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身子雖是動不得,然而心裡卻是明白的。心想,害病不要緊,害病在這一所空樓上,假使現在嚥了氣死了過去,又有誰人知道?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為什么嫖娼嫖成這個樣子,還是對人示威呢?還是自己對自己洩憤呢?自己死了,也嚇不了人家一眨眼。自己走錯了,大可以回頭,又何必拼命地再向錯路上走。然而這一些事情,都是為了那個米錦華女士,設若沒有她那一幕戀愛劇,決計不會使自己變更態度的。我若是病好過來了,一定要對付這女人一些手段……
一個人想了又恨,恨了又悔,在痛苦之中,加上這種錯綜的思想,身體就更是受創。到了次日早上,那老聽差推門進來,一眼看到,就哎呀了一聲道:「黃先生!你的臉色更壞了。只一晚上的工夫,你就瘦成這個樣子,簡直另變了一個人了。」
惜時道:「是嗎?也應該的,昨天晚上,我一夜燒到大天亮,人事不知。」
老聽差說著話,鼻子又聳了兩聳,問道:「呀!這屋子裡怎么有這樣濃厚的氣味,你別是打了什么藥針吧!」
惜時道:「沒有呀!」
老聽差看看惜時床上的情形,鼻子又聳著嗅了一嗅,因道:「這沒有錯的。從前我伺候過一位周先生,也是害這樣的病,後來打了一針,大燒一夜,小便出來,痰桶子裡都是那藥味,我這樣一大把年紀的人,你還瞞我做什么?告訴了我,我也有個照應呀!昨天你要是告訴了我,我就會在樓上伺候你了。在外邊做客的人,總得保重身體,一天有了病,千萬也別瞞著人,要不然,那是自己害自己了。」
惜時聽了他這一番話,雖不甚懇切,想到若是老早就告訴了他,早早地就動手醫治,也許不至於落到這一個地步。因道:「你為人很忠直的,我也不瞞你,我現在後悔也是來不及,請你不必對別人說起呢。」
老聽差見他已不相瞞,就從頭至尾,仔細盤問了一遍,因點點頭道:「年輕人,這種事情,總是難免的。只要斬草除根,治得乾淨,卻也不妨事,可是我要說句不中聽的話,你現在既然是回頭了,你還是要和你們老太爺相認,客邊骨肉至親,得見一面,那比吃什么也有力量。再說這個病,便看花錢怎么樣?錢越是花得多,病去得快,身體也容易回覆轉來。」
惜時往日要聽到有人提他父親,他全感覺到渾身不快,於今老聽差提到父親,不由得心裡一動。因道:「我的脾氣不好,現在後悔,也是枉然。」
老聽差道:「你們老先生,大概還沒有離開北京呢。前幾天晚上,我走出大門去,只見一個人由衚衕那頭溜達到衚衕這頭,只管來回走個不斷,我很納悶,這人是什么意思,後來我走上前一步,他喊了我一聲。我才知道是老先生。我說,老先生!你還沒有回南嗎?他說幾個同鄉留住了不讓走,還有幾天耽擱。就把我拉出衚衕,問你怎么樣?我說你很好,他搖搖頭說,這話靠不住!他差不多每天都到這大門口來看你一回,看到你還是不念書呢!他說完,吩咐我千萬別告訴你,他說你是不容易回頭地。可是他只有這一個兒子,就這樣脫離關係,也是有些捨不得。」
老聽差只管說著,惜時側臉躺在枕上,靜靜地往下聽,就不覺灑下幾點淚來。那淚珠兒落到枕頭上,然後不見。老聽差道:「黃先生!父母愛子之心,總是不會變的呀!他若是看到你這種樣子,更會心裡難受的了。要不,我到會館裡去,和老先生報個信兒,也許他……」
惜時由被裡伸出一雙手來,向他搖了幾搖,低聲道:「你千萬不要去說,我弄成這種樣子,我還好意思見他呀?」
老聽差皺眉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還說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而且爺兒倆,也沒有解不開的仇恨。」
惜時將頭在枕上搖了兩搖道:「我的意思你不懂。」
聽差道:「我倒有個主意。今天晚上,我在大門口等著,若是老先生再來了,我就把你害了病的話告訴他,看他怎么樣?」
惜時睡在枕上,許久不做聲,忽然搖搖頭道:「不行!不行!我若是念書念得好好地,錢也有得用,我可以自己去見他,現在既是害病,又沒有錢,我若把他請了來,一定說是我到底沒有志氣,他就是念父子之情,不肯說我,這裡的房東,這裡的院鄰,都會笑我沒出息,我還有什么顏面見人呢?」
老聽差見他的意思很是堅持,再說也是無用,便不提了。
