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上徘徊著,幾乎看了十五次表以上,好容易,居然捱到了六點半鐘了。於是就打了個電話到汽車行裡,吩咐開一輛好一些的汽車來。汽車來得很快,五分鐘的時候就到了。惜時聽到汽車響,馬上就開了樓窗一看,原是叫的從前有過往來的那家車行,車伕好像知道了他的命意一般,車子毫不猶豫的,就開到了女寄宿舍門口停住。惜時只得下了樓來,告訴汽車伕,叫他到裡面去報告米小姐,說是汽車來了。
汽車伕進去報告以後,不像上次那樣耽誤,她手上搭著一件斗篷,高跟鞋走得一扭一扭地出來了。惜時這是出於預料以外的,帽子沒有戴,錢也沒放在身上,讓著錦華上了車,自己飛奔上樓,拿了帽子和錢,又復跑了下來,他上了車,錦華笑道:「你幹嗎這樣子忙呀?」
惜時笑道:「我怕你坐在車上等得我急。」
錦華笑了一笑,也不說什么,於是車子開了,開到他們預備吃飯的所在。
吃過了飯,惜時一看手錶,還只有七點多鐘,這離電影院開演的時候,相差過多了。不能吃過了飯,還坐在館子裡。這要到什么地方去,消磨這些剩餘的時間呢?有了!和她到東安市場去溜達一陣吧!這個時候,東安市場,正是上人的時候,帶著這樣一位交際之花走來走去,也很有面子呀!於是把這個意思,告訴了錦華。錦華道:「好極了!我也正要到那裡去買點零碎東西呢!」
於是二人又坐著汽車到東安市場來。
錦華轉了半個圈子,就挑著一家最大的洋貨鋪走了進去。店夥看到錦華,穿得那樣時髦,料著是一筆好買賣上門。便問要什么?錦華只說了手絹兩個字,那夥計們早捧了好幾個紙盒子出來。開啟來看時,五色繽紛,什么花樣的都有!一問價錢,有一元一條的,有二元一條的,也有三元一條的,而且若是論打買,那就格外可以便宜一點。錦華將那兩元一條的,翻來覆去地看了幾次,似乎是想買一打,然而又嫌價貴。惜時問道:「你愛哪種的呢?挑幾條吧!」
錦華笑道:「既是論打便宜些,我想就買上半打。」
夥計笑道:「對了。手絹總是短不了使的,買半打吧?半打只算你十一塊錢得了。」
錦華道:「若是十塊錢肯賣,我就買半打。」
夥計沉吟了一下,就賣了。還問要別的不要?香水,香胰子,新到的花綢圍脖,錦華看了一看手錶,去電影開演的時候還早,又吩咐拿出來看。看了覺得很好,加之夥計們,又竭力地在一旁鼓動,心更動了。回頭望望站在身後的惜時怎么樣?惜時自然說是可以要,於是她又買下了。惜時滿想著在市場裡走走,可以不花錢看看熱鬧,結果替錦華會了許多買東西的賬,已經達到二十元以上了。
買完了東西,惜時卻不敢再說溜達,就陪著她一直上電影院了。在電影院裡,二人緊緊地倚傍,這比在汽車中互相依偎,又是不同。因為在汽車裡,時間太短,談不了多少的話,現時在電影院裡,漆漆黑地,時間又有兩個多鐘頭,這就有興味極了。
看完了電影,依然坐著汽車回家。錦華知道汽車是在電影院門口等著的,這又耗費了惜時幾塊錢!將到家的時候,便對他笑道:「今天破費得你不少!我何以為報呢?」
惜時笑道:「我們這樣的友誼,若是連做一個小東道,都要彼此道著謝,那就未免太麻煩了。」
錦華笑道:「好吧!明天有了工夫,我再來請你吧!」
說著話,汽車到了女生寄宿舍門口。惜時先下車,然後伸著手挽她,她敲開寄宿舍的門,在淡黃色的燈光底下,輕輕說了一聲:「再見!」
進門去了。惜時等那寄宿舍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才再迴轉頭來問汽車伕,共是多少錢?汽車伕說是五個鐘頭,連酒錢你就給七塊錢罷了!你和這位小姐,還短得了坐車嗎?往後你多照顧我們一點就得了。惜時雖覺得他這話有點不妙,可是人家是好意的話,也就照數給了錢。
