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時聽了這番話,冷水澆頭,半晌道不出個字來,只是望了電燈出神。邱九思道:「你倒是有條路……」
惜時身子一起,搶著問著,「我還有條什么路?」
邱九思道:「你父親不是和幾家同鄉商店有來往嗎?你大可以到這些同鄉面前去認個錯。請他們寫信給你父親。同時,你把困難的情形,告訴他們,多雖不能借給你,至少可以把持你的生活。這不比找那無關係的人強嗎?」
惜時先搖著頭,然後緩緩地答道:「這條路,何須你告訴我,我若是丟面子丟到熟人那裡去,不如還是丟到生人那裡去好。」
邱九思微微笑道:「這樣說,你就照你的計劃去辦吧!夥計!開飯來吃。」
說時,向窗子外大聲嚷著。又道:「吃完了飯,我還出去要看一個朋友呢。」
他如此說著,不搬到惜時同處吃飯了,也不請惜時出去遊玩,自己做陪客了。惜時想起前事,也不做聲,默默地走回房去。本來身子是睏倦的,心裡既加上一層鬱悶,更是要睡,便倒在床上靜想。只聽到鐵求新在隔壁屋子裡對邱九思道,「老張昨日接了一封掛號信,大概家裡匯來的款子不少,我們一塊兒瞧瞧去!那傢伙好玩的心事,不在你我以下。」
邱九思道:「老張人是不壞,對朋友倒不會用小心眼。」
鐵求新道:「我也是這樣說。」
於是他二人談了一陣老張,同出公寓去了。黃惜時心中想著:大概我有錢時候,他們談到老黃,也是如此的了。越想越無意思,而且也覺得錢這樣東西,是不可少的,邱九思勸著去找同鄉商人這件事,不免丟臉,不過為了解決一切起見,也只好等個日子試試。這是當晚想的。到了次日清晨起來,問問夥計,並沒有誰人給自己的信。那小廣告竟是白登了,並沒有發生效力。所要去見的同鄉商人,覺得與其過幾天去,倒不如今天就去,這也免得多打幾天的啞謎。論起同鄉商人的交情來,第一要算三陽泰,父親從前就寫信給過那邊人,託他們代兌款項,現在當然還是到這家有來往的人家去,不過仲掌櫃那個倔老頭子,很知道自己的事,恐怕不肯為力,莫如去找他的東家吳有道,彼此雖沒有會過面,提起我父親來,他總會知道的。於是向三陽泰茶莊打了個電話,說是同鄉有封信而且帶了許多土產要送吳店東,打聽店東的住址。惜時的話音,正不脫家鄉味,店裡人聽了,信以為實,就告訴他了。
惜時心裡想著,店東也和掌櫃的為人一樣,都是樸素頑固一路,因之把西裝脫下,換了一件舊棉袍。箱子底,有件經年不穿一回的舊呢馬褂,也在棉袍上套著。自己所戴的一頂呢帽,是美國貨,約莫值二十多塊錢,與這身衣服,太不相稱,就和公寓裡掌櫃的,借了一頂瓜皮小帽戴著。他原是梳著西式分發的,這瓜皮帽是禿頭戴的,未免小一點,他也顧全不了許多,就這樣戴著出去。身上揣了幾張名片,就向吳有道家而來,到了那衚衕裡,只數了三家門面,便是所要找的門牌。
那裡是個四根柱子落地的大門樓,一連三座門,閉著兩扇,開了左邊一扇。這裡並無門檻,水門汀抹的便道,直通到一所外院,外院裡放著兩輛汽車,相對而峙。過去七八層石頭臺階,又是一所朱漆八字重門。外院裡幾棵高大的松柏樹,高過屋頂,很有些舊家公侯府第的樣子。心裡想著吳家雖然有錢,一個做生意買賣的人,那能有這種場面?而定是自己找錯了,連那大門也不敢進去,只在衚衕裡站了一會,又走了過去。然而這條衚衕走遍了,恰不見一家吳寓,順著道走回來,再看看這家門樓,那房門柱上釘著白銅牌子,正寫有吳寓兩個字,門牌封了,又有吳寓兩個字,不是這裡,卻是哪裡?
