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黃惜時被米錦華戲弄了一番之後,他不但不以為怨恨,轉念想著,你越是不理我,我越要進行,我拿定了主意,不怕你不為我有。他這樣想著,也不待明天,冒著大風,就僱了一輛人力車,直到廊房頭條金珠店裡去買了一個赤金的粉匣,用錦盒子裝了,用了八十多元。自己覺得一樣東西,未免單調。又到文具店裡,買了一支價值二十元的自來水筆。一共算起,也不過一百元開外。這兩種配好,高高興興地回家。當時聽到高女士家中,有竹戰之聲,料是米女士還在這裡打牌,只好罷了。
到了次日上午,又到對面寄宿舍去。他們這裡的號房,閒著無事,專門記住女生的行動來消遣。他就知道惜時坐汽車和米小姐一同出去玩過,那么,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進去通知米小姐,是不會碰釘子的。因之笑著讓惜時在外面等候,便通知米錦華,錦華笑了起來。想是自己開了人家一個大玩笑,人家一定到公園去過一趟的了。男子們沒有什么難應付,只要女子對他一笑,就可以把他征服了。
她笑著出來,一到接待室裡就先開口道:「對不住!昨天我失信了。實在因為有兩個女同學糾纏住了,不讓走開!」
說著,向惜時一笑。惜時道:「沒關係!我沒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在公園裡多消磨一兩次,很不算回事。昨天風很大,我們吹吹不要什么緊!連累密斯米去吃西北風,那何必呢!昨天我本想買點東西送您的,打算請您自己去挑什么樣子的好。因為密斯米沒有去,我就代辦了,辦是辦了,我可不知道能合用不能?」
說著,就將手巾包開啟,把兩樣禮品拿了出來。
錦華首先看到自來水筆,已經覺得這禮物不錯。及至開啟錦盒,見裡面是赤金的粉匣,這值錢多了,哎呀了一聲道:「密斯脫黃!你怎么這樣破費,我實在不敢當呀!」
惜時見她那歡喜若狂的樣子,知道她動了心了,便笑道:「我本想買一點衣料送密斯米的,因為我是個外行,怕買來了不對。設若密斯米將來有工夫的時候,我們可以同去看看。」
錦華一想,這裡的禮品,剛剛送來,又預約了下次的禮品。覺得惜時總算講交情的。便笑道:「我拿什么來謝你呢!這真不敢當呀!」
惜時心中大喜,便道:「我們同學,很講得來,這物質方面,這點兒東西,說不到什么敢當不敢當。以後我進了音樂系,要密斯米指教的時候,還多著呢!」
錦華道:「密斯脫黃真打算進音樂系嗎?打算學什么音樂呢?」
惜時道:「您學什么的?」
錦華道:「西樂我學鋼琴,國樂我學琵琶。」
惜時道:「好極了!我也就學這兩樣吧!」
錦華道:「若是密斯脫黃願意和我配合樂器的話,我看不如梵阿鈴和月琴好!」
惜時萬不料她一開口,就承認自己有配合音樂之可能。這兩樣東西,總算沒有白送。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凡事都要密斯米指教,密斯米叫我怎樣學,我就怎樣學。今天我去見教務主任要求轉系,明天我們就是同系的學生,這友誼更要加進一層了。」
惜時說了這話,自己也覺得有些露骨之處,但是錦華聽到這話,不但不覺露骨,倒笑了一笑道:「其實友誼的厚薄,也不在乎同系不同系!譬如我現在和密斯脫黃,並不同系,交情總算不錯。可是同系的人,我還有不認得的,那又算是何厚何薄呢?」
惜時一聽這兩句似親熱而不親熱的話,幾乎喜歡得要跳了起來。笑道:「這話我是承認的,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同系,感情就不錯,設若做了同系的學友以後,這感情豈不是更進一層嗎?所以我對於這件事,覺得還是不可緩辦的。」
錦華就也不再置可否,哈哈地笑了。
惜時心想,我今天這東西,送得她很歡喜,我越是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來才對!好在以後是同系的學生,接近的機會很多,不要走來就取猛進的態度,讓人家討厭。主意想定,便向錦華告辭,馬上要走。錦華見他送了這些東西來,絲毫也不表功,也是心裡過不去。笑道:「好在我們是靠近,過一天我來答謝你吧!」
