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梅格做了個交易。梅格結束兒童心理診所的住院實習之後,賽斯在幾個月後出生,她在接下來的兩年內都待在家裡照顧孩子。「如果你在我進行這個瘋狂計劃的期間幫忙一下家計,重返職場,我們就能搬到緬因州住。」
那是2004年春末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們正推著賽斯,在安納波利斯住處附近的公園散步。
「你這話當真?」她聽了問。
梅格一直想住在十九世紀作家兼哲人梭羅(henrydavidthoreau)筆下描繪的那個鄉村田園中;她相信緬因州就像傳說中那樣,是一片未受文明汙染的荒原,風景如詩如畫,居民粗獷純樸。她夢想著漫步森林小徑,喝當地農場的現擠牛奶,在夜裡凝視燦爛的星空。我一直抗拒這個想法,我渴望的是在大都會里當記者,而緬因州不但沒有什么大城市,連小鎮恐怕都屈指可數。但現在我可以在家工作了,只要有電話和網路讓我與外界聯絡,住哪裡其實都差不多。
「你覺得如何?我的提議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
「我覺得你的提議主要還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我。不過,緬因州唉!」她想了一天,然後答應了,「我願意為庫爾德人這么做。」
那年冬天,我父母第一次來到我們在緬因州的新家小住。但這裡道路積雪、寒風刺骨,又沒有真正香醇的卡布奇諾,我父親覺得備受折磨。他是個生活在溫暖陽光下的都市生物,對他而言,嚴冬中的緬因州鄉下跟人間煉獄相去不遠。結果,我們多了許多聊天的時間。我們在書房、廚房餐桌、客廳隨處坐下,他每天帶領我回顧他人生中的種種轉折。他對札胡的記憶鮮明得令我難以置信,他能鉅細靡遺地描述當地形形色色的人物、場所和許多當時的談話內容。
有時候他會抱怨,說他不明白為什么我得知道那么多煩瑣的細節,比如某座山叫什么名字、童年時代玩伴看的雜誌名稱是什么等。我請他提供在他人生中一些關鍵時期——在札胡,以色列,紐黑文,洛杉磯——認識他的人的姓名。他顯得有點兒猶豫,因為他知道我會打電話給他們,怕我打擾到人家。不過多數時候,他還是順了我的意。我總是不斷問他問題,直到我從他開始顯得憔悴的神情知道他累了。「非常謝謝你,阿爸,」一開始,重新喚他「阿爸」感覺不太自然,但我努力試著適應,「我們現在先休息吧,下次繼續聊。」
後來他告訴我,他對我的新興趣有些五味雜陳。「一方面我真的很高興,」他從來沒有指望過自己在美國養大的孩子會在乎老家在札胡的根源,「我一直認為等我走了,這些事也會跟著我消逝,就這么簡單。因為你在美國長大,屬於一個新的世代,我無法期待你會永遠知道過去,也不認為你應該變得非常庫爾德,不管走到哪裡都穿著庫爾德人的蓬蓬褲。」
「那你期望的是什么?」
「以前教你說‘bumbeh’的時候,」——這個字是亞拉姆語裡代表「肚子」的兒語——「我心裡會想,最多大概就只能做到這樣了。那些字很實用、也很好玩,有些字你聽了就會笑得很開心,比如‘bishobishop——洗澡澡’。可是我認為你會有別的東西要學,也不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所以也就沒跟你多說什么。」
不過,他可能還有其他更強烈的考慮和擔憂。在約拿人生的成功路上,他一直設法壓低身段;一個人不能鶴立雞群,不能出風頭,不可以要求太多,不可以炫耀。但私底下,他在別人注意不到的時候,必須比所有人還努力,不動聲色地往前邁進。「你曾祖父說過,‘不要把自己放進別人的嘴巴里,’」父親這么告訴我,「意思就是說,越少有人談到你就越好。」這樣的生活策略讓猶太人在庫爾德斯坦成功生存了兩千七百年,對我父親來說,那跟成為一本書的主角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我認為我的同事大多對我這個人本身並沒有興趣,」他說。不過父親這次認命了,他似乎能體會我的追尋具有某種本質的意義。「這畢竟是你想寫的故事。」
有一天,我又問他:「你對我小時候的行為有什么看法?」
「我對你最主要的印象就是你非常固執,什么都得依你的。你媽媽和我那時心想,你還只是個小孩,應該很容易用別的東西先哄一下。可是要哄你沒那么容易,你總是堅持一定要得到你想要的,沒有妥協的餘地。有時候我們會想出一套協商的辦法,比如提供兩三種選擇,讓你從中挑一種。可是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很無力,因為我們真的希望你能選擇某個東西,但你就硬是要別的。」
「你認為,就撫養我而言,你是個成功的父親嗎?」
父親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不知道,」最後他終於開口,「這種事我很難說。」
他離開緬因州幾個星期後,有一天出乎意料地打電話來說他找到一卷1978年錄下的錄音帶,我在裡面唱了一些「實在很好聽的歌」。他堅持把錄音帶放進錄音機,讓我透過電話聽一段。那是我大約七歲時唱的希伯來文祈禱歌。「我找到這卷錄音帶的時候,一邊笑又一邊哭了起來,」父親把錄音帶按停了之後這么說,「我很確定,如果我把它寄給任何一所猶太高校,他們一定立刻指定你當校長。」
我隱約感覺他可能是想補救那天我倆談話時的尷尬,他希望讓時光倒流到他比較能確定自己是個好爸爸的年代。
「我對那時候的你記憶仍然很鮮明,」他繼續說道,「不過,現在要你和那些東西重新聯絡起來可能比較難了。」
「為什么?」
「我們都已經離那些日子很遠了。」他回道。我不禁心想,他這句話說的究竟是我,還是他自己?
☆☆☆
我父親對談論內心情感向來不太自在,特別是那些比較負面的部分,因此,我覺得他說的話可能只觸及我倆之間父子關係的表層。我知道他的妹妹莎拉一定能提供一個非常不同的觀點。莎拉向來習慣有話直說,結果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有一天,我們到某家中國餐館共進午餐,飯後我開車送她回家時,我們聊起這個話題。「你簡直把他視為糞土,」她邊搖頭邊說,「你不尊敬他,嘲笑他,不聽他的話,非常叛逆。你用很明顯的方式表現你只喜歡媽媽,毫不掩飾。」
我沒料到她會這么直接。車子來到她在洛杉磯機場附近的房子外頭,我停妥車子,把冷氣風量調大。我決定坐在狹窄的車內,直到她把話說完。
「你自己沒有對你爸爸叛逆過嗎?」我問她。之前莎拉已經告訴過我,當她父親要求她輟學去工作賺錢時,她非常生氣地反抗。我說,她的理由或許比我的正當,但行為並沒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