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拒忠言還鄉無面目 走絕路冒雪典衣衫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天下事真是料不定。到了次日,吳有道家忽然來了一個電話,說是今天上午十二點鐘的時候,請黃先生不要出門,吳先生會來探望你的。黃惜時接了這個電話之後,眉開眼笑。雖然是自己蹦跳不起來,可是那一顆心卻是蹦跳個不了。自己由外面櫃房裡接了電話回屋子來,坐在椅子上,兩手按了桌子,自己可是抬著頭在那裡想,吳有道今天要到這裡來,究竟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因為昨天,我教訓了他的門房,他今天來和我賠禮來了,其實我並不因為他家聽差的不懂事,就怪他不會招待,我真不希望他和我太客氣了,要是那樣,我又沒法子和他開口借錢找事,白白地費了一番力量了。不過他既是肯和我談交情,我婉轉說出一套話來,也許他動了一番惻隱之心,和我想點法子也未可知。像他那樣有錢,又那樣有聲望的人,只要肯和我幫忙,大小設一點法,我就有出路了!他當然不知道我父子們是斷絕了關係的。像我家裡那樣有錢,和他借個三百元五百元,我想他總不至於不放鬆吧?那么,他來了,我倒不必十分地屈就他,也不要把自己形容得太可憐,免得人家瞧不起。不然,他也不會打了電話來,要親自來看我,那意思自然是道歉了。

他如此想著,第一個計劃,是想和人說軟話。第二個計劃變了,要和人說體面話。總而言之,這幾天的愁雲慘霧,經吳有道家這個電話打了來以後,都是一掃而空的了。他是九點多鐘接著電話的,自己高興了一個鐘頭,現在也不過十點多鐘,預計到吳有道光降的時候,還有一個多鐘頭,在自己料想到必來的這個斷論上,就買好了一盒香菸,兩包瓜子,以及吩咐茶房,預先沏好了一壺茶,然後才安安靜靜地坐在屋子裡等候。

不料他不等候則已,等候之後,這份心事更煩躁起來。等了一小時,展長到兩小時。等了兩小時,又展長半小時,每聽到門口有汽車聲,就十分注意聽著,以為是吳有道到了,然而汽車輪軋軋之聲,在門外響著,立刻也就過去了,吳有道何曾有點影子。

惜時一番熱望,漸漸變成失望,失望之後,就不由得要咒罵起來。心裡想著,做官的人,有錢的人,總是愛擺架子的。我並沒有去請你。是你自己要來的,為什么打電話來預先通知,讓我們老等著,難道尋窮人開心嗎?這年頭兒,非把所有的資產階級,完全打倒不可,首先要打倒的,便是吳有道了。心裡既憤恨起來,少不得就開啟那預備敬客的菸捲盒子,先取出一根菸來抽了。沏的一壺好茶,當然也是涼透了。自己斟了一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有些冰嘴,在口裡漱了幾漱,把茶就吐了。

原來的計劃,以為吳有道十二點鐘來,正是公寓裡開飯的時候,假使自己正在吃飯,吳有道來了的話,請人家吃飯,當然是不恭敬,不如免了,可是放了飯不吃,陪著人家談話,又怕人家不肯多坐,馬上就走。那么,是把極好的機會錯過了。自己還是餓著肚子先陪客談話。果然他肯馬上接濟我,我用他的錢,馬上請他吃一頓,也無關緊要,可是到了現在,並不見吳有道到來,自己算白餓了一頓,便站在屋子裡喊道:「茶房!和我開飯來吃,我不等客了。」

嚷畢,又自言自語地道:「這班有錢的人,我是恨透了,我若有那種勢力,我一定要逼得他們和我一樣地窮,讓他找急去,然後他才知道窮的日子是怎樣難受了。」

他如此說著,有人在門外答話道:「老弟臺!你也是個有錢的人啦!你現在嚷窮又是誰逼著你到這步田地的哩?」

那人說著話,可就推著房門進來。惜時聽到這人在門外答話,便做那惡意的批評,心裡已經是很不高興,及至等那人近前一看,卻是仲掌櫃的。這人是吳有道的靈魂,和自己父親也至好,他這個時候來,當然是有用意的。便笑著讓座,仲掌櫃的口裡和他周旋著,眼睛可向屋子四周不住地張望,因道:「回頭總還是不晚的呢!」

