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對女兒居樓前枯坐作蝴蝶舞花下重逢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卻說惜時和行素只管討論月亮,討論得彼此有些意見不同起來,惜時卻有些失望,看她的意思,贊成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竟是願意守獨身主義的了。女子守獨身主義,雖然是口頭禪,然而對於交情濃厚,有了婚姻希望的,不應該這樣表示,若是這樣地表示,那簡直就是拒絕婚姻的要求了。這樣想著,惜時覺得是萬分地興味索然。站在行素身後,默然無語。

行素迴轉身來笑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惜時笑道:「我沒有想什么?」

行素道:「說著話,你突然不做聲了,分明是有所感動,怎樣說沒有想什么呢?」

惜時道:「我想是在想一件事,但是想入非非,不在本身問題以內了。我想男女婚配,也是人之常情,為什么現在的女子,都喜歡說守獨身主義,不管事實上是不是如此!若照這樣說,天下的女子,都守獨身主義,這人種豈不要絕滅了。」

行素道:「你何以想到這個問題上去?」

惜時頓了一頓,又笑了一笑,才道:「剛才你說嫦娥的生活好,可以站在一邊看別人離別與團圓,那么,誰又該做離別與團圓,給別人看的。」

行素這才想起自己一句閒話,惜時多了心了。因笑道:「你這人真是到處多心!無論聽到什么話,都有研究的價值了。」

說完了這一句,行素連忙走開。就由柏樹林子裡,走上了大路,踏著月色,一步一步地,數著腳兒走一般。

惜時聽她的口音,好像表示說,剛才是一句閒話,她的志願並非如此。正要說兩句,無奈她又走開了。於是也跟了走過來,在她身後笑道:「不錯!我聽話是很用心的,說話也是很用心的,不過我這個用心,是特殊的,對於一個人如此而已罷了!設若你答得話,也很用心的話,那就你有什么意思,只要微露出一點子來,我就知道了。反之,你若是隨便地答覆,那就很會引起我的誤會的。設若你對於我論月亮一點,你用心答覆的話,你卻是怎樣的說呢?」

行素在前面慢慢地走,對於他所說的話,就像沒有聽到一樣。只管抬著頭看天上的月亮,惜時因她不說,這話也就不好向下追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我很恨我這一張嘴笨!有話也不會說。」

行素這才答道:「你還不會說話,那天下就沒有會說話的人了。一句很平常的話,我看你常是繞了極大的圈子說出來,而且說出來時,也很微妙的。」

惜時笑道:「你這樣地瞭解我說話的法子,何以又答非所問呢!」

說著這話,已經由人跡稀少的地方,走到人市繁密的地方來。而行素走的腳步很快,似乎全副精神,都注意在走路上。惜時所說的話,又不能答覆了。

走了一截路,行素就在路上的電燈下看了一看手錶,故意失驚道:「說著話,不料就到了八點多鐘,我要走了,我如晚些回去,對我們親戚,必要宣告在先的。」

說完了,又是很快地向前走。惜時好容易三彎九轉地說著話,有點討行素口風的機會了,不料她更是機靈,一點兒機會也不給人,故意隨處閃避,使人話說不進去。只急得口裡又吸氣,又微微嘆氣,行素在前面走著,只急於要出公園回家去。

惜時眼望著她匆匆地走出大門,卻沒有法子再吐出胸中一個要吐的字。行素僱好了人力車,兩足登上車去,笑著道了一聲:「再見!」

車子拉起,如飛地走了。惜時在門口呆站了一陣,也就回公寓去。他心裡想著,在今日這種形勢之下,她雖不能完全容納我的要求,似乎也不明白拒絕,不過糊塗著說話,給我一個無結果。直言之,是沒有到那種答覆的程度而已。我想只要自己肯努力,絕沒有不成功的。現在第一步,還是努力去增加彼此的友誼,將友誼增加到了一百度的時候,這愛情自然會隨著增加,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懈怠的。至於她呢?據現在她的情形看起來,並不曾有個對手方,男子方面,友誼最厚的,就只有我,當然我是婚姻第一候補者,我除了自己努力而外,還要設法,不讓第二個候補的人產生,才是道理。他這樣地想著,便有些進步的計劃。

恰是他在這晚,有計劃進行的時候,邱九思和鐵求新、卓新民回家很早,一見他屋子裡燈放亮著,邱鐵二人,口裡咀嚼著口香糖。邱九思左手託了一小包五香瓜子,右手一粒一粒地箝著,只管向口裡拋著,咯的一聲,吐出瓜子殼來,接上又是一粒拋了進去,三個人那種逍遙自在的樣子,笑嘻嘻地踱進了惜時的屋子,惜時笑道:「你們今天是茶圍打完了呢?還是還沒有出發?這樣早就回來了。」

邱九思笑道:「全不對!今天花光了,沒有子兒了。前天發的快信,回家要錢去了,至早還要半個月才能到,這就得憋上半個月,真受不了。還是你好,進行戀愛,有錢固然是好,暫時無錢,也不受什么影響。」

惜時笑道:「你這是什么話?這樣說著,真有些侮辱女性。」

邱九思道:「不管侮辱女性不侮辱女性,但是你能說和女朋友談戀愛可以不花錢嗎?」

鐵求新將口裡的口香糖吐在手上,用指頭掄成了一個小球,大拇指按著中指一彈,啪的一聲,彈在棚頂上。笑道:「那位女士,到我們公寓裡,也來過好幾次了,我沒眼福,始終沒有看到是什么樣子。」

邱九思道:「你一提這話,我倒想起來了,老黃太豈有此理!早說了給我們介紹的,可事到如今,還沒有實行。現在,你自己要確定一個日子!不然,你簡直對不住我們這些朋友,我非罰你不可。」

