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病醜難宣永蒙不潔創深未復更痛無居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且說,黃惜時由椅子上向下一墜,全堂的學生都驚動了。附近座位的學生,都將惜時包圍著,在遠處的學生,也紛紛站立起來,都向這裡望著。全教室都紊亂了,就沒法維持秩序,這一堂主考的教授,只得把辦事人找來,用兩個齋夫,將惜時抬了出去。他在椅子上坐著的時候,人還是清清楚楚的,可是由椅子上一溜下地之後,人就昏迷了過去。他既沒有什么親密的同學,學校裡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親人在北京,現在此人病勢這樣沉重,當然很危險,已沒有什么考量的機會,馬上找了一輛汽車,將惜時送到醫院裡去醫治。

他這種昏迷的緣故,不過是一時的感觸,只要和他打上一針,也就恢復原狀了。他醒了過來,自己已是身臥在二等病室的一張床上,鼻子裡先嗅到一股子濃厚的藥水味,及至睜開眼來,才明白了身子何在。那床腳頭有個中年的女看護,斜側了身子站著,床頭也站了一個穿白色衣服的醫生,他嘴上有很長的濃厚鬍子,鼻子上架了大寬邊眼鏡,擋住他銳利的目光,臉上並沒有什么笑容,他手上套了橡皮手套,兩手微微搓挪著,在他那莊嚴的態度上,又顯出許多沉思的神情來。

惜時看清楚了,定了定神,才問道:「大夫!我是什么病?」

那大夫淡淡一笑,反問道:「你覺得身體怎樣?」

惜時道:「只是周身痠痛難過,也說不出是有怎樣的毛病。」

大夫道:「你以前得過淋症嗎?」

惜時看了女看護在這裡,有些不好意思答覆,很低的聲音答道:「沒有這個毛病。」

大夫點了點道:「這病得了幾天呢?」

惜時聽說,倒嚇了一跳,自己只知道精神疲倦,並不知道得了什么淋症。這樣說,自己是染了花柳病了。這讓人知道了,是多么難為情。便躊躇著道:「我有這個病嗎?我自己並不知道呢?」

大夫道:「難道小便的時候,有點痛癢,你都不覺得嗎?」

惜時低了聲皺著眉道:「有點痛,自己也不以為意,我是這幾天預備功課,受了一點累,加上又受了一點新的刺激,所以病倒了。」

大夫點點頭道:「你的病很複雜,先把你昏迷的病治好了,再和你治淋症,大概你這種病,明天就好了,再開始和你洗治淋症。而且你身體這樣壞,是否有別的毛病,這很難說,明天要檢查檢查才好。」

惜時聽了這種話,覺得是很難為情的,不好意思答覆,又不能不答覆,只含糊著輕輕答應了一聲。那大夫也猜不出他是什么用意,也沒有多問,自走開了。

惜時一人躺在病床上,這才明白,原來是害了淋症了。從前也聽到朋友說,這種毛病,是由於不潔淨傳染來的,雖是有些不便當,但與身體健康,並不有十分的損害,何以到了自己身上,就是這樣厲害,簡直把人病倒了。記得有個朋友,也是害了淋症,因為醫院裡診治,花錢多,費時間久,就是在藥房裡自己買藥吃好的,他天天吃藥,在外表看來,還是和平常人一樣,自己要治這種病,還是私下瞞著人治罷!他如此想著,當天在醫院裡住了一晚,次日就要出院。大夫也說了,治淋病也無住院之必要,可以出院,招呼他每天必來一次而已。惜時覺得這種不體面的病症,越秘密越好,自己天天要上醫院,一定會引起朋友們的注意,還是一個人私下買藥秘治,不驚動人的好。好在這種治花柳病的膏丸藥水,報紙上的廣告,是經年累月的登載,找兩份報仔細一檢查,就可以治了。

他如此想著,果然照辦。在報上看到有兩種治淋病很靈的藥,價錢並不怎樣貴,於是到了晚上,一人走到大街上散步,經過藥房門口,趁著那店裡並沒有主顧的時候,就向裡面一鑽,自己連這樣丸藥名字,都有些不好意思說,在家裡早寫好了一張字條,這時將字條掏出,交給店夥看,問這樣東西有嗎?凡是賣西藥的藥房,這種治花柳病的小膏丸,總是預備得很充足的。他所找的丸藥,既是報上廣告欄裡得來的,當然預備得多,馬上就在玻璃瓶子裡取了出來,交給了他。

