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對女兒居樓前枯坐作蝴蝶舞花下重逢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那校役在廊子外樓梯上點頭,讓他上樓,這就不肯再考量,自上樓來。到了樓上屋子裡一看,卻也收拾得乾淨,再出來在樓欄杆伏著,向外一看,這不得不驚為洋洋大觀了。原來這裡看去,不偏不倚,正看到女生寄宿舍第一個院子。那些女生進進出出,都離不開這裡。若在欄杆上伏著一望,比賞鑑什么美術,還要有趣了。到了這裡,禁不住問了一聲:「要多少錢一個月?」

房東說:「樓房照規矩應租三塊錢一間,加上電燈電話自來水,共要二十四塊錢。你先生既是一個人,電燈和水,都節省些,減租二十塊錢吧!」

惜時想著,光是住房子,每月就花二十塊錢!一個學生,未免耗費點了。他又猶豫著不能答覆。那正院子裡,卻有個白胖的女郎,向這邊叫著:「密斯童!我姐姐請你過去玩哩!」

於是這樓下的兩位女郎答應了一聲,翩若驚鴻地過去了。惜時看得清楚,便問房東道:「二十元不能再少嗎?」

房東道:「二十元不但不能少,還要你馬上就付定錢。不然,也許下午就租出去了。我們租給你,就是因為你只一個人。」

惜時現在不容猶豫了,馬上掏出五塊錢來,付了定錢。這一下子,覺得事情辦得很痛快!只是傢俱少一點,五間房至少要空三間。這也不去管他,好在這一所大樓,只有自己一個人住著,設若請朋友在這樓上談話,那比在公寓裡要強十倍了。

當日很高興,回公寓去把行李收拾,算清賬目,趁著邱九思他們不在家,便搬了過來。收拾行李的時候,點了一點箱子裡的存款,還有四百多元,這足夠新居佈置的。因之索性花了一百多元,到了傢俱鋪裡,置下了一些床凳桌椅,同時還買了些影印的書畫。五個屋子,一間睡覺,一間看書,一間會客,忙了三天,佈置妥當,在屋子裡自己一看,也覺很妥了。

原來的意思,只要佈置好了,就想引了行素來看一看這屋子,然後要她搬到女生寄宿舍去,自己的計劃便成功了。但是到了第二天,自己這種主張,就有點搖動,原來這樓下住的兩位密斯童,不過是中等人才,尚無所謂。那正院裡有個密斯高,就是那白胖女郎的姐姐,卻太美了,她和對面寄宿舍的女生,似乎有不少的朋友,時常來往。惜時第二日下午,從外面回來,正好她在門口,她穿了一件黑絨的旗袍,配著水紅的綢裡,已經是顏色調和了,加上她是個豐秀的女子,那旗袍短小的袖子,露出兩隻粉團般手臂,可愛煞人。然而她的臉,正不是那樣肥,恰是圓圓的,白白的,加上兩塊血暈,好看得如蘋果一般。她的頭髮,梳得溜光,只卷著髮梢那一小截,配著白嫩的脖子,尤其嫵媚。

他一看,似乎覺得比天天看熟了的白行素動人得多。而她因為加了一個孤身的院鄰,一人住著五間屋子,這個學生,也太揮霍一點,不免對於他多注意兩眼,她這種注意,完全是出於好奇心,當然沒有其他的作用。這一下子,可引起了惜時一股熱情,莫非她對我有意了,由此下去,這情局更可以開啟了。這樣好的機會,千萬不可失去,也不要讓這位密斯高看出了行藏。那個密斯白,暫時只要請她不要來,若是來了,她疑心我心有專屬,就不會接著向我進行愛情了。女子們的妒嫉心是最大的,慢說我和白行素是形影很密切的,就是不密切,一個孤身的男子家裡,有一個孤身的女子,不斷地往來,這一種關係,還要問嗎?因之,自這日起,在學校裡遇到了行素,絕口不提搬家的事。