有了這一番話,無端算是在他心上又拴了一個疙瘩。父親還在北京,只要自己肯認錯,金錢上自然有了接濟,用不著再發愁。然而書是不會念了。病體又害得這樣地沉重,這讓父親看到了,他當我一點血氣沒有,縱然父子和好,恐怕也不會再給錢唸書,甚至還要我一路和他回鄉,也未可知。與其這樣,還是以不和他見面為是。如此想著,把見父親的意思,更為冷淡。好在經濟來源雖斷,目前還不恐慌,也不至於立刻就要找款,暫等一兩天,考慮考慮也好。老聽差本來也就不贊成惜時為人,惜時既不要見父親,也就不再和他說了。
惜時在家裡靜臥了五六天,燒熱漸漸退去,精神也漸漸恢復,心裡對梅毒侵襲生命的恐怖,也淡了許多。心想人家都說我顏色不好,又說臉子分外地清瘦,究竟也不知道壞到什么程度。自己拿了一面鏡子,就向著陽光一照。這一下子,真把自己嚇了半條命!兩個顴骨高頂起來,把兩腮瘦削得成了兩張凹下去的白蠟紙一樣。嘴可尖了起來,分外地會現出自己那兩道白牙。眼睛眶子,似乎大了一個圈圈,都陷下去了。眼珠是一點光芒沒有,在鏡子裡發出呆相來。臉上其餘的地方,不但是蒼白,而且在蒼白之間,發著小青斑。一比牆壁上自己掛的像,那樣翩翩少年,簡直是兩個人了。看看鏡子裡的影子,又望望壁上的像,便想到根本就是這樣面無人色,當然也交不著女朋友,也不至於受了許多的冤枉氣。自己一向賣弄自己風流少年,以為連妓女都不免歡喜。如今性命都還不能保險,又賣弄什么呢?那都罷了,這樣清秀的人物,在周身的血管裡,卻藏下那潰爛身體的梅毒菌子,一輩子洗不清這汙點,多么可惜!萬一不能除根,將來再傳染到子孫身上去,真是幾代的罪人。
想著想著,不照鏡子了,用手摸摸自己一雙手臂,又解開衣紐扣,低頭看了看胸脯上的皮膚,外面看去是很潔白的,然而在這裡面,卻藏著無數的毒菌,若是發作出來,便是又腥又臭的,現在包在皮裡面,雖是看不出來,也許臟腑都要潰爛了。想到這裡,索性連自己的皮膚都不敢看,兩手放在桌上,只管抖顫個不定。一個病人,精神已是不支,再加以恐怖心的侵襲,越是心慌意亂,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定,只是將這身子橫躺在床上。
躺了一會兒,突然站立起來,又在屋子裡緩踱著閒步。這樣地消磨了兩天,自己覺得也不是辦法,只好再到醫院去複診一次,看看梅毒是否斷根。大夫診察的結果算是有了交情了,只要他出十六塊錢,又和他打了一針,據大夫說:「現在只要好好地調養,病就算餘了根,不必再看了。」
惜時得了這句話,心中算是安慰了一大半。心裡也就想著:「把一切妄念均要打斷,箱子裡還有一二十塊錢,盡著這個錢,好好地休養一二星期。等錢花光了,再做打算。有十天半月的工夫,當然總可以想出一點法子來,緩圖補救,就是找不著父親,大概和同鄉借貸一點款子,也沒有什么難處。」
他一個人是他一個人的想法。不料這天到了家以後,向來不大說過言語的房東,卻上樓了。也不進房門,就在走廊外叫了一聲黃先生。惜時一想,房錢是照規矩先付的,還可以住半個月,房東不應該這時候來要錢。也就毫不躊躇迎出房門來,不料那房東先生看著人出來,不但不上前說話,而且還退後走了兩步。同時,在身上掏出一方手絹來,捏住了他的鼻子。惜時一看這情形,心裡也有點明白,便站定了問道:「房東有什么事見教?」
那房東皺了眉道:「有件事要和黃先生商量,就是樓上這幾間屋子,我們要收回來自己用。黃先生找一所房子,搬了出去吧。」
惜時道:「房東!我並不欠你的房錢,你為什么轟我搬家,就是不租我了,我已經付了這個月的房錢,你得到了日子才和我說這種話。」
房東道:「那也不要緊,我收了黃先生的房錢,當然不能沒有到日子就要先生走,但是我們自己的房子,租與不租,自有這種權力。至於收下來一個月的房錢,我情願全部退回。黃先生住的這半個月,我不收費,只當是賠償黃先生的損失。」
惜時見房東如此堅決,心裡也有些不高興,就板了臉道:「我並非有錢租不到房子,非在這裡住不可,租是你,辭退我一定也要說個辭退的理由,你說自己要收回房子去用,以前就不該租人。」
那房東對於惜時,本就不肯用十分和悅的態度。現時惜時強硬起來,他也紅了臉,望了惜時道:「黃先生是個受高等教育的人,還有什么不明白,傳染病這種事情,人人都應該預防的,而且有了這種病的人,不必人家說話,自己也就可以退避到一邊去,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他越說話,嗓子越硬。那兩雙眼睛,睜得圓圓的,望了惜時轉也不一轉。