回家上了樓,自己靠了椅子背坐下,不覺噓了一口氣,心想今天真是痛快極了,這樣看來,女子們無論她是怎樣美?怎樣的有名?只要拼命去花錢,也沒有捧不上的。今天她對於我,已是沒有什么架子了,只要我像這樣地花上三回錢,我想無論什么話,都可以和她說了。只是今天這一筆錢,花得差不多倒了箱底,若是還要照這樣地花兩次,至少還得預備一百塊錢。現在全部的存款,一齊合計起來,還不到二十元,哪裡可以那樣大花呢?哎呀!她說了明天就請我,明天她如不失信的話,我真讓她來請不成!無論如何,我得把錢很充足地預備在身上。事情剛剛有點希望,千萬不可從中冷落下來。只是一覺醒來,便是今晚的明天,又到哪裡去預備這一筆款子去?雖然父親上次來信,介紹了兩位世交朋友,可以到他們那裡去借錢。因為信放在箱子裡,認為不急之事,始終沒有去拜訪人家。現在臨時抱佛腳,怕不能那樣現成。首先一步,總要再湊二三十元放在身上。想來想去,他到底想出了一個法子,於是坦然地睡覺。
次日一早起來,就把自己的幾件皮棉衣和一個金戒指手錶,一齊包好,僱了一乘車,一直坐到街口,一家當鋪門口來。車子到了門口,一面給車錢,一面張望著兩頭,看看有沒有熟人,見來去並無熟人,拿了東西,趕緊向當鋪裡鑽。拿了手上的包袱,向櫃檯上一推。店夥將東西檢查了一番,問惜時要當多少錢?這噹噹的交易,惜時生平還是第一回,究竟應該當多少?自己也是不知道。便說:「這個請你斟酌吧!能當多少?就當多少。」
店夥望他是個學生樣子,未必是等了錢吃飯,便答應了當十五塊錢。惜時聽了大為不平。因道:「就單論一隻金戒指,也值個十幾塊錢,為什么只給我這一點!」
店夥說:「當店裡東西,只能二三成作算的,不能再多。」
惜時也不知道這些規矩,躊躇了一會,要求櫃上,加了三塊錢把東西都當了。
將錢揣在身上,僱了車回家,心上彷彿做了一件不安的事情一樣,只是想將來如何彌補。可是仔細一想,實在又沒什么事,不過把放在箱子裡的東西,改放到當鋪裡去了,自己只當是放在箱子裡得了。雖然出幾個利錢,那有什么關係,落得弄一筆款子,先放在手上應了急。如此一想,把不安的程度,又減少了。只在這時,錦華卻來了一個電話,約了今天中午,請惜時吃大菜,惜時自然是應時而去。
到了那裡,而且還搶著會了賬,不讓錦華給錢。吃過飯之後,二人同進公園,一直逛到下午六點,再經過一度晚餐,方才回寄宿舍。這天當的十八塊錢,又耗費了過半以上。惜時一想,這幾天正要用錢,款子非充足不可,萬萬斷不得。到了今日,也只好臨時抱佛腳。就跑出去訪了兩個同鄉,對人都說是自己害了一場病,把錢用空了,希望同鄉接濟一點,等家裡匯的款到了,一定奉還。同鄉也知道他是有錢的,各借了幾十元錢給他,料著他父親是不會短少這幾個錢,樂得將款子放出去,做一個人情。
惜時將錢借到手,膽子又大了許多。一回家,就接到錦華一封信,說是今天下午六點鐘,請他吃晚飯,無論如何,請他不要再搶著會賬,但是信上雖然如此說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照著男子優待女子的辦法,依然還是惜時會了賬。好在惜時是真愛錦華,只要她有情,無論花多少錢,那是全不在乎的。
惜時計算著日子,知道催款的那封信,已經到了家,就拍了一個電報回省,請親戚轉到家裡去,說是有急用,款子快快匯來。一面又開了一筆賬,說是買外國書多少錢,買皮衣多少錢,吃補腦藥多少錢,由掛號信寄回家去。這樣子辦,不但將這一筆錢弄到手算事,以後依然可以繼續地向家裡要錢。他錢的問題,有了辦法,一連五日,就日日和錦華混在一處,親熱非常。學堂裡的功課,完全丟在腦後,五日之內,也不過上了三堂課而已。
到了第六日,錦華說是有事,這天不能相會,惜時想到缺課太多,應該到學校裡去點一點卯,若是學分不夠,弄得留了級,卻也面子難看。於是無精打采地,慢慢走到學校裡來。當他剛進學校大門的時候,不遲不早,白行索坐了一輛人力車飛奔而來。她起初不曾留意到惜時,等到她一腳跨進學校大門的時候,這才看到惜時在面前,便笑著點了點頭道:「久違了!」
惜時不見她倒也罷了。一見之後,覺得無故將她拋棄,實在對不住人,這要如何去安慰老朋友呢?百忙中無辭可措,只得皺了眉,做出苦臉子來道:「我害了一場大病!你不知道嗎?」
行素突然聽著這話,倒吃了一驚。問道:「你現在痊癒了嗎?我一點也不知道,那還得好好地休養呀!但是轉到音樂系去,為什么也不向我通知一聲呢!」