行素心裡想著,這是我的不對了。他屢次試探著我的口氣,我總是不即不離,最後他要搬家,希望我跟著一齊搬,我又給他大碰釘子。把他一頭高興,完全壓了下去,他怎樣不惱!他之不肯提到搬家,一半固然是怕碰釘子,一半也是覺著屢次遷就,總得不到一個答覆,這也未免太過於無味。這樣說,完全是自己的不對,不能怪惜時的了。於是在下了課之後,故意遲遲不走,在課堂外等他出來,對他微笑道:「每次都是你提議一路去玩,我成了一個附議的,今天我也還你一個禮,我來提議,請你,不知道你可能賞光?」

惜時的心目中,現時雖另有所屬,然而一見行素的面,也不知什么緣故,又不忍對她十分淡漠,依然放出以前殷勤的樣子來,便笑道:「這實在是難得的事了!無論是什么地方,我一定奉陪。」

行素見他已歡喜了,不能再讓他有什么失望之處。於是先約了他去看電影。看過電影之後,又請他吃晚飯。然而惜時和她談話,說來說去,總不提到搬家的一件事。

到吃完了飯,惜時要分別回家了,行素才提到了搬家的事,便笑道:「你遷居以後,大概是很忙!怎么還沒有讓我去參觀一下。今天已搬了三四天了,大概總已佈置妥當,可以讓我去看看嗎?」

惜時笑道:「我原是打算裱糊好了,東西安置齊了,然後再來請你。你既是要去,我很是歡迎,不過已經黑夜了,又要你繞這遠的路,我心裡很不過意。」

行素本來奇怪著他遷居以後何以不讓自己前去,現在聽他說的話,又近於敷衍,這就不知道惜時有什么用意藏於其內了。勉強笑道:「晚上去拜賀新居,果然是有點不恭敬!等你佈置好了,通知我一個信,我再來拜訪吧!」

惜時見她說不去了,顯繫有些不滿意。自己和行素,向來是形影不離的人,今天忽然表示疏遠起來,使她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心裡很覺得過意不去,當時聽了行素的話,簡直無可答覆。望了行素,只是微笑,說不、出所以然來。

行素道:「你的新居,既是還要佈置,你就回新居佈置去吧!我過兩天再去奉看罷!」

惜時已是有話在先,說佈置未曾就緒,這時人家不去,一定要人家去,有點前言不符後語,而且自己的屋子,實在也佈置好了,若一定要她去,更見得自己是撒謊。只得答道:「明後天一定請你過去!你什么時候搬呢?」

行索道:「我嗎?再說吧!」

說著,便是一笑。她說了這句,不再提了,竟是告辭而去。惜時快快地回家,當晚很有些不安。

到了次日,恰好是個禮拜日,惜時偶然推開這樓後的窗子,這一下,不由他不驚奇一萬分!原來同居那位密斯高的書房,恰好轉了一個彎,倒轉在這窗戶的後面,也正開了窗子,吸收著新鮮空氣,昂了頭看看天上一樣什么東西,出足了神。那一張可喜的面孔,不啻是整個兒送給樓上人來看。

惜時手扶了一扇窗子,也就一聲不響,靜靜地賞鑑,不知如何受了一口冷風,情不自禁地,卻連打了兩個噴嚏。對面的密斯高轉過臉來一望,才知道有人偷看她。於是瞪了一眼,砰的一聲,將窗子關了。惜時只看到她關窗子,卻沒有看到她瞪眼,她雖關了窗子,只以為她是害臊,卻不知道她是生氣。因之對了窗外,還是呆呆地望著。站了許久,一點聲息沒有,也就算了。

他心裡望著:這位密斯高,體格真是好,合了新美人的美的條件。設若她也會跳舞,露出那滾圓的手胳膊與大腿,那真可以令人銷魂的了!加上她是那樣對我注意,我一定可以認識她,進而為朋友的。本來自己很無聊地,拿了一本閒書,如此想著,就看不下去,就端了一張方凳子,也坐到窗邊來。自己的臉,一般的對著天空,裝出那照樣呼吸新鮮空氣以及別有所思的神氣。其實他的心,卻照在樓下對面那間書房,看她還有再來的機會?