說著話,他坐了下來,向惜時拱拱手道:「我是吳先生吩咐來和世兄謝步的,順便問問世兄找他可有什么事見教?」

惜時在他對面坐著的,躊躇著道:「倒沒有什么事。」

可是他說了這句話,自己又微笑了一笑,似乎自己也感到那句話說得勉強,所以趕快補上一笑,把說錯了的話遮掩過去。

仲掌櫃是個老於世故的人,有什么事看不出來,就向他笑道:「世兄和吳先生雖然不熟,我們是不必見外的,有什么話,當然可以直說。我看看世兄現在的情形,大概是不大見佳。歲暮天寒,這樣困守在公寓裡也不是個辦法。我說句不大入耳的話,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你令尊對閣下,實在是很好的,現在他雖然是回家鄉去了,我猜他心裡,實在是放不下來的,趁這放年假的時候,世兄何不回家去一趟,若是令尊還願意世兄到北京讀書,開春再來,也還不遲。」

這一番話,在往常惜時聽了,是不願受的,不過為了求人家援助起見,不能人家剛一開口,就把人家的話頂了回去。因躊躇道:「這個我很明白。不過……」

仲掌櫃將手擺了幾擺道:「閣下的困難,我是都知道的,若說到欠缺川資這一層,那倒不成什么問題,兄弟可以和世兄辦一張三等火車票。」

惜時皺了眉道:「這很多謝老掌櫃的好意,只是我現在這種情形,怎好回家去呢?」

他說著這話,倒向自己渾身上下看了一看,仲掌櫃道:「當學生的人,還不是怎樣出門,怎樣回去,難道還另外要做一套行頭才回家嗎?」

惜時道:「寒假的日子不多,回去也沒有什么事,來往的川資,很是可觀,何必費上一筆錢呢?現在我認為困難的,就是伙食零用兩件事,天天都發著愁。至於學費,好在還有些時日,那都不忙,若是為了……」

仲掌櫃又不等他說完,連連搖手道:「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因為令尊這次回南,心裡非常不痛快,後來令尊在會館裡住著,我們差不多是每天見面的。這些情形,我都知道。過去的事情,那也不必說了,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要世兄回去一趟,見著令尊,把過去的事情,和令尊說幾句後悔的話,一天雲霧都過去了,那么,以後世兄在南方讀書也好,到北京來讀書也好,總好說話。假若世兄還要在北京不回去,同鄉縱然接濟一點款子,不算什么,可是將來令尊知道了,不但不見同鄉的情,恐怕還要怪同鄉多事。世兄是個讀書的人,對於這種事,一定總是很明白的。我們做朋友的,只要有機會,總是勸人家家庭合攏,沒有把人家家庭拆散的。」

惜時聽了這話,十二分不高興。但是仲掌櫃的在以往,很與自己有些銀錢往來,而且也得人家的幫助不少,假使將來有最後一著棋,非人家幫助不可的時候,再想求他就不可能了。自己先默然了幾分鐘,忍住了那口氣,然後才答道:「我並不是要和家庭脫離。老掌櫃的!對於我的事,大概也很清楚。你想,這個學期,我未免花錢花得多一點,若是現在叫我回去,我一定是穿了這樣破舊的衣服走,家裡人,哪裡會知道我的錢是怎樣花了的?家裡人對於這層若是不能瞭解,我回去也無非是更惹大家一場笑話,所以我對於回去這一層,實在有些難堪!這話不是極熟的人,我也不便說。老掌櫃的,你既是有了一番好意前來,我對你也就不妨直說出來。」