惜時道:「那就不敢當!以後我們常常見面的……」
說到這裡,心想不對。她能來答謝我,到我那邊去坐坐,這是天字第一號的好機會,我為什么還拒絕她呢?便笑道:「不過我屋子裡陳設得太沒有章法了。我很希望密斯米去指導指導!不知道什么時候光降呢?」
錦華對於男友的約會,向來不肯自動規定時間的。便道:「我差不多天天和密斯脫黃見面的,我要來隨時可以奉訪。」
惜時只要錦華肯去,這一會工夫,倒也不必決定時間,於是笑著走了。
他出了寄宿舍的門,且不回寓,馬上就到學校來見教務長,要求轉到音樂系去。他們學校裡本有這個規定,凡是新來的學生,不曾滿兩個月都可以轉系。而且音樂系的人很少,也正歡迎學生加入。因之惜時並不費什么力量,就轉到音樂系了。
惜時原來想著,玩音樂是件娛樂的事情,當然不像科學文學那樣難學。現在進了音樂系,更可以放心去玩。因之改系之後,既得和膩友接近,又可省力讀書,快活極了。但是天下事理想往往和實際相反,惜時進了音樂系三天,才知道什么黃鐘大呂十二律,有什么宮商角徵羽七音,從前拿了一柄洞簫,胡吹亂拉梅花的味兒,完全不對。聽著同系的學生,拿了樂器,自然吹彈成調,一到自己手裡,一個字弄不出來,好在教授也說了,學音樂是極不容易的事。學三年,也許學不會一樣樂器。初來的學生,當然也不能仔細去追求,惜時只要教授不追求,自己本來志不在乎此。學有一樣樂器,又怎么樣?所以他並不研究。所喜進入音樂系以後,天天可以得著和錦華見面的機會。相識久了,錦華不像行素那樣拘執,當著許多同學的面,她可以笑嘻嘻地上前來招呼,說著私人交際的事情。因之惜時不怕她不說話,倒是怕她多說話了。這學音樂,除了上書本子的課而外,都是小教室,甚至有一個人佔一間小教室的。因之彼此見面的機會,倒受了限制。
一日,大家上音樂史的這堂課,坐在一堂了。錦華竟是毫不客氣,站在她位子邊,見惜時後進來,就用書本對他招了兩招,臉上還含著微笑。惜時會意,就坐到她一處來。錦華輕輕地道:「這音樂史教的不多,你只要補上兩頁書,可以從頭至尾學下去了,以後這一課不要缺課。」
惜時當時隨便答應,沒有怎樣去體會。
過了幾分鐘,自己仔細一玩味起來,這大有意思了。彼此之間,除了上這種書本上的課,是不大在一處的。她於這一堂課,招我坐在一處,又約著以後不要缺課,這分明是常常相會,樂何如之。便笑道:「只可惜不能堂堂課都在一處上!若是堂堂課都這樣,我就高興了。」
錦華笑道:「你說這話,有點誤會我的意思,我是叫你不要缺了這重要的課,並不是叫你趁著這個機會來談天。」
惜時道:「我也是這樣說呀!請問,我們哪一堂課,又是可以缺課的呢?」
錦華用手胳膊輕輕碰了惜時一下,笑道:「別說了!大家都在注意我們了。」
在表面看,這又不過是很平常的話,然而惜時聽著,又感到這裡面有無窮的意味,第一便是「我們」兩字,分量下得很重,而況我們又是可以引起大家注意的呢!
將這一點鐘課,聽到十分之八九的時候,因就輕輕地對她道:「今天晚上,我請你去看電影,你有工夫嗎?」
錦華道:「我無所謂有工夫沒工夫,可是這裡到那家電影院也不近。」
惜時道:「那不成問題,我當然叫一輛汽車來同坐了去。」
錦華道:「那不太耗費一點嗎?」
惜時笑道:「這看各人的能力說,也看各人的友誼說。這一點義務,我還能擔任,而況對於你,我總是盡力而為的呢!」
錦華對於這話,也不能再有什么批評,只是微笑。
惜時又道:「既是同去看電影,我們的晚餐,總有個先後,恐怕不能一致。依我說,索性早一點動身,我們在一處吃飯,吃完了飯,從從容容地去,你看怎樣?」
錦華道:「那也好,吃晚飯讓我做東就是了。」
惜時道:「那成了笑話了!是我請你看電影,怎么倒反要你請我吃飯呢?顯然見得我這人是不懂禮節的了。你千萬不要和我客氣,你若和我客氣,我就是個混賬東西。」
錦華笑道:「你倒發急起來,不讓我客氣,我不客氣就是了。」
惜時道:「這樣就好,你看規定幾點鐘由家裡動身哩!說定了,我好叫車子來接你。」
錦華道:「其實也不必坐汽車,隨便僱一輛人力車也就行了。」
惜時道:「北京汽車租價便宜,坐幾點鐘,也很有限的事。有了車子,我們進出便當些,可以省了僱車的這一番麻煩,幾點鐘呢?」
