般的熟悉面容,但所有人都顯得那么陌生。他心想,時間真的已經過了太久了。
關掉錄影機時,我問父親那趟旅行是否符合他的預期。
他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人不免都會懷抱一些希望,」他開口道,這個話題顯然讓他不自在。「那趟行程是一種懷舊之旅,懷舊的心情會讓人想重新看到一個地方。當你看到過去的東西並沒有留下來,那可說是一種人生的寫照。你發現生命不會靜止不動,沒有什么東西會保持原樣等你回去看。河水依然在流,看起來河流是小了點兒,但它依然在流。隨著水流,你的人生也在流動。這就是生命的本質。」
我們泡了茶,我問他記不記得他搭計程車離開札胡,返回土耳其機場搭飛機時的心情。「我感覺我心中的札胡不見了。」他說,「現在那裡是一個新的札胡,它取代了老札胡,而新的札胡不像老札胡那樣吸引我。或許原本的札胡已經被夷平了。」
「我當時的感覺是,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
這趟旅程結束後,十二年過去了。父親和我坐在凱利咖啡工廠這個他在洛杉磯世紀城露天購物中心裡最喜歡的角落。每天下午,他會在這裡點一杯摩卡冰沙,在戶外區挑一張金屬桌坐下,邊喝咖啡邊讀古代語言相關書籍。
「阿爸?」
「什么事?」父親從書頁中抬起頭問。
「如果我去札胡,你要不要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