惜時道:「恰好那幾天你沒有上課,後來你上課了,我又病了,今天我就是特意來找你談談的。」
行素道:「我天天上課,哪天也沒有間斷,這話有點不對嗎?」
惜時無話可說了,便現出很躊躇的樣子來,勉強笑了一笑。他不笑倒不要緊,他這樣一笑,行素反看出他的虛偽來了。也笑道:「也許是那幾天我上課來得晚一點,所以沒有會著你。」
說著,她夾了書包,一直向前走,不理會惜時了。她心裡想著,惜時必然是要和她道歉的,一直地走著很快,讓惜時去追著。但是她走著,並沒聽到後面的有跟隨腳步聲,分明是惜時不曾來。於是一蹲身子,扣著皮鞋的絲帶,在這一蹲身子的時候,趁勢低頭向後看了一看,果然惜時沒來,氣得一跺腳,一直上課堂了。講臺上先生講著什么,都沒有留心去聽。但是心裡想著,早兩天的謠言,似乎有點證實了,人家說他對於米錦華非常崇拜,不過米錦華是個時髦女郎,惜時有時過於老實一點,恐怕她不中意,或者是惜時有此夢想,特意改到音樂系去,好接近她罷了。不管如何,我要到那邊去看看,他們究竟親熱到什么程度。於是停了下一堂課不上,裝著在學校裡散步,經過一個很大的校園,走到音樂系教室外去,遠遠地望到廊子臺階上,有一男一女,靠了欄杆站著:那個男的,不是別人,就是惜時,女的穿白淡藍色的夾襖,外罩著白絲繩的短外衣,這不是米錦華是誰?她突然一見,幾乎暈了過去,待要上前彼此見著,卻不好意思,未免要衝突起來,若不上前,就此轉身,心中實有所未甘。衝上前去,至少也讓惜時心裡自己知道是說謊了。
於是低了頭,四面盼望著,當了是在這裡散步,慢慢地走了上前,恰是惜時只管和錦華說話,卻沒理會到有人走來,錦華雖是看見行素,同校女生很多,她怎能知道這個散步的女生,乃是情敵,因之她雖看見,還照常地和惜時說話。及至行素快走到面前了,惜時一回頭,這才看清楚了,他一方面覺得對不住行素,一方面又怕錦華識破了機關,心裡很是焦急,想要和錦華站著遠一點,向後退了一步,可是錦華哪裡知道,她也就上前跟了一步,只這猶豫的期間,行素已經走到廊子下來了,惜時要躲避,也躲避不了,只得先和行素點了一下頭,然後笑道:「密斯白!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這是密斯米!」
行素已是走上前,和錦華點了一下頭道:「這是用不著介紹的,誰不認識培大之花呢。」
錦華笑道:「那可不敢當,男同學和我開玩笑,女同學就不該跟著他們說呀!密斯白在哪一系?」
惜時道:「原來是我們同系,的,所以我們很熟。」
行素笑道:「其實用不著解釋,密斯米也知道的。」
說畢,又笑起來了。錦華哪知道她笑的是什么緣由,只望了她一望,她也不再說多話,便走開了。
行素到了現在,才知道以往惜時對於自己的態度,完全不是誠意,自己理想上,以為得了個志同道合的終身伴侶,完全是錯誤了。這個米錦華,自負為培大之花,我看不見得有了這樣榮譽的女子,和一個新同學,沒有多少天,就如此地親熱。那么她身價也可想而知了。由此不止瞧不起男子,而且也瞧不起女子。她心裡如此想著,也不知是何緣故,就懶去上課,夾了一隻書包,就回到雙家親戚那裡去了。以前她曾接到兩封匿名信:一封信上,並沒有說什么,只畫了一支愛情之箭,射著一隻鳥,那隻鳥另追著一隻鳥去了。這一支愛情之箭的下面,有一朵落花,花下注著白行素三個字。行素猜想著,那一隻鳥,一定是指著惜時另有所遇了。過了一天,又接著一封信,信上簡簡單單地寫了幾句話,無非說的是黃惜時別有所歡,已經不愛她了。她做了許多年的女學生,知道女學生無故收著男子的信,那是極平常的事,所以對於這兩封匿名信,也不怎樣去注意。現在親眼看到惜時和錦華在一處,這就把黃惜時的態度,完全證明了。不知道這兩封匿名信,是何人所寫,倒覺這個寫信的人,是很關切自己的了。
自己如此地想著,就在這一天,又接著了一封信,這封信寫得更詳細了,說是惜時現在丟了一切不管,終日追隨在米錦華的身後,男子見一個愛一個,這也算不了一回事,可是他追隨米錦華之後,要取信於她,就說他和白女士向來不認識,而且說了白女士許多不好的話,這種人,白女士還能認他做為朋友嗎?