他拿回家去,首先開啟那丸藥盒子,一看那方單,上面就先寫著,每小時吞服兩粒,繼續吞十二小時,不要間斷,一星期可以痊好。惜時一想,每小時吞兩粒,七天可以治好,那么,每小時吞四粒,不就可以縮短痊好的限期嗎?他覺得這種辦法是很合邏輯的,於是下了決心照辦。

這丸藥先吞下去兩三小時,還不見得有什么動靜,吞過了半天之後,不但那疲倦的精神,不能恢復起來,而且心裡如火熾一般,只管向外面要反吐出來,自己雖然竭力地忍耐著,可是肚子又打通了,半個鐘頭之後,便要上廁所一次,人住在樓上,廁所在樓下,有了三四回跑著,兩條腿軟綿綿的,坐下了竟有些站立不起來。至於要醫治的毛病,依然不見有一點轉圜的樣子,越是毛病不好,心裡越著急,以為買的丸藥,大概是不大靈,於是又從新到報紙賣藥廣告欄裡,再去找丹方,自己由那動人的廣告文字裡,決定了一樣,再寫好了單子,到藥房裡去買,然而這藥的效力,恰不是廣告文字所能保證,吃下去如石投大海,前兩天說,是不覺得怎樣痛癢的,現在已是很痛,而且小腹之下,紅腫了一大塊,腿溝裡的淋巴脈發炎起來,腫得有栗子般大,行路時很是痛,不過病到了這種程度,也不愛行路,有時身上涼颼颼地,有時身上又一陣一陣燒熱起來,只是要躺著,吃東西是不合胃口了,而且連一杯白開水,也感到不想喝,這病算是實實在在地纏到身上來了。若是再要自己買藥泡,糊里糊塗,也許把身體更吃壞了。學校囑託的醫院,雖然可以便宜幾個醫藥費,然而在那種醫院治花柳病,那簡直是自己給自己宣傳,不到三天,準會鬧得全學校都知道。現在決不能害臊,只有到一家南生醫院去偷著診治的了。

如此想著,當天就私自到一家中等醫院去看病,在掛號室裡掛號的時候,人家問是什么病,躊躇了一會子,才輕輕地吐出了三個字,是「花柳病」。那個掛號的人,也沒有說什么,抬頭在他臉上望了一望。惜時被人家望著,心中自是二十四分慚愧,只得半低了頭,用牙咬著下嘴唇,板住了面孔不做聲。那掛號的對於這種事,當然也是經過多次,對於這種人,自然也是富有經驗,因之也是低了頭不做聲,免得病人難為情,掛號單子交給了他。

惜時心裡想著,為了治病要緊,如何顧得了許多,板著面孔,就鑽到花柳科治病室來。這裡面有五六個病人,在一邊坐了等著,那邊一道白布帳幔,擋住了一個施行手術的地方,似乎那裡面有人。看看這些候診的人,態度都是很自然,並沒有什么害臊的樣子,心裡也就坦然了許多,和這些候診的人坐在一處,靜等醫生的診治。看病的人,一個個經過了醫生的診視,就臨到惜時頭上,醫生只問了幾句年齡籍貫平常的話,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他:有沒有在妓院裡住過?惜時怎敢隱瞞,只得低了聲音,一一答覆。於是醫生將他。帶到施行手術的屋子裡,吩咐他脫了衣服,要仔細檢查。

惜時把衣服脫了,在一張病床上躺下,那大夫一眼看到,先就淡淡地說了一句道:「這是大瘡!」

惜時以為自己究不過是報上登的什么五淋白濁而已;於今這大瘡兩個字竟然傳進耳鼓,不由得他不撲撲的將心房跳了兩下。那大夫說完了這句,才開始檢查他的身體。時候並沒有多久,他吩咐惜時穿好衣服,就對他道:「你這病是梅毒,已經到了第二期,要趕快診治。本來偵查花柳病,應該抽出血來檢驗一下,現在你的梅毒,已十分明顯了,用不著驗血。這種病,沒有別的治法,就是打六百零六,你自己意思怎么樣?」