惜時對於他這話,否認吧,心裡簡直說不出來,承認吧,未免有些害臊,也是睜大了兩隻眼望著房東,回答不出來一個字。房東淡笑了一聲道:「年輕人,當然要面子,彼此都是有面子的人,總要彼此心照,平平而過才好,不要鬧得大家抓破了面子。」
惜時覺得房東言中有刺,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便道:「有什么抓破面子,為了這一點小事,大概總不能報告警察吧!」
房東道:「黃先生!你不要說那種話,我們是好意商量,若是在公事方面說,報告警察,也未嘗不可能的。」
他說著,把嗓子格外地提高起來。當他這樣大嚷時,前後院鄰都聽到了。樓下院子裡,立刻站了許多人。
惜時待再要聲辯兩句,讓許多人看到,把自己的隱事,更要宣傳開去,只得忍下一口氣,退回睡覺的屋子去了。當他進屋子的時候,聽到樓下院子裡站著許多人,鬨然大笑了一聲。這一聲笑,不用說得,便是笑自己的。聽房東的那一番話,分明是他已知道我害梅毒。房東知道,院鄰也有知道的可能,自己自負是個文明種子,有高尚人格的人,於今倒患了這一種毛病,讓人家當面來訕笑,這哪裡還有顏面和這些人相見。房東既是說讓我白住半個月房子,可以退出二十塊錢來,自己正也是缺錢用的時候,將這二十塊錢退出來,先搬到那個公寓裡去安身半個月再說,免得進出見了人都難為情。如此想著,向窗子外一望,見房東還站在走廊上。便道:「好吧!我有錢哪裡也可以租到房子住,你把房錢退回給我就是了。」
房東看他那樣子,也是難為情,對窗戶點了個頭,又嘆了口氣,下樓去了。
到了晚上,那老聽差就送了二十塊錢給他,鈔票上還有一張房東的名片,另用毛筆添了兩行,乃是足下之病,實難共居,否則其他院鄰亦不肯依允,請明日即行遷出為盼!惜時拿了這張名片在手,真覺惱又不是,哭又不是,怔怔地站了一會,依然倒在床上。可是當他倒下去將精神定了定的時候,卻聽到後院裡有講笑之聲,雖聽不清楚說的是些什么,然而心裡可就想著,除了自己這樣可笑的資料大講,那也就沒有再好的資料了。自己悄悄地走到窗戶邊,打算竊聽兩句,偏是無意之間,頭碰了一下窗戶,打得撲通一聲響。同時,那後院的談笑聲,也就停止了。由此更可證明後院裡是笑自己了。這也沒有法子干涉人家,只好裝聾做啞,不去理會。
過了一晚,次日起了一個大早,就去看房子搬家。一齣大門,便有那個老停在大門外的人力車伕,拉了車迎上前來,笑道:「黃先生!你的病好了嗎?」
惜時看他的笑容,將眼角皺出一撮魚尾紋來,那正是含有一種譏笑的意思在內,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回答他一句話,含糊著,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就算答覆了。也不坐車,一人走去,離所住的地方不遠,就有一家公寓。
這公寓裡的住客,一大半是培本大學的學生,在這裡住,當然很合適的,但是剛剛走到那公寓門口,出來一個茶房,就向他一點頭道:「黃先生!你好些了。」
惜時問道:「你怎么認得我?」
那茶房道:「這兩天,我有事,常到你住的地方去。」
惜時心裡一動,知道他和房東有什么關係。再走一家罷!於是不進去,又穿過兩條衚衕,再找到一家公寓。這公寓裡倒有一間空房,自己在屋子裡看了看。卻聽到隔壁屋子裡有人叫道:「我要撒謊,就要害楊梅大瘡。」
他心裡又是一動,不要是人家笑他的吧?這家公寓,還是不能住。口裡只說屋子小了,便走出來。心想:「這附近究竟容易讓人探出破綻,還是住不得,不如將公寓找得離學校遠些,豈能到一處讓一處的人恥笑哩!」
他這樣不定地打主意,便又去找第三家公寓。這家公寓,是離開學校很遠地,然而公寓裡又發生了他一種不願意的事情,他依然不能住下,至於為了什么原因?在下回交代明白罷!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巴山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