說著話,他又來請問錦華規定的時間,不過他雖勉強說出來,似乎這一句話,含有極大問題似的,竭力地想忍耐回去。然而已說到嘴邊,是忍無可忍的。因之只把那語音放低,而且每個字都拖得很長,以表示出他心中懦怯來。錦華道:「電影是九點鐘開演。有兩個鐘頭吃飯,當然是夠了。我們七點鐘出發吧!」
惜時直待聽完了這句話,才把他心中猶豫不決的一個大問題,解釋清楚。再要說什么時,講臺上一陣紛亂,皮鞋踏著地板聲,講義紙的掀動聲,開始大聲音談話聲,都出來了。抬頭一看,原來這一堂課,已是講完了。錦華所說很可注意的一種功課,這次算是犧牲了。這音樂史本來每星期只兩點鐘連著來的,上一點鐘,教授請了假,這一點鐘,又一點也沒有聽見。換一句話說,是犧牲了這一個禮拜了。但是這個時候,惜時腦筋裡所計劃的,乃是打電話叫哪家的汽車,以及到哪一家館子去吃飯。不但是犧牲了一堂功課,在所不計,就是學校把他開除了,這也與他痛癢無關。
在五四運動前後,大家拼命地鼓吹男女同學,最大的成績,就是增進了男女社交的公開,可以省了鑽穴逾牆的下流舉動。不過課堂上有了女同學,一點鐘之間,男同學的目光,終不免要射到女同學身上去幾次。設若這個女同學是喜歡換衣服,這吸引目光的次數,更是頻繁。讓我們做一個統計:假設一個課堂上有五個女生,三十個男生,每個男生,每點鐘對每個女生僅僅只注視一分鐘的時間,仔細計算起來,這種時間上的犧牲,實在是可以驚異的一件事。而況這種時間,正都犧牲在聽講的時候呢!所以男女同學,雖然由諸前輩竭力爭奪得來,但是也不見得完全有利而無害。像惜時先對於白行素,現在對於米錦華,當然都是一件有害於讀書的事情。不過這時黃先生陶醉了,他只記得上聯讀書不忘戀愛,卻忘了下聯戀愛不忘讀書。
當時很高興地和錦華告辭回寓。先就開啟箱子去拿錢,在這一拿錢之間,自己倒吃了一驚,原來放在箱子裡的那一沓鈔票,每次拿幾張,拿到了現在,剩下薄薄的一疊也不過五六十元了。五六十元,有了今天這一場東道,又要一半,還留著二三十元,夠做什么用?現在正是要用錢的時候,沒有了錢用,豈不糟糕!前兩天曾寫一封快信回去要錢,照著時間算起,這封信還在途中。就算家裡接到信便匯款子來,也是來不及了,這怎么辦呢?但是今天反正有錢用,明後天也可以對付,這三天之內,總可以想一點辦法出來,預先就發起愁來,那也近於杞人憂天了。
他如此地想著,便不再去計算。為著萬一怕錢不夠起見,就把那箱子裡存的鈔票,完全揣在身上,在家裡刮刮臉,用香水擦擦頭髮,不覺也就把鐘點消磨到了五點鐘。雖然去預定的鐘點,還有兩個鐘頭,但是惜時心中,實在已是隱忍不住,很希望早點會面,多談兩句。其二也省得一人徘徊在樓上,將這等時候的兩個鐘頭,煩悶著不容過去。
於是走下樓去,就打了個電話給錦華,她一接著電話,便笑道:「時間還早吧!我們就去嗎?」
惜時聽她的口音,好像就是馬上去,也沒有什么不可以似的。便道:「雖然時間還早,可是叫我在家裡等上兩個鐘頭,我有點焦急。我平常的性子是很迂緩的,但是對於你有什么希望,我總是想馬上就實現的。」
錦華在電話裡笑道:「你這句話得考量考量吧!」
惜時原是一句無意的話,不料錦華倒是有意聽了。因笑道:「這也用不著怎么考量!我是心裡有什么話,嘴裡就怎樣的說。在這一句話裡面,你可以知道我這人是怎樣地胸無成竹,不會應酬了。」
錦華在電話裡笑了,惜時也笑了。
二人在電話裡笑了一陣。還是錦華道:「對不住!還是請你等兩個鐘頭吧!因為我還有兩封給朋友的信要寫呢!」
惜時道:「給朋友的信?」
錦華道:「這沒有什么可驚異的,我向來不寫信給男朋友。」
說畢,她又笑了一陣,掛上電話走了。惜時雖然不曾達到要求的目的,然而剛才在電話裡和她說的話,真個是朋友關係極深以後的表示。就是從前和白行素,也不過如此罷了。這一下子,把原定今天用三十塊錢請客的範圍,自己慨然地增加起來,增加到將身上的錢,盡其所有的花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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