離此處不遠,有個警察派出所,且向那裡去打聽,一定可以證明的了。於是在那木屋子外頭,遠遠地就向裡面的巡士點頭道:「我給您打聽打聽,姓吳的住在哪號門牌?」
巡士道:「十八號門牌,那個大門樓子就是。」
惜時道:「他家主人,可是開三陽泰大茶莊的。」
巡士點頭道:「對了,你倒很清楚。平常的人,可只知道他是水利局的會辦呢!」
惜時心裡想著,原來他還是個官,怪不得要住這樣寬闊的房子,自己以為他是很樸素的,所以不敢穿西裝來拜訪他,現在穿得如此寒素,怎么去見他呢?不過為求人幫助起見,自然又不可穿得太好了。一個人正是如此猶豫不定地想著,那巡士看出他的情形,便著:「你還想什么?就是這家。我們不能騙人的。」
惜時點頭說了一聲:「勞駕!」
就向吳宅而來。走到門口,自己又猶豫起來了,這個樣子去見同鄉的闊人,不必開口說話,人家便知道有所求而來的,甚至還會疑心我不是黃守義的兒子,我豈不是自找釘子碰去。如此想著,到了大門口,又站住了腳,不肯向前去。
那個巡警正也向這條路上出差,見他不進去,依然不瞭解他的意思,又在他身後道:「就是這裡,你進去吧!沒有錯。」
惜時因巡士站在身後,若不進去,會令他疑心自己是不正當的行為,只得大了膽子,向重門裡走來。
那重門兩邊,便是門房,見他穿了不整齊的衣冠走進來,也不等他進門,迎上前道:「做什么的?」
說了這話,可瞪了兩隻大眼睛,注視著他的臉。等他回話。惜時站定了腳,頓了頓道:「我是來找吳先生的。」
那門房問道:「哪個吳先生?」
惜時見門房問話,氣勢洶洶地,大為不高興,便也提高了嗓子道:「我是你們老爺的同鄉,我有點事,要和他當面談談。」
惜時以為這種話,總可以讓他相信,並無別的作用。不料這個門房,依然是強項地答道:「同鄉!我們老爺的同鄉多著呢!」
惜時聽他的話音,分明是說,同鄉並沒有什么稀罕!氣得兩眼直瞪了他,便道:「我也知道你們老爺的同鄉多,沒有事的同鄉,絕不能跑到你們這樣的闊人家裡來。我告訴你,我不是來求差事的,也不是想到他茶莊上去賒茶葉喝。我是一個學生,還用不著找什么闊人呢!」
那門房見他理直氣壯,他倒軟化下去了。便道:「不是我不要你來見我們老爺,我們老爺不在家。」
惜時道:「為什么你不早說呢?你老爺不能天天不在家,就是天天不在家,我也有法子在別的地方可以遇到他。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他的意思,不認同鄉了。他家鄉還有田產呢,可以拿出來充公嗎?」
說畢,掉轉身子來就要走。
那門房聽他的話音,看他的態度,似乎他和自己老爺有些關聯,便道:「你先生不告訴我貴姓,也不留個名片,回頭我們老爺回來了,我也和你回個話兒。」
惜時一想,剛才一時之氣,在聽差面前說了大話,若結果還是來找吳有道借錢,倒讓這種人瞧我不起,這回去了,我是絕不來第二次的了。一條有一線希望的路子,這樣做來,又算斷絕。這隻好留下個名片再說,也許吳有道看到名片不願得罪同鄉,把我請了來。那么,自己就大有進言的機會了。於是在身上掏出名片,到門房裡去,要了筆,更註上一行住址。交給門房道:「我也不來再打攪了。你們老爺肯和我談談的話,就請他打個電話到公寓裡去,我自然是接著電話就來。」
門房見他有所恃而不恐的樣子,越是不敢得罪他了。便道:「好吧!我們老爺回來了,我一定給您回個話兒。」
惜時忽然得意起來,笑道:「你大概看我穿這身衣服,好像是同鄉打抽風的人,其實我家裡的產業,不會比你們主人的家產少呢!這年頭兒真是隻重衣衫不重人啦!」
說畢,打了一個哈哈。昂著頭放開大步走了出去,那門房心上,倒拴了個瘩疙。這個青年人,也許故意裝窮來搗亂的,今天總算受了一個教訓了。
可是黃惜時呢?表面上是出了一口氣,不過今天他是預備來丟面子借錢的,於今雖是把面子找回來了,再要借錢,知是不可能。今天這次來,果然是白來了,就是最後向聽差那陣大爺脾氣,又是什么意思呢?連以後說窮都不行了。咳!自己究竟是不能忍耐。籌劃了整天整夜的好辦法,又等於泡影了。十分的懊喪之下,於是低頭緩步地走了回去。心裡想著,吳有道與自己並沒有會過面,那一張留下的名片,也不見會生什么效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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