仲掌櫃昂頭想著,摸了摸鬍子,許久的工夫,才哦了一聲。惜時看他那神氣,自是有許多不然的意思,可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的,非是自己穿得衣冠整齊,而且依然可以繼續讀書,自己是不回家的。要不然,到家之後,飽受父母的教訓不算,一定還要竭力用經濟來壓迫我,我在全盤接受家庭教訓之下,還有什么可說的?仲掌櫃的見他持著那種沉吟的狀態,料著他是不願意回去。和他多說,也是白費氣力。又摸著鬍子想了一想道:「世兄既然是不願回去呢,那倒也不去談了,只是世兄去找吳先生是什么意思?我很願意知道,也好回敝東家一句話。」

惜時料著光是借錢,是沒有用的了。便道:「我找吳先生去,也沒有什么事,不過因為他是同鄉的長輩,我去看看他,因為他公館裡的門房架子非常的大,我們這種窮學生也犯不上去受那種氣,所以我就不想談什么了。」

說畢,淡淡地一笑。仲掌櫃聽他說了這種話,又淡淡地笑著,也就淡淡地跟著他一笑。

惜時見他有譏笑的意思,也不便去和他討論那些話,站了起來,就表示有送客的意思。仲掌櫃的更知道他心裡不受用,也笑著起身道:「既是如此,我們就再見了。」

說畢,拱拱手就向外走。惜時送出房門來,在院子裡站了一站,也就不送了。仲掌櫃的,對於這件事,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怎樣地放在心上,挺著腰桿子就走了。

惜時望了他的後影,也是冷笑了幾聲,自回屋子去了。這個時候,午飯是開過去了,到吃晚飯的時候,當然是早,雖是有一兩塊錢,這是最後的積蓄了,自己還巴不得留著用個三年兩年的,現在若是買東西來做一餐午飯吃,恐怕又要費去好幾角錢,現時實在不是隨便可以大吃大喝的了,於是自己掏了十二枚銅子,到饅頭店裡買了兩個冷饅頭,揣在懷裡,帶了回來,掩上房門之後,這才將兩個饅頭由懷裡掏出,放在白爐子邊上,慢慢地烤著。那壺涼茶,也就放在爐子邊烤著。自己將那藤椅子搬了過來,靠近爐子坐著,兩手抱了膝蓋,望了爐口上出的火焰,只管出神。

想著照仲掌櫃的話去辦,那是最穩當不過的,然而當真回家去,這就可以表示自己一點志氣沒有,自己空活了十九歲,離開了家庭,簡直就不能過活,這讓別人提起來,卻是終身一件笑話,自己唯有爭過這口氣,不接受仲掌櫃的勸告。心裡如此想,一手拿了茶壺喝茶,一手就捏著饅頭啃,雖然那乾冷的饅頭,自己嘗不出什么滋味來,然而一口饅頭一口茶,這樣地吃喝著,不知不覺地把兩個饅頭吃完了。自己才感覺出來,原來這壺茶還是冰涼的,一點熱氣都沒有。自己於是突然站起來,將兩手一拍,自言自語地道:「難道我就不能奮鬥!小時候讀《魯濱遜飄流記》,自己自詡著,一個人必得像他這樣地幹一番,現在住在物質文明的北京城裡,比魯濱遜飄流著的那個孤島,那要有辦法幾十萬倍,何以自己就這樣地不濟事,就這樣空自著急呢?」

一個人像演戲一般,一個人說著話,一個人動手動腳,自己在屋子裡這樣鼓動著自己一陣,覺得很是興奮,不但把仲掌櫃的話,完全忘了,還覺得仲掌櫃這種人二十四分討厭,依他的話去辦,那是教人實行家庭奴隸主義,打斷人的勇氣,就是接濟些金錢,也是侮辱人的。從明天起,我去找工作,就是六七塊錢一個月的事,我也幹。常聽人說,日本的大學生,常有白天唸書,晚上去拉人力車的,我為什么就不能幹!一個人不受一種壓迫,是不會做出一番大事來的!家庭這樣斷絕我的經濟;不就是給我一種壓迫嗎?很好,我就借了這個機會,自己去振作起來,有何不可幹。從明天起,我就幹!想時,捏了拳頭,使勁在桌上捶了一下,咚的一聲響,聲震屋外。茶房走上前,連連敲著門要進來。