行素接到這封信,明知含著挑撥的意味,但是一見之後,也不知是何緣故,便覺得心裡拴了一個大疙瘩。雖然把信扔下了,卻又撿起來,重新看了一看,越看心裡也越難過。心想,不要以為這封信裡的話靠不住,你看他在米錦華面前,一介紹之後,就要表白一番和我認識的原因,這豈不是怕得罪了米錦華;既是怕得罪了她,當然是和她關係密切,和我疏遠。到了現在,男子們的心事,可以看透了。不但是見一個愛一個,而且是不愛一個,就糟蹋一個的。想到這裡,覺著無故受了男子的騙,又是可羞,又是可恨。這一天,也就懶去上學。就在雙家休息,說是病了。
她的表姐,雙玉佩,比她大兩歲,究竟見識就比她開闊些,這幾天見她皺眉不展,好像有一番心事,已經可怪。今天又見她不熱不冷,忽然稱病,更覺大有原因在內,便裝著要和她借一本書看,走到她屋子裡來,見她側臥在一張睡椅上,臉伏著枕了一隻手,一本書由椅子上落到地下,也不曾去留意。桌上擺了信封信箋,筆也架在硯池上,卻是不曾寫得一個字。
玉佩隨身也坐在睡椅上,掏過她一隻手來握著,問道:「你有什么失意的事吧?你告訴我,我或者能和你解圍。」
行素坐起來,用手緩緩理著自己的頭髮,微笑道:「我有什么失意的事!吃飯讀書,讀書吃飯,怎樣會失意起來!」
玉佩微笑著搖了一搖頭道:「你還能瞞我嗎?這些事,所見所聞,我經過得多啦!大概是那位黃惜時先生,有什么事得罪了你吧?」
行素臉一板道:「你提他做什么,我恨極了這種人了。」
玉佩笑著一拍她的肩膀道:「怎么樣?我猜中了你的心事不是。你說,他是怎樣地對不住你。」
行素道:「你不必問,我心裡煩極了,我不願說這種無聊的話。」
玉佩笑道:「男子們都是這樣的,你不能太遷就了他,總給他一個不即不離的態度,然後你要怎樣驅使他都可以。設若他進一步,你近一步,他覺得沒有什么困難,就吸引他不住了。惜時遇著別人來引誘他,就會讓別人吸引去了。」
行素道:「憑你這樣說,我們女子還有一點人格嗎?」
玉佩笑道:「這無所謂人格不人格,男子們利用他的金錢地位來玩弄女子,女子也就可以用手段去玩弄男子,彼此對玩,有什么不可以。他是怎樣的玩弄你?你告訴我,我可以和你想個法子去報復他。」
行素用手輕輕在她背上捶了一下,笑道:「你真不是一個好人,兜了一個大圈子,原來是要話裡套話呢!你別來麻煩我,讓我好好地睡一覺吧!」
說著又枕了手,睡下去了。玉佩笑著道:「你不對我說不行!我胳肢你。」
說著,手向行素脅下一伸,還不曾碰到她的衣服,她吱喲了一聲,身子一扭,由睡椅上滾將下來。玉佩道:「一個人怕胳肢,也要怕得有個分寸,沒有看到聽了一句話,就會向地下一滾的。」
行素坐在地板上,笑著站立不起來,對玉佩道:「我真怕這個!你別來,要不,我就惱了。」
二人正在糾纏不清,老媽子卻送了一封信來交給她,她站著接信一看,又是那個寫匿名信的人的筆跡。她想著,又不知道里面送著什么不好的訊息來了,看呢?還是不看呢?她拿信在手上,這樣猶豫著。玉佩道:「情人請罪的信來了,讓你看吧!」
說著,連忙走出房去。行素也沒有心留她,拿著信呆立了許久。忽然一跺腳,一點頭,把信撕開了,這一看之下,果然又是一個不好的訊息,讓她更傷心了。信上寫著什么,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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