過了一會,卻聽到樓下有一陣洞簫聲,這不必猜,吹得這樣悠揚婉轉,一定是密斯高吹的。今天是星期日,她為什么不出去,莫不是為了我?她既為了我不出去,那么,這洞簫當然是故意吹給我聽的。我這次不是完全虛想,因為我每次見著她,她都是這樣對於我注意的。有時走過去,還回轉頭來望我呢!豈能說是無動於衷。我若是全副精神去應付她,她豈能不像白行素一樣,和我要好嗎?我這一所房子,挑得實在是太好了!開啟後窗,可以看見女性。開啟前窗,也可以看見女性。接近女性的機會,是這樣地多,總不難找著幾個女友。

他一人想入非非地,坐在窗子下,靜等著那密斯高再出來。不料她的行動,惜時竟沒有猜著,已經換了衣服,走到前院打電話了。他們這電話,裝在前面一個過堂裡,大家共用的。這過堂恰在樓下的隔壁,打電話,正可以聽見。只聽得密斯高道:「是密斯丁嗎?今天天氣很好,上公園去吧!有好些個同學去了呢!」

惜時聽到,突然引起了注意。心想,她打電話,又是故意讓我知道的吧!不然,何以這樣大的聲音呢!他自己覺得十分聰明地猜著了。連忙換了一套漂亮些的西服,頭髮上也刷了一些凡士林,加梳了一會。接著洗了一把冷水臉,在臉上搽了一層雪花膏。修飾好了,對著鏡子照了兩次。然後找了一條花綢手絹,向左邊上口袋裡一塞,提出手絹兩隻角,大有一隻花蝴蝶,其勢翼然欲飛的樣子。各樣都預備好了,帶上房門,正要下樓,但是在他踏下去兩層樓梯之時,低頭一看自己穿的皮鞋,還未曾擦油。於是重新開了房門,塗上鞋油,找了一塊布,使勁擦了一頓,將腳左右歪著,仔細看了一看,見是十分光亮,這才放了心,帶上門,匆匆忙忙,就下了樓。看到一輛乾淨的人力車,趕快說了一句公園,也不講多少價錢,坐了車,就讓車伕拉著走。

及至到了公園門口,丟了車錢,就向裡走,然而這時他倒自己不知所可了。密斯高只說是到公園裡,究竟到公園裡什么地方來?卻是不知道。公園裡地方很大,既不是一步便能相見,只好一人慢慢去尋找,好在她來了,不能點一個卯就走。到處留心,總也會把她們見著。這樣想了,於是先順著大路轉了一個圈圈,大圈子轉完了,又隨著小道亂鑽了一陣。然而自己的理想,究竟不易成為事實。

轉了許久,依然不能看到她。自己心裡暗罵了一聲慚愧!我這人未免太傻了。就她電話裡一句邀朋友的話,我就追了來,知道她的朋友,在電話裡,是否答應了她這個約會?設若她朋友不會答應,她自然也不會來的,那么,我這一趟,算是空跑了。仔細一想,我這人,真有幾分冒失!於是順腳所之,不覺踏到了一個菊花圃裡,背了兩手,順著太陽地裡列好的菊花盆景,一行一行地向前看去。這菊花最後一部分,有一架紫藤花,這時已是秋深,藤上的葉子,只稀稀地留有一部分,讓秋風吹著,微微發出響聲,那半黃半紅的顏色,帶著這一點瑟瑟之音,這種寂涼的秋意,自然讓人深深地感受著。

惜時偶然走近了一步,只見紫藤架卞,翩然有兩個人影子一閃,接上還有微微的歌聲傳出,這分明是有女子在裡面。自己若是直接上前的話,恐怕現出輕薄相來,要碰那女子的釘子。於是繞了半個大圈,老遠地抄到紫藤架後面去。這一下子,卻令惜時十二分地出於意料以外,原來那裡果然有兩個女子,她們都披了夾的斗篷,一個是綠色,一個是米色,揹著陽光,卻在那裡舞蹈。那輕質的斗篷,她們更用手胳膊鼓舞起來,真似兩隻蝴蝶,在花底下飄來飄去,這種好看的姿勢,已經令人不得不注意。及至她們一抬頭,看著她們的面孔時,原來一個是同院的密斯高,一個就是考學校的時候,踩了她一腳的那個可認為絕美的女子。自己一箇舊傾倒,和一個新傾倒的,陡然一時同見著,這不能不認為是一種奇遇。因之遠遠地站著,倒愣住了。