鐵求新道:「還有一件事,你對不住朋友。我聽到茶房說,三寶來過一趟,和他秘密地辦了交涉,並沒有告訴我們。」

惜時紅了臉道:「那是什么話?我要有什么壞心眼,不會找她去,何必……」

邱九思搖著手道:「不要緊!不要緊!她和我又沒有什么關係?秘密也好,公開也好,我管得著嗎?我們現在所要求的,就是要你介紹女朋友和我們會面,別的我們不管。」

惜時想了一想,才笑道:「關於這一層,我絕無成見,只是人家樂意不樂意,不得而知?你得讓我先去徵求了她的同意,再來答覆,否則我答應了,她不答應,是徒然讓我失信而已,那又何必。」

邱九思道:「這話果然說得有理,不過在另一方面看,也可以說是你故意推諉的。」

惜時道:「請你們給予我三天的限期!在三天之內,我總可以疏通成功。」

卓新民口裡銜著一片口香糖,有半片還垂在外面,就笑道:「這是當然可以的!最好是你請一次客,把你那女朋友的女朋友,再請上幾個,於是乎也給我們一個求戀的機會。」

他說話時,靠了惜時的書桌,腳一點,人竟坐在書桌子一個犄角上。

惜時看到他們這種浪漫的樣子,實在有些不高興。為著拘於面子,又不便怎樣說得。就笑道:「你們也太高興了,回公寓以後,自己的屋子,都不曾進去,就在我這裡鬧起來,這不要說是窮,若是不窮的話,應該怎樣辦?非鬧著把這屋子拆去不可了。」

邱九思笑道:「別鬧了!用功的先生有點討厭我們了,我們走吧!」

說著,大家哈哈一陣笑,擁了出房去,卓新民由桌子上跳下來,未免過於急速一點,把桌子搖撼著,一水孟子墨水,倒潑了有一大半在外面,桌面上,立刻畫了一個墨水蜘蛛。他一回頭說了一個英文單詞:「梭累!」

笑著跑了。惜時望了這些人的後影子,不免連搖了兩下頭。這樣一來,把他心裡所擬的計劃更堅決地要施行了。

次日上課以後,照例和行素同到小館子裡去吃飯,因對她道:「公寓裡簡直不能住了!不但裡面聲音龐雜,無法念書,而且幾個朋友,都是浪漫人物,讓他們攪擾不堪,我還是搬到寄宿舍裡來,躲開他們的好。」

行素笑道:「我極贊成!省了走路的工夫,也可以多看一點書。」

惜時笑道:「雖然是如此說,但是……」

說著,就望了行素一望,行素道:「這又和我有什么關係嗎?」

惜時道:「怎么沒有?我希望你也跟著搬到寄宿舍來,相距很近,有什么事商量,也很便當。」

行素笑道:「別胡扯了!我們除了上課,還有什么事要商量,而且還要搬到就近來商量,未免笑話了。」

惜時也笑道:「雖然沒有什么商量,但我很願意搬到一處來,至少的成績,也可以增加些我們見面的機會,我的話實是說出來了,你看怎么樣?若是不肯搬來的話……」

說著便一笑,行素連忙問道:「不肯搬來便怎么樣?」

說時,嘴角掀動著,向了惜時微笑,惜時一時說不出理由來,便道:「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不過是加倍地失望罷了。」

行素道:「我搬到寄宿舍裡來,或者不搬到1寄宿舍裡來,這也是極小的一件事,我看你還是搬來的好。老實說,你那公寓裡,我也就不大願去。」

惜時只聽她這口音,已經知道她的意思如何了。便笑著跳了起來道:「我今天看好房子,今天就搬,明天看好房子,明天就搬。」

他於是在吃過飯之後,首先就到鄰近女寄宿舍的一個寄宿舍裡,去找房子。那裡舍監說:「這裡的屋子,都是上一學期的學生,就在這裡住下的,開學以前,已經就滿滿的了,現在哪裡有呢?」

惜時聽說,頹然而返。因為自己知道離女寄宿舍遠些的那個寄宿舍,就空了三分之一的屋子。這邊的裝置,還不如那邊齊全,當然也是很空的,不料是適得其反。

當肘低了頭走出那寄宿舍,無意思極了。忽然後邊有人道:「你要是找個好讀書的地方,我倒是有個地方,可以介紹。」

惜時回頭看時,是這邊寄宿舍裡的一個校役。因搖了一搖頭道:「我不找公寓。」

校役笑道:「絕對不是公寓,你去看一看就明白了,就在這寄宿舍東邊一點。正對了女生寄宿舍,你去看看,不賃也不要緊。」

說著,他用手向一個洋式門面一指,惜時以為路既不遠,跟了他去看看也好。

到了門口,一看牆上已經貼了一張紅紙分租帖,上面寫著有洋式樓面五間,電燈電話自來水共用。只這一看,便覺得用途過於浩繁,便無租賃之意,那校役一敲門,有房東出來了。聽說是看房的,自讓他們進去。惜時一看這房子,有兩進,已是有兩家人家,只有旁邊這個跨院,另蓋著上下五間一字樓面,下層是房東自己用的,空了這樓面租人。惜時更是不願和住家的人家在一處,便不打算上樓再看了。正在這猶豫的時候,那樓下房子門一開,卻有兩個學生裝束的女子出來,只一閃,便閃到旁邊屋子裡去了。心想這倒不單調!可以多認識女朋友了。自己雖然不曾將這兩個女子看得清楚,然而就那身材上看去,都不過是十七八歲,決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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