惜時二次又醒悟了,原來是一個人在屋子裡發急,便用手向屋子外連連揮了幾下道:「沒有你的事,你去罷!」

茶房現在也知道他是個窮學生,在公寓裡住久了,不免要欠房飯費的,小賬是更不必說了,這也就犯不上那樣小心謹慎地去伺候他了,所以只等惜時說了一句「沒事」他就首先走開。惜時正想叫茶房來要些開水,提著嗓子喊了兩聲,一點答應的聲息都沒有。開啟門看時,一個茶房,口裡哼著皮黃,正慢慢地向前走。惜時叫他的話,分明聽得清清楚楚,頭也不回地,就這樣走了。惜時想到從前在這公寓裡的時候,夥計們是多么巴結,現在人落魄了,連夥計都看不起人,可見人是實在窮不得的了。我一定幹,幹好了,我還要在這裡住,讓這班小人,看看我的威風。

如此想著,他在屋子裡是帶生氣帶踱著閒步,不過他想雖這樣地想,到了夜深人靜,回想到在家鄉那種家庭樂趣。覺得回家去,就是不讀書,光享受田園的樂趣,也比任何流浪的生活為強。如其不然,北京的同鄉,向來沒有什么情可言,若是都和仲掌櫃的這樣對待我,我又怎么辦呢?下午空興奮了一陣子。到了這時,又是勇氣全無。況且以認識的人而論,算是仲掌櫃最熟,仲掌櫃都不肯有一點幫忙的表示,其餘的同鄉,又何消說得,這樣看起來,愈是無路了。不過自己假如願丟面子的話,也不算走到了絕路,領著仲掌櫃一張三等火車票,回家鄉去就是了。他一個人如此翻來覆去地想著,又是一宿沒睡。

次日醒來,屋子裡冷冰冰地,由被裡伸頭向外張望,那個燒煤球的白爐子,冷靜無煙地放在屋子中間。這個樣子,分明是茶房沒有添火,少不得就提高嗓子喊了一陣,許久許久,才聽到茶房在外面答應了個「喂」字。許久許久,才推著房門,人也不進來,伸了個頭問道:「什么事?」

惜時道:「怎么回事?今天這時候了,還不和我籠火。」

茶房道:「賬房裡間說,你的房飯錢過日子了。不肯墊煤錢,您自己買煤球來籠罷!」

說畢,再也不說第二句,將房門向裡一推,縮轉身子就走了。

惜時這一氣非同小可,搶忙地穿了衣服下床來,直奔賬房,紅著臉道:「我在貴公寓住過兩次,差過你們多少錢?我這次只把房飯錢,錯過兩三個日子,你就不和我籠火,你們也太勢利眼了!我明白,你們一定是聽到我家和我斷絕經濟的關係了,所以你們料定我沒有錢給房飯賬。可是你得想想,我除了家庭接濟,就沒有別的法子嗎?我馬上就去找一筆錢來給你看看。」

說時挺著他的脖子,掉轉身子就走了。到了屋子裡,把那件破舊的大衣披在身上,將房門向外帶上,砰的一下響,表示他有出門的決心,尤其是走到賬房的門口,把皮鞋踏得橐橐作響,賬房坐在屋子裡,隔了玻璃窗子,瞪了眼睛望著:他們越是這樣注意,惜時越是興高采烈,以為如此表示,馬上就掙回許多面子回來了。但是走出公寓門,在大街上散步之後,自己就有些洩勁,想著,我出是出來了,向東走呢?向西走呢?或者是向南向北走呢?可是四個方向,無論向哪裡走,都沒有可以找出錢的所在,究竟向哪裡走為妙呢?自己在公寓裡誇著海口出來的,難道我還是空著兩隻手走了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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