惜時聽了這些話,真是晴天打了個大炸雷,嚇得面如土色,緩緩地道:「我自然是願意治好。」

醫生道:「你可以先到交費處。繳好醫藥費,然後我來給你打針。」

惜時聽一句答一句,可是心驚肉跳,已弄得不知如何是好。醫生見他呆呆地站在這裡,這才道:「沒有你的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他無精打采地走到交款處,一問之下,據說是要交付十塊錢手續費,三十塊錢藥費。惜時真不料治這種病,倒要費許多錢的醫藥費,自從和父親決裂之後,錢只有支出,並沒有收入,已是一天一天地減少,於今又突然地增加這筆支出,如何擔負得了?可是這種病,有送性命的可能,救命總是要緊的,因向辦事人道:「我今天沒有帶這多錢來,怎辦呢?」

心裡還擱著一句話,就是問明天補送來可以不可以呢?那辦事人卻也很乾脆地答覆他,便道:「這也不忙在一天,你今天錢不夠,明天再來打針就是了。」

惜時一看這樣子,簡直無轉圜之餘地,講情也是白講,只得低頭出了醫院,僱車回去。

這一回去之後,就和初來時的情形不同了,人坐在車上,也感到有些天旋地轉,眼面前所看到的東西,一切是昏沉沉的,幾乎要由人力車上撞了下來。其實也說不出身上加了什么病症,只是身體支援不住,精神有些失常。到了家裡,自己第一步辦法,就是開啟箱子,檢點還有多少錢。也是這一程子,自己做事過於偏激,無端要嫖娼來洩情,把所剩的幾個款子,用去一大半,現在不過是六七十元了。原來的意思,辭了這房子不住,搬到小公寓裡去每月開銷一二十塊錢,有這些存錢,還可以對付三四個月。現在一筆就閒去四十元,病了還有善後問題,無論如何,全部拿來治病,恐怕不夠,何況其他呢?然而這種毒病,生命關係,又怎能說不治?記得一次遊衛生陳列所,曾得著幾本小冊子,其間有一本就是說梅毒之為害的,因為自信絕不至於染到這種毛病,所以絕對沒有看,現在不能不展閱一番,做個參考。於是在書架子邊站了一陣,將那本小冊子尋了出來,因自己急於要看,等不及坐下,在書架子邊站著,就翻讀了一遍。

這文字裡面,說到梅毒之為害,簡直怕人,最厲害的幾條:一、毒要發作出來,渾身要潰爛而死。二、就是治好了,十年八年之後,依然可以再發。三、害過梅毒的人,平均計算,總是短命而死。四、梅毒有遺傳性,往往傳染到無辜的子孫身上。

惜時看了之下,越想越怕,自己真是糊塗,在愛情場上失敗了,還不覺悟,又明明白白地花著許多金錢,到娼寮裡去買愛情,妓女的愛情,就是幾歲的小孩子,也知道是假的。自己一時高興,就這樣地鬧起來,花了錢不要緊,鬧一個終身洗不去掉的毛病,實在可恨,而且也太冤!天下女子都可恨;妓女更是可恨,自己身上有害人的毛病,怎么還要接客,今生今世,不願見一個妓女的面了。然而毛病已經是得了,空埋怨一陣子也是無用,還是治好自己的病要緊,雖然只有六七十塊錢,好在治病還有富餘,總比醫藥費都拿不出來,要好得多哩!今天怎么不多帶一些上醫院去,這又要耽擱一天了。這一天的延誤,不知道與病症有礙無礙?若是有礙,落得周身潰爛,那不如投河自盡罷!這個醫院要四十塊錢的醫藥費,也許是有些敲竹槓意味,還是掉一個醫院治一治為妙,可是這種毛病,在一個醫院裡診治,已經怕事機不密,怎樣又好掉一個醫院。如說這個醫院敲竹槓,難保別個醫院就不敲竹槓。設如為了檢查身體問題,又耽誤一天呢,算了罷!明天一早就上這家醫院去,一點也不要猶豫了。他就是這樣亂七八糟的,站在書架子邊胡想,也不曉得坐下,也不曉得離門,及至自己醒了過來,兩腳疲軟不過,人就向樓板上一蹲,索性坐著靠了壁子,不站起來了。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少時間,那個老聽差,由樓下一路叫了上來道:「黃先生不是一早就回來了的嗎,怎么一點響動沒有?」

一面說著,一面推了房門進來。看到這樣子,向後一退,「哎呀」了一聲。惜時睜開眼來,向他搖了一搖手道:「你不要害怕,我沒有害什么病,不過是翻書翻得頭昏了,身邊沒有椅子,就在樓板上坐著,其實休息一會兒就是好了。」