她們原以為這地方是沒有人到的,一時高興,舞了起來,現在密斯高,猛然一抬頭,看到老遠一個西服少年,在那裡站著,立刻停止了。那個漂亮女子,也看見了,笑著向那花架子裡一閃,也藏起來了。密斯高認得是同院的黃姓學生。想起在家裡,他在樓上偷看的那回事,不由得遠遠地瞪了惜時一眼。

惜時一想:也許人家嫌來得冒昧,有點煞風景!這就不如閃開為妙。於是將兩手插在衣袋裡,只當是看花,慢慢地走了過去,由這裡行步走上了大道,低頭走著,心想:這真巧了。原來那個女子,是和密斯高認識的,她們既是朋友,少不得她也要到密斯高家裡去拜訪的,那么,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倒先知道我在這裡了。這樣一來,我不愁沒有法子和她認識。心裡想到這裡,有些洋洋自得。

忽然在身邊發現一種哧哧的笑聲,抬頭一看,她們正也由對面挽手而來,兩人都把斗篷搭在手臂上,臉上微微地發著紅暈,她們舞得香汗津津了。笑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同考場的女子。她一笑之後,見惜時望了她。連忙伏在密斯高的肩上,輕輕一推道:「走罷!」

說完了這兩個字,一陣脂粉香,在空氣裡蕩,漾著。這種香氣,雖不知道是哪一位女士所流傳下來的,然而決不出此兩人。只在這香氣芳馥之間,似乎她們並不是絕不可侵犯的。密斯高是同居的,不難慢慢看出她的為人。至於另一個女郎,她為人就極其和藹。記得同考那一次,踩了她一腳,自己十分抱歉,她不但不見怪,反笑嘻嘻地說不要緊,這種人大概是長於交際的,只要有一點機會和她接近,彼此就可以成為朋友的。心裡這樣想著,不免低了頭,只管向前走,走到了哪裡,自己也並不知道。

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倒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同班學生餘超人。他先笑道:「怎么你也是一個人逛公園,密斯白沒有來嗎?」

惜時和同班的學生,原還沒有熟識,也不便去反問他一句,為什么要連帶著密斯白?既不便說話,也就一笑而已。餘超人笑道:「剛才我們的培大之花過去了!你看見沒有?」

惜時道:「哪個是培大之花?我不知道。」

餘超人笑道:「這是因為有了愛人,不注意校中男女問題的緣故。這幾天,我們學校裡,大家正起鬨選舉校花。昨天下午揭曉了,就是剛才過去的米錦華當了選。」

惜時笑道:「你還是和我白說了。哪個是米錦華,我也不知道。」

餘超人笑道:「你這人真枉說是培本大學的學生了!連密斯米都不認識!剛才過去的,有一個穿米色夾斗篷,燙頭髮的女士,你看見了沒有?」

惜時道:「哦!就是大家傳說的米女士,果然不錯!」

餘超人道:「你這個哦字,大有驚訝之意,是何緣故?」

惜時笑道:「說起來,我是有些慚愧!原來這次考進本校的時候,我和她同場,我不小心,踏了她一腳,我當時很不過意,她倒先和我表示不要緊,因為這樣,我對於她的印象很深!但是很奇怪,她既是我們的同學,何以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餘超人道:「她是學音樂的,在分院上課,不是學校裡有什么集會,她不上這邊來的。可是現在她天天要到這邊來了,我們學校裡,快要舉行十週年紀念大會,女士們自然是首先所需要來點綴的。聽說她除了團體音樂而外,還選了新劇和跳舞,這一回風頭,她真要出了一個夠了。」

惜時道:「到紀念大會,只有上十天了。這種籌備,那如何來得及。」

餘超人道:「老生們已經練習半年了,還有什么不成。這次新戲裡,就是破格加入這樣一個新生,我們就看本校校花,大顯身手罷!你看,她又來了。」

他低著聲用手碰了惜時的肩膀,讓他向前看,惜時向對面看去,果見米錦華來了。

這次她沒有和密斯高同行,卻是一人獨步。惜時和餘超人,本站在人行路中間,看到米錦華來了,不約而同地,向路邊一閃,米錦華認識這兩個青年,都是同學,以為人家和她謙讓行禮,這也是同學的一種禮貌,未能置之不理,因之也就和他二人微笑著一點頭。先時惜時感覺到在空氣裡盪漾的脂粉香,現在又聞到了,目視她姍姍而去。

行走遠了,香氣猶自在空氣裡,餘超人也是抱有同感,先笑道:「我以為女子身上的東西,無論哪一部分,都帶些引誘的力量!尤其是這種香味,由鼻孔直鑽到人的心眼裡去,可惜我不是新生,我要是新生,為了精神上得著安慰起見,我要改人音樂系了。」

他這本是一句笑話,惜時聽了,心裡倒是一動。心想他不能加入音樂系,我可能加入音樂系,雖然音樂學好了,將來也不過當一個音樂教員,此外並無出路,然而自己家中有的是產業,並不靠著自己掙錢。本來音樂系的女生不少,真個如餘超人說的話,有女子調劑情況,精神上可以得著無限的安慰。

在這幾分鐘之間,他讀書的志向,立刻就變換了。和餘超人在公園裡兜了一個圈子,便先回寓所。一上樓,就在後窗子裡,向後院裡張望了一下,看看密斯高回來了沒有?見那屋子窗戶,依然是雙扉緊閉,這才收了心。又轉念到音樂系的學生,都是愛漂亮的。要打算和女生們接近,非有兩套漂亮的西裝不可。自己穿的一套西裝,是在省城裡做的,樣子不大好,而且料子也不高明,現在應該做兩套新西裝,料子也要最上等的,大概要一百六七十元,方才夠用。現在箱子裡所有的錢,做衣服是夠了,做過衣服之後,卻怕不夠零用錢。那么,還是寫信回家去,讓家裡趕快寄幾百塊錢來,不要等錢快用光了,再去要,那就有些來不及了。

心裡一有了這個念頭,馬上就寫了一封掛號信回家,信上無非說的是北京生活程度高,冬天又快來了,應該預備一點皮衣服,請父親早早寄錢來;在寄錢的這幾行字上,畫了兩道密圈。這封信寫完了,自己覺得辦了一件正常事。今天星期日,發掛號信的時間已過,準備明天一早就去寄,自己還怕把這件事會忘了,又在星期一的日曆上,註上了三個字,乃是「發家信」。把這一行字註明了,才放心將信放到抽屜裡去。這一天晚上,似乎加倍地感到焦急,為著要安慰自己起見,就一人到電影院裡去看電影,自己計劃著,看了電影回來,是十一點多鐘,就可以睡覺。一覺醒來,便是次日早上,發完了信,就趕到學校裡,去和教務長商量,將自己調到音樂系,只要他答應了,明天我就交學費,立刻在音樂系肄業。

他如此的算著,似乎是很容易,事更湊巧,當他在影院入座之時,偏偏那位培大之花,和了幾個女同學,坐在前一排。惜時不必看她的臉色,只她那一件米色斗篷,就十分的認識。因之,將座位挪近一點,正靠著她後面。這一坐下來,首先所感到的,便是那陣脂粉香氣。記得在公園花下,人去香留,為之神往。現在彼此又遇著了,而且可以靜著一處,為長時間地享受。若是和她成為朋友,這就更可享受不盡了。他只管把這香氣來賞鑑著,銀幕上的電影,倒成了似乎看到,似乎不看到,至於什么情節?更無所知。

半場電影完了,到了休息時間,滿場的人都紛亂著,前排的人偶然一回頭,看到了惜時,似乎有點認識,望了他一眼,惜時臉上雖不能有什么表示,心裡十分歡喜,足見她已經是對我注意了,她腦子裡有了我的印象,那么,我的計劃更不會白費了。他想到此時,由虛無縹緲的觀念,一變而為樂觀的事實,自是二十分高興。也不知如何電影映完了,米錦華和那一班引人視線的人物,都離開了座位,在人叢裡擠著,惜時只遲一步,沒有趕上,就分手了。他正有點懊悔不能跟到門口,聽她僱車到哪裡,但是偶然一低頭,卻看到一樣東西。又引起他的興致來了。要知此是何物?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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