老聽差低了頭看他的臉道:「你的顏色太不好,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了。這兩天工夫,你真的瘦了不少哇!」

惜時有氣無力地,慢慢扶著書架子坐起來,身子站在屋當中,晃動了兩晃動,老聽差搶上前一步,連忙將他攙扶著,送到床上去。惜時身子向下一倒,褲腳向上一挑,老聽差一回頭,趕快向痰盂裡吐了一下吐沫,皺眉道:「哪裡來的這一股子味道,腥臭腥臭的。」

惜時有時候也嗅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子不好聞的氣味,自己還以為是心理作用,不十分理會,現在連老聽差站著那樣子遠,也都嗅到了氣味,這不用說,一定是這毒瘡的氣味,惹得身外的人,都可以嗅到的了。連忙坐起來問道:「什么?你聞到這樓上有氣味嗎?你找找看,不要是哪裡有死耗子吧?」

老聽差搖搖頭道:「不能夠,死耗子只是臭,可不會發生什么腥的味兒,這很有些像臭魚爛蝦的氣味。」

惜時道:「臭魚爛蝦嗎?你想這樓上怎會有那個東西,你下樓去給我找一根衛生香來點一點就好了。」

老聽差當然也猜不到是他身上有了梅毒,果然不疑有他,就取了一支香上樓來點著。惜時也不讓他上前,遠遠地就向他一揮手道:「我要靜靜地躺一會兒,我不叫你,你不必上來的。」

老聽差也不疑話中有因,自下樓去。

這一下子,把借時急得加倍地不安,心想毒氣還沒有大發,就是這樣腥氣難聞,若是毒氣全發出來了,我這個人到一處腥一處,如何可以出門見人家的面,我自己實在是尋死,好好兒地胡尋開心,鬧出這種病症,也不知道明天去醫治,是不是晚了,假使晚了的話,難道我就等著死神光臨嗎?想到這裡,恨不得馬上就到醫院裡去改掛特別加急的號,以便提早醫治。但是那醫院裡大夫約好了明天去的,若是去早了,又怕碰了釘子回來,還是不去為妙。

他一個人就是如此胡思亂想,白天想到晚上,晚上又繼續地想到深夜,也不思吃東西,也不出房門,只是十分疲倦地在床上躺著。醒有所思,睡便有所夢,閉了眼睛,所見到的便是醫院裡的大夫要和他打針。鬧了一晚,直到大天亮,算是上醫院的機會已經到了,心中方始大定,連忙爬起床來,就預備好款項,靜等鐘點來到,恨不得跳進醫院,一針打下去,就恢復了健康。

但是事實絕不是這樣容易的,這天在醫院裡打了針之後,醫生告訴他,回家之後,好好地躺下靜養。這六百零六輸到周身血脈裡去,今天晚上,要大燒熱一番的。過了兩天,再來看看。除了繼續吃藥之外,若是餘毒未盡,一星期之後,還得打上一針。惜時聽了這一番話,才知道依然沒有痊癒的把握,心裡依然拴了疙瘩回家去。醫生雖然說今晚要大燒大熱一番,可是回家之後,也沒有什么動靜,就不把這話放在心上,以為醫生不過是用言來警誡病人的,也就隨便置之。可是過了兩個鐘頭,果然有些頭昏,身上的熱氣,也一陣陣地向外冒,大概是有點影響的。於是脫了衣服,索性上床睡覺,等著病來。

慢慢地四肢發熱,慢慢地腦袋昏沉,接著,喉嚨發乾,渾身骨節痠痛非凡,連在床上翻幾個身,都感到有些週轉不靈。鼻子裡噴出來的氣息,就如兩道火焰一般,滿腔子裡的溫度如何?這也可以不言而喻。因為心裡燒熱的緣故,便想喝一點水下去壓壓,可是提起精神來叫了兩聲,卻有字無聲,叫不出去。當然老聽差在樓下也不聽見,蓋著的棉被,猶如炭炙過一般,睡在被裡,幾乎骨頭都被燃燒著了。

翻了兩個身,人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自己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來,只覺得電燈光線刺目,喉嚨裡更是乾燥不堪,頭腦子讓熱氣燻蒸著,抬動不得,這大概是夜深了,要叫人是叫不著的,這渴是實在忍不住了,就一隻手託了頭,伸了一隻腳到床下來,不料只這一隻腳伸下床來,身子都是轉動不得,試了半天,依然下不了床,把那隻腳依然縮到被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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